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冰宜,你又寄把要干嘛啊?】
——日记一则
你方唱罢,我方开唱,这种的李裕安见得多了,他没见过一个戏台子上要唱两场戏的,至此只能感慨还是有钱人会玩啊。谭冰宜这就像是在说,李裕安你给我看好啦,我要整个大的!
李裕安彻底睡不着了,他熬到第二天清晨,阳光划破了他通红的眼睛,背起书包去学校,他先在校门口遇到了萧呈,对方很热情地揽着他的肩膀,往班上走,“你昨晚肯定是睡死了,所以才没看到我的消息,快,现在来帮小爷支支招,你说我应该怎么官宣,才能显得有诚意?”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李裕安问。
“那当然啦,不然我这么激动做什么?”
李裕安盯着他俊朗的脸庞,就那么盯着,死死盯着,看了半晌,一滴冷汗从他的额头落下。当他触及萧呈那双眼眸中的一往情深时,他终于,虚弱地说:“我希望你再多考虑一下吧。”
萧呈不明就里,“什么意思?”
李裕安斟酌着言辞,“我是说,这毕竟是一件大事,而且,对方一定要是可以放心托付的人。”
这下,萧呈再傻也明白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话语如同湿哒哒的棉花,堵在李裕安的喉咙里,他艰难地:“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谭冰宜……”
萧呈突然说,“啊,冰宜,你在呢。”
“……!”李裕安背后起了一大片冷汗。
他诧异地回过头去,谭冰宜就站在他的身后,漆黑的发丝梳成高马尾,眼睫浓密得就像骏马的鬃毛。她冰冷的视线和李裕安的撞上,不躲也不闪,笑了一下,“好像议论的对象是我啊?”
李裕安赶紧闭上了嘴。
他闪烁视线,含糊其辞,说自己先回班上早读了,拧着书包带子离开。糟了,他心想,谭冰宜听了多少?她出现的时机怎么那么凑巧呢?她现在就知道他要成为那个可耻的告密者了!
其实,告密真不是李裕安的风格。
他把一半的灵魂卖给了撒旦,是的,差不多一半,百分之五十吧,可另一半的良心告诉他,萧呈这个人对他还是挺不错的,即便有点冒失,有点高傲,但对于一个有钱人来说,这么点小脾性不算什么。萧呈也是第一个和他交好的人,李裕安知恩图报,不想看着他自堕苦海。
对不起,别怪我,他在心里对萧呈说,我跟你说了,我提醒你了,如果是周之倾,这时候就一定会意识到不对劲。但萧呈没有,他一被谭冰宜搭话,就跟峨眉山那些求偶的猴子一样,咋咋呼呼,心花怒放,算了,李裕安感觉跟他说了也没用,谭冰宜三言两语就会哄好了他。
李裕安惴惴不安地来到了班上,周之倾别过身来,把昨晚的生物笔记还给他。李裕安这回就什么都没说了,周之倾问他看没看那几则消息,看了,挺好,李裕安说,加油,我看好你。
难做人,李裕安感觉自己太难了,他以为谭冰宜肯定会来找他算账的,但是,也没有。几天过去了,几周过去了,转眼到了高考前两天,谭冰宜还没来找他,李裕安倒是先坐不住了。
他主动找上了谭冰宜。
“什么情况?”他问。
谭冰宜也问:“你又摊上麻烦事了吗?”
“什么?”这回换李裕安措手不及了,“没有。我没有摊上麻烦事。”
“那真稀奇,”谭冰宜微笑起来,洁白的脸颊上出现了令人沉醉的酒窝,“我以为,就你对我的态度,不摊上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你是不会来找我的。我只能尽量往你求我帮忙上面想。”
“……我并不是求你帮忙。”
“那么,”她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是什么事呢?”
李裕安抿了抿唇,硬着头皮,把一切都摊开来说:“你准备在夏令营上做什么?你一边和萧呈说要一个正式的告白,另一边又和周之倾说要光明正大的官宣,你到底打算接受谁的心意?”
谭冰宜说:“你觉得我该接受谁的心意?”
“那是你自己的事。”
“可我还想听听你的意见呢。”
“你,”李裕安头疼得要裂开了,“你连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吗?选你喜欢的,选你最喜欢的!”
谭冰宜思考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内心,但李裕安知道,谁都不能琢磨透她的心思。果然,她又忧愁地道,“我还真有点纠结,主要是,萧呈和周之倾对我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人。”
都是没那么重要的人。
“我不希望他们谁因此疏远了我。”
我就想一次性玩两个。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贪心了?”
