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等待的间隙,狱卒与另一名守卫搭话,语气带着讨好:“最近搜寻处的弟兄们怕是要得大赏了,送来的货色一个赛一个的出挑。”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暧昧,“听说前几天送来的那位,极得宫主欢心,连着好几日都召见他……”
“嗐。那位皮相是好看,可惜是个硬茬。我估摸着宫主快要耐心了。”他目光落到身侧的裴言修身上,“希望今天这位是个识趣的。”
裴言修垂着眼,任由他们议论,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殿宇廊柱皆由白玉雕成,镶嵌着各色宝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与他身上相似的、却更为浓郁的甜腻异香,整个空间极尽奢华,却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颓靡之气。
不多时,那名进去通传的守卫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瞥了裴言修一眼,对狱卒道:“宫主让你们进去。”
裴言修被引着步入内殿。殿内比外面更加奢华,轻纱幔帐随风轻拂,两侧侍立着不少年轻男子,皆容貌俊秀,衣着暴露,低眉顺眼,如同精致的摆设。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望向最深处。数级台阶之上,铺设着软垫的宽大座椅中,斜倚着一位女子。她穿着大胆的绯色纱裙,勾勒出曼妙身姿,□□半露,容颜艳丽,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风情与恣意,指尖正慵懒地卷着一缕垂下的发丝。
而在台阶下方,背对着裴言修的方向,立着一道身影。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即使穿着与其他男侍相似的轻薄衣衫,也难掩其出众的气质。
光看背影,裴言修便能断定,这位绝对容貌不俗。
……他恍惚觉得这人有些眼熟,潜意识却阻止他深想。
“寒毓。”宫主的声音自高位上传来,慵懒的尾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大殿中隐隐回荡。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最后三日——我只给你最后三日考虑。”
裴言修一怔,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视线去看那名叫“寒毓”的男子的反应。
那人大概并没有注意他,也没有回答高座之上的宫主。他沉默地站立在一旁,恍若未闻,像是隐忍不发,又像是冷漠得万事不入眼。
裴言修看不到他的脸,却总隐约觉得那张脸上的表情应该是透着几分讥诮的。
宫主似乎也早已习惯他的沉默,对他“不敬”的行为不以为意,懒懒地摆了手,“退下吧。”
说着,她美目流转,视线已然落到了刚被引进来的裴言修身上。她红唇微勾,露出一抹兴味的笑容。
引路的仆役极有眼力,立刻示意裴言修上前。
“寒毓”依言转过身来。裴言修被仆役轻轻推了一把,不得不向前迈步。两人在那片繁复华丽的地毯上擦肩——一个往殿外走,一个往殿内去。
四目相对,裴言修看清了他的长相。
第52章 温泉旖戏
那是一张美得很有冲击力的脸。线条利落分明, 从饱满的额际到挺拔的鼻梁,再到紧抿的薄唇与清晰的下颌,无一不像是被精心雕琢过。只是这过于完美的轮廓上, 仿佛凝结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将他所有的情绪都冻结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之后,透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冷峻。几缕墨色的发丝自鬓边垂落,恰到好处地柔和了那张过于冷峻、仿佛天神般不容亵渎的轮廓,平添了几分落入凡尘的真实感。
裴言修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并未意识到, 在他怔忪的瞬间,对方的目光也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不过须臾, 两人便各自收敛了目光, 仿佛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沈寒毓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出了大殿。
引裴言修进来的守卫手上加了力道,不容反抗地压着他的肩膀, 迫使他单膝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正对着高座上的宫主。
宫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红唇微勾,似笑非笑地瞥了那守卫一眼, 轻笑道:“罢了,对待美人,何必如此粗鲁。”
守卫闻言,立刻松开了钳制,恭敬地退到一旁。
裴言修感到肩上一轻,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微微垂首,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宫主慵懒地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让本座好好瞧瞧。”
裴言修依言上前, 步伐沉稳,在距离软榻几步之遥处停下,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倒是个懂规矩的。”宫主轻笑,目光在他裸露的上身和被珠链遮掩的伤口处流连,“模样也好,身段也佳……你叫什么名字?”
