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则总算是彻底清除了先前所修行的功法在体内的痕迹。


    他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层层叠叠的绿意从窗里延伸，四周没有人声，只能听到鸟雀的啼鸣，让他的内心也前所未有地安宁下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像是出了口浊气般轻松不少。


    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便准备去拜见师尊，心中依然有些紧张。


    一直以来，陈则都习惯独来独往，自己去打算一切，如今忽然有个强得可怕的靠山，成为了亲传而非记名弟子，总是有些不太适应，但也确实感受到了曾听人说起过的那种安心感，就像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亲人。


    他忽然想到，师尊当年入门的时候，也有拜过亲传师父吗？


    不止是他，与他一同入门的许多人好像也对这些事不甚了解。


    陈则看了眼天色，准备今天换条路走。


    短时间内强行废除功法对境界还是有不小的影响，再加上一夜过去，灵力已经所剩无几，陈则原本就准备今日以步行为主，此刻便决定走平日里人流最多的那条线路。


    一路上，不断有弟子注意到他，向他问好，一口一个“师兄”，放在宗门大比之前，陈则是绝不会有这样的待遇的。


    他也清楚，同门们对自己如此热情倒不是在谄媚讨好，主要还是灵剑崖是剑修门派，天然就慕强，哪怕对他无感，他后面站着的却是折潭剑尊。


    作为修真界第一剑修，折潭剑尊无疑是灵剑崖弟子心中最为敬仰的人，连带着他被收为弟子后，地位也水涨船高，在弟子中的知名度也远高于其它亲传。


    陈则不是很在意这些虚名，他的注意力也不在这里。


    快抵达授业峰时，陈则注意到道路旁山坡高处的亭子里有两位老人在下棋。


    在修真界里，只看外表是分不出一个人到底多少岁的，不过看二人的姿态气度，就能明白他们定然不会是在低境界无法突破以至于垂垂老矣的修士。


    他们完全无视来来往往或步行或化作流光遁去的弟子，一边下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如今这授业峰真是热闹啊，老夫都快想不起来当初冷清的样子了。”


    “想不起来也是好事，想不起来，不就代表劫数离我们越来越远吗？最好是不要再想起第二次了！”


    “哈哈哈，有剑尊大人坐镇，你还怕甚？”


    “……”


    随着陈则越走越远，两位老人的闲聊声也渐渐听不到了。


    他们所说的劫数，陈则有些印象，他虽然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但像这种大事，总是会被动地从各种地方了解一二。


    三百年前，修真界曾出现过一次域外天魔入侵。


    据说剑尊是那一战最大的功臣，一举奠定了他超然的地位，也让灵剑崖一跃成为修真界中最强的宗门。


    如今已是三百年过去，亲历过此事的修士不会忘却，但新一代修士们对当初天魔入侵的事，也就只了解一个大概了，其中许多细节都不会去特地关注。


    说到底，大家的最终目的还是专注于自身的修行。


    陈则一边发散着思维，一边穿过授业峰。


    授业峰多是为门内没有拜师的新入门弟子准备的，会有授业长老来此处授课，答疑解惑，一些拜入师门的弟子也会来，因此这里的人一直很多。


    长老们讲课有些比较随缘，有些会按部就班地安排下来，再由人公布出来，让要来听讲的弟子们安排好时间。以前陈则也经常来这里，对这里的路很熟。


    他朝着映池峰的方向走，与人流逐渐错开，待到偏僻处时，便只能听到最近一处堂内隐约传出的人声。


    “……总之，灵剑崖能够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折潭剑尊功不可没……”


    这一句陈则很认同，也已经十分熟悉，没有在意，想来应该是给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科普的，他以前也领过这种活，大家最喜欢的就是给师弟师妹们讲述灵剑崖剑尊的丰功伟绩。


    他没有在意，堂内的下一句话却依然模模糊糊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也是灵剑崖立宗以来，手腕最铁血的一位宗主。”


    陈则脚步一顿。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宗主？


    说的是师尊吗？


    师尊居然还当过灵剑崖宗主？


    距离较远，声音本就模糊，再一出神，再后面的话他便听不清楚了，等回过神时，人已经散去了，也没办法去问。


    陈则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远处在云间若隐若现的覆雪山峰。


    ……为何这种事，全宗上下很少听人提起呢？


    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


    此时，折潭正慎重地在心中快速过着自己入宗以来的经历，试图找到让他有不妙预感的地方在哪里。


    但过了一遍，还是觉得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唯一值得关注的地方，就是他当了一段时间的灵剑崖宗主。


