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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母亲和权力的较量 您给我想要


    如果在三年前, 有人告诉塞西尔,将来的某一天,他会为了与情妇和好, 而亲自站在城堡门口, 带着贵族们迎接远道而来的情妇母亲。


    塞西尔一定会问他是不是疯癫了,需不需要去百花教堂驱魔。


    他觉得有情妇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让他求和?还迎接她的母亲?真是无稽之谈。


    他连他自己的母亲让娜夫人都不愿意迎接。


    但他现在站在了这里,甚至扶着手杖、对阿蕾德丝·洛芙伯爵夫人低头弯腰——这是对贵族女性的见面礼节。但换了别的贵族夫人, 那就要看他心情了。


    阿蕾德丝需要仰着头才能看他,她就这样微微屈膝,向他行礼, 背脊挺直, “大公殿下,午好。”


    她声音冷淡, 没有激动没有惶恐, 在塞西尔耳里,像是一种微妙的······审视。


    没错,是审视。


    她的目光在评估他的长相、评估他的体型、评估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性格。她甚至都没有掩饰这一点。


    塞西尔有点呆。


    从来没有贵族女性敢这样看他——当然除了让娜夫人和后来变得无法无天的希娅。


    单这个来自偏远海城、出身平民的阿蕾德丝变成了第三人。


    她无需评估他的权势和财富, 因为塞西尔对洛芙家族已经展示的非常清楚了。她在第一次见面,就想透过这些表象看清楚什么。


    只是她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再次直视前方,态度平淡而又尊敬,恍如刚才的审视从未发生。


    塞西尔不知道她在心里得出了什么评价。


    他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心慌, 很快又消散。


    他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厌恶又嗤之以鼻。


    他虽然是请阿蕾德丝过来帮忙的, 但他姿态也没有丝毫放低, 最多只是稍微有礼貌些了而已。


    他邀请阿蕾德丝与他同行:“夫人,请问我有荣幸带您前往角楼吗——希娅就住在那里。”


    阿蕾德丝沉默一下,她面无表情, 挽上塞西尔递来的手臂。


    塞西尔看了一眼尤利西斯侯爵,后者立刻殷勤地带人前去收拾夫人的行李。


    米戈涅跟着他们身后,手中捧着两个匣子。


    长长的走廊好似看不见尽头,花匠们正在精心护理经过暴雨又要迎来夏季最炎热气温的蔷薇花们。


    不少蔷薇已经在之前连绵的暴雨中被冲刷出了根茎,彻底死去。


    每一株花都价值数百温特金,这里的损失便高大数十万。而且这种蔷薇很难养活,想要恢复到之前的规模与造型不知道要花多少年。


    连花匠们都感到心痛。


    塞西尔带着阿蕾德丝走过,花匠们停下手中动作,低头不敢直视。


    他的目光略过一片狼藉的蔷薇花园。红色似在灼烧。他的心情也变得浮躁,变得烧灼,无端难耐。


    于是他直接开了口,不再迟疑:“夫人,这次请您过来,是因为我和希娅起了一点……小冲突,我们之间有一点对未来的分歧。想到希娅一直愿意与您联系,所以想请您过来劝说下她。”


    阿蕾德丝没有反应,她静静听着。


    “您还有两个女儿没出嫁,对么?”塞西尔的声音柔和,他是帝国中最大方的情人,对情妇的家人也极尽慷慨。“我很乐意为她们寻找出身高贵而又年轻英俊的青年,并赠予丰厚的嫁妆——就和您的二女儿一样。”


    希娅大妹妹的婚事,便是他促成的。他以大公的名义赐婚,陪嫁百万嫁妆;甚至在她婚后还出面敲打过对面家族。


    阿蕾德丝目光微动,终于不再是之前毫无反应的模样。


    她偏过头来,塞西尔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他又出现了被审视的感觉。这让他感到不舒服。


    而且阿蕾德丝的模样也让他不舒服。


    他给了洛芙家很多钱、而且是很多很多很多钱,还给了土地和头衔,哪怕光靠土地过活,阿蕾德丝也不该是这副模样——她面容憔悴,红发也失去了光泽,穿着朴素,连成套的首饰都没有。


    他觉得洛芙伯爵很失职。


    他知道洛芙伯爵的贪婪和无能,不过这尚且没什么,这样的男人多了去了,就连他身边也多的是。


    但是把妻子、把自己的女人养成这样,这就是他的失职。


    阿蕾德丝停下脚步,不远处便是角楼的大门,白金亲卫们如沉默的雕像,安静驻守。她碧绿眸中映着粉红的角楼。


    “我还有一个女儿,桃乐茜,也被伯爵送了过来。您满意她吗?”


    阿蕾德丝终于说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二句话,她声音柔和,面带着微笑,像是温婉的贵族夫人,眼神里却藏着塞西尔熟悉的愤怒、和希娅一模一样的愤怒。


    “……夫人,我不需要别的女性陪伴我。”塞西尔想起了这个人物,“桃乐茜小姐可以安心住在角楼中,直到出嫁。”


    阿蕾德丝长长出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要阻止自己哭出来一般闭了好几秒眼睛。


    “小冲突吗?大公殿下?”她露出得体的笑容,“流产可不是小事。生育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女人的痛苦也不该被无视。”


    她不能一直对大公冷脸,她到底和希娅不同。


    作为没有美貌和财富傍身,又经历了婚姻和生活多年摧残的中年女性,她聪明地没有提桂冠、没有提那些在社会规范和阶级地位中,希娅不占理的事。


    她只说流产,塞西尔听懂了潜台词。


    “……我向希娅许诺赫尼山谷,”塞西尔示意夫人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只要她不再提分手,永远待在我身边。”


    他现在甚至不说生个孩子再赠与的话题了。


    “没有独立头衔是守不住土地和财产的,大公殿下。”阿蕾德丝没有被轻易糊弄,“「洛芙伯爵小姐」,她的财产应该由谁来打理呢?谁又可以凭借血缘和身份插手呢?法庭会站在女性这边,还是站在她的父兄那边?”


    塞西尔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赫尼山谷依旧是温特米尔的家族私产,他怎么可能容许旁人插手管理,「限定继承」四个字将永远跟随这片山谷。


    “您不是不死的。”阿蕾德丝微笑着说出大逆不道的话,米戈涅在他们身后瞪大了眼,“我当然希望您长命百岁永远庇护希娅,但意外随时会发生,我以为您最清楚这点。”


    毕竟利奥大公就死于野牛冲撞。


    塞西尔呼吸一顿,他突然意识到,希娅到底是洛芙夫人生出来的女儿,她性格里叛逆和倔强并不是凭空产生。


    希娅是不管不顾、不计后果代价的大闹,闹得他疲惫不堪、颜面尽失;而阿蕾德丝则是圆滑的难缠,精致的谋利。


    几句话下来就从道德上审判了塞西尔,逼他产生了愧疚,甚至要求他许诺独立头衔、土地与财产。


    “……我以为,可收回的财产并不足以让您产生迟疑。”阿蕾德丝有些不满他的沉默,她拒绝他用沉默施压的招数,又戴了一顶高帽。她当然知道以大公的骄傲,塞西尔做不出收回这种事。


    泽布公爵不是说了么?


    大公宠爱希娅小姐,连吵架还不忘送珠宝。


    “……您给我想要的,我便给您索求的。”塞西尔与阿蕾德丝对视,“嘉德公爵很好听,适合继承给我和她的第二个孩子。”


    那第一个孩子会继承什么呢?


    阿蕾德丝露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满意笑容,但她不肯应下:“我和希娅三年没见面了,她如今大概不肯听我的话。但如果她听话了,殿下,您要准备好合同——我不信空口承诺。”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泽布公爵给他惹了个更难缠的麻烦回来。


    *


    寝宫门开着通风。


    希娅倚在榻上,手里翻看着图集;


    奥黛特在一旁检查服装店的账目;


    姬玛带着小侍女们玩跳房子游戏——希娅地位照旧,角楼里没有阶级滑落的危机,年幼的侍女们很快便摆脱了阴霾,照旧愉快地玩耍。


    桃乐茜和奥黛特的女儿安妮也在其中,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鎏金大门被敲响,侍女通报:“大公殿下到。”


    小侍女们立刻安静下来,奥黛特也收起账本站起身。


    只有希娅纹丝不动,她甚至微微皱眉,头都不抬。


    过了快两个月了,她的身体恢复好了,他就又可以来睡她了。


    但门口传来了希娅意想不到的声音。


    就像希娅记忆中那样,温柔的像哄她睡觉的轻拍,像不肯松开的手。


    “希娅、桃乐茜。”


    希娅一愣,不敢置信地抬头。


    一道身影更快地扑了出去,她欣喜地尖叫:“妈妈妈妈!!”


    桃乐茜扑进阿蕾德丝怀里,止不住地哭泣:“妈妈我好想你,呜呜我好想你。”


    希娅手中的画册图集坠落在地。


    她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两人,她的眼里只有阿蕾德丝。


    妈妈好像变得更疲惫更老了,是长途坐车来的原因吗?洛芙家现在这么有钱,洛芙伯爵要钱要得这么勤快,妈妈不该是这个样子呀。


    希娅站起身来,她突然有些局促,双手交叉在腹部,不知该做什么动作。


    桃乐茜可以在阿蕾德丝怀里撒娇;


    可是她离开母亲太久了,她失去母亲太久了,以至于不知道见到她时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甚至不知道母亲是不是还爱她。


    如果爱她,为什么会写那么多索要的信,为什么信里从不问她的近况只关心妹妹们?


    她在这个世界出生时,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了阿蕾德丝的怀里,她还记得阿蕾德丝欣喜的目光和在她额头上落下的吻。她第一次体验到母爱。


    可是后来一次又一次的生育和不检点的洛芙伯爵夺走了阿蕾德丝的健康和母爱。希娅也不是唯一的女儿了。


    阿蕾德丝微笑着,她拍了拍撒娇不休的桃乐茜,让她先一边去。


    而后她朝着希娅靠近,向她张开双臂,瘦小的身躯欢迎她,“希娅,来。”


    就像希娅小时候每次贪玩回家后,阿蕾德丝责怪又温柔的怀抱。


    希娅撞进了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母女交谈 如果一定要


    希娅比阿蕾德丝高太多, 阿蕾德丝只能坐到美人榻上,才能让希娅埋在胸?,希娅越滑越下, 最后趴在她的腿上, 像小猫一样轻轻蹭着。


    小桃乐茜磨蹭到妈妈和姐姐身边,依恋地靠着阿蕾德丝的手臂。


    塞西尔站在她们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声打扰。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希娅。旁的人他都不关心。


    他看到了希娅哭的变成了薄红的眼皮,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了两声,黏黏糊糊的打了几声嗝, 还像小孩一样抓起妈妈的裙子擦了擦眼泪。


    说实话, 塞西尔真的不理解希娅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见到母亲,值得她这么喜悦又委屈地哭泣吗?


    塞西尔见到让娜夫人就没开心过, 他更产生不了想哭泣的情绪。


    哭泣是软弱的, 是这辈子都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希娅意识到有人在看她,她抬眼,泪眼朦胧中看见了塞西尔一直看着她的, 沉静的脸庞。


    他的微微皱着眉,抿着唇,很不适应又有些疑惑这种真情流露的场面,以至于他停在了寝宫门不远处,生怕再靠近一步也会成为里面的一份子。


    希娅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泣的样子, 虽然为时已晚, 但她还是立刻把脸转了过去, 脸紧贴着阿蕾德丝温暖的小腹,赌气一般顿时止住了哭泣。


    “希娅。”塞西尔注意到了她的这系列小动作,于是他终于靠近了几步, 并呼唤她。


    希娅不肯动弹,只当做没听见。


    塞西尔深吸一?气,忍住了,示意米戈涅打开他手中的两个匣子。


    两串漂亮的珍珠躺在垫着紫色绸布的匣中,端庄高贵。


    一条正是上次被希娅拽下来摔坏了的「维纳斯之泪」,得益于打结的绳扣和希娅柔软的裙子,只有几颗珍珠的珠光层出现了破损。塞西尔命人从珠宝厅找了一个多月,才找到了几乎差不多的粉珍珠填补了上去。


    家族珠宝即便摔坏了、破损了,也依旧要留在家族库中,不能以任何“赔偿、买断”的形式据为已有,否则这样的“意外”便会层出不穷。


    塞西尔修好后,依旧还是送还给了希娅。


    另一条则是十点位的海水珍珠,珠层厚还带着青色的伴彩,光泽锐利和粉珍珠的温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的珠光甚至能反射出寝宫中的景象。


    这时候还没有人工繁育珍珠的技术,所有珍珠全部都是野生珍珠,采摘难度极大,海水珠更是要潜到海底。一般小贵族连买一对珍珠耳环都没有渠道。


    这是塞西尔送给阿蕾德丝·洛芙夫人的见面礼。


    阿蕾德丝看了一眼价值连城的珍珠,又和塞西尔对视一眼。


    塞西尔在提醒她,她来这里的目的。


    大公殿下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迫不及待想要看见满意的结果。


    *


    婚姻不幸、被困于生活多年的中年贵妇,比偶有波折但称得上一直顺风顺水的年轻女孩更懂得所谓爱情和婚姻的本质。


    除非当修女,社会从不给女孩不婚的机会。


    除非家里所有男性继承人都全死光了,否则爵位和财产落不到女儿身上,甚至在继承法上优先的长女会被家族迅速嫁出去。


    阿蕾德丝当年不愿意松手,是因为去往宫廷实在是前途未卜;可她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因为丈夫在压迫她,剩下的孩子拖着她。她不松手也保不住希娅,还会连累剩下的孩子们。而除了她,没有人会再保护女儿们。


    残酷就在于此。


    明明压迫的另有其人,不得不松手的阿蕾德丝却变成了被指责的那一个。


    将所有责任都抛到母亲头上,别人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花天酒地。


    而做谁的妻子、做谁的情妇,本质都一样。


    她们不过是在用家世、身体、美貌、情绪价值和生育价值交换未来的生存和地位。


    如果一定要交换,那就选最有权势、最具财富的那个。


    而且希娅越长越大,美貌越来越盛。普通小贵族根本没有能力守住她。而受到压迫的无能丈夫,只会把怒气和屈辱转嫁给妻子。


    在希娅离开之前,阿蕾德丝早就意识到珀西并不适合她。


    阿蕾德丝来的路上便打定了注意要为希娅、为她未来的孩子谋取利益最大化。


    她不是来鼓励希娅分手的。


    她甚至是认可希娅需要生育的,有了孩子就是未来的倚仗,就好像希娅不会放弃阿蕾德丝一样,希娅会老去、容颜会衰退,但只要有个孩子,就不会出现仆大欺主的情况。


    在城堡门?的初见,阿蕾德丝确实是在评估塞西尔大公。


    她发现他年轻英俊,傲慢却又能为了目的伪装出尊重的模样。


    多少丈夫在婚后暴露出了本相,甚至都用不到三年,甚至对象还是他们在神面前发誓要爱护尊重的妻子。


    比烂当然无止尽,前提是她们要有比好的资源。


    女人跟着任何男人,都不是为了吃苦的。


    至少大公足够慷慨大方。


    阿蕾德丝心中的天平并不是偏向了大公,而是偏向了希娅未来的生存。


    塞西尔走后,希娅肉眼可见变得高兴了,她看都没看那两串珍珠,拉着阿蕾德丝便进了衣帽间,要为她挑选合身舒适的衣服。


    阿蕾德丝打量着这里面的一切,和另一间屋子中的珠宝们,她的目光轻轻划过,没有羡慕也没有幽暗的心思,她很满意。


    当希娅向她展示服装店账本时,阿蕾德丝更是意识到了她这个女儿被保护得有多好——


    大公国的手工和服装市场无比成熟,甚至远销海外,如果没有权力和头衔的保护,希娅如何能安然把这家服装店运营下去?