裴言修感觉到自己喉结微动,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滑出唇齿:“黎暄。”
“黎暄……”宫主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尝着这个名字的滋味,“很好。本宫很喜欢你。”她微微仰首,豆蔻色的指甲暧昧地挑起眼前人的下巴,“今夜,便由你侍寝如何?”
裴言修心头一紧,但“黎暄”的反应更快,他微微蹙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隐忍的痛苦与为难。
“……能得宫主垂青,是黎暄之幸。只是,黎某身上伤势未愈,恐污了宫主圣目,亦难尽心侍奉。”
蝶沁宫主不甚在意:“本宫这里灵丹妙药无数,让你即刻痊愈也并非难事。”她打量着目光低垂的黎暄,话锋一转。
“还是说……你其实不愿侍奉本宫?”话语间杀机毕露,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黎暄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好掩去了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冷意。他身体微微一颤,耳根随之泛起薄红,仿佛真像是羞窘得不知如何自处了一般。
蝶沁宫主颇有兴味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并不催促,像是在欣赏一只落入网中的猎物,如何徒劳挣扎。
半晌,才见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道:“宫主明鉴。宫主天人之姿,能得宫主青眼,是黎暄几世修来的福分,岂有不愿之理?”
他微微偏头,目光难堪地避开她的注视,艰难地继续道:“只是……许是先前受伤惊了神魂,损了元气,以致……”
他低头朝某个方向看了看,沉痛道:“以致近日有些力不从心。”
蝶沁宫主:“…………”
殿内安静了一瞬。
她顺着黎暄的目光看去,再收回视线时,脸上的兴味已经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她自诩绝色,修炼媚术多年,裙下之臣不知凡几,什么样的把戏没见过?假意推拒、欲擒故纵、半推半就,都是玩剩下的。
可她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一个男人,当着她的面,说自己不行。
这……这让她怎么接?
蝶沁宫主盯着黎暄看了半晌,目光从狐疑变为微妙,又从微妙变为嫌弃,最后定格在一种乏味的鄙夷上。
她冷笑一声。
“既然如此,那留你也没什么用了。”
“来人啊。”蝶沁宫主盯着自己猩红的指甲,漫不经心道,“把他带下去……”
“等等等等!”黎暄猛地抬起头,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度。那副隐忍羞惭的模样瞬间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急迫。
蝶沁宫主挑了挑眉,抬起的手顿在半空。
黎暄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收敛神色,重新垂下眼,语气却比方才急切了几分:“宫主容禀。黎暄虽……虽暂时力有不逮,但此番蒙宫主恩典,若能得三日时间调养,定当竭尽全力恢复元气,届时必当倾心侍奉,绝不让宫主失望。”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恳切:“宫主纵横西域数百年,阅人无数,想必也清楚——越是难得之物,越值得耐心等待。黎暄不敢自比奇珍,但若能得宫主三日之期,必当以十倍心力回报宫主恩典。”
宫主听着,凤眸微眯,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真假。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甜腻的香气无声流淌,压迫感十足。
良久,她忽然轻笑出声:“倒是个会说话的,心思也巧。罢了,这张脸就这么杀了,也怪可惜的。”她挥了挥手,“本宫今日也确实有些乏了。便依你,给你三日时间。”
“带他下去,安置在听雪轩,用好药给他治着,仔细照看。”
黎暄低头,垂眸掩去眸中情绪:“多谢宫主。”
听雪轩环境清幽,陈设华丽,甫一关上门,黎暄脸上那副刻意伪装出来的懦弱和畏惧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轻嗤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仆役留下的伤药和干净布条。黎暄解开衣襟,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他拧开药瓶闻了闻,确认无毒,才开始给自己上药。
药粉洒在伤口上,激起一阵刺痛。黎暄没忍住“嘶”了一声,低喃:“混进来这代价可真够大……”
他微微皱了皱眉,手上动作加快了些。
已是深夜,窗外忽然传来些窸窣的动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树叶。
黎暄抹药粉的手指却骤然一顿,他猛地抬头,厉声喝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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