    这看起来好像符合弹幕所喜欢的阴谋论，但是他那时候其实只是暂代，管理一个宗门相当麻烦，在能有人接手之后，折潭直接就把掌门玉印给出去了。


    从这方面看，怎么也得给他一个不慕名利吧。


    而且当掌门的那段时间相当痛苦，到现在折潭也不愿意详细回忆。


    在其位谋其事，就像给直播间兢兢业业打了几百年工一样，他当初也是非常认真地当这个掌门的，而这种大宗大派，往往你越认真，活就越多。


    更何况那个时候还人手不足，有许多事都要他来亲自决断，甚至是亲力亲为。


    他一个高阶修士，都感觉肝都要痛起来了。


    再说了，他理想中的那种正道魁首无情道剑修，哪里有忙宗门事务忙得团团转的，完全不利于他的扮演和任务目标。


    因此找到能接手的人后，他就高兴地卸下担子，回去当他的剑尊了。


    事了拂衣去，这不是很好么？如果要出问题，也肯定是别的地方出问题。


    虽然在打开弹幕后，折潭总觉得自己想象力不太够，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弹幕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理解。


    所以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折潭甚至都有些不想再往下看下去。


    他轻叹口气，察觉到陈则的气息踏入了映池峰，便将眼前的画面挥去了，转而坐在石案前，沉思片刻，开始下笔书写要给弟子的功法。


    等陈则来到小院，他也正好把功法写完。


    “来。”折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便唤陈则过来，把功法给他，同时又仔细提点了几句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及最关键的口诀。


    陈则认真看过功法，心中大定，一直保持沉稳神色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了明亮的笑容，声音雀跃了些许：“多谢师尊，徒儿会好好修行的。”


    “好，去吧。”


    陈则行了一礼，似乎有什么想问的，但或许觉得时机不太合适，便没有问出口，退下了。


    【哎……想起以前的剑尊了】


    弹幕忽然伤春悲秋起来。


    【其实不说我还真没想起来，这娃看起来有点朴实】


    【意思就是主播和朴实完全不沾边吗，我笑死】


    【是这样，哪怕是主播看起来最纯良那段时间……】


    【不要拿小徒弟和主播比啊你们！人家明明也是个相貌堂堂的帅哥好吗】


    【可能被骗就是容易让人看起来朴实吧（笑）】


    弹幕一片哈哈哈哈，伤感的气氛一下子就消失了。


    不过直播间人数不少，总有人反应慢半拍，现在才完成输入，仍然惦记着先前的话题：


    【虽然视角基本是跟着剑尊的，但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会想些什么，就像他看到陈则时，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起曾经的师门吗】


    【我靠别搞】


    【大伙那么开心你不要讲这些】


    【如果这是小说或者电影，我们可能还能了解一些他的想法，可惜这是直播，我们也只能这样揣测，看着他现在这张平静的脸去解读，和修真界里的其他人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香香】


    【……可是这真的很方便造谣很好吃哎（黄豆好吃.jpg）】


    【剑尊的人性全靠我造谣.jpg】


    【剑尊大人知道他这么重情重义吗】


    【剑尊：什么同门？刚刚想事儿呢忘了】


    【拉切片重播宗门大比前夜之“我已忘了”】


    【但是恶人真心也很好吃啊！就要造谣就要造谣，你们怎么知道剑尊就不会是这种类型的反派呢！】


    【而且当初是真的很美好哎……不也有很多人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主播说不定会真的变成一个可靠的正道领袖的】


    【真的很喜欢少年剑尊（哭）剑尊你回头看看啊我不信你两眼空空（哭）】


    【这事都争论多少次了，还在辩论啊】


    【毕竟没有心理描述，关于这点大家的想法又确实各不相同，社区日经贴了，隔三差五都能刷到】


    弹幕本身就说什么的都有，刷新速度极快，此刻就显得更为混乱了。


    虽然他们争论归争论，但辩论还是完全站在坚定认为折潭是反派的基础上的。


    折潭无话可说。他只觉得心情更加沉重，这些看不太懂、莫名其妙激动起来的弹幕完全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不觉得有什么，但被直播间大书特书的那件事，可能确实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