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怜悯生命本身。
“我当医生的这些年,见过很多被安乐的动物。”
商语安的声音很轻。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些,只是现在想说。
“有些还很小,还没有巴掌大的幼崽;也有已经是小老头小老太太,得了治不好的肿瘤或者严重的心脏病;也有正值青壮年,还很活泼健康的孩子。”
他们的寿命原本就只有短短的十几年。永远像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一般。
“给动物安乐其实……很多时候不算一种无奈的决定。”
“想要活着,想要健健康康地活着还是苟延残喘地活着。他们不会说话,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想法。”
生杀予夺的大权被握在人的手里,他们永远没有选择。人类是多傲慢的种族。
“他们活着的时候永远在迎合主人的情感期待。其实这是最痛苦的。”
“你无法说他们没有被给予无限的包容和爱。爱都不是假的,这短短的十余年间的陪伴和情感都不是假的。”
“无视宠物痛苦为了满足自己自私的爱的人,又或是被迫无奈地放弃治疗,只为了免去动物的痛苦。你能说他们的主人错了吗?不能。”
思维其实是在思考的过程中慢慢清晰起来的。
可能连商语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这个人,其实比他本人想象得更加理性而且顽强。
“选择本身应该是没有好坏之分的吧。”
“动物的眼睛,甚至包括人,安乐之后其实是闭不上的。没有什么浪漫的解释。生理结构和药物使然的自然现象。”
他浑然未觉自己的声音在轻轻地颤抖。
“但也只有看着那些眼睛,才会明白生命就只是生命而已。”
动物的死亡无需迎合情感期待。那些干净的灵魂在逝去后只反映自然界最真实的一面。
对活着的人最残酷的一面。
钟昀整个人向后仰,瘫倒在椅子上。
入目是穹顶模拟出的缓缓流动的河流,耳边是轻柔的水流声。
他不知道如何去回应,那种痛苦似乎很轻又似乎很重。
轻得只需要一小段话就能倾诉完。
好像理所当然地觉得看惯生死的医生会觉得死亡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从商语安口中说出的死亡,承载着无数爱的死亡又是如此的沉重,以至于在最后一点情感慰藉都无法被满足。
“你应该是一个好医生。”良久,钟昀才艰难地开口。
“我不是。”商语安反驳他,“只是在披上白大褂成为兽医前,我明白我首先是一个人。”
被困在崇高的职业理想里的,被期望压垮的,又何止是他。
商语安很清楚。
“是人都会有喜怒哀乐,会害怕,会犯错。”他郑重地对钟昀说,“没有人是天生的英雄,只是有人选择走在这条路上。”
“选择这条道路本身就是足够勇敢的行为,不必要再因为非主观的失误苛责自己了。钟警官。”
这种宽慰的话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真对其他人说出来口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别扭。
但他的本意绝非替钟昀开脱。
“如果因为害怕犯错就停滞不前,那才是最大的错误。”
钟昀用双手抹了把脸后,站起身,向商语安低声说道:“失陪一下。”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拧开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
将所有感官屏蔽,感受冰冷的水流流过手心,然后捧起水砸在脸上,将连日奔波的疲惫仔仔细细洗去。
他长出一口气,仔细端详镜子里自己的脸庞。
其实很多时候他也分不清。
身边的人看着他这张脸时,有多少人是在看他,又有多少人在透过这张脸去怀念那个前途无量的年轻警察。
“哥。”他低声问,似乎期待能得到镜子里那个人的回答,“我真的是对的吗?”
沉默一瞬后,他双手掩面,整理好情绪以后,才重新抬起头,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
……
三人离去后不久,钟昀敲开了项元正办公室的门。
年轻的警官站在门口,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蓝色长袖衬衫,却没带肩章。头微微低垂着,怀中抱着鼓鼓囊囊的纸质档案袋。
得到他的许可后,钟昀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办公室,走到他的身旁。
他微微躬身,将那份档案袋双手呈给项元正。放在档案袋之上的,是属于钟昀的警官证。
“你想好了。”项元正的语气柔和。
钟昀点头:“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接受停职调查。”
项元正的手指在档案袋上轻点,不禁摇头叹息。
“钟晖的事,我很抱歉。”声音很低。
钟昀的头依旧低着,不敢看项元正的眼睛:“我理解。”
老人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
钟昀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亲手将他提拔到如今这个颇具争议的位置上,项元正自知待钟昀有亏。以这个孩子的胆识和魄力,并不需要他的助力,取得成就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他想保钟昀,也绝不是做不到的事情。但也违背了一手建立起特行组的初衷。
这把利刃要剔除的是梧洲特安及塔内部的瘤。一旦他开了这个先例,就相当于亲自折了这把刀。
项元正开始反思,自己对钟昀在这个案子里一而再的逾距行为是否太过纵容。
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去吧。”他松开钟昀的手,将档案袋仔细收起,“我会想办法的。”
钟昀犹豫了一下,郑重地向项元正一鞠躬。
“项指导。我行得正、立得住,问心无愧。是我的责任,我一人担起,绝不逃避。”钟昀直起身,语气坚定,“望领导们明查。”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地带上门。
将和陈正新案有关的一切彻底隔开。
作者有话说:
虽然他们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还总爱把生生死死的玩笑挂在嘴边,但他们依旧是那个小孩子,高中毕业时武断地在大学申请表的“医学”一词旁打了个勾。他们是像你一样脆弱的人类。
——亚当·凯《弃业医生日志》
第24章 余震(下)
商语安在医务室门口的长椅坐到双腿麻木,整个人靠在椅子上昏昏沉沉,几乎昏厥。
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他终于听到一声轻柔的呼唤。
抬起头,看见了状态不佳的孟晓岚。
“商先生,走吧。”她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轻快,有些掩不住疲惫。
商语安点点头,艰难地站起身。
一路沉默无言,沉重的氛围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钟昀他……”商语安低声问道。
孟晓岚言简意赅地回应道:“停职调查。”
商语安的心一沉。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觉得无比难受。
令他意外的是,一同受到牵连的还有崔峻和叶望舒。
“崔警官他们又是因为什么?”
商语安刚想问,又想起梁进的死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如今还能自由活动,已经是网开一面。再询问这些实在是有些不妥。
他以为孟晓岚会责备他,但是没有。
女警摇摇头,叹气说:“崔哥他们是主动要求承担部分失职的责任。”
“商先生,没关系的。这起事件和你无关,你也不用太自责。”
确实如崔峻所言,这件事后果不是钟昀一个人能担得起的。
特行组里的每一个人也都明白,这并不只是某一个人应当承担的责任。
敌人太狡猾,而他们过于掉以轻心。
商语安没再多话,乖巧地跟在孟晓岚身后。
看着她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
“我们去哪?”
商语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孟晓岚又叹出一口气,说:“项指导要见你。”
……
项元正并未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手站在落地窗前。
听到敲门声,他转过身,手里还端着玻璃杯,悠闲地吹着烫嘴的茶水。
如果不是花白的所剩无几的头发,大概很难看出这位老人已经年近六旬。个子挺拔,整个人精神矍铄。伏在他脚边的狮子眯着眼,须发也已然全白。
孟晓岚在把人送到办公室后便迅速退了出去。
项元正先是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在老人脚边的狮子也慢悠悠地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他的身前嗅闻。围着他转过一圈后,大猫蹭了蹭他的手。
商语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别紧张。今天请你来,不是问罪,只是谈话。”老人的语气意外地平和,“来坐吧。”
项元正抿了一口茶,悠悠然地开口:“商先生,在梧洲的这段时间,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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