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轮廓正在被光穿透,阳光从废墟裂缝里漏进来,穿过他的肩膀,在碎石地面上投下一块颜色越来越浅的影子。
我想碰他的脸,但手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五条剧烈地深呼吸,前胸那行纹身般地黑字如同诡异的诅咒古文般扭曲着,波动着。白皙的皮肤下,恶魔挣扎着,凸出一张不甘的非人面容,要撕裂他的胸腔逃离出这具躯壳。
他像电影里的驱魔师那样,大喊着快走,甚至比出了术式的起手式,准备把巨量的咒力打入身体。
有人走上来。
脚步声很轻,鞋底踩过碎石,不紧不慢。
灰色风衣的下摆被风卷起来,露出磨旧的靴子。
她的脸在晨光下越来越清晰,直到站定在我们面前,我看见她深色的头发,瘦削的颧骨,高挑的身形。
我想,或许母亲也是长这样子的,情报官是同一棵树上迟开的另一朵花。
她蹲下,伸手碰了碰我满是血污的脸颊,对我露出恨铁不成钢的微笑,随后按住了不稳定的五条。
“要哭了吗,小伙子?”
五条缓缓睁开湛蓝的眼睛,在晴空万里的明亮天色下,亮的像即将爆炸的中子星。
“你是谁?”
情报官指了指我,“这家伙的姨母。”
五条低头看我,整个人在阳光下越来越稀薄,我心里十分惊恐,但又无可奈何。
“你来做什么?”我有气无力地问道。
“你这个不成器的家伙。”她微笑着说,“看来,姐姐还不允许你前往彼岸。”
我恍惚地想起那片纯白的空间。
“我先前告诉过你,我拥有和你母亲一样的能力,那能力很可怕,极易惹来灾祸。我也告诉过你,姐姐花了极大的代价才让你活下来。”
我缓缓点头。
“我和她一样,具有让渡生命的术式。你一生下来就没有呼吸,姐姐为了让你活下去,将生命转让给了你。”
我的心猛然一跳,许多找不到答案的谜题忽地有了解释
……玛奇玛和乙骨都曾说过,对于咒灵也好恶魔也罢,我的气息是特别的。原来,我本身就是以死亡的状态来到这个世界的。
“在我看来,你们两个十分登对,都是死而复生的倒霉蛋。”情报官,或者说,姨母,对着五条平静道,“姐姐让这孩子活下去,而她曾经又放了我一条生路,现在,我要给你真正的生命。”
她把手指按在他胸口那行正在褪色的黑字上,随后女人干瘦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可她的指尖猛然爆发出极亮的光芒。
咒力往外流淌,透明如水,是没有被任何颜色污染的、最干净的生命的能量。
“孩子,亲爱的孩子……我和姐姐不一样。她是个善良的人,对你的爱超越了一切。而我同样生来拥有这份力量,却不想拯救任何人。为了躲避追杀,我成为情报贩子……害过很多人,还拿你卖了钱,让你别无选择的成为杀手。”
“不过,你别误会,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你。”姨母的咒力持续大量灌输进五条崩散的身体,“我只是太想念我的姐妹,我准备与她汇合。生命是一场无止尽的接力赛。她给了你,你给了我,而我也必须继续接力。这不是出于任何责任或愧疚……只是,我希望能给自己的人生一个交代。”
“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像水,变成雨,落进大海与湖泊,被太阳蒸发,又变成雨……如此循环,永不止息。”
“迎接你崭新的人生吧,五条悟,这一次,你要带着众人之爱重返人间。”姨母沉声道,用力按住了他的前胸。
她的手很稳,透明的咒力流进他分崩离析的身体,宛若水倒进干涸的河床。
在天界般的光芒万丈中,五条胸口的血字慢慢褪干净了,皮肤恢复成普通的颜色。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缓慢,酣眠般安宁。风把他散落在额前的白发吹起,露出他婴儿似紧紧闭着的眼睛,长长的银白色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随着五条情况好转,姨母的脸色瞬间苍白,她往后倒下,我努力伸出手去接住了她。
她很轻,或许是因为术式,本就干枯的身体愈发瘦瘪,风衣下面全是骨头。她的皮肤正在快速失去血色,可她脸上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和平。
“别这副表情。”她的声音很轻,气息断断续续,“我这辈子做够了坏事,能在最后送给姐姐的孩子一份礼物……我很高兴。”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往上看。
她看着天空,看着四周的废墟,以及远处还在燃烧的烟柱。随后,她的目光逐渐迷离,似乎看向了更远的东西。那里,我想,应该有我母亲的脸,东欧的雪,以及我不了解的过去。
她就这样痴痴地凝望许久,直到停止呼吸。
我合上她的眼睛,把她放在碎石地上,让她的双手交叠在腹部。
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带着雨后晴空的气息。
然后我回过头,五条像睡着的婴儿那样蜷成一团,似乎正做着美梦。
*
“……基本就是这样。”我说。
“……”
“怎么?”我斜眼看他。
“感觉跟斯皮尔伯格的电影似的……爱与生命的轮回什么的,好肉麻啊。”五条抱臂打了个寒颤。
我抽了他一下,“你就说是不是好事吧。”
“是是是。”他粲然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啊,没有恶魔在身体里的感觉真好啊!神清气爽!”
