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重症监护室内，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随着滴滴声起伏。昏暗的病房，门缝渗进走廊的灯光，由远及近的推车不经意撩了一下这片光， 叮铃哐啷的路过， 又由近至远。床上面色惨白的人将呼吸放得很轻很缓， 若不是屏幕的折线起伏，还真以为这床上躺着的是死人。


    这样的房间景象，布满了半栋楼。


    扰得人人心惶惶的战争在短短几天内收尾， 却也卷走了上亿人的生命。伤残无数， 医生们穿梭在病房与手术室之间， 丝毫不敢懈怠。


    时愈星戴着口罩刚结束完一台手术， 眼下轮廓发灰，撑了五六个小时的腿微肿。身侧陌生的医生见状递了瓶水过来， “时医生， 给。”他挥手拒绝，糯糯道了声谢， 又马不停蹄地拔脚往重症监护室走。


    过道两边摆满临时停放的简陋病床， 深色地板上零零散散坐着几十个人， 基本上都歪着脑袋睡着了。时愈星放轻脚步，走到了倒数第二间病房门口， 他深吸口气，按下门把。


    灯光瞬间透进去，爬上了雪白的被褥和一个人趴着的背影。在他进来的刹那，趴在床沿的人醒了， 他缓缓扭身站起来，将挂在领口的单边眼镜片抬起放到了眼睛前面。


    “嘀——嘀——”


    时愈星关上门，心电图在黑暗中闪烁。他摘下口罩， 徐徐踱步到孙有良跟前。借着微弱的光，打量床上戴着氧气罩安静躺着的人。


    “他怎么样了？”时愈星没有压低声音，反而期望床上的alpha能被自己吵醒。这种情况最怕的莫过于术后人醒不过来，醒不过来极有可能变成植物人。


    孙管家道：“不容乐观……”


    这话让时愈星的心口凉了大半，本就紧绷的神经拉得更紧，孙有良叹了口气：“不过我可以想办法把他带回未来。”


    时愈星的表情蓦然变得严肃：“对了，我想问你，你是不是把18岁的顾凌舟送回去了？”这些天太忙，以至于完全忘记问小舟的行踪。


    “嗯，”孙管家没有否认，“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那时候别说医院了，找个医生都费劲儿，只能送回去。”


    时愈星的目光变得幽深，“之前你和顾凌舟说只能从未来传到过去，是骗我们的吧？”


    孙有良浑身一僵，时愈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是，如果让你们知道，保不齐会穿回去改变他父母的结局。”孙管家坦言，“时光机不稳定，并且改变人的死亡是会产生后果的。”


    蝴蝶效应，时愈星的脑海里一下浮现出这个词。


    “改变了会怎么样？”时愈星追着他问，他吞咽了口唾沫，他想，他好像知道答案。


    孙管家深吸口气，“重则失去生命……我曾经也想过穿回去救下他们，但，这却导致了更多人的死亡，被救下的人后来还是以各种形式死去，甚至有一回，当我以为所有人都不会死时，回到未来发现，没有少爷的存在了，那时候我才明白，改变人的生死是很难的，有时候坦然面对，反而是件好事。”


    时愈星沉默了，有人在林安然死亡前阻止了他的死亡，所以林无恙才会死去。


    “我再次使用时光机，是因为他快死了。”孙管家看向床上的人，“你的死他撑了八年。”孙管家摇头，“哎，这孩子来求过我，但是当时他不知道我就是曾经的孙管家，我也拒绝和他见面，那时候我刚决定封存时光机，后脚就接到了他误食过量安眠药的消息，我知道他没你活不了，干脆赌了一把。”


    他将眼眶上的镜片摘下来，“把过去的顾凌舟和未来的顾凌舟都送过来。”


    身着白大褂的人心里不是滋味，他走近病床，耳畔依旧是仪器的滴滴声，顾凌舟的睫毛黑而密，挺巧的鼻梁和薄唇锁在氧气罩里。


    他的手抚上alpha的眉眼，指尖点了一下他的睫毛，“傻瓜，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眸子垂落，聚集在男人脖颈的一条细链子上，他知道那里挂着什么。


    孙有良看着眼前人弯下身子，解开顾凌舟脖子上的项链。项链上赫然挂着和时愈星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戒指，浅浅反着光。时愈星盯了许久，才将链子挂到了自己脖子上，“我收了，你戴了那么久都舍不得给我，那我只能自己来取了。”


    他不知道，病床上的人在他说完后手指颤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走？”时愈星将项链调整好，藏进了衣服里。


    孙有良道：“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会想办法带他回去的，不过这边平白无故少个人，要麻烦夫人处理了。”他们编造了一个人的名字把顾凌舟送进来，现在又要悄无声息地把这个人的名字抹掉。


    时愈星首肯，“交给我。”


    或许是空气中悬浮的消毒水浓度变高，刺激到了眼睛，时愈星的眼眶发红，“顾凌舟，你好好活着，不然我看不起你……我们医生，最讨厌不珍惜性命的人。你说过，我救了你一次，当然，你也救了我一次，我会珍惜这条命，你也必须珍惜你的命，听到没有，这是命令！……请务必活下去，就当是为了还能再见到我。”


