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几场阵雨来去匆匆，暑气刚被打散了点，又很快在发了狂的热浪中恢复如常。


    下午三点十刻。


    中黎大学某校道。


    梁知鱼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低头看着腿上斑驳晃动的光影，顿几秒，拉过斜挂的挎包挡住太阳光，继续无聊地听着一旁的学姐愤怒地咒骂。


    放平时她多少会出声劝阻，这会儿却半点不想开口。


    确实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三天前，社团认识的学姐谷雨找上门来，说手头上有个微电影作业，请她帮忙演个小角色。和她的专业一样，是个新闻系的学生，只负责在后期揭开真相。


    再三确定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梁知鱼就答应了下来。


    谁知道饰演主角的男组员毫无时间观念。


    距今已迟到将近一个小时。


    又过了十分钟。


    对方终于在众人的低气压中姗姗来迟。


    照理说迟到这么久，脸皮薄的多少都会有点抱歉，这男生却没半点不好意思，也没什么表示，一来就要找个位置准备坐下候场。


    碰巧的是，这片区域只嵌了一张长椅。


    于是独自坐在上面的梁知鱼，就这么和他对上了眼。


    那男生看到梁知鱼时眼睛明显一亮，几步走到她身旁坐下，自来熟地搭话：“你也是上这门选修课的？我之前怎么没在教室见过你？”


    梁知鱼轻声否认：“不是。”


    “那你是被喊来帮忙的？”男生拿出手机，开门见山后是刻意掐出的亲昵，“加个好友呗。以后我要是再不小心迟到了，你就给我发消息，我肯定马上过来。”


    听起来似乎连剧本都没看过。


    毕竟这微电影挺短的，时长满打满算也就十分钟，哪里还需要什么以后。


    梁知鱼看了他一眼：“我手机落在我男朋友那了。”


    “你有男朋友了？”男生一愣，而后吊儿郎当地凑近了些，显然是不信，“我只是想和你加个好友，又不做别的什么，你至于编个男朋友骗我吗？”


    梁知鱼没说话也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你真有男朋友了？”


    梁知鱼还是没说话。


    男生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在梁知鱼的目光中慢慢坐直了身子：“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梁知鱼长得很漂亮，黑长直，鹅蛋脸，圆润的杏眼，浅浅的琥珀色眼珠像刷了一层蜂蜜，配合着起伏但不过硬的眉弓鼻骨，不显得甜，反倒有种安静的清冷气。


    然而此时她说出来的话，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我想看看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的。”


    男生脸色一僵：“你说什么？”


    “我想看看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的。”她声音轻细，语气仿佛全然的疑惑，“让大家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不先道歉反而选择和我搭话，我们认识吗？”


    “……”


    阒寂无声。


    梁知鱼平静地移开眼。


    她这副模样摆明了并不打算再对话。


    那男生看了眼梁知鱼的侧脸，大概也清楚自己没理，咬了咬牙，憋着火也无处发泄，只能找个借口起身走到一旁去了。


    —


    几乎是人一离开，旁边就传来噗呲的笑声。


    都是刚苦苦等待的人。


    倒也不是他们偷听，而是就这块地儿有树影挡着，就都一块躲在这儿纳凉。


    “你可是狠狠帮我出了口恶气啊。”谷雨朝梁知鱼竖起拇指，“要不是刚在电话里骂过了，我都想当面撂担子不干了，搞得作业只是我们几个人的一样。”


    梁知鱼弯了下唇：“我也只是就事论事。”


    “反正看他吃瘪我是爽了。”想到了什么，谷雨忍不住打趣，“不过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上个学期放假前我看你还是一个人呢。”


    “就这个暑假。”


    “他暑假追到你家去了？”


    梁知鱼摇头：“我们一个地方的。”


    谷雨是知道梁知鱼家在一个小县城，教育资源还挺一般的，全县甚至只有一所称得上好的中学，同时也汇集了全县最好的生源。


    而能考进中黎大学的，在那样的中学里，基本不是第一就是第二，铁定高中就互相都认识。


    “那他还挺温吞。”谷雨评价道，“占着先天的优势，结果都大二了才追到你。”


    梁知鱼淡笑了下，提醒了句：“设备弄好了，可以开始拍了。”


    头顶上的树冠随风簌簌翻涌，夏蝉躲在枝桠里声嘶力竭，聒噪得人心烦意乱。整组八个人估计都想赶紧离开这露天蒸笼，期间没有人掉链子，几乎是一拍即过。


    随着收工的讯号响起，梁知鱼走出镜头。


    那位迟到的男组员，早在戏份结束后便直接离开。梁知鱼在最后才出场，于是便留下来，帮忙收拾好设备和水瓶。


    转头刚要走时，却又被谷雨叫住。


    梁知鱼停下脚步：“怎么了？”


    “刚才大家就在说，要找个酒吧放松一下。”谷雨热情地邀请，“你待会要没其他事的话，一起来呗。”


    梁知鱼抿了抿唇：“我就不去了。”


    谷雨不由得猜测：“是要去和男朋友约会？”


    梁知鱼一顿。


    本来今晚，她确实要和男友司均扬见面的。


    但他临时来了电话，说有个朋友从国外交换回来，其他共友一起组了个接风洗尘局，见面也就因此搁浅了。


    梁知鱼便照实回道：“不是，就回宿舍。”


