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威胁暂时解除后,王妈妈立刻找了一小厮快马回府与老爷夫人禀报此事。
待崔望舒一行的车驾回到崔府时,崔珽与辛令仪已带人在府邸门口候着了。
崔望舒在青萝白芷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走下来。
辛令仪见女儿天青色的袄裙上大片血渍,鬓边还残余着淡淡的血痕,可见当时情形有多凶险,惊怒之余心疼不已,忙上去牵住崔望舒的手,问她有没有受伤。
“母亲,女儿无事……”
崔望舒被辛令仪温暖的掌心牵住,此刻感觉身体有点发冷,头脑也跟着一道冷静下来,她垂着眸,有些出神。
那伙黑衣人见人便杀,显然不是为了劫财,当时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
无论他们的目的是当场夺她性命,还是将她劫持了去,若这伙儿人得手,她此生定然毁了。
崔望舒:“女儿一直在想,这些人光天化日之下敢公然劫掠崔府车驾,又精准地埋伏在女儿往返马场的道上,绝非寻常盗匪行径,背后究竟是谁指使,竟如此胆大妄为?”
辛令仪安慰道:“你哥哥已经派人去查了,别担心,进屋说,冷不冷?要不要先去擦擦脸、换件衣服?”
“嗯……”
崔望舒点点头,她被人群簇拥着,在跨过门槛的时候,一阵秋风穿堂而过,寒意灌入领口,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伏鸱一眼。
伏鸱抬步就想跟上去。
陈管事一把拽住伏鸱,“站着,那是内院,你过去干嘛?”
伏鸱目送着崔望舒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陈管事:“你且在此等着,你今日救了小姐,算是大功一件,老爷夫人不会薄待了你,但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内院之事岂有我们这些下人插嘴的份?”
崔望舒迈步刚走入正厅。
“阿昭,今日听闻你在城外遇险,我十分担心……”
忽听一道颇为陌生的男声传来。
崔望舒一抬头,看到崔珽身侧那人一袭靛蓝锦袍,又仔细看了看那人的脸,这才发现汝南王也在,“殿下……也来了?”
钟毓向她走来,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发生这么大的事,我自然要来,可有受伤?阿昭,今日让你受惊了。”
崔望舒一眨不眨地盯着钟毓的脸,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那刺客或许不单单是冲着自己和崔家来的,也可能是为了报复汝南王,毕竟他们两家已缔下了姻亲。
钟毓被她用这双秋水般的眼瞳注视着,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只觉得天地间万籁俱寂,唯余下他们二人,她这般可怜,能倚仗的只剩下自己了,心中顿时涌现出万般柔情,盖过了方才愤恨,“你别怕,听说那行匪贼中还有个活口,我已派人去审了,你放心,此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嗯。”
崔望舒应下,心绪重重。
放眼整个朝堂,敢公然报复汝南王与崔家、做出如此恶毒行径的又能有谁呢?
待汝南王慰问完后,辛令仪便让王妈妈与婢女领着崔望舒先回内宅更衣休息了。
约一炷香时辰过后,崔寅派近侍长随传来消息,说已经审讯出结果了,幕后指使者竟是王家,此事与太子妃王婉脱不了干系。
“果然如此!”钟毓面沉如水,心中已思量起要如何在御前弹劾王氏的罪状了,“遣人通报,我现在便要入宫,去叫崔伯远与我一道来,此事,我与王家绝不善罢甘休。”
钟毓与崔珽阐明情况后告辞,他步履匆匆,边走边询问那随从细节。
“口供证词都写了?画押了没?人还活着吗?”
钟毓一提衣摆,大步跨过门槛,一侧目,发现屋檐外还站着个人。
那人身量颇高,穿着身粗布褐衣,看见自己没有退避,亦不跪拜,钟毓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倏然一顿,那人竟生了双黑白异瞳,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如此卑贱的杂胡奴隶,就这么坦然地与自己对视。
钟毓见过战场烽火、宫廷诡谲,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那种纯粹的、毫不遮掩的野心与锋芒,像一只蛰伏于苍茫夜色中的凶兽,好像自己抢占了什么本属于他的东西一样。
换做平时,他会让人杀了这个奴隶。
但钟毓此刻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惩治王家,无心深究,只匆匆一瞥,提步疾去。
·
崔望舒换了身干净衣裳回到前厅。
辛令仪将方才崔寅审讯到的结果告诉她,说汝南王与崔寅已入宫去为她讨要公道了,皇帝必会降罪于王家。
崔望舒的心情却并未因此宽慰多少。
她现在只要闭上眼,眼前仍是那四五具横陈的尸体。
有崔府的人。
有王家派来的刺客。
父亲那日说宗室的浑水不好趟,她如今方才体会到那句话中的含义。
今日血债深仇已结。
自此与王家不死不休。
如今禀告了皇帝,皇帝或许会降罪于王氏,但会将王氏连根铲除吗?
太子积弱,来日皇帝若去了,朝中除了王氏外戚还有谁能掌权?