    当听到希娅说她可以住到奥黛特·莱拉夫人家后,阿蕾德丝轻轻叹了一?气。


    希娅也缓慢意识到了,她的母亲,并不赞成她分手。


    她原本因为见到母亲而欢快雀跃的心情瞬间冷了下来,她抿着唇,抱着衣服,站在夫人不远处。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委屈,像是嗔怪。


    “莱拉夫人,请把桃乐茜带出去呢。”阿蕾德丝温和地笑着,“让我和希娅单独说会话。”


    奥黛特牵着桃乐茜走了出去,关上了衣帽间的门。


    希娅坐到一边的美人榻上,扭过头去,不愿意看阿蕾德丝。


    “希娅······”


    阿蕾德丝话音未落,就被希娅打断:“你是来当大公说客的。”


    阿蕾德丝温和的笑,转变为了苦涩,她看着自己手上才四十来岁便毫无光泽的皮肤,“希娅,宝宝。这几年你寄回家的所有钱和首饰,我都碰不到。”


    希娅一愣,猛得转头回去,动作幅度大到耳坠都打到了脸侧:“什么意思?什么叫碰不到?”


    当她看见阿蕾德丝脸色时,突然又感觉自己问了蠢话,还能有什么原因。


    只能是洛芙伯爵拿走了一切。


    “你的父亲,可能是人到中年突然燃起了爱情的火焰,他爱上了一位金发小姐。两人这几年生了两对双胞胎男孩。你父亲明显更愿意把钱给她们母子用,而不是给我。”


    希娅几姐妹的红发绿眸都是遗传自阿蕾德丝。


    阿蕾德丝祖上是商人出身,走南闯北,混合了许多异族血统。


    如果不是她携带的丰厚嫁妆,当时哪怕是穷困潦倒的洛芙子爵也不愿意接受她。


    “我说,你拿走便拿走,好歹给我的女儿们攒下嫁妆。让她们都能嫁得好。”阿蕾德丝面上依然带笑,她习惯了笑,“但是他,他说到时候找希娅要就行了,让我勤写信,多多与你联系。”


    希娅想到了那些信,再看下阿蕾德丝的神情,她意识到了什么,“所以那些信,都不是你写的。”


    阿蕾德丝摇了摇头,“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没底线。你不肯回信,我也不听他的话,所以······他趁我去花园的时候,把桃乐茜骗走了。”


    阿蕾德丝绝望到与他大吵大闹,却挨了打,还被伯爵从二楼楼梯上推了下来。


    她身上的伤疤,她面容的憔悴,她着装的窘迫,都骗不了人。


    如果阿蕾德丝足够狠心,与洛芙伯爵同流合污,她不会过成这样。


    阿蕾德丝再抬头时,面容又恢复了平静,她看着眼前富丽堂皇、价值连城的一切、希娅要为她套上的精致衣裙,“希娅,你快二十岁了。你真的要一无所有地离开、再回到你父兄的掌控中吗?”


    大公霸道又专制,他索取希娅的陪伴和她的生育,但是他承担起了供给者和保护者的角色,是帝国内最大方慷慨的情人,没有人敢伤害、奚落希娅。


    “希娅,爱情的童话,不会出现在每个人身上。”阿蕾德丝慢慢说着,“优渥的生活、手中的金钱和土地、年老后可靠的孩子,才是更实在的东西。光有美貌是靠不住的,你不能什么都不要。”


    她将衣服拉下,向希娅展示身上的伤疤,“希娅,不要变成我这样。”


    满身伤痕又一无所有。


    不要毫无退路地离开,再次落进父兄恶毒的算计中。


    希娅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婚姻无效 “神父如此


    布教日。


    百花教堂迎来了意想不到的拜访者。


    第一排的位置上, 塞西尔大公双腿微微交叉,手杖躺在他的臂弯中,湛蓝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面无表情, 却给人带来极大的威压。


    施罗德大主教擦了擦额上的汗, 不住地咽着口水。


    大公是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几乎从不出席布教日。


    他从小就不喜欢,当利奥大公亲自牵着私生子出现在教堂后, 他更厌恶了。


    施罗德大主教每次在教堂看见他,都好像看见圣母降临了一般目瞪口呆。


    他照旧带着那位美貌情妇,寸步不离。


    希娅的面容好似雪原永不融化的冻土, 半点笑容都吝啬给予大公, 半点眼神也不想分给他。


    而在大公左侧,是一位从未见过的中年贵妇。


    她眉宇间有消散不去的忧愁, 眼角鱼尾纹对她这个年纪来说也过于明显了些, 但碧绿的眼睛依旧明亮。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绿色绸缎长裙,红发盘在头顶,打理得一丝不苟, 尽显周正与端庄,她的气质淡泊温柔——与旁边阴沉的两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一排只坐着这三人。


    他们身后一排坐着奥黛特、姬玛、米戈涅和天真活泼的桃乐茜。


    一模一样的红发晃得大主教眼睛都在疼,活了这么多年,他都没在百花教堂见过这么多红发。他甚至以为自己误入了女巫集会,女巫们还把大公绑架在了正中间。


    中年贵妇自然是阿蕾德丝。


    与希娅不同, 阿蕾德丝目前依旧是虔诚的信徒, 她需要从祷告和阅读中获得宁静的喘息时机。


    因此她坚持出门参加布教日, 并且要求希娅陪同。


    塞西尔同意了,但他也跟了过来。


    施罗德大主教的目光不过是略略在几位红发女士身上打了下转,便收到了塞西尔大公危险的警告注视。


    可怜的大主教只得盯着手中的福音书, 嘴上在布教,心里却知道等下的赦罪又是一场硬仗,圣母才能预知这位大公又要在圣母像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大公和情妇的吵架绯闻传得到处都是,来自宫廷的花边新闻总是更让人津津乐道。吵成那样了还能陪同出行,真是把所有人都当玩情趣的玩具了。


    施罗德大主教面无表情地在心中吐槽。


    这话很不庄重,但只要别说出口,除了圣母,谁又能知道呢?


    从第二排开始陆续落座的贵族们如同鹌鹑,没有一个人多嘴。生怕一句话没说好,惹得前面两个炮仗又燃了起来。


    本以为洛芙夫人到了,宫廷的晴天也该到了。


    结果形势一点好转都没有!


    洛芙夫人在角楼住了下来;


    希娅小姐依旧不见好脸色;


    大公的心情一日阴沉过一日。


    阿蕾德丝老神在在,专心聆听大主教的布教。


    男人的劣根性就注定了他们不能得到太快和及时性的满足,否则只会加重他的不以为意和自大。


    大公爵当然可以依旧凭借强权来继续强迫希娅,那他就永远别想和好了。


    一旦他开始不想这么做,并转弯抹角寻求外援。那形势便会发生悄然的变化——不是只有他才有冷落的权力。


    对一个强势专制的男性封建君主来说,这无异于是挑衅。


    但阿蕾德丝会控制在他恢复本性发作之前。


    希娅把手放在扶手上搁着,纤长的指节跟着重力慢慢垂下。她在神游天外。


    她今天来是有更重要的目的。


    塞西尔的手不自觉地悄悄朝希娅靠近了些,他心有些痒痒,他想触碰希娅一下。


    已经好久好久了。


    他看不见希娅的笑容,也听不见希娅软黏黏的语调,更碰不到她温热的身躯。


    他这段时间只能一个人睡在月桂宫里,他像是得了睡眠障碍症一般,总是半夜醒来,这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他的头脑尚未清明时,鼻翼总是能闻到属于希娅的那股淡淡体香。


    像蜂蜜般甜蜜,又像葡萄柚般苦涩。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她人就在角楼里,只要他愿意,他现在立刻就能过去,没有人会阻拦他,没有人会拦着他躺到希娅身边、把她抱进怀里。


    侍女们甚至会贴心地关上寝宫门。


    一如之前所有时刻。


    他可以对希娅肆意地做任何事,甚至可以把她光光地抱到露台上。


    这才是他作为大公爵应该对情妇享有的权力。


    可当多利安试探着问要不要去拜访希娅小姐时,塞西尔转过身去,给了一个沉默的背影。


    他能忍。


    如果他不忍,那之前做的努力都白费了。


    骄傲的温特米尔大公不会丧失小小的自制力。


    他已经足够放低身段、展露和好意愿了。让大公爵做到这个份上,论谁都该满足了。


    利奥大公都没这样讨好过让娜夫人。


    反正后面他也能加倍讨要回来。


    具体用什么形式,到时候再说吧。


    现在坐在这里,他突然就心痒难耐。


    他想触碰一下希娅,感受一下那温热的气息,哪怕只是碰一碰她的手背。


    希娅闪电般收回手,目不斜视。


    她将手放回腹部,感受腹部传来和心跳同频的跳动,好似共振;也许是腹部的大动脉血液流动声。


    米戈涅和奥黛塔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口,均当做没看见。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把手收了回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教堂彩窗与圣母像下,阿蕾德丝露出平静的微笑,才不管身边两人上演了什么默剧。


    按理来说台上的大主教应当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了,但他也只是擦了擦汗,继续布教。


    *


    祷告室外的准备小房间,大主教又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这才走了进去。


    阿蕾德丝和希娅跪坐在深紫色的天鹅绒垫上,齐齐扭头看他。


    希娅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像是在岸边蹲到了肥美鱼儿的猫。施罗德大主教甚至看见了恶魔在她肩膀上跳舞。


    大主教无可奈何又心如死灰地坐到两人面前。


    阿蕾德丝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发出了恶魔低语:“圣母在上,请原谅我和我女儿的罪过。我女儿劝说我与丈夫离婚,这违背了教义、也违背了妇女的道德规范。可是婚姻生活实在难以忍耐,丈夫的心早不属于我;婚姻中多次暴力严重伤害了我的身心。我知道我有罪,可是圣母啊,我该怎么办?”


    她嘴上说着圣母,目光却直直看向大主教。


    大主教就知道!


    因为信仰的缘故,对世俗婚姻的管辖权尚未完全从教会转移到法庭之中,因为普及范围的缘故,在部分偏远地区,比法庭更先到的反而是教会。


    在阿尔忒弥斯和富庶城池中,逐渐演变成了法庭审理婚姻案件,教会提供教义支持、宣布无效化或保持合法、销毁婚书的语言力量。


    这也是教会为数不多还保留的权力之一,而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一项也会消失。毕竟最初的教义中,离婚是完全不允许的。


    大主教深吸一口气:“忍耐与谦让,乃是妇女的美德。拥有头衔的妇女更该做好表率,维系家庭的和睦、顺从丈夫、抚养儿女。”


    阿蕾德丝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她的眼角渗出了一点点泪花,刚想开口,一旁的希娅却抢先开了口:“神父如此说。圣母也这般认为吗?”


    她的目光更锐利、更明亮,她没有半分顺从的迹象。


    大主教背后的圣母像好像投下了慈悲的目光。


    “大主教不能体会女性的心情、却觉得自己能代表圣母的意志吗?”希娅轻声问,她歪着头,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懂,纯洁的如同懵懂的少女。


    大主教噎了一下,他干脆闭上了眼。活到这个年纪,爬到了大主教的位置,每年能从大公手中拿到巨额捐赠,大主教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大公宫廷中的臣子们更圆滑。


    于是他问:“洛芙小姐,请问我能给您提供什么帮助呢?”


    “教会和法庭、或者我直接说,您本人,支持出于什么理由的离婚?”希娅见他打开天窗说亮话,索性也不打哑谜。“通/.奸、鸡/.奸、暴力······?”


    大主教回答,“我要提醒您,我们的教义中不存在离婚,只有「婚姻无效」这一概念。无效是从源头上否认这桩婚姻,连带着子女的继承权也全部无效,您和夫人需要想明白这点,就算是维波伯爵当年的婚姻无效案件,也一样导致第一任妻子的孩子变成了私生子,还是大公特赦才保持了合法地位。”


    希娅神色不变,并不会被这些威胁到。


    “通/.奸只有丈夫对妻子可以提出,反过来并不成立。鸡/.奸或许存在,教义也明令禁止,但不作为无效的理由。”主教说的爽快,半点没有遮掩,“婚姻中出现暴力、甚至一方脱教都只能作为分居的理由,同样不支持无效。”


    希娅的下颚开始变得紧绷。


    “近亲□□、重婚和性/.无能。”大主教终于给出了明确的答案,“这是我唯三支持无效化的理由。洛芙小姐,即便是大公殿下在此,我也不会承认任何其它理由的无效化。除非彻底剥夺教会对世俗婚姻的管辖权。”


    贵族之间多有联姻,表亲之间的这种现象极为常见。教义虽不允许,但一直是民不举官不究的状态。教会现在也不会主动得罪贵族。


    维波伯爵的离婚便是用了这个理由。


    阿蕾德丝和洛芙伯爵远远算不上近亲,重婚更是不存在。


    只剩下最后一条路——性/.无能。


    而这几乎是一个伪命题,如何能证明?


    阿蕾德丝生了这么多孩子,最小的女儿如今也八岁了。


    “洛芙小姐,教义支持任何时间段的性/.无能,”大主教突然说道,希娅和阿蕾德丝同时抬头看去,“男女结合是为了孕育后代,一旦出现性/.无能便意味着后面再也不能生儿育女,只要夫人尚且能够生育,教会便支持这一项。”


    大主教非常务实,教义也很务实。不以过往生了多少孩子作为判断标准,只看未来还能不能生。


    “请问,该如何证明呢?”希娅问。


    “妓/.女。”主教回答的干脆利落。“和妓/.女共眠,教会会有专人评估。”


    贵族妇女们自然不会接受在别人面前表演,教会“贴心”地提供妓/.女。


    她们想要离婚,那就必须接受丈夫和别的女性表演。


    将这事放到大庭广众之下,不仅羞辱了婚姻双方,更是羞辱了无辜女性。


    因为教会从不支持离婚,所以设置这么多条件。


    希娅望向阿蕾德丝,虽然母女已经商量好了一定要离婚,但理想和现实存在太大差别,阿蕾德丝能接受吗?


    阿蕾德丝抿了抿唇,她没想到年少时期待的婚姻到最后要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人到中年,却还是止不住心头的悲伤。


    可是丈夫已经不重要了,儿子也不重要。


    傲慢的大公放低了身段,迎接她进入宫廷。


    她要在希娅的头衔落下前,解决掉其它会威胁她的麻烦。


    她的颜面一点也不重要。


    她回望向希娅,温柔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你看得见「我」吗? 我会与你和


    阿蕾德丝的到来, 揭开了洛芙伯爵伪造她的笔迹、给希娅写了三年的索取信件的真相。


    希娅从不回应伯爵的信,但她会回复阿蕾德丝的。


    希娅在怨恨中总是回忆起阿蕾德丝曾经给她的爱,却又清清楚楚记得她松开的手。


    她在痛苦中既希望寄回去的钱和首饰能让阿蕾德丝过好一点, 又从不提把母亲接到身边来、彻底远离伯爵。


    可是钱并没有花在阿蕾德丝身上。从来都没有。


    现在, 希娅想要解决这个贪得无厌的男人。


    *


    米戈涅第十七次敲响角楼寝宫的门,带来大公的邀约口信,请希娅小姐前往角楼用午餐。


    米戈涅想了想, 加了一句:“壁炉上又摆了一批新的法贝热彩蛋了。”


    可以随便希娅砸。


    米戈涅做好了希娅拒绝的准备,这次却听见了她轻声回答:“好。”


    服务这对情侣三年的经验告诉米戈涅,别去想小姐怎么突然转性了, 他要做的是立刻回身飞奔下楼, 避免下一秒她就反悔。


    *


    塞西尔难得的有些坐立不安。


    当米戈涅带着笑容返回时,他的心跳突然就漏拍了两下。


    当米戈涅在他耳边通报“希娅小姐已经到偏厅”时, 这种心情更是达到了巅峰。


    他想打断阿什洛斯公爵的汇报, 他想立刻结束这次漫长的晨会。


    希娅就在旁边的偏厅中,就在上次爆发争吵的房间里。


    这次两道门彻底关好了,一点声音都传不出去。


    可是塞西尔好像能听见希娅走动时裙摆划过地毯的声音, 能听见她和旁人交谈时的轻柔语调,她身上那股似蜂蜜似葡萄柚的甜美尖锐气息透过了两扇门,朝他涌来。


    阿什洛斯公爵太烦了,喋喋不休,都有些影响他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 面容低垂, 眉头微皱, 有些不耐烦了“啧”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大臣们立刻都捕捉到了。


    阿什洛斯公爵立刻止住了汇报, 以为自己有哪里说的不对:“殿下······?”