    半晌，时愈星把脸蛋抹干净，转身，“以后还有回来的可能吗？”


    孙管家没点头也没摇头，“时光机后续研究稳定是有机会的，前提是林博士还在的话。”


    “林博士？”时愈星略带疑惑。


    孙有良的神色十分复杂，丢下一句话：


    “这个时空的林无恙死了。”


    *


    凌晨五点，时愈星站在医院门口。天际的鸭蛋青逐渐有盖过星空的趋势。


    他站在玉兰树下，接待了一位没受皮外伤的客人。


    “客人”是由顾凌舟带来的，他落后顾凌舟半步，浑身止不住地颤栗。那名男子的骨架比时愈星小一些，也更瘦。浅褐色的眼瞳周围都是血丝，对方在看到时愈星后，毫不犹豫加快了脚步，超过原先快他一步的顾凌舟。


    时愈星知道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往前迈了一步。下一秒，他的一只手被抓住，beta男子的嘴唇颤抖，那双充满泪痕的眼睛盯着他，“他说了什么？求你告诉我。”


    时愈星没有抽手，他越过这张悲伤的脸观察顾凌舟，然后重新将视线放在beta身上，“我有东西要给你。”


    beta听到他的话，抿唇，眼眶兜不住湿气，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时愈星从裤兜里捻出那把已经被他清理干净的钥匙，上面还有故人的指印。


    男子的注意瞬间被转移，那把银色的钥匙，是自己爱人留下的遗物。他松开抓着时愈星的手，晶莹的眼眶顿时溢出了更多的水汽，睫毛结在一起。时愈星把钥匙郑重地放在他手心，不知该安慰还是该说些其他的。


    beta双手捂紧钥匙，额头抵在手背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着一屁股坐下去，时愈星吓得伸手，好在顾凌舟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时愈星看着泣不成声的人，斟酌了很久才启唇：“他说买了一套房子，要我把钥匙交给你。”


    烈士的家属小声抽噎，仿佛胸腔中的空气被抽干：“他有说，呜，有说其他的，吗……”beta被顾凌舟强撑着站立，抖着瘦弱的身子紧攥小小的钥匙，悲痛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期许。


    时愈星微微张开唇，他没有用多华丽的语言夸赞这位牺牲的战士，也没有用悲伤的话语去缅怀战士生前的事迹。时愈星觉得说得再多，都不如牺牲者重新回到世间。


    看着眼前的人，时愈星想到了那个世界的顾凌舟，或许他当时也是那样绝望又痛楚。


    “他说你很好，你们的孩子也很好。”时愈星艰难地吐出这些字，眼睛却看向了beta身旁充当拐杖的顾凌舟。


    无声对视中，第一缕阳光冲散了黑压压的云层。顾凌舟背光站着，光线勾勒出他宽阔高大的身形，他的眉眼柔和，和晨风一样清冽温柔。


    烈士家属被人领着离开了，一同离开的，还有一位已故的亡魂。


    时愈星与顾凌舟肩并肩站着，他挽上丈夫的手臂，“顾凌舟。”


    “嗯？”顾凌舟的嗓音带着磁性和没睡好的沙哑，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怎么了？”


    “烈士最后都会去哪里？”


    “有的回到亲人身边，有的停留在烈士陵园。”


    时愈星看向烧红的云，“顾凌舟，未来的你和孙管家回去了，我希望他不要变成烈士。”


    “他在未来没有家人了。”


    顾凌舟喉结滚动，“不会，你不是收下了他的戒指？”


    时愈星身子一僵，抬头，有些怯懦地开口：“你怎么知道？孙管家说的？”


    顾凌舟的视线重新望向远处的景，满地疮痍，完整的高楼没剩下多少，只有那缕阳光和先前的没什么不同。


    “你生气了吗？”时愈星探身过去，鼻尖嗅到了冷杉的气息。他试着释放了一点点自己的信息素安抚，随即，顾凌舟忽地扭过头，附身吻住了他的唇。


    晨光将紧紧融在一起的二人影子拉得很长，少顷，影子分开了些空隙。升起的圆日驱散铅灰色的云，但星星并未消失，它们连成一条小河，等着人划渡发现它们的美。


    晨间第一绺温暖的风舒展，摘下玉兰树的花瓣，掠过坍塌的砖瓦，跳上蒙尘的断垣，末了，乘着一只白鸽的羽毛奔赴向铺满暖阳的长空。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陪伴，感谢支持正版！


    最开始的想法是非常传统的追妻修罗场，想着写二十万足够了，结果正文写得比上一本正文番外加起来还长。


    虽然数据不好但是看到追更的宝宝每天都在给我投雷灌溉按爪就想自己一定不能放弃把故事讲完！非常感谢大家（鞠躬）


    后续番外应该只会写小舟的故事线！急需甜甜的校园小甜饼嘿嘿！番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