你少管我,李裕安,听懂了没?
李裕安还真就没听懂了,“你舍不得这个,也舍不得那个,所以干嘛非要搞夏令营那一出啊?你就……你就这样维持下去呗,反正萧呈不知道,周之倾也不知道,你两边瞒,两边吃呗!”
“啊,你这话说得好难听啊,”谭冰宜蹙起眉头,“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没处理明白自己的情感问题而已,我这样做,正是想要逼自己做出选择,你以为我是很愿意耽误他们的人吗?”
你放屁吧你,谭冰宜。
我看你就是想周之倾和萧呈打一架。
你想看到血流成河的景象,想看到亲近的人撕破脸皮,暴露出狰狞的、丑恶的人性,为此不惜编制一个又一个美梦的谎言,但是,谭冰宜,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因为有趣吗?
小婴儿把妈妈喂到嘴边的饭拍翻掉,仅仅是因为有趣;七八岁的孩子会伸出手指去碾死几只树叶下的蚂蚁,仅仅是因为有趣;如果仅仅是因为有趣,而不受限于道德,很多事是可以做的。谭冰宜,你是这么想的吗?你完全没有负罪感,甚至要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替你羞愧。
李裕安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随便你,”他冷冰冰地说,“只要到时候别把我牵扯进去就行了,你放心,我也不会再去提醒萧呈或周之倾了。你就当我一时昏了头,差点做出错误的事,我悔改了,我已经痛改前非。”
谭冰宜十分动容地望着他:“我绝对没有苛责你的意思,李裕安,我有时真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想毕业。”
李裕安平静地说:“我想毕业,会长,我太想毕业了,我想就安然无事地把高中上完,不要被卷入你身边的纷争。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上大学,上一个好大学,然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这可不是什么难事呢。”
“天大的难事!”李裕安感觉再和她交谈下去,他就有想死的冲动了,因为谭冰宜望着他的眼神太恶心了,她在怜悯他,但不是一个善良之人的怜悯,她的怜悯是撒旦对于身边还有良心的子民的怜悯,像在说,这份良心真是让你饱受折磨,好孩子,你何不放下良心做个烂人呢?
我操了,李裕安心想,
人至少不能那么那么烂吧?
像谭冰宜那样滥情,还能算是人吗?
“就这样,回见吧。”
百分之五十的烂人李裕安离开了。
在这之后,截止到高考结束,李裕安没有和谭冰宜见过面。高考后的第一天,一班攒了局,就相当于毕业后的同学聚会,班主任也在。李裕安冷眼看着这些同龄人载歌载舞,举起酒杯欢庆,感觉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周之倾和谭冰宜在人群中央,接受数不尽的赞美。
大家可真羡慕:“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是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人,以后还要上一个大学,这不就是标准的小说剧情吗?估计是高考之后就告白在一起,大学毕业了直接就家族联姻。”
谭冰宜说,没有的事,大家别乱猜了,又吩咐司机把毕业礼物从车里拎出来,男生得到的是百年工坊手工植鞣公文手拿包,女生的礼物则更加心细了,有的是胸针,有的是披肩,都是谭冰宜做足了功夫准备的,非常合心意,并且价值不菲。其实大家都不缺钱,但心意的重量往往要用金钱来衡量,并且,一想到费这么多心思的人是谭冰宜,每个人都会受宠若惊的。
李裕安拿着红丝绒包装的礼盒,和里面价值十多万的东西,心想,自己估计一辈子也不舍得花这么多钱,就为了买一个无用的摆件。他对未来没有过多的展望,因为家族资源不会倾斜在他身上,而是李娅然,毕竟李娅然是继父唯一的骨肉,当然,前提是母亲不会再生一个。
他想着未来的事,一些无所谓的事,思绪有些飘远了。有人提起,诶,李裕安好像也和谭冰宜、周之倾保送的一个大学,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李裕安不好意思地笑笑。
聚会就这样结束了。
因为不确定搞到多晚,所以家里没有提前派司机来,但李裕安还是在街边看到了自家的车,他心里正纳罕,就看到母亲从车上下来,走到街对面的另一辆车边,她自然地拉开了车门。
李裕安目不转睛地看着。
在后座,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致男人,同时这也是一辆梅赛德斯奔驰,他的一截手伸出车,将母亲稳稳地接进了车里。李裕安看得如此清楚,他们开始接吻,在缓缓升上的车窗里面。
车窗最后的缝隙,是母亲背对着他,脱下身上大衣的侧影。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李裕安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他也希望接下来什么都不要看见。他站在原地,悄然地,三观在崩塌。
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大多数时候,李裕安不想谈论到自己的母亲,以及母亲与生父是如何离婚的,毕竟婚内出轨怎么说都太过难听了,出轨对象就是现在的继父,内行人管这个叫“下家”,非常经济,非常商务。婚姻也是跨越阶级的方式的一种,李裕安对此深有体会,命运砸中他的方式如此不雅。
也难怪李娅然如此厌恶他。
一旦传出去,李裕安很快就会名声尽毁,他自己也清楚,所以到了北城新家这一年多,他都谨慎如一日,保护这个随时都有可能被戳破的气球般的秘密。啊,还有,秘密,这两个字和李裕安估计是有仇的,命格里犯冲,不然他怎么会无意间撞破这么多他本不想管的腌臜事?