    “······请继续。”


    公爵继续汇报,但塞西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知道他这样很不像话,年近三十的大公爵居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迫不及待,居然会为了情妇而忽略公事。


    塞西尔在扶手椅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感觉怎么坐都不舒服,结果却不小心碰倒了手杖,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响。


    站在大公身后的米戈涅眼疾手快还是没能挽回,他捡起来之后干脆抱在了怀中。


    任谁都能看出大公殿下此刻的心不在焉和烦躁。


    阿什洛斯公爵和身边的同事们对视一眼,他识趣地住嘴,将手中的文件放到大公书桌上,“旁的就只剩一些需要您签字批准的,我没什么需要汇报的了。”


    塞西尔迅速抬头,扫视一圈其他人,挑眉。


    散会和赶客的话自然不用大公自己说出口,身为臣子应当自行领悟。


    于是其他人也都站起身来,纷纷告退。


    他们离开书房,来到正厅中,正好撞见奥黛特从侍女手中接过装着黄桃挞的瓷盘,奥黛特微微一笑,对各位大臣行礼。


    这下他们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看来的确是他们过于碍事了。


    书房里,塞西尔站起身来,他快步走到连同偏厅的门前,却又顿住了脚步。


    越靠近,刚才还有些激动难耐的心情越平静,直到现在的荡然无存。


    站在门前,他突然生出了一点可以称之为“胆怯”的东西,就好像希娅流产那日他迟疑着走上楼梯的心情。


    他不敢推开这扇门,不想再看见她冷淡和不情不愿的脸色。


    这其实不应该,这不是大公爵应该有的心情,而且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人来到了这里,她最终还是屈服了,还是愿意和好了。


    塞西尔退后几步,看向米戈涅,示意他推开这扇门。


    米戈涅照做。


    偏厅里窗帘全部拉开,白昼明亮,阳光耀目,最炎热的夏季已经快过去了。


    希娅坐在阳光够不到的阴影下,背对着他。


    奥黛特在她身旁为她切下一块黄桃挞,甜蜜的焦糖混合着黄油的油脂,叠加了黄桃的水果清新,柔软又多汁。


    希娅伸手接过,丰盈白皙的手臂轻轻一颤,带动着她软软倚在塌上的身躯。


    她微微仰头,咬下一口,脸颊的鼓动好像比黄桃挞更甜蜜、更吸引人。


    塞西尔从不喜欢吃甜,他不喜欢这些让他显得柔软甚至是软弱的东西。


    他神使鬼差地靠近,放轻了脚步,声音藏在地毯里。


    希娅察觉到了,她转头看去,当看到来人时,面对奥黛特的甜美笑容突然收敛了几分,明显到塞西尔都能察觉到。


    随着希娅的缓慢咽下,她嘴角的笑也变成了近乎一条直线的微笑。她把只吃了一口的挞放回奥黛特手中的瓷盘里,随即便想站起身来。


    塞西尔不喜欢她这样。


    哪怕希娅没再冲进来大吵大闹,哪怕她再也没说过分手两个字。


    可塞西尔却发现自己更不喜欢她这副冷淡而又平静的模样。


    他伸手,轻轻按着她的肩,将她按在美人榻上,不许她起身。


    希娅只是僵硬了一下,她沉默着将披帛拉了上来,披帛以银线针织出如同蛇鳞一般的纹路,闪闪发光。


    塞西尔低头,看见她嘴角沾着一点焦糖。


    他心念一动,俯腰下来,轻轻吻上她的唇角,吃掉了那一点焦糖,品尝着她嘴唇的甜蜜。


    他的眼神却一直注视着她,观察着她。


    可是希娅没有反应,她长睫垂着,几乎盖住了绿眸,差一点点就直接闭上了。她拒绝了对视,拒绝了所有反应。


    塞西尔口中的甜蜜还未消散,他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一样,问:“怎么不等我就先吃了?”


    这几乎是这段日子以来,两人第一句正常的对话。


    他刻意忘却前不久的剑拔弩张和翻旧账,想要和她好好交谈。


    但希娅想不到能有什么话说。


    奥黛特怕冷场,便替她回答:“小姐早上吃的不多,刚才有点饿了,便让沃雅夫人先烤了块挞来。”


    塞西尔点点头,牵着希娅微微一用力便站了起来。“用餐吧。”


    两人相对而坐,一道道菜递到主人们桌上。


    两人私下用餐时,很少按照严格的用餐顺序。只看沃雅夫人下一道送什么上来。


    琳琅满目的摆了一桌。


    希娅饿的快,刚才那一口挞也没起什么作用,此刻她只想填饱肚子。


    塞西尔也是这段时候难得的好胃口,他看着对面的希娅,看着她吃得鼓鼓的脸颊,突然觉得自己能把这一整桌的食物都吃完。


    混合着厚重黄油与清新柠檬的慕尼耶尔烹调鱼,被他一口吞下。


    奶油炖鸡格外鲜美,鸡才45天,最嫩的时候被端上了饭桌,菌菇来自赫尼山谷,是昨天沃雅夫人亲自去森林中采摘的。他一个人就吃了一大半。


    班尼迪克蛋顶部的水波蛋摇摇欲坠,他轻轻一戳,鲜美的半熟蛋液顺着培根火腿流淌到面包片上,又洇了一点点到餐盘中;他把切好的班尼迪克蛋送到希娅面前,与她交换。


    出乎他意料的,希娅竟也吃得一干二净,连最后端上来的黄油龙虾烩饭也吃到了第二碗,她执着小勺,将浸泡了金黄汤汁的勃艮第烩米送入口中。


    这是塞西尔这段时间以来,吃得最舒坦的一餐。


    漂亮的情妇坐在他对面,面容饱满健康。


    他同样盛了一碗烩饭,多看了希娅几眼,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他吃的慢条斯理,眉梢眼角都是满意。


    闷头吃饭有些无趣,于是塞西尔尝试着再开启话题,“你的胃口不错,比之前还好了。”


    之前的希娅可吃不了这么多。


    “你身体恢复得很好。我很高兴。”塞西尔这句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他的大脑现在也没有思考别的问题,这句话像水一般平滑地从他脑中、从他口中流出了。


    希娅正吃得津津有味,这句话就这样突然地闯进了过来,像一只苍蝇突然一头溺死在她小碗的黄油汤中。


    希娅突然就泛起了恶心,她想呕吐。


    塞西尔看她突然愣住的模样,猛得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张口想为自己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


    希娅放下了还剩一小半的烩饭,切成小块的龙虾肉散落在碗中。


    她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什么都显得很乏力。


    讽刺回去,再吵一架吗?她能改变什么呢?


    塞西尔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他从不会认错。他从不会为她而改变。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又端起了烩饭,想要继续吃完。


    先吃饭吧,吃饱再说。


    就算他要睡她,她也得先吃饱了才有体力。


    她还能怎么办呢?还要她如何反抗呢?


    她又在沉默,她今天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塞西尔受不了这种冷暴力,他宁可希娅和他大吵大闹,宁可她再扇一次他的手。


    他扔下手中的勺子,碰撞碗碟,发出尖锐的嗡鸣。“一句话都不肯说?那你来这里做什么的?让我演独角戏的吗?”


    塞西尔抬高了声音,几乎像是呵斥下属一般。“你朝我摆脸色还没有摆够吗?是我还不够讨好你吗?你还要我怎么样?”


    他许诺了赫尼山谷和嘉德公爵的头衔,善待她无能的亲族,尽可能不让任何事影响到她的地位。他甚至许诺了他们的孩子对大公爵爵位的继承权。


    谁能为情妇做到这个份上?


    希娅彻底吃不下去了。


    她回望向塞西尔,有些话堵在胸口,闷闷的,可是说出来也没意义;但如果不说,她也没有别的能回答塞西尔的。


    “塞西尔,”她直呼了他的名字,没有称他殿下,她在呼喊这个人,“一再这样逼迫我,你想要我如何回答?是用语言来回答,还是用眼泪来回答?看到我哭的时候、看到我流血的时候,你是心疼,还是得意?是会心疼我,还是得意你又可以拯救我了?”


    “什么?”塞西尔不敢置信,“你究竟是怎么想我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希娅苦笑一声。


    “你看得见我吗?”她轻声问,又强调了一遍,“你看得见「我」吗?”


    “你要我看见什么样的你?”塞西尔微微抬起头,下颚紧绷,上位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透过我的容貌、透过我的身体、透过我的生育价值······透过这一切,你看得见我吗?”希娅问。“你看得见,我会喜悦、会嫉妒、会愤怒、会生气、也会绝望和恐惧吗?就和你一样,就和所有人一样。”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塞西尔。


    “我没有再问你爱不爱我了。没有再问了。”希娅声音依旧很轻,依旧是塞西尔喜欢的温软黏糊,像呓语,此刻却像是噩梦,“你却连这个问题,都不愿意回答我吗?”


    希娅知道她一再索爱的样子很难看,很让人厌烦。


    塞西尔记得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希娅也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塞西尔时,他就像童话里突然出现的骑士那样,把希娅从无望的命运中拉了出来。


    沉默蔓延在两人之中,沃雅夫人精心烹饪的美食逐渐凉透。


    希娅低头,光芒在眼角一闪一闪。她今天不是来说这些的,她早就已经不想再说了,“塞西尔,我······爱过你。”


    塞西尔抬头,希娅的眼睛比钻石的火彩还闪耀,他突然无法直视,直接狼狈地再次低下头。


    “除了我妈妈和珀西之外,再也没有人说过她爱我,”希娅笑着,“我想你也没有。”


    塞西尔浑身僵硬。


    “我今天说出来,以后我便不会再说这些话。我不能因为你,一直折磨我自己。我知道你是主人,我知道你可以决定我的生死。面对你,我只能拿出作为情妇的谦卑,换一点更实在的东西——你给的起的东西。”


    那滴泪还是落下了,好像砸在了塞西尔的心头。


    “我还有一个小妹妹,我需要你把她也接过来。


    “我需要你承诺我的母亲和妹妹们可以一直和我住在一起。


    “我需要你在我母亲的婚姻无效案件上出力、让法庭不会拒绝她。


    “我需要你在我二十岁生日上,当众授予我头衔和土地,承诺在我去世前永不收回。”


    希娅一件件缓慢说了出来。


    “我会与你和好,我会给你生下你想要的孩子,我也会和你未来的妻子和谐相处。”


    希娅漂亮的眼下挂着那道鲜明的泪痕。


    “直到你厌倦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弑父 Le se


    阿蕾德丝写了封信寄回去, 声称希娅为他在宫廷谋了一份官职;但大公殿下需要见过他本人之后才能决定他去哪个岗位,请伯爵立刻动身前往阿尔忒弥斯,并且把大儿子和小女儿都带过来。


    洛芙伯爵从来都不是什么有脑子的人。


    阿蕾德丝都不必列举他做出的种种蠢事和贪婪的性格, 她甚至都懒得编织精巧的谎言, 因为她知道洛芙伯爵一定会上当。


    塞西尔觉得她们有些舍近求远了。


    说这话时,他正和三位美丽的女士共进午餐。


    三位女士的口味都偏甜偏重,塞西尔这个不速之客来的不是时候, 美食早已上了满桌,沃雅夫人的帮工们甚至已经将炭火倒回锅炉中。


    在沃雅夫人端上新的美食前,塞西尔挑挑拣拣地掰下一块面包, 搭配甜味白葡萄酒, 将就着吃了起来。


    希娅抬头看他,不解他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面容宁静温和, 看不出太大的情绪。


    月桂宫的那滴泪落下后, 塞西尔尝试着又与她见了几次面。


    她都很平静,平静地与他用餐、散步。当塞西尔想亲近时,她才会显露出些许僵硬, 当塞西尔强硬地抓住她的手时,她抽搐了一下,像是想挣开,却最终还是停下了。


    她撇过头去,只有那只手在她的身体控制范围之外, 孤零零。


    此刻, 塞西尔看着希娅, 但这话突然不想对着她讲清楚:丧偶可比离婚容易。


    所以他说阿蕾德丝是舍近求远了,丧偶一样能摆脱她的丈夫。


    他有一万种手段让洛芙伯爵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一个也不想说出来让希娅产生不好的联想。


    他领教过希娅的那敏感又细腻的心思, 一个不好便很难哄。


    而且作为男性,他心里并不是很支持阿蕾德丝想要离婚的想法。


    他觉得女人就该乖乖待在她们的位置上。妇女的职责在家庭中,主动背离家庭本就叛经离道。她们可以求助、可以像现在这样来到女儿身边、和丈夫分居。


    但是不该出现离婚的想法,何况是要闹得这么难看的离婚。


    “死亡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殿下。”阿蕾德丝却明白他的意思,“希娅上面还有一个哥哥。”


    如果没有这个儿子,她也情愿丧偶,还能为女儿们留下头衔和遗产。


    但她没法狠心到要儿子也消失的地步。


    失去婚生的合法地位,长子也会失去继承权和头衔,变成平民,而希娅则是贵族。


    只有这种情况下,社会阶级的差异才会盖过性别中的阶级。


    所以阿蕾德丝一定要离婚。


    塞西尔觉得阿蕾德丝有点担忧过头了,他又不是死了。


    但他聪明地没把这话说出口。


    “您娘家的姓氏是什么?”塞西尔问,他微微挑眉,“离婚之后,您和未嫁的女儿们,就不能再用洛芙伯爵的头衔和姓氏了。”


    因为她们都变成了私生女,失去了贵族的身份。


    “都兰。”阿蕾德丝回答道。“我祖上来自都兰地区,很久很久以前是当地的贵族,只是后来我这一支的先祖爱上了一位吉普赛女性,被赶出了家族,两人选择了经商为生,一代代传到了我这里。”


    塞西尔仿佛只是随口这么一问,他点点头。


    “那我们以后就都是都兰小姐了。”桃乐茜抬起头,嘴边还留着一圈黄油汤渍,她的语气里丝毫没有留恋,反而因为可以跟着妈妈姓而雀跃,眼神都亮晶晶的。


    阿蕾德丝爱怜地为她擦了擦嘴,“小鸽子,吃吧。”


    “梅尔也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吗?”梅尔罗斯,希娅最小的妹妹,今年才七岁。


    阿蕾德丝来得着急,没能把梅尔带在身边。


    “当然可以。”希娅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她仿佛因这一句话而燃起了斗志,望向塞西尔,目光灼灼,“您说是不是,殿下?”