京都的冬天来得早,一切结束后的新年,带着冒险结束后的怅然若失。窗外的河面结了一层冰壳子,那只白鹭飞去了温暖的地方。
五条在获得姨母让渡的生命后,成功完全复活。我们与学生们汇合,虎杖和乙骨抱着五条哭得稀里哗啦。
我担心联军还要继续袭击我们,结果一看到五条像没事人似的从结界里走出来,所有敌人都四散逃离。再加上我成功刺杀了总理大臣,联军从根本上已然解体。
我们回到了京都,五条先是跑到本家整顿一番混乱的局势,重新成为家主,随后又去找了京都咒术高专的校长。
由于东京已经被炸得稀巴烂,五条半强迫地要求那个老头签合同,让东京与京都两校暂时合并。
我问他,你是不是打算篡位当校长了?
他说才不要,真的只是因为受不了东京校区的垃圾基建。
我们也打算搬离出租屋,五条十分慷慨的表示我可以住到本家的大房子里,但是得交房租。我心想你这倒反天罡了吧,怎么我成房客了。
但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了看那边的房子和花园,我又立马答应了。
出发这天,恰好是新年,我们打算上午收拾东西,下午搬去本家,然后和来到京都的学生们一起吃顿饭。
五条一边叠被子,一边听我言简意赅地讲述他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事情。
不速之客玛奇玛坐在榻榻米上,神情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以,”她说,“这就是你现在的生活。”
“怎么了?”五条揪掉被子上的毛球,端详了会,对我喊,“要不还是扔了吧,旧得跟抹布似的。”
“放弃恶魔的力量,后悔吗?”玛奇玛幽幽问道。
“完全不。”他把被子往窗外一扔,正好掉进绿色的大垃圾桶,随后盘腿而坐,手肘搭在膝盖上,撑着下巴。
“虽然你现在完全复活,并且找回了生前的咒力与六眼,但你是见识过的,在有恶魔加持的情况下,无下限术式的破坏力非比寻常,即便如此你还……”
“——你知道吗,我房东有句至理名言。”
玛奇玛投来疑惑的目光,我尴尬地假装很忙,把书一本本塞进行李箱。
“无聊,就是最好的生活!”五条大声道,“贝鲁,你说的太有道理了!”
“……够了。”
“我以前以为,”玛奇玛带着微妙的表情,既像遗憾,又像困扰,轻声说,“人和人之间唯一的连接是支配。命令一个人的身体,命令一个人的意志,命令一个人去死……我以为那是唯一的桥。从一个人的世界走到另一个人的世界,没有别的路。”
她顿了顿,“我一直想知道,你可以为了他做到什么地步。”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打转,片刻又移向五条,“还有你,可以为了自由而舍弃什么。”
“现在看来,你们都成功了。”
“玛奇玛小姐,人各有不同,你有你的选择与信条,大家立场不同,没有对错之分。”我坐到她旁边,给她倒了杯水。
“呵呵,贝鲁,你现在也学会恭维人了。”
“……”
“不要对我说这种奇怪的话,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我在想……”
“什么?”五条好奇问道。
“或许,获得幸福……获得梦寐以求的拥抱,真的还有其他的方式,可以做到。”
我和五条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玛奇玛在说什么。真是个神秘的女人。
“好了,自来水你自己喝吧。”玛奇玛站起来,“我要走了。”
“诶,就走了吗?”
