第20章 各怀鬼胎


    寒意没能抵挡过困意， 墨岚趁着清醒，套上一件单薄的长衫，连长发都没来得及擦拭， 便拖着疲惫的身躯爬到榻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一夜无梦， 更没有出现何烬。


    再醒来，已是夤夜了。


    许是湿发入睡的缘故， 墨岚的额头隐隐作痛。他扶额坐起身靠在床头， 房中仅剩的一盏烛火明明灭灭，映照着窗幔之外的一个人影。


    暗香浮动，墨岚几乎不用思考便知道那是谁，他揉按眉心的动作一顿， 鸡皮疙瘩顷刻间爬上头皮。


    何烬没再装聋作哑， 他走到床边， 掀开窗幔衣角， 半遮半掩地看向墨岚。


    “你醒啦。”


    他笑得是那样温和无害， 但墨岚此刻脑中全是玄正死状凄惨的尸身。


    质问的话语几乎到了嘴边，又被墨岚生生咽了下去。


    不行， 不能打草惊蛇。


    如若真是何烬， 这厉鬼的修为深不可测， 若是惹恼了他， 自己别想好过。


    何烬看着面色复杂的墨岚， 疑惑道：“怎么这幅表情，伤口不舒服吗？”


    墨岚这才想起来身上还带着伤，转而又想起昨日祠堂中的旖旎。


    何烬的手指便是在这时抚上他的唇瓣：“怎么了？”


    墨岚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何烬愣了愣，做出一副受伤的神情：“我哪里又惹你不快了？”


    墨岚喉间梗塞，不知怎么说， 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去哪里了？”


    何烬掀了帘子坐到他身边，一双眼牢牢锁着他，“我一直跟着你啊。”


    墨岚后背发凉，从未像现在这样畏惧着身旁这只恶鬼。


    “那你……看到那具尸身了吗？”


    何烬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看到了。”


    他并未对玄正发表太多别的评价，墨岚觉得更不对了，他不解道：“你不觉得，他死得很惨吗？”


    何烬没说话，熟练地从床头翻出药瓶和纱布，探向墨岚的衣襟。


    墨岚抓紧自己的衣襟：“问你话呢！”


    何烬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是背尸人。”


    “比他死得更惨的，我都见过。”


    这个说辞倒是颇有说服力，墨岚松开手，沉默着任由何烬给他换药。


    何烬动作麻利地擦去脏污，抖落药粉，将干净的纱布顺着他的肩膀缠下，待衣襟合拢，他抬眼看了看墨岚的脸色，试探着凑过去，索要他的吻。


    墨岚一惊，连忙用手掌抵住他的胸膛，斥声道：“干什么……”


    何烬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又松开，他低声质问：“不亲么？”


    墨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与何烬成了想亲就亲的关系，硬着头皮推开他：“亲什么？！”


    心中芥蒂尚未消散，他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奈何何烬却像是被淫。鬼附身一般，不依不饶地要过去贴他。


    “走开，我要修炼了！”


    墨岚被他弄得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头发贴在脸颊上，好生狼狈。


    何烬有些不甘心，却还是委屈巴巴地让开了身。


    墨岚瞪他一眼，爬下床，穿了衣裳去练功室。


    ……


    说是练功，他脑子里却全是何烬。


    倒不是思春，而是何烬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不对劲。


    墨岚一边打坐一边发呆，他发现自己只能看到何烬刻意流露出的表象，而看不穿他的内心。


    这只恶鬼实在太擅于伪装，叫他难以勘破。


    墨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道侣结，暗下决心，一定要揪出何烬的破绽。


    他心里已然认定了何烬与此时有关，他不信抓不到他的把柄。


    ……可是随后呢？


    若是真的揭穿了何烬，何烬也不一定离开他，寻常的攻击手段于他无用，就连断月也无法搅散他的神魂，更何况恶鬼已经凝出了实体……


    墨岚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是何烬冰凉的吻和耳鬓厮磨，一会又是玄正凄惨凌乱的尸身。


    果然，被鬼缠上，不论是话本还是现实，都不是什么好事-


    机会很快就来了。


    墨岚的伤势刚见好，家主就将他唤入院中。


    两人面对面，一个坐在高位八风不动，一个垂头站在下首，一言不发。


    仿佛玄正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墨端语气如常：“明日墨沧要出内城，你跟上去，瞧瞧他是要见谁。”


    “若是鬼修或十方海人士。”墨端咬字清晰：“把他们全都杀了。”


    墨沧。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墨岚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亲生舅舅，家主的亲生儿子。


    望着面前面容严肃的墨端，一个想法从墨岚脑中冒出来。


    他沉默片刻，声音抬高些许，听不出情绪。


    “……你是要把整个墨家全都杀光吗？”


    墨端呼吸一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空气安静得可怕，墨岚抬着脸，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墨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质疑，他猛地站起来，面色阴翳。


    “你再说一遍？！”