    塞西尔还是点头,他承诺过的,他自然会兑现。


    *


    洛芙伯爵其人,年轻时或许还有几分落魄贵族公子的英俊相貌,倒也让他交到了几分好运气。


    阿蕾德丝带来优渥的嫁妆之后,他摆脱了贫困,于是快活地一头扎进了酒色之中,毫无节制又高估自己能力,买了个官职不仅把家业亏得七七八八,更是欠下了巨额税收。


    但还是那句话:他到底有几分运气。


    他的大女儿越长大越美丽,美到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作为父亲、作为男性长辈,他是最直接的受益人,这个女儿又为他续上了几年花天酒地的生活。


    洛芙伯爵觉得,这就是他天生应得的,他就是神的宠儿。


    所以他根本不怀疑阿蕾德丝寄回来的信。


    时隔三年之后,希娅再次见到这位“父亲”,他还不到五十岁,已经秃顶,身体发福如同冬瓜上戳了四根叉子,脚步虚浮,面色油腻像是刚在油桶中洗了个脸。


    他看向希娅的眼神,好像在看会冒金币的精美礼盒。他恨不得亲自上手抚摸希娅华丽的珠宝和金银编绣的裙子。


    洛芙伯爵非常得意,他生出了希娅,不过养了十几年,却靠着这个最有出息的女儿青云直上了,甚至能来到宫廷中任职。


    为此他几乎变卖了家中的一切,只留下了庄园和土地,连为他生了两对双胞胎儿子的情妇都带来了,就等着走马上任。


    希娅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


    就是这样无能又贪婪的男人,凭借着性别和婚姻的帮助,一直趴在她和阿蕾德丝身上吸血,享受着她们的供给。甚至他自信可以永远如此。因为教会站在他那边,社会的道德准则也站在他那边。


    而她的哥哥,年仅二十二岁,居然也是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亏空模样,瘦的像长枪,又挺着个大肚子;面见希娅时,甚至打了个酒嗝,大大咧咧瘫倒一边闭目睡着了。


    阿蕾德丝搂着小梅尔,摇了摇他,想让他端庄些,他不耐烦地挥开阿蕾德丝的手,“烦不烦啊老夫人?新的洛芙夫人都要进门了,你还想管我啊?见面都到现在了,有事赶紧说事啊,不是说有官职的吗?能不能快点,别耽误我晚餐。”


    希娅看见阿蕾德丝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缓慢地收回,带着梅尔转身,朝希娅走来。


    阿蕾德丝脚步顿了下,和希娅对视,她想回头再看看这个儿子,颈部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洛芙一家下榻在城中属于塞西尔大公的一处私宅,对面便是百花教堂。这是给希娅的面子,而不是给洛芙伯爵的。大公的白金亲卫们守在门外,他们听从希娅的命令。


    塞西尔没有出面。


    即便到了今天这地步,希娅心里却依然不想被他看见家里人的这副模样。


    阿蕾德丝的老仆为她带来了她想要的东西:存放在当地教堂的婚书,加印着总督的印章和主教的签名。


    奥黛特让侍女为几人端上泛着苦味的茶,她笑着介绍这是来自东方的特殊茶叶,价值连城,很能提振精神。


    洛芙伯爵有些嫌弃地看着她布满细小伤疤的脸。


    于是等到他们喝下后,奥黛特吩咐侍女们立刻又倒了一杯。


    阿蕾德丝将婚书抱在怀中,退后了几步。


    得意忘形的洛芙伯爵甚至都没有发现,希娅从没有坐下过,她一直站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身后便是高大的白金亲卫。


    等洛芙伯爵有些急不可待地询问官职情况时,希娅终于和他对视,嘴角缓慢露出一个嘲讽的笑,阿蕾德丝带着梅尔走到了希娅身后,她不愿意再看这个丈夫。


    小梅尔一手抓着妈妈的裙子,一手探了探想抓姐姐的裙子,又有点不敢。


    希娅没回头,她仍旧看着洛芙伯爵,右手拽出裙摆递到梅尔手上,梅尔开心地一把抓住。


    “您不该先问问我过得怎么样吗?「父亲」?”希娅问,“毕竟连妈妈都赶过来了,甚至没顾得上梅尔。您就丝毫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吗?”


    她的笑是居高临下的,她带着答案问洛芙伯爵,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反应。


    因为希娅知道伯爵走不出这个房间了。


    塞西尔大公早上召见了大法官与大主教,并向大主教承诺了今年追加一笔捐赠。


    她突然生出了恶劣的心思,想要逗弄洛芙伯爵,像逗进入死巷中的老鼠一样。


    洛芙伯爵面色明显一变,他的地位越来越高,连海城总督都不敢这样对他。他没想到希娅敢这样跟他说话。


    可他的一切都是希娅带来的,希娅知道他不敢发作。


    果然洛芙伯爵只能讨好的嘟嘟囔囔了两声:“我这不是太高兴了么。你母亲在家就很想你,这下我们一家又能团聚了。而且好女儿,你哥哥想娶的那位侯爵小姐,侯爵对我们家的实力还有点质疑着,这下可好了,我们一家进了宫廷,他哪里敢再看不起我们?说不定啊……”


    他突然露出猥琐又得意的笑容,“我们还能换一个公爵小姐来。”


    呕吐的感觉再次朝希娅袭来,她知道伯爵的无耻,但他永远都能再次突破底线。


    可她现在不是刀俎下的鱼肉了,哪怕是在狐假虎威。


    她应该学会自洽,塞西尔向她索求什么,她就付出了什么,借用他的权势是塞西尔应当给予的。


    “没有官职。”于是希娅决定结束这种逗老鼠的游戏,她想什么时候结束就能什么时候结束,她开心地笑着,通知洛芙伯爵这个消息。


    伯爵脸色猛变,刚才还醉酒模样的大儿子也睁开了眼,好似这时候突然就学会听人说话了。


    希娅咧开笑容,满意地观赏着他们的神情。


    “我母亲那么想我,您也没为她出路费、送她来与我相见呀?那您想要的官职,我也不愿意给您呢。”


    她歪着头,天真纯洁,说着可怖的话,“何况从来都没有什么官职,你也不配。用官职把你骗过来——是为了让你和我母亲顺利离婚的。”


    阿蕾德丝默默,没有说话。


    希娅一刀刺向了这个肥头大耳的硕鼠。


    “你疯了?”没等到洛芙伯爵说话,大儿子先怒目狰狞地站了起来,朝希娅怒吼。


    因为一旦离婚,他才是失去最多的那个人。既得利益者在触及利益时,终于不装睡、终于站出来说话了。


    “你说离婚就离婚吗?谁给你的胆量?你这个小贱人!”他怒骂亲生妹妹。


    “叮!”兵器出鞘的铮鸣声刺痛耳膜,白金亲卫拔出了佩剑指向他,“洛芙公子,收回你的不敬之言!”


    开刃的冷兵器磨得锃亮,映照出希娅冷艳的脸庞。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让亲卫割了你的喉咙。”希娅依旧笑,笑着威胁,“你以为这里还轮得到你说话吗?”


    别说对抗亲卫,这位洛芙公子甚至拿不动佩剑,十足的酒囊饭袋。当面对真正的死亡威胁时,他脸涨成猪肝色,丝毫没有刚才的气势,甚至一屁股摔回了椅子中,半句话都不敢说。


    希娅看着他,“母亲生出了我,居然也生出了你这种人。”


    “教会不可能支持,我的好女儿。”洛芙伯爵稍微沉住了气,“你母亲没有任何理由与我离婚,不要再说气话了。我们一家人在阿尔忒弥斯、在宫廷好好生活,也是你的娘家助力,不是吗?”


    “哦不,”希娅神情笃定,“我的好「父亲」,您还是不了解现在的形势。教会,不可能拒绝我。”


    “变成私生女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伯爵有些慌了,他望向一言不发的妻子,也无法继续伪装,撕开面具露出狰狞的本相,“你什么不是我给的?没有贵族身份你算什么东西啊?你以为你就会有什么好结果吗?这世上哪有反抗父亲的女儿?哪有反抗丈夫的妻子?你们都会下地狱的!”


    “……你的贵族身份,是把我卖了换来的。”希娅提醒他。


    “如果不是我卖了你,你有现在的好日子过吗?你能站在这里跟我这样说话吗?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房间中一片寂静。


    小梅尔害怕地抓紧妈妈姐姐的裙子,小脸都埋了进去,不敢看面目狰狞的父亲。大人之间的争执让她害怕极了。


    “您已经把您的意思,表达的很明确了。”希娅摸了摸梅尔红红的脑袋,她的心情没有被无法影响结局的这句话影响,只会让希娅更坚定,“我也会把我的想法,在后日的教堂中,向您彻底传达。”


    她带着母亲妹妹退出房间,对着白金亲卫说,也对着房中两人说,“关在里面,不许出房间一步。除了茶之外,任何吃食都不许给。”


    *


    洛芙伯爵是被白金亲卫和教堂骑士们拖着前往教堂参加他和阿蕾德丝的婚姻无效案件审理。


    也是在这时,他才知道阿蕾德丝提出的婚姻无效理由——性/.无能。


    他觉得简直是荒唐,他和阿蕾德丝有五个孩子;和情妇有四个孩子,还是这两年生的。


    他笃信阿蕾德丝无法证明。


    庄严的百花教堂中,大主教身穿红色长袍,庄重肃穆。大法官坐在他下首,面上淡定。


    神职人员与旁听的贵族们各坐两边。


    希娅坐在二楼,两个妹妹坐在她的身侧,三人皆穿着黑裙,头戴黑纱。


    红发黑纱,就像准备下咒的女巫,连亲生父亲都可以活活烧死。


    洛芙小姐好像一直是宫廷的焦点、舆论的中心。


    不管是做情妇还是做女儿,都毫无女性的顺从美德。


    施罗德大主教心里从不认可她,却也算不上厌恶她,他也有些无可奈何。


    塞西尔大公今日也没出席。


    离婚太难看了,即便大公从中出力,只怕也会觉得面上无光。


    他又不愿意拒绝心爱情妇的请求,所以干脆选择了不出现。


    当大主教面不改色地请出两位妓/.女时,整个教堂一片哗然,所有贵族都在交头接耳,神职人员更是无法掩饰。


    他们都在看中央的贵族夫妇,还在偷看上方的希娅。


    “阿蕾德丝,你真要和我做到这个地步吗?”洛芙伯爵不敢置信,他扭头望向阿蕾德丝,两天没吃饭的胖身体都有些摇摇欲坠。


    阿蕾德丝眼眶通红,羞耻几乎让她落泪。


    她的婚姻,要以这样不体面的、极其不尊重她的方式结束。她少女时幻想的贵族身份与体面生活,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她缓慢转头看向这个和记忆里毫无相似之处的男人,“是你自己做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我。”


    “草药,一定有用吗?”希娅轻声问。


    奥黛特俯身下来,在希娅耳边轻轻说,“超量的草药剂量,足够让发/.情的狗都萎靡不振。萨洛梅的用量,请您放心。”


    奥黛特甚少对谁表达出如此明显的厌恶。


    无论周遭投来了多少嘲弄、试探、笑话的眼神,希娅都无动于衷。


    她只感觉自己周身轻飘飘的,像是甩开了重担那样轻松。


    梅尔太小坐不住,已经倚到了她怀里喝牛奶。


    希娅捂着她的耳朵,转头看向桃乐茜。


    桃乐茜回望,露出甜美的一笑。


    “姐姐,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和你、和妈妈都不分开了?”桃乐茜问。


    希娅努力不去想桃乐茜是如何被骗上马车的。


    她摸了摸桃乐茜的头:“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希娅,你这个荡/.妇、贱人!”失态的洛芙伯爵从教堂侧面小房间闯了出来,妓/.女们欢快的嘲笑声从房间内传出,洛芙伯爵突然冲上了二楼,白金亲卫只来得及扯掉他罩着的外袍,露出不堪的内里,肥肉横流。


    也不知道两天没吃饭的他哪里冒出来的体力,在二楼贵妇失声的尖叫、捂眼、仓皇起身中,他的巴掌劈头盖脸就要朝希娅砸来。


    希娅抱着梅尔,将桃乐茜拽起身,踢翻了椅子。


    扶手椅重重砸在他身上,却没能阻止这个愤怒的、即将被离婚的男人。


    他死死抓住希娅的裙子,将她往自己身边拖来,希娅甚至感觉他想把自己扒光。


    而这,居然是她的父亲。


    白金亲卫们追在身后,狠狠踢他,“松手!这可是希娅小姐,你把她当什么了?”


    希娅的身份从不因这个父亲而荣耀,却因为他受辱。


    “铮”,一点寒芒闪过,希娅尚未什么都没看清,便猛得向后跌去,洛芙伯爵的断手喷涌出鲜血,失去了另一边力的希娅栽倒进塞西尔的臂弯中。


    塞西尔右手持着从崔斯坦腰间拔出的佩剑,佩剑染血,他气息平稳,目光却在喷火,在洛芙伯爵杀猪一般的嚎叫声中,他痛骂亲卫们:“没用的东西!”


    楼下不是一个白金亲卫、也不是两个,而是足足死人,四个人,没拦住一个酒囊饭袋,让他的希娅在众人面前如此受辱。


    塞西尔知道希娅不想让他看见她的家庭,所以他心照不宣地没提出陪同的要求。


    结果……结果……


    他不在,就有人敢这样对他的希娅。


    塞西尔将佩剑狠狠扔到崔斯坦脚边,崔斯坦和白金亲卫们一起单膝下跪,不敢求饶。


    塞西尔将希娅胸口的衣服用力上提,看着她染血的裙摆和有些被吓到的小脸。


    “你这种人……”他盯着伯爵,他的愤怒无处发泄,他蹲着,希娅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双手环绕他的肩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洛芙伯爵,她没有害怕。


    “还在等什么?”塞西尔低吼,“把他关起来!”


    失血的洛芙伯爵满头大汗,淋湿了他的头发,鲜血从希娅的裙子开始,滴滴答答流了一路,他哀嚎、他求饶,无人理会。


    直到停在了楼梯口。


    “停下。”希娅突然轻声说。


    白金亲卫们立刻停下脚步。


    “希娅,我的好女儿,救救我……”伯爵虚弱地说。


    楼梯下,是阿蕾德丝泪流满面的脸。她看着长长的楼梯。


    希娅回头,塞西尔站在她的身后,他宽大厚实的手掌撑着她的腰,他和希娅对视着,他的嘴角突然拉出了一点模糊的笑意,像是鼓励。


    “低头,所有人。”大公抬高声音,如此命令。


    教堂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包括大主教。


    希娅一步步走上前,她的双臂都在颤抖,可又充满了力量。


    被架着的洛芙伯爵动弹不得。


    现在,他是那团鱼肉,他是那个被架上了那架前往未知命运马车的人。


    庞大的身躯滚落下长长的楼梯,头颅撞击着鎏金的扶手,教堂得到了大公的资助,富丽堂皇却又尽显锐利坚硬,足以审判罪人。


    伯爵的哀嚎只持续了半截楼梯,血液却流了一路。


    直到滚到阿蕾德丝脚边,彻底失去了声响。


    没有人看见是谁动的手。


    是希娅?是白金亲卫?还是失血过多的洛芙伯爵没有力气,亲卫们只不过松了手?


    哪怕在圣母像下,大主教也问心无愧地回答:尊敬的大公殿下,我什么都没看见。


    阿蕾德丝的婚姻被宣判无效,所有孩子转变为私生子女,失去头衔与继承权。而伴随着洛芙伯爵的死亡,无人继承的家族头衔、财产、土地、庄园将被全部收回。


    曾经的洛芙大公子被遣送回海城,自生自灭。


    *


    百花教堂长廊中。


    希娅走在前面,塞西尔跟在她的身后。


    她的裙摆上干涸的血液发黑、变得可怖。


    她的心中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她浑身颤抖,她却在笑。


    她在喜悦,她在得意。她越走越快。


    她心中的火焰无处消解。


    她突然转身,扑向塞西尔。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希娅将他推到了旁边的小房间中——教堂的小房间中。


    在厚重的地毯上,她把塞西尔扑倒在地。


    她那么的狼狈,可眼睛又无比的亮。


    “希娅……”


    塞西尔一句话还没说完,希娅突然扑上来吻住他,用力地吻他,毫无章法地吻他。


    希娅第一次主动亲吻他,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手刃后的快意。


    塞西尔脑中的名为理智的线彻底崩断。


    他们疯狂地拥吻,在教堂里,在圣母像的注视下,失去所有体面。


    希娅感受着自己正在发烫的肌肤,感受着心脏的跳动、血液的奔涌。


    她抱着塞西尔,她倚在他的颈窝中,她紧紧抱着。


    她听见自己在哭泣,可是哭声中又带着终于解脱过后的放松。


    为什么不早一点,为什么不早一点勇敢些?