    “那多无聊啊。”谷雨听后，不容拒绝地拉过梁知鱼，往校外的方向走，“走吧，你就当陪我了。”


    —


    中黎大学坐落在中心城区，与周围数十来个大学汇聚成大学城，附近更有出名的酒吧一条街。


    一行人随便找了个酒吧就进去了。


    他们来得晚，位置已然被占据了个七七八八，好在团队里有人和兼职的服务生认识，很快协调出了两桌连着的散台。


    安排的位置临近舞池，头顶的频闪灯一蓝一红来回切换，电音震耳欲聋，鼓点密密匝匝地落下，胸腔都快要跟着晃动。


    毕竟才站了一下午，没人还有精力马上进去扭动，而是都选择待在座位上点酒聊天。


    这家酒吧也贴心，考虑有人单纯享受氛围来的，还专门在酒单上隔出饮料区。同行有女生酒精过敏，梁知鱼便也顺势跟着点了杯椰汁。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后。


    谷雨看着某个方向，不可置信般地瞪大眼：“我没认错人吧？”


    梁知鱼侧头：“什么？”


    “那不是段熠吗…就坐在卡座里侧的那个！”谷雨视线还紧紧绞着，语气也从震惊到奇怪三连问，“他交换出国也才半年吧？怎么突然出现在学校附近的酒吧？难道又交换回来了？”


    梁知鱼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最大的卡座也最喧嚣，边上坐着或站着的男男女女，眼睛总有意无意地聚向里侧。


    被注视着的男生显然是这场局的主角，但他没半点招呼人的意思。穿了件黑色无袖t恤，散漫靠坐在沙发上，低眼滑看手机的同时，脖颈稍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旁人吹水。


    恰好此时顶上蓝光频闪，滑过他斜斜提起的嘴角，看上去冷淡又痞气。


    梁知鱼莫名感到几分眼熟。


    周围的女孩们放肆又大胆地盯。她探究的目光混在其中，本该是微不足道的。但段熠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掀起眼皮看了过来。


    视线交错两秒。


    段熠看着完全是随意地瞥一眼。


    因为在看清是谁在看他后，他就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


    梁知鱼愣了愣。


    反应过来段熠对她没任何印象后，梁知鱼也挪开了眼。


    然后她就看到了坐在另一侧的司均扬。


    平时看着挺温润斯文的一个人，这会儿眼镜都摘了，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脸颊到脖颈呈现出充血般的红。


    梁知鱼皱了皱眉，从座位上起身。


    “你是要去跳舞吗？”谷雨休息够了就想嗨，也跟着兴致勃勃地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不是，我看到我男朋友了。”梁知鱼说，“他看上去状态不太好，我过去看一眼。”


    卡座和散台有段距离，中间隔着全场人潮最拥挤的舞池。梁知鱼和谷雨一起出了座位，穿过五光十色的光束和晃动的人群，才独自进了卡座区。


    这场局的人彼此介绍过，也互相都认识。


    梁知鱼一个生面孔闯进来，顿时就被上上下下地扫视。


    她没理会，径直走到司均扬跟前。


    原本以为司均扬估计醉得不轻，没想到他意识还挺清楚的，看到她就问：“你怎么来这了？”


    “学姐拉我一起来的。”梁知鱼微弯下腰，凑近些打量他，“你脸怎么这么红？没事吧？”


    “他就喝了杯新品，单纯上脸而已。”


    一道男声适时插了进来，解释了句后便换了个话头：“司均扬这是你女朋友啊？不给大家介绍介绍？”


    话都撂到这份上了，司均扬就该介绍起梁知鱼了。但他不知道酒劲上来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只含糊地轻嗯了声。


    梁知鱼不太放心地问：“你真没事？”


    “这新品酒度数真不高。”刚说话的男生继续道，“桌上有没动过的，妹妹你要不信自个儿试试呗。”


    完全不认识的人。


    疑似半醉的男朋友。


    梁知鱼扫了眼那色彩斑斓的酒，随口扯了个理由：“我不会喝酒。”


    一直低头在看手机的人忽然轻笑了声。


    电音刺耳，厚重到足够掩盖一切轻响，但那声意味不明的笑偏偏那么近，那么的明显。


    梁知鱼身体微顿，缓慢地侧头看去。


    段熠不知何时换了个坐姿，微弓着身，手腕懒懒散散地搭在膝上。


    他五官线条浓烈锋锐，标准的浓颜长相。黑色短发利落，眉骨高，下压的眼凌厉，整体上极具冷感和攻击性，面无表情时尤其让人不太敢靠近。


    那双漆黑冷淡的狭长眼，此时并不像方才对视时不带情绪，而是染上了几分玩味，正看着她。


    旁边有人疑惑出声：“熠哥你笑什么呢？”


    段熠看着梁知鱼没搭腔。


    像是懒得解释。


    也像只是单纯笑了声而已。


    梁知鱼的气息慢慢松了松。


    察觉到她的变化，段熠身上那股顽劣劲就冒了出来。他唇角一勾，慢悠悠地接：“刚听到个笑话。”


    至此。


    梁知鱼明白了过来。


    段熠也认出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