    墨岚脸上看不出丝毫惧怕，他迎着墨端暴怒的眼神，如他所愿地重复了一遍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我说，你是要把整个墨家全都杀光吗？”


    话音刚落，一道带着罡风的掌印便朝墨岚袭来，毫不留情地拍在他胸膛。


    墨岚没有设防，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领口处依稀能看见淤血迅速在皮下凝结，他咳出一口血，偏过头去。


    墨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墨岚，全然忘了自己身为家主的威仪，气急败坏道：“滚出去——！”


    墨岚面无表情地擦去唇角血迹，在脸上拉出长长一道红痕，随即拖着脚步走出了家主院落。


    回到风月阁，墨岚假装没有看见坐在窗边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何烬，合衣躺到了榻上。


    何烬压着脚步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沉：“你的胸口怎么了？”


    墨岚不搭理他，何烬便抓住他的肩膀强行将他掰过来面对着自己。


    墨岚上钩的眼角晕着红，眼波漾泪，困在眼眶中打转，细白的脖颈之下，是遍布青紫的胸膛。


    他的身上仿佛还残留着掌风的余威，何烬沉着脸色与他对视。


    不用问都知道是谁干的，偌大的墨家，除了家主本人，还有谁敢对少主这样不敬。


    墨岚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要将那泪吞回去，声音沉闷：“……我要睡觉了。”


    他分明刚睡醒。


    何烬默不作声地掀了被子躺到他身边，试探着将手放在他的腰上，察觉墨岚身体的僵硬，同他咬耳朵。


    “不去找医仙吗？”


    墨岚背对着他，腰腹麻了一片，他闭着眼，声音里有些疲惫：“不去。”


    何烬见他真的要睡，便也不说话了，就这样静静躺在他身边，听着他渐渐微弱的呼吸声。


    墨岚并没有睡着，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等待着身旁的恶鬼放下警惕。


    任务被搅黄了，没有人再来烦他，墨岚就这样结结实实地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夜幕降临，墨岚胸口的伤痛到麻木，他反而越躺越清醒。


    何烬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手臂环着他的腰。


    世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身边的鬼终于动了。


    何烬轻手轻脚地下了榻，几乎没有惊动到“熟睡”的墨岚。


    随后，房间内便失去了他的动静。


    墨岚毫不犹豫地转头，见他已经离开，将袖口藏着的那张柔软地符咒掏出来，咬破指间在上面补全符咒。


    床幔无风自动，墨岚的身躯躺在床榻深处，手指上的那张出窍符咒眨眼间变得半透明。


    他的神魂也在同时离开身躯。


    家主的院落里这里不近，好在神魂出窍无法被人察觉，墨岚一路顶着风奔向墨端的卧房，回廊上空无一人，灯笼全都熄灭。


    好在他比何烬更快一步，提前蹲到了卧房的窗户外头。


    墨端的窗户恰好没有关严实，半透明的神魂体又叠加了一层障眼法，墨岚为了混淆恶鬼的视线，特地用了从天机阁取出的高阶障眼符咒。


    莫说何烬，便是墨端本人来了，也不一定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墨岚眼见着桌上那点燃的蜡烛被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风吹灭。


    墨端安静地躺在榻上。


    此时正是子夜，墨端睡得很沉，那烛火熄灭后，一道纯黑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床边。


    墨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黑衣鬼影站在床前看了墨端一会，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件闪着寒光的物什。


    墨岚眼疾手快，他推开窗，当即便在识海中与何烬传音：“你做什么？！”


    那黑影显然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动作也停住。


    墨岚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奈何何烬还是看不见他被遮掩的神魂体。


    “现在马上出来！”他给何烬下了最后通牒，随即撕掉了自己身上贴着的隐匿符咒，露出真容。


    那黑衣鬼影果真是何烬，他垂着手原地消失，墨岚催动法咒，神魂回到身躯内。


    房中烛火扑簌，墨岚一把掀开窗幔，却牵扯到胸口的伤，脸色苍白。


    何烬还穿着那身长袍，站在桌边，身形略显局促，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墨岚抿着唇走上前，正欲开口，脑中又闪过玄正死得凄惨的尸身，再看何烬，只觉得第一回认识他。


    最终他还是没有说话，用有些颤抖的手指扒开何烬捏紧的手掌。


    墨岚有些愣。


    那东西并不是他想象的锋利刀具，而是一柄有些钝甚至生锈了的……刮刀？


    一时惊诧，致使他忘记了惧怕，指着这刮刀问何烬：“这是什么？”


    何烬的声音很小，有些沙哑：“刮胡子的刀。”


    这把刮胡刀怎么看也杀不了人，墨岚将信将疑地又在他身上翻找了一下，连腰带都没有放过，确保他没有换。


    片刻后，他把刮刀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拿刮刀去他房间做什么？”


    墨端为了彰显威严，蓄有不短的胡须。


    何烬老实道：“去给他刮胡子。”


    墨岚：“……”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