    三年来,她第一次如此兴奋。


    塞西尔如何能不懂。


    他攥紧了希娅的手,紧紧抓着不肯放开,好似天生便是长在一起的。


    他对着希娅许诺:“只要你听话,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会为她扫清所有障碍,因为这些事他随手便能做到。


    像是某种承诺,又因为不合适而没全部说出口。


    希娅注视他许久,面上神情好像在笑,好像在哭。


    谁又能分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百花冠冕 我们的孩子


    对于发生在神圣的百花教堂中的事, 施罗德大主教只能当做不知道。


    他在心里由衷地祈祷,希望下一任大公足够虔诚,至少别在教堂里做这些荒唐事。


    他也许没法活着看见了, 但是他的继任者总要经历这一切。


    说到继任者, 教会从各地遴选了数位虔诚的神父,即将送来阿尔忒弥斯为成为主教接受培训。


    通过培训后,他们将前往大公国各城先从地区主教做起, 最后参与选举,在施罗德大主教死后、得到大公的认可后,成为大公国的新一任红衣大主教。


    施罗德大主教不再想令他糟心的大公国主人, 戴上眼镜, 专心看起这些神父的资料与介绍信。


    *


    私生子女们可以继承母亲的姓氏。她们姐妹也彻底失去了贵族身份,变为平民;除了已经出嫁的希希莉。


    大法官的处理速度极快, 阿蕾德丝和希娅三姐妹的姓氏很快就变更成了「都兰」。


    而已经出嫁的二女儿希希莉得知此事后, 一点也不伤心自己失去了母家的贵族身份、甚至半分埋怨也没有吗,反而写了份信寄过来,请求阿蕾德丝同意她将中间名也变更为「都兰」。


    阿蕾德丝欣然同意。


    但塞西尔却有点浑身不对劲, 总感到很别扭,明明他在其中也出力不少。


    他想了小半天,得出结论:希娅的娘家没有贵族头衔着实不像话,也让他莫名其妙觉得有些不舒坦。


    而他自认是一个非常大方的情人,左右给的已经够多了, 再给点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在一次下午茶中, 他礼貌地询问阿蕾德丝是否想要洛芙伯爵被没收的财产与庄园土地。


    阿蕾德丝对那里没有任何感情, 洛芙伯爵的死就像是一个鲜明的节点,斩断过去与未来。


    她不想再与女儿分开。


    阿蕾德丝不紧不慢地饮下一口红茶,在角楼的夏日微风中笑着开口。


    “殿下, 海城风光很好,但是离希娅太远了。”她淡淡地拒绝了,“我只要当一个平民就好,我的孩子们,会得到她们该得的。”


    她们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被赶回海城的大儿子。


    阿蕾德丝不愿意他继承自己的姓氏,也不愿意他再度成为贵族。


    剩下的两个女儿可以日后再慢慢谋划,她们还小。


    米戈涅和奥黛特都看向了阿蕾德丝,少有人在面对头衔与财富时,能如此淡然的拒绝。


    大家挤破脑袋都要进入宫廷,为的不就是这些么?


    希娅午睡刚起,散着头发来到露台时,便听见了这番对话。


    她听见塞西尔只是略微沉吟了一下,便说:“那等我和希娅的孩子出生后,就请您来担任Madame la Gouvernante,如果您愿意的话。”


    Madame la Gouvernante,照顾大公的孩子们,管理育儿寝宫的侍从侍女团队包括乳母们,向来从地位尊贵、名声极好、为人尊重的的贵族寡妇中挑选。


    洛瓦夫人被赶出宫廷后,宫廷里再也没有人接任这份职位。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没有孩子出生、不需要。


    他说的客气,却再也不容阿蕾德丝拒绝。他希望希娅的所有家人都有体面的身份,不丢他的脸面。


    “萨洛梅医生对草药颇有研究,我相信她能为希娅调理好身体。”塞西尔意有所指,他了解了洛芙伯爵的“突发状况”,也从白金亲卫口中得知了那两天的草药茶。


    草药的事上不得台面,他也不想过多追究。


    “我的荣幸,殿下。”阿蕾德丝听出了他的口气。


    希娅停住了脚步,她闻到塞西尔身上传来的葡萄柚香气,甜蜜凛冽。


    她知道孩子这个话题一定会再度提起、反复提起,直到她真的生下来。


    而在这一点上,只怕阿蕾德丝也会催促她。


    即便是妈妈,也不会一味顺从希娅。


    希娅自己同样承诺过塞西尔,她会生。


    理智也在不断提醒她,有了孩子,她会过得更好、更有地位。这是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生下大公的孩子,和生下别人的孩子,天差地别。


    她不是已经认命了么?


    她不是已经说服好自己以后就这样吗?


    不要想那些得不到的,她要更实在的东西,让自己过得很好的东西。


    可为什么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絮叨,像羽毛挠着她的掌心,无法忽视:我真的要给他生孩子、一辈子和他绑定在一起么?


    她蓦地抬头,望向角楼华丽的拱顶。


    精致的鸟笼从未对她打开过。


    总有新的金链会出现在她的脚踝上,她走不远,也飞不出。


    她回头,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金链另一头连着的摇篮。


    “希娅?”塞西尔的声音响起,“你醒了,今天睡得好久。”


    他和阿蕾德丝坐在阳光满照的露台上,呼喊站在寝宫阴影中的希娅。


    夏季的暑热已经过去了,风从赫尼山谷而来,路过了湖泊,吹得希娅头发在脸颊边轻轻跳动拍打,阳光没有照拂到她,她只感觉到阵阵凉意。


    在阿蕾德丝脸上表情转变为困惑之前,希娅还是迈出了步伐。


    塞西尔坐着,朝她伸出手,“你的二十岁生日就要到了,你想在宫廷中举办,还是去赫尼庄园?”


    他神情温和,眉眼中皆是雨过天晴的舒畅快意,依旧是自信从容的大公模样,坐拥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权力、财富、美人。


    他甚至改变了——他给了希娅两个选择——之前从未有过。


    宫廷更有地位,赫尼庄园则是希娅未来的领地。


    希娅坐下,坐到了他身边,接过奥黛特递来的红茶,红茶微苦,她想加多多的糖才能掩盖这种不动声色的苦涩。


    几口茶下去,该回答的问题却依旧要回答。


    “……宫廷,我要在宫廷里。”希娅回答,她也微笑,“你要邀请所有重臣见证,我会戴上那顶百花冠冕。”


    百花冠冕,是很久之前皇室公主成人礼时佩戴的专属冠冕,是可以被归为皇冠(la couronne royale/crown)的权力珠宝,而不是头冠(diadème/tiara)这类装饰性头饰。


    它以各色稀世珠宝雕刻成各类花朵镶嵌在沉重的金制头冠上,因此得名。这顶冠冕荟萃世间所有工艺,美的精彩绝伦无与伦比。


    十八岁生日的成人礼之前,希娅又和塞西尔大吵一架,塞西尔送来了百花冠冕试图和好,并想让希娅在成人礼上佩戴。


    但最终没能成功。


    因为费奥多拉公主极力阻止。


    莉莉娅·伯宁根公主只比希娅大一岁,但皇室衰落,莉莉娅的成人礼上都没能戴上足够分量的头冠。


    而塞西尔要让自己的情妇戴百花冠冕?


    这若是塞西尔的女儿,没有人会觉得不妥。


    但希娅的身份,实在太过僭越。从深海越上云巅都不足以形容这种鸿沟。


    重臣和费奥多拉公主阻止不了手握大权的塞西尔大公对情妇示好,但却能对着希娅的身份大作文章,逼的希娅自己主动放弃了。


    希娅把百花冠冕束之高阁,很少再去看它。


    这也只比桂冠好一点,她得到了,但是她戴不上。


    但如今,希娅主动提出,她也一定会做到。


    塞西尔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熟悉的倔强神情,重新变得生机勃勃,不再是前些日子的冷若冰霜、也不是泪流满面的哀伤。


    他从前会觉得,希娅的哭泣、愤怒、哀伤都很漂亮。她流泪的眼睛很美,她哭泣时抖动的红唇很诱人……美人的每个状态都似一幅画。


    可他现在只要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莫名的难受,他好像……不再想看见了,甚至有些害怕再次看见。


    塞西尔把这些纷纷扰扰的思绪从他脑海中赶走,对着希娅轻笑,英俊面庞上一派纵容,“一定如你所愿。”


    *


    “赫尼山谷、那可是赫尼山谷啊小姐!”


    奥黛特激动地手都有些抖,耳坠戴了好几次都没给希娅戴好。


    在珠宝间里,希娅将今日要授予她的头衔和土地具体内容告知了奥黛特。


    她还以为奥黛特早就知道了,毕竟她流产前和塞西尔在偏厅那次的吵架,就提到了赫尼山谷,那时奥黛特也在场。


    那句话在奥黛特听来,不过是把大公权势中最具代表性的拿出来吵了吵架。她哪里想得到大公早就对希娅许诺了赫尼山谷。


    希娅望向比她还激动的奥黛特,面上微微露出不解。


    奥黛特蹲下来,双手扶着希娅的膝盖,“小姐,赫尼山谷在温特米尔的家族历史上只被「送出去」过两次,全部送给了最宠爱的继承人。只有「继承人」。除了这两位之外,所有大公包括塞西尔大公本人,都是在继位之后才能获得。”


    她目光灼灼,难掩激动:“小姐,赫尼山谷不只是财产,也是政治符号。大公在那时,就已经向您许诺了大公爵位的继承权。他只是说得隐晦罢了。”


    希娅愣神,手上不自觉地缠绕起披帛。


    这和她了解的完全不一样。也是了,她其实也并不了解温特米尔家族,她也从未被接纳过。


    现在知道也没什么意义了。一切都来得太迟了。


    塞西尔没说。奥黛特说得也太晚。


    希娅也不愿意再回想过去。


    “没关系的小姐。”奥黛特拿出钥匙串,爬上楼梯,小心翼翼地打开最顶端的保险箱。“您最终还是得到了,不是吗?您永远都能心想事成的。”


    希娅仰起头,高贵的、不可触碰的百花冠冕出现在她翡翠般的绿眸中。


    它在夕阳中熠熠生辉,每一颗宝石都折射万般火彩,每一束光芒都价值一座城市。


    门口,桃乐茜敲响了门:“姐姐,我们进来啦。”


    打开的门后,塞西尔让都兰家几位女士先行,如果是他一个人,他直接就进来了,哪会这么有礼貌。


    希娅望向他,他的目光也直直盯着希娅。


    二十岁的希娅,在生日前摆脱了人生中最大的麻烦,也即将收获命运的厚礼。


    是她的,最终还会属于她。


    她穿着最爱的绿裙,金线暗织,如同蟒纹。


    她再也没染过黑发,红发灼灼,如罂粟如烈火。


    她和塞西尔对视,希娅突然在想,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什么样的自己呢?


    奥黛特戴好手套,在小侍女们的帮助下捧出了这顶冠冕。


    希娅坐在镜子前,她的妈妈、她的妹妹们站在一旁。


    “我来。”塞西尔接过百花冠冕,来到了希娅身后,为她戴上,如同加冕。


    十八岁时没能戴上的百花冠冕,二十岁时还是落在了她长着红发的头上。


    塞西尔看着镜子中的希娅,百花冠冕也盖不住她的绝世容光,珠宝在她的眸光下也略显暗淡。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希娅与他分手,那她身边很快便会出现前仆后继的、令人恶心的追求者。他们会用下流的目光打量着她,会不断试探着能否撩开她的裙摆。


    塞西尔手下不自觉,用力捏了一下希娅的肩膀。


    希娅吃痛皱眉,从镜子里瞪向这个突然好像又要发癫的男人。


    塞西尔松手,嗤笑自己。


    这种情况永远都不可能发生,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有权势、更有财产的男人值得希娅选择,希娅也不会选择那些恶心的、下流的、不能带给她任何现实好处的无能男人。


    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希娅的脸颊。


    “chouchou,你真的很美。我们的孩子也一定和你一样漂亮聪明。”他在她的耳边呢喃,突然说出来。


    他想,他和希娅得尽快有一个孩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这么觉得。


    *


    当希娅带着百花冠冕,挽着塞西尔手臂出现时,她成为了全场的焦点,费奥多拉公主神情平静,她已经知道了今日的生日宴会上会发生什么。


    侍从们在费奥多拉公主前放上深红色软垫,塞西尔牵着希娅,让她在代表着皇权的公主面前跪坐下。


    希娅双手放在膝上,不卑不亢地与公主对视。


    眼眸的光华和百花的光芒皆让公主炫目。


    这顶冠冕,费奥多拉公主没能戴上,莉莉娅公主也没能戴上。


    希娅也不该戴上,无论是身份,还是她早已过了十八岁。


    挡得住的十八岁,挡不住的二十岁和未来。


    公主听见大公站在她的身旁,声音响亮、向所有人亲自宣告——


    “以伯宁根皇室与温特米尔大公的名义,昭告大公国内所有臣民,我授予希娅·都兰小姐与她的后嗣,嘉德公爵世袭头衔与嘉德封地,令以赫尼山谷及庄园作为嘉奖。”


    勋章绶带从侍从手中捧出,塞西尔大公伸手扶起希娅,为她佩戴。


    费奥多拉公主突然回想起莉莉娅公主的话,“偏心的丈夫和强悍的对手”。


    公主露出一个模糊的、无可奈何的笑容,莉莉娅比她看得还清楚。


    希娅抚摸着勋章,感觉这一切如同梦境。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


    她曾经索求的、没能得到的,如今落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这些是用什么换来的?


    争吵、冲突、暴力、妥协……和一个孩子。


    它们像鬼魂一样藏在勋章、头衔和土地之后。


    她感到身体有些紧绷。


    她有些茫然地抬头、复又低头,她看到自己的脚踝上锁着一条金链。


    她回头,费奥多拉公主坐着的、代表权力中心的扶手椅消失了,变成一只黄金摇篮。


    “希娅,希娅。”塞西尔的呼喊声将她再度唤回,他向她伸手,牵着她走到了宴会厅的露台上。他让希娅朝外看去,看向整个阿尔忒弥斯。


    希娅的心慢慢跳动着,又越来越快。


    这一幕似曾相识。


    “咻——”


    第一朵烟花升空,照亮整个夜空,如同白昼。这是一个信号,随即整个阿尔忒弥斯的夜晚都沸腾了,烟花从城市各处升起,包括百花教堂。


    它们热烈火热的绽放、飞速冰冷地落下。


    所有贵族都围到了宴会厅的落地窗前,观看这场以整个首都为蓝本绽放的烟花。


    居民们、刚来到阿尔忒弥斯的神父修女们,他们站在窗前、聚在广场上,观看绚烂的景象。


    阿尔忒弥斯在喧嚣,如同美好幻觉,许诺永恒。


    可露台上是沉默的。沉默的像永远不肯说出口的爱。


    希娅泪流满面。


    十七岁生日时,她面对着赫尼山谷;二十岁生日时,她面对着阿尔忒弥斯。


    可她最想要的那句话,还是没有对她说出口。


    从十七岁,到二十岁。


    烟花代替不了、珠宝代替不了、头衔和封地都代替不了。


    她甚至在厌恶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执着,有钱有头衔、能保护好妈妈和妹妹不就好了吗?


