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裴言修看着他，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心跳再次失衡，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下又一下，又快又重，撞得他胸口发疼，呼吸凌乱。


    裴言修仓皇躲开柏停的视线，尝试着想对他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赵玥在找你做数据记录。”柏停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压了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说出了这么一句，“刚刚给我做完了。”


    若放在平时，裴言修大概要忍不住分析他话里背后的情绪。可此刻，他只是叼着烟点了点头，垂着眼，抬步向外。


    擦肩的瞬间，柏停抬起手，像是要帮他撩开额前那缕被水打湿的碎发。


    裴言修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那只手停在半空，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洗手间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就这样站了几秒，裴言修率先开口：“这次我们记忆回溯成功，对他们来说应该也是重大进步了。最开始限定的那些条款，应该也能宽限很多。”


    他没头没尾地抛出这样一句话，而后顿了两秒。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叫他怎么都再说不出下文。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柏停没忍住出声：“裴言修。”


    “等回去——”


    话语和裴言修的重叠在一起，柏停试图打断他，裴言修却没有如他所愿，一鼓作气道：


    “等回去，我搬回家住吧。”


    他说完，像是怕自己再慢一秒就会后悔，抬步就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一股大力猛地从身后袭来——腰被紧紧箍住，整个人被拽了回去。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柏停的手掌垫在他脑后，发出一声闷响。


    裴言修被按在墙上，呼吸骤然加重。


    柏停的手臂撑在他身侧，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那张脸近在咫尺，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像是有暗涌在翻腾。


    “什么意思？”他问。


    裴言修偏过头，喉咙滚动了几下，声音干涩。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冷静吧。”


    裴言修能感觉到那只撑在他耳侧的手在微微发颤，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到裴言修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红。


    他有一瞬间心软，随即闭了闭眼，扭头避开柏停的目光，半晌，他听见柏停哑声开口。


    “我要是不同意呢。”


    裴言修顿了几秒，随即深吸一口气。


    “柏停，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情，永远，都尽在你的掌握？”


    “这一世我们在一起，是你拍的板，你说了算的。你甚至都不用问我一句是不是喜欢你，因为你心里早就门清。看着我为你吃醋，失意，喝闷酒，全然掌控我的情绪，很得意是吗？”


    “前世拒绝我……不，拒绝黎暄，也是你说了算的。看着黎暄为你飞蛾扑火的样子，你是不是也很享受？”


    “在和你的关系里我好像永远被动……”他倏地笑了，笑得讽刺而无力，“让我说得算一回，行吗？柏停，柏总，沈寒毓。”


    柏停没动，就这样看着他，眸色里翻涌着裴言修看不懂的情绪。裴言修不想看，也懒得再看。他像是已然倦极，推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裴言修走出研究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路灯刚刚亮起，在渐深的夜色里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远处的高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被人随意撒了一把碎金。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凉意，吹得人指尖发冷。


    他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只是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盏昏黄的路灯发呆。烟抽了一半，上面已然留下一道齿痕，夹在指间，火星明明灭灭地烧着，灰烬落了也没察觉。


    手机忽然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白松。


    休假的这段时间，公司的事务基本都是白松在打理。走之前他把近一个月需要决策的事情都理了一遍——该签的合同签了，该批的预算批了，几个重要项目的推进方案也逐一敲定。白松业务能力很强，跟着他好几年，早就摸透了他的做事风格，若非遇到极其棘手、必须由他亲自拍板的事，不会轻易打电话过来。


    裴言修接起电话。


    “裴总，”白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美国那个项目，您之前说搁置的，下周就要动身了。外派名单一直没定，您看派谁去合适？”


    裴言修沉默了几秒。


    那个项目他记得。需要在外地待一个月，事情繁琐，对接复杂，他一直拖着没定人。


    “我去。”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您……亲自去？”


    “嗯。”裴言修的声音很平，“订最早的票。”


    第71章 逃避


    裴言修落地纽约时, 已经是当地时间的深夜。


    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他靠着车窗看这座不夜城在窗外流淌而过。和洛城截然不同的街景让他终于有了一点儿能喘口气的感觉。满街的英文招牌，行色匆匆的各色面孔, 耳边此起彼伏的英语和陌生的口音，还有深夜还在街头漫步的黑人青年。这里的一切都和洛城不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需要面对的人和事。这座不算熟悉的城市仿佛能裹住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让他不用逼着自己去想清楚什么, 只需要把自己缩进壳里，假装一切都好。


    酒店房间在四十七层, 落地窗外是曼哈顿的夜景, 璀璨得像一幅静止的画。他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是林雅发来的视频请求。


    他擦着头发点了接听。


    “到了？”林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是老宅客厅的沙发。


    “到了。”裴言修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继续擦头发。


    林雅看了他一会儿, 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这孩子，真是的。”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埋怨, “刚从东南亚回来，家都没回一趟，马不停蹄又飞纽约。公司没别人了吗？”


    裴言修笑了笑，没接话。


    林雅又问：“柏停跟你一起去了？”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淡淡的，“环隆也忙得很，他哪能事事跟我一起。”


    林雅看着屏幕里的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一个人在那边注意安全。”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帮我带点东西回来。上次你阿姨带的那种润唇膏，还有第五大道那家店的巧克力，你爸上次吃了说还行。还有……”


    裴言修听得好笑，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这才是您老打这个电话的主要目的吧。”


    林雅瞪他一眼，正准备再说什么，裴言修已经放软了语气。


    “知道了，妈咪，放心吧。一个月后，您的宝贝儿子和您要的东西保证一样不落的出现在你面前。”


    许是他这次出国决定得实在太过匆忙，挂了林雅的电话后，他很快接到了来自赵玥的消息，问他方不方便通话。


    裴言修现在不想听到任何和前世有关的事情，更不想和人讨论他和柏停之间那点说不清的纠葛。但合同签了，数据该配合的还是得配合，他按下那点不耐烦，把电话回拨过去。


    “不忙吧？”赵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们这次记忆回溯的具体数据过几天能出来，包括你们到底是受潜意识影响还是自发产生的情感倾向，很快也能分析出来了。”


    裴言修“嗯”了一声，兴致缺缺。


    这在从前是他最在意的问题，他和柏停急着做记忆回溯，有一大半原因也是因为赵玥那句“可能只是错觉”。可真当记忆回溯完毕，现在这倒成了他和柏停之间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别说那“喜欢”是真的还是错觉，是前世带来的还是今生自发的，他现在连柏停到底喜不喜欢他，有没有可能真的喜欢他，这种喜欢和他理解的喜欢是不是一致的，是不是对等的，都得打个问号。


    大概是听出来了他的敷衍，赵玥沉默了一会儿，几秒后试探着开口：“我听说……你跟柏停分居了？”


    “嗯。”裴言修没打算瞒他，“没什么问题吧？你们数据采集得也差不多了。”


    “研究上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赵玥迟疑了一下，索性直接问，“前世的记忆里，是不是发生了一些超出你们预料的事情？”


    裴言修没有说话。


    “这次做完记忆回溯后，你们俩的状态都很奇怪。”赵玥说，“尤其是你。”


    “我们这边只能看到你们脑电波的波动，看不到具体的前世记忆。以往的实验对象，但凡能回忆起一点和前世有关的片段，都很乐意跟我们分享。你跟柏停在这件事上却都是三缄其口，含糊其辞。很难让我不这么猜测。”


    “你很好奇？”裴言修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倒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前世不喜欢我，仅此而已。”


    “前世不喜欢你？”赵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确定吗？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