汝南王的封地许昌离洛阳又那么近,不过三日路程。
不过三日路程……
且其麾下辖区豫、徐二州皆为军事重镇,拥兵十万有余。
崔望舒此时不愿再继续深想,这件事仿佛一个无尽的深渊,每拨开一层,底下只有更浓郁的血雾与铁锈之气。
“今日之事确实万分凶险,阿昭你日后出行身侧必须带上一队武艺高强、配备兵甲的侍卫。”崔珽的声音将崔望舒的思绪拉了回来,“汝南王方才也与我商榷过了,他愿意从自己的亲卫队中择一批精锐亲信日常护卫你左右,只要阿昭你想,便是从许昌调人过来也没问题,阿昭,你是怎么想的?”
“父亲……”崔望舒抬起眼眸,“我想自己选人。”
汝南王的亲兵皆是雍朝精锐不错。
但她忆起方才京郊兵刃相交、血肉横飞的惨状,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生死一念之间,她希望自己身侧的,是自己的人。
自己信得过的人。
崔珽见女儿态度如此果决,略有些意外,但还是说:“好。”
“父亲。”崔望舒忽然想到什么,道:“今日之事实在事发突然,女儿只带了两个青衣护卫同行,随行家丁更无兵甲护身,根本不是那群蒙面刺客的对手,倒是随行的一个马奴带了弓箭,幸亏他身手不错,方才化险为夷,女儿觉得……他武艺便不错,或许也可以考虑当个侍卫。”
崔珽“哦”了一声,“此事府中管事已与我说了,他便是那个让你换掉宫里来的骑射教习,平日里教你骑马的马奴?听说他还有一半羯胡血统,本是个当街逃跑的奴隶,是那日你在街上让你哥哥买下来的?”
“父亲……”崔望舒深吸一口气,她没想到崔珽会突然发问,“如数罪证”般地将她先前做的事都抖搂了出来,她皱眉嗔道:“那夫子根本不会教人骑马!”
她小声嘀咕,“况且今日他也算是救了女儿的命,之前的事再怎么样,父亲你也不能现在怪他呀?”
崔珽失笑,“我有说要怪他?”
“来人!传他进来。”
·
陈管事那儿很快便接到了通知,说是老爷传伏鸱过去。
伏鸱过去的时候,崔珽端坐在正厅主座,崔望舒站在他身侧。
崔珽身上有一种孤高冷峻的气质,与崔寅很像。
只是比起崔寅多了几分沉敛,目光中透着股洞悉世事的锐利。
见伏鸱过来,崔珽没说什么,随口问了他的身世来历。
伏鸱觉得面对崔珽这样的人,说谎并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将自己六岁被贩卖为奴,到不甘奴隶主的苛待,数次出逃,又因这双眼睛异于常人,无论逃几次,都会因为身上流淌的异族血统被抓回去,直到在洛阳遇到崔望舒出手相助的经历,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崔珽问他,“你可知道大雍的律法?”
崔望舒一听父亲这话,就知道他大概要说什么,《雍律》可不就是他爹写的吗?
她忍不住想要开口,被辛令仪抬手制止了。
“知道。”伏鸱目色沉沉,默了一瞬,道:“依照本朝律法,奴婢下人擅自逃跑、违逆主子者,当重罚,若所犯情形严重,当处死。”
崔珽:“你说得没错,但在这前面还有一条,本朝良民皆为自由身,擅自拐卖人口,掠人、掠卖良人为奴婢者死。”
伏鸱诧异地看着他。
崔珽叹息一声,“如今世道,我所写的律法既已不能再用来约束权贵,又岂能单独用来约束平民黎庶?”
崔珽朝一旁的人伸出手,崔府的总管事李伯立即递上一纸文书。
崔珽接过文书,在他面前展开,“此为你的身契,我已让人去官府免了你的奴籍,从此往后,还你自由身。”
崔珽当着他的面撕了那份身契。
伏鸱眼睫颤动,十二年来压在他胸口如山一般沉重的枷锁,随着那落下的碎纸仿若一阵细雪飘渺散去,他垂眸,深深作了一揖,“崔司空此般恩情,无法言谢。”
崔珽:“望舒是我唯一的女儿,你救了她的命,于我有恩,于崔府有恩,又何必言谢,我无法许你仕途,但若你有意从戎,让你加入禁军并非什么难事,或者你想去外面自谋营生,我也可给你一些银两……”
崔望舒和伏鸱同时抬眸看向崔珽。
辛令仪侧目,用眼神示意崔望舒不要说话。
崔望舒心中憋了口气,郁闷得紧,只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话,他爹已经要把她的人给放跑了。
可她转念一想,确实应该让伏鸱自己选。
如今他脱了奴籍,恢复了自由身,说不定根本不想留在崔府当下人了呢。
可是……
她又不想伏鸱走。
崔珽:“还是你愿意继续留在崔府?”
伏鸱微敛着眸,目如古井般幽深、难测。
这一刻,崔望舒觉得自己也看不透他那双眼睛,更看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伏鸱朝崔珽作了一揖,“愿继续留在崔府,以报小姐与司空恩情。”
崔珽:“好。”
“既如此,你便留在我女儿身边做一侍卫吧。”
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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