    塞西尔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好啦,不要再哭啦。”


    她望向塞西尔,想说什么,却在泪水中沉默下来。


    何必再提呢,再也没有意义了。


    在铺天盖地、避无可避的喧嚣声中,希娅趴在塞西尔胸口,发出了响亮的呕吐声。


    作者有话说:


    阅读指南(排雷)看文案最后。排雷代表一定会写的内容。


    第37章 生于紫室 如他亲手戴


    萨洛梅正在宴会厅另一头和奥黛特低声交谈着什么, 两人面色像是轻松,又像是严肃,混合着轻蔑与厌恶。


    米戈涅神情略显得有些焦急地找到萨洛梅:“乌德森小姐, 请您跟我来。去紫室。”


    他声音压低, 尽可能只让面前的两人听见。但不可避免地被周围的有心人听见。


    「紫室」一词被他们迅速捕捉到。


    奥黛特望向露台,绚烂的烟花下,主人们不见了。


    她略略显得有些惊讶, 但很好地控制住了表情;而她身边的萨洛梅却毫不意外,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果然如此”又如释重负的神情。


    “请二位立刻前往紫室,”米戈涅又重复一遍, “我会派人去拿乌德森小姐的医药箱。”


    萨洛梅眉头一皱, 但是米戈涅不容她拒绝,几位白金亲卫已经站到了她们身后。


    她们朝名为「紫室」的套房走去。


    「紫室」如同它的字面称呼, 是一间被紫色覆盖的套房。


    整个宫廷只有这一间套房以紫色斑岩进行搭建, 从大门到装点套房的所有家具皆是紫色涂料,紫金银是唯三的颜色,就连床上的枕头被套以及垂下来的帷幔皆是紫色, 金银线绣织出荆棘与雄狮图纹。


    紫色染料极其昂贵,只能从地中海的骨螺中提取,几十万只骨螺才能提取十克染料,而紫色制品往往需要重复染多次才能拥有不同层次的紫色。代价昂贵到除了几位大公家族之外,连皇室都无力消费。


    用昂贵到不计代价的紫色装饰这间套房, 只因它是温特米尔家族的“产房”。


    所有继承人皆在「紫室」之中诞生。


    「生于紫室」在继承概念中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甚至与合法婚姻不分伯仲地同等重要。


    紫室再次被启用, 甚至等不到萨洛梅的诊断,塞西尔已经派人去找小麦。


    塞西尔难得的将喜悦溢于言表,任谁都能看见他眉梢眼角的愉悦。


    阿蕾德丝都只能站在一边, 但她的脸上也有着隐隐喜色与骄傲。


    在希娅二十岁生日这天,授勋成为嘉德公爵,拥有意义特殊的赫尼山谷,连阿尔忒弥斯为她燃放烟火,然后神的赐福再次降临了——她有可能怀孕了、怀着大公承诺的继承人。


    希娅这辈子都将衣食无忧、地位尊崇。


    即便大公过了八年十年或许会变心、或许会有合法的妻子和更合法的继承人。


    那又如何呢?


    塞西尔的一堆私生兄弟姐妹们都活得好好的,格里姆还在大公的庇护下逍遥自在,大公本人至今还在为利奥大公的情妇们发放不等年金,直到她们离世。


    大公家族自诩最尊贵最体面的塔尖贵族,那他们就需要为体面支付金钱。


    阿蕾德丝只要希娅得到最实际的东西,能让她优渥过完一生的东西。


    得到消息的贵族们纷纷朝紫室靠近,就连费奥多拉公主都按捺不住,亲自前来。


    紫室里,好像所有人都在期待好消息。


    紫室外,不甘的、嫉妒的、羡慕的、恶毒的视线聚焦在无法进入的紫金色大门中。


    只有希娅侧躺在紫色大床上,百花冠冕还未摘下,她的发丝却悄悄溢出,垂落在脸侧。


    相比起塞西尔,她的神情是惶惑的,甚至有些害怕的。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清楚地记得吃下的药,至今还能回忆起牙齿碾碎的碎屑和弥漫的苦味;她更清楚地记得流下的温热鲜血和萨洛梅凝重的面色。


    萨洛梅进来时,已经有人将医箱送到了她手中,她遥遥和希娅对视着。


    就好像母亲会把孩子放在视线范围内一样,避孕药一直藏在医药箱中,避免被谁偶然翻找到。


    避孕药的事一旦被发现,她们谁都不敢想象后果。


    希娅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从医药箱上挪开。


    见萨洛梅进来,塞西尔终于肯起身,暂时松开希娅的手,让出位置来给萨洛梅。


    他甚至亲手放下了床幔,挡住窥探的视线。


    侍女们拉起屏风,紫幅屏风上双面刺绣,一面是衔着襁褓的白鹳,一面是多子的白兔。


    希娅嘴唇动了动,萨洛梅将手伸进她的裙摆中,微微用力抚摸她的小腹。


    “您的月经是不是一直没来过?”萨洛梅望向希娅,又看向守在一边的奥黛特和姬玛。


    这其实并不足以引起太大关注和慌乱,流产之后一到两个月不来月经属于非常正常的现象。


    现代医学会解释这是因为子宫内膜尚在修复、还没到再次脱落形成月经的阶段,卵巢也还没恢复排卵功能。


    在这个时代,经验告诉了萨洛梅和奥黛特这一点。所以二人并没有引起关注。


    这并非疏忽,也不是刻意隐瞒。


    在对视的目光之中,希娅伸手摸上小腹,她感受到了好似大动脉传来的共振心跳。


    “所以,是那个孩子……”希娅声音沙哑,她眼眶泛红。


    “其实那天,您出血并不多。”萨洛梅回答。


    而且血止得很快,只是争吵的压抑氛围、角楼众人的惊慌、看起来分外可怖的热水盆扩大了恐慌。


    那枚被萨洛梅特意减少了分量和比例、尽可能不伤害希娅身体的草药丸,杀不死一个健康的孩子、损害不了健康的母体。


    “而且我在纱布中,没有发现任何血块黏膜或者组织碎片。”萨洛梅继续说,“只是我不敢断定……”


    在还以放血作为主要疗法的现在,萨洛梅已经突破了传统医学,甚至引进了草药。她没有仪器、也没有其余检测手段,而那日紧绷的神经让所有人都害怕说错话、做错事。


    给大公一个坏消息,又或者给大公一个虚假的好消息。


    萨洛梅能依靠的只有经验,虽然经验告诉她这不像是流产,但她根本不敢笃定。


    “对不起,殿下、小姐,那日可能是我误判了。”萨洛梅抿着唇,“我想,我们可以看一次小麦了。”


    这话现在说出来,根本不会让塞西尔震怒。


    他动作幅度极大地再次拉开床幔,甚至等不到侍女们做这些事。


    他扶着希娅就要带她一起去浴殿里。浴殿里,有侍女们已经铺好的小麦。


    这是野蛮而又古朴的验孕方式,用尿液浇在浇在小麦上,如果发芽,便是怀孕了。


    但希娅像是钉在了床上一样,她在用力,她不肯起身。


    塞西尔一愣,狂喜的情绪收敛了几分,他蹲下,“chouchou,怎么了?我抱你去,嗯?”


    他说着就要将手伸到希娅的腿弯处。


    “不要……”希娅带着哭腔,抓紧他胸口的衣服,锐利的炎日荆棘勋章戳着她的手,戳的生疼,“我不要去。不去好不好?”


    塞西尔的笑容慢慢退却,他的长睫垂下,遮住眸中的情绪。


    吊灯的珠光从他头顶撒下,就和之前许多次一样,希娅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听见塞西尔在她头顶落下疑问:“为什么不愿意去?”


    他声音轻轻的,却带上了那种希娅所熟悉的质问、身为主人的冷淡。


    希娅答不上来,她试图把头埋进塞西尔怀中,脸颊却碰到了他冰冷的礼服装饰。


    下一秒,塞西尔推开了她,拒绝她的靠近和耍赖。


    他站起身来,环视紫室一圈,目光从在场女士们面上滑过,最终他看向了等在一旁、耳聪目明的费奥多拉公主。


    公主端庄但也掩盖不住急切,她看向塞西尔,又看向缩在床上的希娅。


    她抿紧唇,撇过脸、转过身,率先走出了紫室。


    “都请出去。”塞西尔下达了命令,所有人都必须遵从,包括希娅的母亲。


    紫室里只剩下希娅和塞西尔。


    塞西尔低头,长睫在面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沉声:“希娅,今天是你的生日,应该是你最高兴的一天……而且你可以让这一天变得更愉悦。我只说最后一遍,起来、去浴殿里。”


    “……今天是我生日……”希娅重复着,她抬起头,面容哀求,眼角含泪。“不要在今天好不好?”


    这是她二十年来的人生中最喜悦的一天,荣膺加身,家人在侧。


    她拥有了自己的土地和头衔,也终于有了自由的容身之处。


    不要在今天打碎这个幻想,不要让那条黄金锁链真的出现在她脚踝上。


    好不好?


    塞西尔彻底失去了所有耐心,他猛得抱起希娅,快到让她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时,离浴殿只有几步路,她放声大叫,几乎是在哀求塞西尔,“不要!我不去!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让我走,让我走!”


    她的眼泪在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也落了下来。


    塞西尔猛得顿住脚步,他冷笑一声,“让你走?”


    他低头,双手死死抓紧希娅,“你好像一直很笃定这个孩子没能活下来。为什么?”


    希娅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她突然僵了一下。


    塞西尔受够了,他本就不是脾气好的人,更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旁人若是这样,他早就命人丢进地牢里了,哪里容得她一再顶嘴、一再闹脾气。


    他沉着脸,踢开了浴殿的门。


    浴殿里,铺好的小麦散发着谷物的清香。


    他将希娅放到小麦上,站在她的身后,附在她耳边,尽可能地温柔下语气来,“只要一点,这几天我们就能知道结果了。”


    羞耻再一次突破希娅的底线。


    她颤抖着,猛得推了一把塞西尔,朝门口跑去,她想逃离。


    但塞西尔早有准备,他一直抓着希娅的手臂不放,硬是将她拖了回来。


    他彻底失去了所有耐心,他拖来矮凳,将希娅按在上面,光滑的衣料紧紧贴合着身线。


    “你听话,我就出去。”塞西尔说了最后一遍。


    可是希娅只是流泪,她沉默地抗拒。


    他开始动手。


    繁复的礼服裙在不断消磨他的理智。


    他终于忍无可忍,扯掉了勋章绶带、扯掉所有让他觉得厌烦的、不听话的东西。


    希娅拼命挣扎,但她什么都做不到。


    漂亮精致的、为她生日专门制作的蟒纹礼服保护不了她,像是雪花一样飘落。


    在挣扎和扯去中,百花冠冕掉了下来,落在了希娅眼前。


    希娅缓慢地停止了挣扎,她看着曾经精致的礼服、看着被甩在一边的勋章绶带、看着掉下的百花冠冕。


    如他亲手戴上,如他亲手扯落。


    她被塞西尔抱到了膝上,像孩童一样坐在他的膝上。


    他在她耳边恶狠狠地命令:“你如果要一直跟我犟,我就陪你待一晚上,直到你听话为止。”


    他轻轻触碰了下她的小腹,像是在确认这里面真的有一个孩子一般。


    “chouchou,听话。”他又变成了天底下最好的情人,呢喃着对她低语轻哄。


    希娅缓慢地流着眼泪,“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今天是我的生日,明明是我的生日。”


    “你也承诺过我的!”她的话再度激起了塞西尔的怒火,“是你亲口说会给我生孩子的!你现在是在抗拒什么?”


    落下的雨声,像是带来丰收的乐曲,像是奏响对手屈服的乐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婚书 她不再信任


    塞西尔的手指垂下, 滴滴答答又黏黏糊糊。


    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捏着希娅莹润、充满弹性的腿。


    希娅的抽泣声伴随着她身上的甜香阵阵传来,她无力地只能瘫倒在塞西尔的胸膛上,她没有别的倚仗。


    塞西尔埋进她的颈窝之中, 她修长脖子上渗着细密的汗水, 粘在他的下巴上、他的鼻翼上。她连汗水都是如此甜蜜。呼吸与香气交织,分不清谁是谁。


    他牢牢控制着希娅,听完了一整场落雨声。


    希娅的哭泣慢慢止住, 她打了两个嗝,睁开迷蒙的眼。


    她看见了浴殿另一头的镜子。看见了镜中的空无一物的自己和依旧衣着整齐的塞西尔。


    他在镜中与她对视。


    他的愤怒应该消退了才是,他最终得到了他想要的;他应该得意才是, 成为公爵的希娅依旧毫无尊严、可以随意被他扒下, 依旧被他控制。


    可他也没有丝毫高兴。


    强迫的人是他、施暴的人也是他,结果愤怒的人也变成了他。


    希娅咧开嘴角, 突然大笑了起来。她笑得荒唐, 又咳嗽又打嗝,几乎呕吐。


    塞西尔低头看着她,他终于松开了抓着的手, 将她并拢,藏好,按进了怀中,“好了,好了, 就这一次。你听话就好了。”


    他拍着希娅的后背, 等着她消耗完所有精力, “一切都会好的。”


    希娅被再度抱起,像铲起土一样,塞西尔掀开了华丽的紫幅金荆棘被, 用荆棘与泥土将希娅埋了进去。


    希娅睁着大大的眼睛,侧卧着,慢慢蜷起。


    床幔放下,遮住她的身形。


    塞西尔摇铃喊人进来收拾。


    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捧起被浇灌过的小麦送给萨洛梅;


    捧着百花冠冕、珠宝首饰和勋章绶带交给奥黛特;


    侍女们不敢看还衣着整齐的大公殿下,她们捡起散落一地的礼服碎片,匆匆离去。


    在合适的温度下,只要一两天,便能得到结果。


    大公殿下大概率能得到他最想要的答案。


    紫室外,阿蕾德丝站在费奥多拉公主身旁,她注视着抱在侍女们怀中的那堆碎片。


    不久前,它们还好好穿在希娅身上,像漂亮的蟒纹,神秘又野性。


    她突然轻轻抖了起来,无法扼制,牵着梅尔的手猛得用了下力,小梅尔吃痛的茫然抬头。


    *


    冗长的晨会让塞西尔厌烦。


    既定的未来让希娅面无喜色,肥沃的赫尼山谷也失去了吸引力。


    三束发芽的小麦分别送到了月桂宫、流泉宫和角楼,带来了新生命的好消息。


    众大臣终于在大公殿下脸上看到了沉寂了好几日的笑容。


    费奥多拉公主开心地往银白发上插了几只火烈鸟长羽。


    希娅烧掉了报喜的小麦。


    萨洛梅和奥黛特在草坪上晾晒从大航路上新送来的草药,懂医的女性不多,草药难打理,除了侍女们帮忙之外,更多时候还是她二人亲自动手。


    经年累月,奥黛特也快成了半个医生。萨洛梅不在的时候,偶尔也会有几位贵妇为了妇科病前来找奥黛特帮忙。


    前去百花教堂祷告的阿蕾德丝也回来了,她望向壁炉中的火光和燃烧小麦的气味,面上带着迟疑。她摘下帽子,坐到希娅身边,最终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希娅——


    “希娅,亲爱的。我见到珀西了。”


    希娅一顿,她回望向阿蕾德丝。


    上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辛特拉的时候。


    因这个名字引起的事端依旧历历在目,也是在那天晚上有了肚子里这个顽强的、生命力和她一样强盛的孩子。


    “珀西……他怎么会来这里?他……”


    “他被辛特拉的主教保荐,写了推荐信送来大主教这里实习。”


    珀西是个虔诚的神父,面对强权不卑不亢又带回来了三十万金币的捐赠。辛特拉主教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让这位年轻人走得更远更高些,甚至成为大主教的有力竞争者,传播神的信条。


    “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阿蕾德丝看向希娅,她还是有些犹豫该不该说,她甚至不知道说出来有没有用。是能帮到希娅,还是给她添乱。


    但她看着希娅低垂的眉眼、没有一丝笑意的脸,还是决定交给希娅自己做决定。


    她说:“你和珀西的婚约并没有解除。”


    希娅愣住,壁炉里的火光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堆灰烬。


    “我没有去教堂取消婚约。我骗你父亲我去了,但我没有。因为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未来如何。你很美,但我们那时候甚至都不知道大公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阿蕾德丝说,越说越顺,越说越快,“我想我总得给你留一条退路。”


    说到最后她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她看着希娅,“你和珀西的婚书,就在那日带来的匣子中、我的婚书下面。我让人一起从海城教会中取出来了。”


    婚书共有四份,男女双方各执一份,一份存在地区教堂中,最后一份送到百花大教堂存放。四份从同一张纸上撕下,撕口处书写家族、姓名与婚约,并盖地区总督印。履行完成后,四份拼凑,签上主婚主教的签名。还会在教会的册子中正式登记为已婚。


    婚姻无效时,也需要四份重新拼凑,加盖无效印章,仍旧各回各处,作为证明。


    “……”希娅被这个消息震得无法言语。“珀西,知道这件事吗?”