“嗯,我还带了个人过来,之后就交给你们处置了。”
说罢,玛奇玛拍了拍大衣,款款离开了屋子,红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冬日的暖阳中,像一簇幽暗的火苗。
我们收拾好东西,一起搬往楼下。正走在楼梯上,听见外面闹哄哄的,电次激动地大喊大叫,不知道在嚷嚷些什么。
我探出头,看见一个留着黑头发的女孩正在用力殴打电次,一边打一边甜甜的笑,场面十分诡异。
“怎么回事,电次,要帮忙吗?”我撸起袖子走过去。
“啊啊贝鲁桑,没事没事……我女朋友终于休假了。”电次痛叫着冲我打招呼。
女朋友停下手,转过头。
我眼前晃过一抹苍翠的绿色。
“嗨,47号。”她笑着呼唤我旧时的代号。
我震惊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蕾、蕾塞……”
“玛奇玛小姐把我开除了,只能来投奔笨蛋电次了。”
“啊?你不是说立了战功特批长假吗?”电次挠着头问。
蕾塞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我,“好久不见。”
我迟钝地点点头,心中涌现一股冲动,想要拥抱童年好友,可身体无论如何都动不起来,僵硬无比。
五条凑过来,皱着眉问:“谁啊?你的前女友?”
“什么——”电次大喊。
“对呀!”蕾塞笑着说。
我头痛的捂住脸。
蕾塞走过来轻轻搂住我的肩膀,脸颊贴着我的,亲密无间地对五条炫耀起来,“五条先生,我们可是挚友哦。”
“说得像谁没有似的。”
“诶,你的那位不是英年早逝了嘛。”
“我劝你说话正常点。”
“别吵了……”我隔开他们两个。
“蕾塞,我们要搬走了,保持联系,以后常见面吧。”
她抱着我,把脸埋进我的肩窝,“当然,47号。”
我沉默着,抬手搂住她,“抱歉,我一直都找不到你。”
她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挥别电次与蕾塞,我们又去找一楼的老太太,结果被告知她被女儿接走了。
五条打电话叫来轿车,我把行李扔进后备箱,而后启程前往京都市内的五条家。
开车的司机是本家的某个管事,他边开边给五条汇报情况。
大战之后,咒术高层撤掉了对他的猎杀委托。玛奇玛和新任总理大臣签署了一份合约,大意是:五条悟无法被消灭,无法被封印,无法被收容,建议停止一切直接对抗行为,转为远程监控。
远程监控的具体措施是在京都高专周围部署三个观测站,每站配备咒力探测装置和一名联络官,主要工作是每天早上发一封邮件,汇报五条悟是否还活着,然后下班。
我想,他这是让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了。
回本家放下行李后,我和五条趁着时间还早,跑到京都高专去接学生们。
校舍依山而建,操场边上是竹林,再过去是一条溪。
大巴车门打开,几个脸熟的学生接连跳下来,对着校门口叉腰站立的五条老师满脸无语。
“你这什么意思?”真希指着学校牌匾问。
“热烈欢迎呀。”五条带着墨镜,笑眯眯地说。
我回头一看,发现原本刚劲有力的毛笔字被涂改,旁边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加了一行:欢迎东京校区幸存者——gtg。
内容令人无语就算了,笔迹还很丑,感觉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胡闹了大半天,我们带着学生们回到五条本家,准备吃饭。京都本地古朴的吃食很素,我跟五条吃了两口就受不了了,他问我要不要溜出去,我答应了。
于是,我们当机立断从后门跑出来,虎杖站在阳台大喊老师好狡猾。五条哈哈大笑,拉着我一路往外。
我们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在古都的月色下,我看到他干净的白头发,忽然感到恍然隔世。
都结束了,终于,都结束了。
深夜,桂川上游的蜿蜒山路。
月光把柏油路面照成银灰色,两边是杉树林,树干笔直,枝叶在头顶交错成拱形隧道。引擎声轰鸣,排气管喷出低沉的隆隆呼啸。
一辆深蓝色的跑车在弯道上切过内侧,加速,引擎转速拉高,尾灯在山路上画出一条亮眼的弧线。
车里开着窗,夜风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脑后。
我坐在副驾驶,胳膊搭着车门,手垂在外面,指尖迎着风。五条松松扶着方向盘,跟着音箱里的摇滚乐点头。
跑车在山顶的瞭望台停下来,引擎熄火。
从山顶能看见整个京都的夜景,灯火散落在盆地上,像从上帝指缝淅淅沥沥落下的星星。
“五条,篝火晚会那天离开后,你都在做什么?”看着遥远宁静的夜色,我忽然问。
他靠在椅背里,姿态闲适,沉吟片刻,想了想,说,“没做什么啊,也什么都没想。我一直在你身边,不是吗?”
我回头,看着他镇定自若的脸。
“意思是,你那两个分离出来的……”
“是啊,他们消失之后,记忆就都和我同步了。你居然敢对十六岁的我下手,贝鲁你真是个变态……”
我气得狠狠囊了他一拳。
40、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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