还有,妈妈,
你为什么总是让我羞于承认你?
挡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这样当然很好,只是,就没办法呼吸了。李裕安的大脑陷入极端的缺氧,他缓慢地弯下单薄的脊背,像猪圈里的畜生那样,吭哧吭哧地喘着笨重的粗气,突然,浑身一轻,他扶着电线杆吐了起来,五脏庙很沉重,但灵魂在飞升,飞到遥远的地方。
“呕……”
李裕安把刚才聚会里吃的那些昂贵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就像身体的排异反应。他靠着贴满广告单的电线杆,身体缓缓地下滑,却突然被攥住了胳膊,顺着那只手望过去。
谭冰宜垂眸望着他:“你还好吗?”
李裕安望向她,在他摇摇欲坠的、被泪水模糊过的视线里,店铺的霓虹光不停闪烁,谭冰宜的身影晃出了三道,一道被温柔的蓝光覆盖住,一道被旖旎的紫色浸润过,还有一道,血水一般的鲜红,把她完美无瑕的肌肤衬得像是恶魔的肌肤,她站在血水的正中央,注视着他。
她蹲下身,和他齐平,她的手落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擦拭他的薄汗,问:“发生了什么事?”
李裕安仿佛受到了惊吓,他一把推开她,瘫坐在地上。谭冰宜被推得后退了两步,仍然温柔而不解地安慰他:“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劲,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刚才的饭菜不合胃口?”
李裕安说:“不要你管,走开,谢谢。”
谭冰宜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很讨厌我。”
她说。
李裕安惊惧地抬头看她。
“你从转学的第一天起就讨厌我,看我不顺眼,这些我都知道,我能感受到你眼神里的恶意。你觉得我高高在上,装模做样,瞧不起别人,用特权去行事,但是,我还是想说,别这样。”
“你对我产生了太多误解,从而忽略了我的真心,可我真的很在乎你,在你这么脆弱的时候,在你这么难过的时候,我总在想,如果我能为你做更多,你是不是就能……就能好受一点?”
李裕安把指甲掐进掌心,以抵御着来自地狱的诱惑:“你什么都不对我做,我就会好受很多。”
“别这样,”谭冰宜摇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让你难受成这样?我真的恳求你。”
“什么事也没发生,你想多了。”
“别这样,”她轻声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这样。”
“我貌似没有做冒犯你的事吧。”
“别这样。”
“……请问我是哪里惹到你了吗?”
“别这样。”
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指望我跟你说些什么?”
“别这样。”
李裕安沉默片刻。
“我不想说,谭冰宜。”
别逼我。
“别这样。”她只是不停地重复。
神经。
恶魔。
疯子。
……
长达半分钟的僵持。
最终,李裕安彻底认输。
“那是我妈妈,刚才在街边,我看到她上了一个男人的车,但是那个男人,不是我的继父。”
谭冰宜在五彩斑斓的夜色里,弯着膝盖和他对视,视线碰在一起,就像冰块落进了杯子里。
清脆得,就像教堂里的钟声回荡。
或许是丧钟。
李裕安闭了闭眼。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请一次性说完,我不想解释这些你并不感兴趣,只是随口一问的东西,还有,不用可怜我,你要说出去,或以此要挟我,也随便你,我对你从来没抱有任何指望。”
我对你从来没抱有任何指望,我并不认为你会好心帮我,我不渴望你像正常人那样怜悯我,我对你没报指望因为你是恶魔,比起救赎一些什么,你,谭冰宜,你更擅长毁灭一些什么。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本性。
来,随意杀伐我吧。
……我不在乎了。
9、烂人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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