    阿蕾德丝点头,又重重点头,“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离家做神父之前,他也没提出过解除。”


    楼下晾晒的两人完成了工作,准备返回。


    忠心耿耿的姬玛守在一旁,一声不吭。


    阿蕾德丝探过身去,握住希娅的手,“我问过珀西。他愿意为了履行这桩婚约而退出教会,返回世俗。”


    阿蕾德丝深知,有些事当下不问出口,后面可能再也没有勇气问了。


    而珀西是个虔诚且诚实的人,他愿意忠诚地侍奉神和圣母;也愿意忠诚地履行自己的诺言,放弃现有的一切。


    只是希娅没有为这桩消息而激动,她的心情很快便冷却了下来。


    她只不过和珀西楼上楼下打了个照面,捐了一点钱;塞西尔闹到就差没把她也一起关进地牢里了。


    在塞西尔大公的羽翼与监视范围下,怀着他的孩子,和别人偷偷摸摸地结婚吗?


    这可太有刺激也太不要命了。


    塞西尔会怎么对付她和珀西?


    希娅突然就被这个念头逗乐了,她荒唐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自己的想法。


    “希娅,我并不是劝你非要选一个男人。”阿蕾德丝垂下眸,“只是必要的时候,婚书和这桩婚约或许能派上用场。”


    希娅想象不出来能派上用场的时候会是什么情况。


    大公连私生子都能合法化,这桩婚约即便还存在,对塞西尔也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以她对塞西尔的了解,得知此事后,只会逼教会交出保存的婚书然后直接撕毁,施罗德大主教大概也不会有多硬气。


    阿蕾德丝眨眨眼,下一秒,她从手包里拿出了四份婚书。


    她以母亲的名义向大主教取出了女儿存放的婚书,她说是因为婚约取消了,另外几份已经销毁,干脆百花教堂里这份也还给她吧。


    施罗德大主教也没有怀疑的理由,一位是大公贪慕虚荣的情妇,一位是虔诚的神父。所有联系都要赶紧消失才好。


    希娅愣了。


    大公没有推动世俗婚姻从教会转移到法庭手中的后果就是这样。


    四份婚书俱在,这也就意味着,希娅甚至现在就可以去遍地开花的任意一个教堂,在阿蕾德丝的允许与见证下,拿出婚书、在主教面前立下誓言、和珀西完婚。


    一旦完婚,她肚子的孩子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就不是塞西尔的孩子了。


    而且,婚约的解除还算容易,但婚姻的解除能让所有人颜面扫地。


    希娅看着阿蕾德丝手中的婚书,突然笑了,这是离开紫室后的这几天来,她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希娅知道以她和珀西的能力,即便结婚也很难撼动什么。塞西尔只要足够不要脸,他依旧可以霸占希娅作为情妇。


    但……


    如他给予,如他夺取,是么?


    并不是一切都能如他所愿。很快连孩子都不一定是他的了。


    只要希娅咬死不离婚,他再闹都难以改变这个事实。


    希娅回想起发生的一切,胃中再度翻涌起呕吐的感觉。而看着婚书,那种感觉很快又消失了。


    “妈妈,可要把它们藏好了。”希娅笑着说。


    阿蕾德丝看着希娅的笑容,长长出了一口气。


    “妈妈,明天你去把我的年金都兑出来,分到你、桃乐茜和梅尔的名下,寄到希希莉那里也存一份。”希娅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规划起钱财来,“我有一些珠宝、不是他的家族珠宝,你也寄给希希莉藏起来,希希莉嘴严心硬,能藏得很好。”


    “服装店也转到你名下,”希娅想了起来,“尤其是服装店那栋房子。”


    希娅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杞人忧天。她突然就有些愣神。


    塞西尔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最为看重他温特米尔大公的尊严,轻易不许诺、许诺便不会反悔。他在人前一向维护希娅的尊严,人前从不失态,连口出恶言都少有。只有私下里才会露出他最恶劣的一面。


    他会讥讽会威胁会动怒。


    但是从没骗过她,也从没反悔过。


    从前希娅一直这样认为。


    但在紫室之后,希娅突然就不敢确认了。


    塞西尔这么想要孩子,这么期盼孩子,为了孩子生出了这么多的事端。


    她其实并不了解塞西尔,并不知道当他核心利益受损时会做出什么举动。


    她……不再信任他了,甚至开始防备他。


    所以现在她不能什么都不要,她要将财产转移一部分走,转到安全的地方,供她和母亲、和妹妹们未来的生活。


    她会失去头衔和土地吗?


    但希娅不想失去,她会尽力为自己争取,真的拿不到那便强求不了了。


    “小姐,大公殿下到了。”奥黛特出现在门口,敲响寝宫门。


    终于得到好消息的塞西尔满脸笑意出现在寝宫外,他步伐急切,几乎能卷起地上的微尘土,望向希娅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寝宫内的希娅望向塞西尔,她看着塞西尔从未露出过的急切与欣喜,好似紫室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希娅脸上的神情变换了几番,却在最终定格在一个微笑上,好像她也同等高兴。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作话说一下①男配乐意当女主的工具人,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女主结婚的风险②男配不会有生命危险。男主不怎么做人但是并不热爱血腥③女主不会和男配结婚,婚书是谈判的工具,这里就不剧透了


    第39章 合同 “希娅,你


    希娅在笑。


    在阳光下微笑。


    头顶碎发毛绒绒, 微风吹起裙摆,拂过小腿与手臂。


    好像还是记忆里那副模样。


    娇艳动人,明媚缱绻。


    虽然从不温柔也不顺从, 却如同散发着热量的烈火,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塞西尔的脚步声响亮又急切,完全暴露了他的心情。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种失态,这其实不应该, 但他难以控制。


    他这一生中好似所有的失态都发生在希娅身上。


    于是他尝试着放缓脚步,朝着露台缓缓靠近。


    阿蕾德丝站起身来,微微屈膝行礼后, 拎着藏好婚书的手包带着姬玛离开, 将露台让给二人。


    希娅目光下移,看了看对面的椅子后又看看塞西尔, 转头回去继续看窗外的赫尼山谷, 脸上的笑依然存在,落在塞西尔眼里却好像一场幻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好像有些不对劲。


    米戈涅在大公身后停住了脚步, 他对希娅的无礼已经见怪不怪了。


    整理干净的奥黛特和米戈涅一起站在露台窗后,时刻准备着侍奉主人们。


    塞西尔坐下,碧玉手杖搁在一旁,只要希娅一偏头,就能看见雄狮露着利齿, 荆棘在向上攀爬, 眈眈注视, 锋利得仿佛能将她割伤。


    希娅的笑意变得模糊又无力。


    姬玛再度进入,端来新的红茶与巧克力巴斯克蛋糕。


    “chouchou……我很高兴。”塞西尔亲自动手,为希娅切下一块蛋糕, 轻轻推到她的面前,巧克力流心缓缓留下,散发着浓郁的苦味香气,“我们的孩子……他还在。”


    “……「它」。”希娅纠正他的用词,直直地看向塞西尔,“殿下,你应该用「它」。因为你还不能确认这是个男孩。”


    她的目光中带上了一点了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塞西尔微怔,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但是他突然就聪明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和希娅纠缠,而是变得顺从地改了口,“「它」。”


    “如果要我说,我倒是期盼这是个女儿。”但希娅根本不放过他,一点也没领会到他的忍让,反而变本加厉,“我想女儿也是一样的。你一样会将她合法化,会为她准备爵位与土地、承认作为长嗣的长女,对大公爵爵位的继承权。”


    希娅盯着他,一字一顿:“不、是、吗?”


    温特米尔大公家族的历史上出过好几位女大公。


    塞西尔反驳不了,何况合法化私生子和承认继承权是他亲口承诺的,但他依旧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和希娅纠缠,“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希娅。我们也不会只有一个孩子。”


    希娅原本温和的笑终于还是变成了了然的嘲讽,落在塞西尔严重分外扎眼。


    “希娅……”他沉默一下,耐下性子,最终还是说,“我们社会,有默认的规则。温特米尔大公爵位,到底和失权的皇室,是不同的。”


    “这是你要的孩子。”希娅紧追不舍,“你不愿意为了我而改变,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愿意吗?”


    “希娅,”塞西尔终于还是微微皱起了眉,“别这样对我说话。”


    希娅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失望弥漫上眼底。


    她先前对塞西尔的判断并没有出错,他善于权衡、轻易从不许诺,哪怕是为了安抚她、让她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但人都会变的,希娅变得不再信任也是理所应当的。


    希娅坐回椅子上,拿过那碟切好的蛋糕,叉起一小块送入口中,巧克力的苦味和浓郁同时弥漫开来,一点点甜从舌根处缓慢爬升。


    塞西尔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他预料到希娅会为紫室中发生的事情生气,甚至冷脸。


    但他没想到希娅居然在插手继承权。


    他觉得自己终究还是宠她过了头。继承权如此敏感,只有他能对别人说,容不得旁人窥伺。


    权力的被冒犯也让他变得有些不悦,却又没法对希娅生气。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望向世上任何风景画都无法比拟的赫尼山谷,进入秋季了,它依旧青绿、依旧肥沃。


    赫尼庄园归属希娅,但她不会有机会住进去。她依旧要留在角楼、留在荆棘城堡,陪伴在大公的身边。明年四五月便会为他生下健康漂亮的孩子。


    他今天不是来生气的、也不是来吵架的。


    塞西尔长长出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恍若无事发生一般敲了敲桌面。


    大气不敢喘的米戈涅送上了匣子和一个信封。


    一串带着鲜明紫调珠光的黑珍珠出现在希娅眼前。


    “它叫「厄勒梯亚」。”


    代表孕育与生产的女神,协助阿尔忒弥斯和阿波罗的顺利降生。


    天然珍珠里,只有黑色海水珠经过矿物、贝母的色素沉淀才能产生紫调,它并非没有瑕疵,相反因为天然的生长纹而价值连城。


    如同紫室的象征意义,这串珍珠只会送给诞下继承人的家族女性。


    让娜夫人离开后,「厄勒梯亚」回到了费奥多拉公主手中。


    塞西尔前去讨要时,公主没有反对。


    希娅的目光在珍珠上平平扫过,又是一样她带不走的东西。


    塞西尔打开信封,将两张面额千万的汇票放入希娅掌心,“送给你。希娅。”


    他站到了希娅面前,弯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开心一点,希娅。”


    他低着头,他想看见希娅的笑容,不想看见她暗淡的神色。


    希娅如他所愿微微笑了一声,终于再次开了口:“殿下……我的合同呢?”


    塞西尔愣住。


    露台门后的米戈涅和奥黛特对视一眼,面上皆是愣怔。


    “您答应过的,所赠与的一切都会签合同,包括爵位、土地和珠宝财产,任何情形下都不可撤销。”希娅仰头,面上只有坦坦荡荡的从容。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这件事。


    塞西尔低着头,背着光,也遮住了所有照向希娅的光。


    塞西尔是个高大的男人,尽管希娅丰腴到也不是什么纤细的美人,塞西尔依旧能严严实实罩住她,就好像能捏在手中的胖胖金丝雀一样。


    她索要的样子一向很可爱,从不会让塞西尔生厌。


    现在也是如此。


    只是塞西尔察觉到有什么变了。


    从前的希娅不是这样的。


    塞西尔回忆起她从前的样子。


    希娅一向像鸟儿一样喜欢闪闪发光的一切,金币、珠宝、东方的瓷器与琉璃,她会衔着它们飞回角楼,偷偷藏起来。还会拉着他一起欣赏。


    她的收藏比起温特米尔家族来太渺小了。


    可她站在小小珠宝间里笑得像囤满了过冬粮食的雀鸟。


    塞西尔站在珠宝藏厅也是空无一物的贫瘠。


    所以再吵再闹再生气,恨起来恨不得把她关在角楼里再也别想出去,他也从没说过一句收回的话,这种行为让他不齿,这从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从来都是个大方又守信的情人。


    连尤利西斯侯爵都在私下戏称过:做大公的臣子不如做大公的情妇,至少不会因为犯错而被收回一切。


    他知道这些私下的吐槽,他知道这是臣子们的羡慕和对他区别对待的不满、无可奈何。


    他以为这是他和希娅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所以在他面前,希娅永远都是欣然接受,热情地赞美他的赠送、他的偏爱。


    但今天,希娅要求一份合同。


    她将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她的算计摆到了台面上,她不再像之前那般给予情绪反馈。


    她甚至抓着手中的汇票,面上是伪装的笑容。


    是的,伪装的笑容。


    他到现在才看出来。


    塞西尔松开了抓着扶手的手,他有点脱力,他想拉开距离。


    这一切都像是幻觉,他需要离远点才能看清真相。


    但希娅迅速地抓住了他的小臂,不许他逃避,“这件事也要以后再讨论吗?大公殿下?”


    她笑着,像带刺的蔷薇,甜美依旧、扎手依旧。


    “希娅,你知道我不会做出那种事。”塞西尔说。


    “殿下,您倒是能做的出来撕我衣服的事,逼我光着、袅出来的事。那时候您可不是这个意思。”希娅的笑意不减,“我既得不到您的爱,也得不到尊严了,不能到头来连钱也得不到。我想我大概永远也没有机会像您对待我这般对待您。”


    她没有逼迫塞西尔注视她,她也逼迫不了,可是她美眸中的漩涡却将人吸了进去,无法逃脱。“您现在说出口的任何话、许下的任何承诺、送来的任何东西……对我都没有吸引力。权力在您手中,而我要合同。”


    真有那一天,我们就对簿法庭吧。


    撕开你作为大公的体面与虚伪,让我看清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而她,总要得到点什么。


    这是塞西尔从没见过的希娅,她之前也牙尖嘴利、也不甘示弱、也撒娇索要,但不是今天这样。


    不是这种防备的、不信任的模样。


    塞西尔发觉有什么变了,有什么从指缝间溜走了,不是钱财不是其它。


    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在弯腰与微微仰头的姿势中,塞西尔再也不能高高在上,他被强行拉着,与希娅平行对视。


    他们互相对视着,谁都不愿意退让。


    “这很公平,殿下。”希娅重复,“很公平。是如您所愿的公平。”


    “……”塞西尔突然失去了再对话的力气,他想,他的情妇怀孕了,本来就在疑神疑鬼的时候,所有孕妇都这样。他不该为这种事起争执,让她开心些吧。


    “米戈涅。”塞西尔看着希娅,“去准备合同和我的私章。”


    米戈涅弯腰行礼后立刻前往月桂宫。


    *


    厚实的羊皮纸上书写着精致的花体字,法语的严谨性让合同条款不会出现任何语义上的可曲解性。


    落款处,签下了塞西尔·欧尼斯·德·温特米尔大公的全名,私章黑印,清晰明了。


    塞西尔没有再出面,米戈涅送来了一式两份的合同。


    希娅望着上面“永不变更、永不收回”的字眼,轻轻抚摸着已经风干了的签名。


    她努力尝试着笑了下,再扯一下嘴角,再努力一点。


    可最终嘴角还是紧紧抿了起来。


    她闭上眼,微微低头,眼角似有微光一闪而过。


    “公爵阁下,”米戈涅毕恭毕敬,改了称呼,“您签完后,这份协议便正式生效了。”


    在米戈涅看来,这份协议其实挺霸道,全是对大公的要求,但是对希娅的要求几乎没有。唯独只规定了一项限定继承,希娅的头衔与土地只能继承给大公和她的孩子。


    不过君主制的时代也没权责对等的合同理念,该生效一样会生效,大公也依然是大公,他的权力不会因为这份合同而减少。


    公爵阁下。


    这是希娅第一次被这样称呼。奥黛特、姬玛和萨洛梅因为亲近,依然会称呼她“小姐”,有时候甚至直接喊“希娅”。


    而如今,所有人都要称她为公爵。永不变更的公爵。


    希娅接过奥黛特递来的笔,认真地签下她的名字:希娅·德·嘉德·都兰。


    *


    希娅怀孕的消息席卷整个宫廷。


    不会所有人都感到开心。


    关于大公许诺继承权的谣言更是飞到了每个人心里。


    阿什洛斯公爵祖上有幸和温特米尔大公家族联姻过,他和大公有着清晰的血缘关系。所以财政大臣的位置无比稳定——至少内政如此,而外政,会随着大公的心意和不同宠臣而如烛火般明明灭灭。


    比如突然得以掌管大航路财政的泽布公爵。


    虽然他的次子巧合下得以担任副手,这件事算是他们占到了便宜,但阿什洛斯公爵心中却始终有些焦虑。


    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大公爵对臣子们的管理手段,任何人都不会得到他永久的宠信、也不会一直被他厌弃。


    他还是焦虑。


    而希娅怀孕,会不会又给这位引路人泽布公爵带来更大的收益?


    阿什洛斯公爵想起来就烦。


    而且角楼里的奥黛特·莱拉伯爵夫人,还有那位萨洛梅·乌德森小姐,和泽布公爵以及尤里乌斯侯爵都是旧识。


    早在希娅来到荆棘城堡之前,萨洛梅就经常托当时掌管外贸的泽布公爵带各种东方的草药,现在泽布公爵管理大航路,变得更方便了。


    他的次子还回来对他说过这件事。


    再烦,他和夫人芬娜还得装出无比高兴的样子,分别为希娅和大公送上贺礼。


    月桂宫里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塞西尔让人把法贝热彩蛋们都送到角楼去,大臣们晨会时经常能看见大公殿下对着书桌上摆着的相框微笑。


    费奥多拉公主出来的次数也变多了,她热情地举办各种舞会——只是不再举办骑士比武——分享她的喜悦。


    角楼和宫廷隔着长长的走廊,没有被宫廷中的气氛所感染。


    花匠们还在为蔷薇花们而忧心忡忡,不知它们能不能坚强地挺过这个冬天。


    角楼里安静平和,希娅身强体壮,孕中也一样强壮而胃口好。


    逐渐进入冬季后,阳光最好的角楼变成了萨洛梅主要的草药晾晒地——宫廷的后花园虽然也好,但是容不得她晾晒。


    只有希娅不带偏见,愿意包容。


    萨洛梅不允许任何人触碰部分草药,她称这是有毒的,但是部分药品里需要微量成分,连她都要小心翼翼地使用。


    希娅自然不会碰。


    塞西尔到访角楼的频率变得和之前一样,一周总要来五六次。


    他和希娅一起看着她肚子逐渐变大,希娅也变得更为丰满。


    希娅觉得婚书还没到能用的时候,她让阿蕾德丝藏好了。


    她的气色始终很好,面容红润,和塞西尔起口角的时候依旧中气十足、声音高昂。


    塞西尔吐槽她根本不像金丝雀,像他放养在赫尼山谷中的野牛犊子,像撞死利奥大公的那头野牛一样要撞死他。


    拜访希娅的人始终络绎不绝,而塞西尔有时也会在场。


    但塞西尔很讨厌病恹恹的人也来,生病了就好好在家养病,来探望孕妇做什么?


    比如眼前这位霍曼索伦公爵。他一脸沉迷酒色过度之后的亏空,还时不时咳嗽。


    公爵夫人想为他拍拍后背,被他一把甩开。


    霍曼索伦家族是大公国的老牌名门,名声好听,但是内里因为经营不善又不得大公宠信而极度亏空。


    这代的公爵其实很年轻,才三十岁,品行和名声极差,因为他热爱找男妓,生病后甚至公开辱骂污蔑是公爵夫人品行不端。


    公爵夫人曾服药自尽,被萨洛梅救了回来。


    贵族太多了。塞西尔也用不着给他一官半职维护体面。


    如果他死了或者犯了大事,没有继承人的霍曼索伦家族头衔和土地就都能收回来。


    公爵夫妇尚在讨好,塞西尔已经在心里盘算,霍曼索伦家族占据的土地很好,离阿尔忒弥斯也很近,适合送给希娅的妹妹们,封两个头衔。他孩子的姨母们也该有合适的身份。


    公爵夫人和萨洛梅有着救命的恩情,因此甚至去了趟草坪上探望她。


    待到人走后,塞西尔拄着手杖便斥责奥黛特:“不要什么人的拜帖都接,这种人看一眼都脏。”


    奥黛特只能屈膝认错。


    大公爵自然能想不见谁就见谁,奥黛特却是尽量谁都别得罪。


    希娅瞥了他一眼,利落地站起身来,甚至都不用人搀扶。


    角楼里到处生着壁炉,温暖如春日。希娅穿得也轻薄,她本就不喜欢束缚,肚子变大后更觉得衣服绑在身上不舒服。因此在角楼里,她偏爱希腊式的裙装,宽松又垂坠,若是冷,便在外面罩上毛绒绒的大衣。


    “你去哪。”塞西尔目光跟了一会,随即也抬腿跟着。


    “睡一会,可以吃午餐了喊我。”希娅没停,动作爽利地爬楼梯。


    “我也去。”塞西尔依旧跟着。


    “噢,你来吧。”


    但年轻力壮的男人没那么多觉,他睡在希娅身边,却一直扭头盯着她,又逐渐下滑。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呼吸变得急促火热。


    希娅没觉得自己邀请过他做别的事。她想转个身,离他远一点。


    她不动还好,她一动塞西尔便跟了上来,贴住她的脊背,紧紧抵着。


    塞西尔哄着,在她耳边沙哑着说,“希娅,你总得给我点甜头……”


    他没再强迫过希娅。


    “你不喜欢吗?”他问,笑着低语,“难道你从来都不喜欢吗?”


    希娅愣了愣。


    怎么可能从来没喜欢过,否则这三年也太难熬了。


    总不能连欢愉都没有过。


    希娅的默认便是鼓励。孕期的身体也与她想象的不同。


    细碎声响沉入床铺之中,暴露于逐渐升起的阳光下。


    无人进来打扰。


    这几月过得无比太平,宫廷里终于恢复了安稳。


    角楼里好像也恢复了从前的平静缱绻。


    直到霍曼索伦公爵的死讯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毒药事件 他手上小瓶


    在宫廷众人的讨论中, 霍曼索伦公爵的死因被渲染得沸沸扬扬。


    说他是“爱之死”的也有(对性/.猝死的美称),说他饮酒过量而死的也有,说他太爱饮兽血的也有……


    大家唯一达成共识的, 他确实是死在了男妓身上。那就怪不得别人艳靡又鄙夷的揣测了。


    公爵夫人夏姬·罗布伊的父亲虽然只是位伯爵, 但家族拥有完整五代贵族谱系,是拥有军事指挥权的极少数贵族。他得知此事后立刻接回了女儿。


    寡妇只要不再婚,就可以继承丈夫的头衔和所有遗产, 前提是如果有的话。


    很显然霍曼索伦公爵什么都没有。


    就算他现在不死,布罗伊伯爵也早就多次筹谋让他们签下分居协议了。


    家族财产除了土地和庄园之外,几乎被他挥霍一空, 而维持庄园、人员以及公爵体面的开销是笔巨额开支。土地的收入根本入不敷出, 连他的男妓可能都比他有钱些。


    而土地和庄园均为限定继承,不可变卖。


    霍曼索伦公爵家族只剩下一位老夫人, 说是老夫人, 也才四十六岁,是前任公爵的遗孀。


    这边公爵还没下葬,那边的温特米尔大公表面派人慰问, 实际上暗戳戳询问老夫人有没有意向另嫁,他甚至慷慨地表示他愿意赠送一笔丰厚的嫁妆,给她找一位愿意签分居协议的“新丈夫”。


    大公的意图显而易见。


    只要老夫人另嫁,霍曼索伦公爵家的一切都会被收回。


    霍曼索伦家没有别的收入,眼看着就要倒了, 到最后只会欠下巨额债务。


    尽管老仆们都劝她能拿笔钱走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但老夫人尚在丧子之痛中, 几乎气得昏死过去。


    “把嘉德地区和赫尼山谷送出去还不够吗?”


    贵族们都傲慢、都惯会见风使舵, 她也曾经是其中的一员;但任何人的傲慢都比不上大公,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将霍曼索伦家族彻底抹去,好把土地送给他心爱的情妇和还未出生的孩子。


    老夫人原本准备认命了, 如果准备晚餐的女仆没有在酒壶里发现一小片草药残渣的话。


    它本该消失的,本该碾成粉末消失在灰尘中、消失在酒中。


    但它没有,它安安静静待在收走但尚未来得及清洗的酒壶里。


    公爵的声色犬马、纵情酒色、和他的男妓们掩盖了它。


    女仆称公爵死前,夏姬的贴身侍女曾亲自来过厨房,说是要为夫人调酒。


    而夏姬和嘉德公爵的贴身医生萨洛梅、以及管家奥黛特一向有来往,交情匪浅,萨洛梅医生是人尽皆知地善用草药,深受宫廷贵妇们信任。


    老夫人带上霍曼索伦家族剩下的仆人,赶到了荆棘城堡。


    *


    白金亲卫来到角楼时,希娅正和奥黛特、阿蕾德丝一起,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小被子。


    说起一起,但希娅更多只是看着。她只会设计和剪裁,刺绣和做蕾丝完全是一窍不通。


    崔斯坦·巴卡出现在寝宫门口,敲响寝宫的门,身后跟着六位白金亲卫。


    他们的神情严肃,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公爵阁下,我们奉命前来将奥黛特·莱拉伯爵夫人和萨洛梅·乌德森小姐带往荆棘塔。”


    希娅愣住,和同样震惊的奥黛特对视。


    荆棘塔是关押贵族囚犯的地方,塔下便是护城河,河内是倒挂着尖刺的长枪。


    “你在说什么?”希娅皱眉,“什么叫到带往荆棘塔?她们做什么事了?”


    她望向奥黛特,奥黛特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


    崔斯坦·巴卡注视着奥黛特,“今天上午,霍曼索伦老公爵夫人带来了毒害公爵的草药,而与她同行的,是莱拉老夫人。莱拉老夫人带来了一瓶藏了多年的草药粉末。夫人,您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奥黛特浑身僵硬,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毒草药?”希娅重复了一遍,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萨洛梅一直晾晒、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草药,想到了莱拉声称丈夫死于误食偷来的草药。


    希娅看向奥黛特,和她有些惊慌后又安定下来的目光对视。


    希娅看到了她脸上细碎如同碎玻璃裂纹一般的伤疤,想到了她背后那道三十厘米的刀痕。


    “大公殿下已经派人去搜查夏姬·罗布伊夫人的所有来往书信,以及审问贴身女仆。您和乌德森小姐的房间、书信,我们也要搜查。”


    崔斯坦·巴克像是要把所有消息都告诉希娅一般,他继续说。


    “另外,莱拉夫人。毒药的消息已经传出了宫廷,许多和您、和乌德森小姐有过来往的寡妇夫家人都找了过来,声称死因有蹊跷,只是他们拿不出有力的证据。但我想,搜查过二位的房间后,应该就会有了。”


    他停顿了一下,“妻子毒害丈夫,一旦获罪,会被判火刑。”


    奥黛特闭了闭眼,希娅看见她的肩膀突然松弛了下来,像是放下了多年的重担,像是终于被命运追上的无奈。


    “请跟我们走吧,夫人。”崔斯坦等了一下。


    “小姐,我女儿安妮……她……”奥黛特仓皇地想要对希娅说些什么,却被希娅粗暴地打断。


    希娅一把扔下手中的布料、挺着肚子站了起来。


    她肚子也已经快七个月了,足够明显。


    “崔斯坦·巴卡大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希娅扬声质问,细眉倒竖,面容满是怒意。


    崔斯坦没有说话。


    “我是嘉德公爵,我拥有嘉德地区和赫尼山谷,我的孩子会是大公爵位的继承人。你把我当成什么身份的人了?你怎么敢来我的地盘、要求带走我的人?你怎么敢来搜查我的角楼?!”


    希娅声音响亮、置地有声。


    崔斯坦低着头,一声都不反驳。


    “你奉谁的命令、得了谁的胆量,就让他亲自过来见我、亲自过来搜查。”


    希娅一步步走上前,将奥黛特挡在身后,逼得崔斯坦步步后退,直到退出寝宫,剩下的白金亲卫更是不敢直视希娅。


    希娅知道崔斯坦一向是个足够审时度势又聪明冷酷的人,他的举动在希娅的意料之中。


    “崔斯坦,你不是靠你自己走到这个位置上的。”希娅提醒着他,“如果不是我,你甚至都没有被大公殿下伪装的机会。”


    “……公爵阁下,我需要复命。”崔斯坦依旧低着头,尽量不直视希娅。


    “你可以派人看守她们二人的房间,我们谁都进不去,你们也不许搜查。”希娅对他说。“这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请将乌德森小姐的医箱和莱拉夫人的手包交给我。”


    希娅没有想到崔斯坦会提出这个要求,她有些不解。“就算真有毒药,她们也不会蠢到随身带吧?”


    “……大公殿下另有一件事需要确认。”崔斯坦突然变了称呼,“希娅小姐。”


    “乌德森小姐心肠很好,她为许多不愿经受生育之苦的贵妇们提供了一种药丸。不知道您是否知道这件事呢?”崔斯坦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给希娅提醒。


    大公那没用的弟弟格里姆听闻这件事,突然想到他在某个偷情的寡妇包中看到了一个装着药丸的小瓶子,吓得他大惊失色立刻向塞西尔告状。


    被传召的贵妇羞愤至极,当众取出药丸、连杯水都没要,便直接将药丸吞了下去。


    她安然无恙。


    但这件事,却比毒药事件让大公愣神了更久,他好似想到了什么。


    希娅面色没变,她依旧坦坦荡荡地直视着崔斯坦,“你可以拿走。如果有什么,让大公殿下亲自下令、来逮捕我的人。”


    她隆起的肚子上下起伏。


    崔斯坦聪明地拿了东西便退出了角楼。


    萨洛梅失魂落魄地扶着楼梯走了上来,她的神情中并没有多少茫然,反而带着某种如释重负。


    希娅看看她,又看向跌坐在椅子上的奥黛特。


    她们二人的套房门口各有两名白金亲卫看守,连希娅也进不去,这是她自己承诺的。


    阿蕾德丝也站了起来,她看着希娅,神情中满是担忧。


    “你们的房间,能打开吗?”希娅轻声问。


    奥黛特一开始还是轻微的幅度,而后变成了重重的摇头。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希娅不知这话要怎么说出口。


    难道要她问为什么奥黛特会用这种方式帮助她们吗?


    那奥黛特为什么一开始会帮她?为什么自己过成那样还不忘给希娅偷牛排吃?


    奥黛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这是唯一的方式,小姐。死亡是我们唯一摆脱的方式。”奥黛特声音很轻,“我们死,或者他们死。”


    家暴、不忠、烂赌、冷暴力……都不能作为离婚的理由。


    “我没有直接给过,希娅小姐。”奥黛特说,“我只是,暗示了一下,以及,没有关我房间的门和让萨洛梅稍微离开一会。”


    于是她们找到了共同的出路。


    三年来都是如此。


    “那瓶药粉,怎么到你婆婆手里的?”


    “应该是葬礼时,她从我手包里偷的。可能是还需要我养她,所以一直没声张。现在她得了重病,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才出来说了吧。”奥黛特苦笑。


    希娅轻轻抚着肚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即便是有“证据”,也不过是几瓶可以辩解的粉末、几封可以矫饰的来往书信,但在这个时代,配合证词,便足以将一个人定罪。


    尤其是妻杀夫这种背离社会道德的事情上。


    希娅看着萨洛梅、看着奥黛特,“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在您来到荆棘城堡之前,小姐。”


    萨洛梅给钱,让泽布公爵带各种各样的草药回来,泽布公爵因为萨洛梅帮自己的妻子顺利接生,每次都是欣然同意。


    在奥黛特背上那道从上而下的刀伤出现后,愤怒的萨洛梅在清单里多加了一铢草药,泽布公爵根本看不出来。


    萨洛梅故意和奥黛特交谈有些草药可以让男人“更强壮、更有精力”,又故意忘记带走装着草药和粉末的药箱。


    其实她们没说谎,用少了可以提升精力,用多了才是毒药。


    界定就看死没死。


    她们从没自己动手过。


    只是生命各自找到了出路。


    一片沉默之中,传来了缓慢的上楼声。


    来人似乎压抑着怒气,脚步声缓慢而又沉重。


    希娅转身看去,塞西尔出现在寝宫门口。


    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小瓶子,装着希娅熟悉的药丸。


    他面无表情,手指边缘用力掐到泛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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