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庐在人境, 而无车马喧。


    没想到百里鸣岐会选在这样一个地方建房子，远离世家, 也远离尘世。


    他想, 他们现在应该算在隐居。


    “父亲前些日子来信, 说家里的事处理妥当了, 要我们回去。”


    百里鸣岐用手指在一根柴火上轻轻一划，将柴火划成了两段, 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系好。无是非站在秋千上荡来荡去，看着他又把柴火垒得跟积木似的, 不由自主地腹诽——百里鸣岐这家伙, 肯定有强迫症。


    “回去干嘛呀，我们两个在这里生活不是挺好的嘛。”


    无是非脚下稍微用了点力, 将秋千踩得老高, 一下荡到了天上, 他身上的黑纱飘飘欲仙，在百里鸣岐头顶飘来荡去, 把百里鸣岐搞得有些郁闷。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无是非变得特别喜欢穿黑色。


    “所以我就拒绝他了……你还荡，下来干活！”


    无是非撇撇嘴, 一下从秋千上蹦下来，展开双手，做了个体操运动员标准的落地姿势向百里鸣岐炫耀：“无是非选手, 落地满分！”


    百里鸣岐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这改不了的小孩子的脾性，自从出来单独住之后, 好像更加显露无疑了。


    无是非张开手朝地上的柴堆隔空一抓，便将两堆柴抓了起来，然后拎着回房间了。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用竹子搭起来的，因为已经到了夏天，无是非和百里鸣岐特地从山上搬下来，临湖建了一处水榭，夏天就住在这里。


    无是非把柴放好之后，从门里探出头来：“那师父还说什么了啊？”


    百里鸣岐直起身，擦擦额上的汗水——他知道无是非想问的事情，不过他暂时不想说，只把伞收起来，沉吟道：“嗯……说倒是说了，只不过我现在又累又渴，还热得很……”


    无是非立刻狗腿地跑过来，帮百里鸣岐收拾东西：“哎呀呀那快别弄了，我之前冰着一大壶酸梅汤，我们去水榭坐坐，那边凉快，咱边说边喝，这样可好？”


    百里鸣岐忍不住勾起唇角，曲起手指往无是非额头上轻轻敲一下：“那种甜东西，我不喜欢。”


    “冰箱里还有绿豆汤呢！还有还有，我前几天刚从黑市搞回来一罐抹茶咖啡，煮一下冰镇上超好喝，那个不甜，要不你喝那个？”


    百里鸣岐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才点头同意：“好，你去拿。”


    那些从黑市弄回来的什么巧克力、太妃糖，都是无是非的宝贝，平时拿出来吃都跟要他命似的，现在愿意主动拿出来……看来是非常想听了。


    “嘿嘿嘿，那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


    百里鸣岐看着他跑回房里，无奈地摇摇头，一个人往水榭的地方去了。不一会儿，无是非就抱着一堆喝的东西过来找百里鸣岐，后者见他额头上都是汗，便递给无是非手绢让他擦。


    “大热天干嘛穿颜色这么深的衣服？”


    无是非往藤椅上一躺，吐出口气：“我才穿了一层！凉快着呢。”


    百里鸣岐忍不住往他身上瞥一眼：“其实爹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倒是娘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大哥当了璇玑，开始接手爹的事务，爹准备退居二线了。”


    无是非一边往嘴里塞水果，一边点头——百里鸣凤的腿没几个月就好全乎了，他们到底是怎样高兴的无是非不知道，但是百里鸣岐当了璇玑对他跟百里鸣岐来说都是好事，至少不用担心他们再想把百里鸣岐抓回去顶缸。


    “没想到红夫人平时看着挺高冷，写信的时候话却不少。”


    “娘只是不善于表达。”


    他们现在写信也很方便，山里没有信号，没法打电话，他们只用灵鸟烧了相互交流，百里鸣岐说得口渴，把无是非的碗拿过来，喝了一口酸梅汤，他贴心地没放太多糖，所以喝着也还可以。


    “那信里面还有没有说别的啊？比如……白、白师姐，她……”


    无是非刚说完，便觉得百里鸣岐在瞥他，急忙换了话题：“她跟凤师兄成亲这么久了，有没有小宝宝？”


    “这倒没有，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肯定有自己的计划，我没有问，娘也没说。”


    无是非撇撇嘴，那意思是希望百里鸣岐再多说点儿。


    百里鸣岐忍不住笑道：“不逗你了，娘信里也也提到了了慧，说他长高了，准备让他年底入学。”


    无是非总算高兴了，他问白茹真就是为了问了慧的情况，了慧一直跟着白茹真，自从到了九皋家之后，他这个师兄就没尽过什么义务，所以虽然他们没办法回去，他还是担心了慧。


    但是他不能再跟了慧接触了，他跟以前的“无是非”不一样，以前的无是非是纯粹的，完全善良的，不会把了慧带到歪路，但是现在的他不一样了……现在无是非都不知道自己的某些观点到底是对还是错。


    百里鸣岐见无是非盯着水面发呆，伸手在他额头上用力弹了一下：“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


    无是非这才回过神来，他捂着自己的额头用力揉揉，哀怨地瞥百里鸣岐一眼：“你搞得我好疼。”


    “……”


    无是非愣怔一下，急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真下流！”


    “……我什么都没说，全是你自己说的。”


    百里鸣岐握拳在嘴边轻咳一声，默默移开视线——但是无是非这样的表情，这样无精打采地说出这句话，确实让人没办法不往歪处想，毕竟晚上的时候，他好像确实有些过分……


    无是非气得满脸通红，抓过桌上一只玉壶直接便往嘴里灌酸梅汤，他咕咚咕咚喝了一肚子冰冷的饮料，总算把那点火气压下去了，谁知一扭头，百里鸣岐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住无是非的下颌。


    “害羞啊？”


    “呸！”


    无是非用力把他的手扒开：“我、我这是被你气得好不好！”


    百里鸣岐用手托住下颌，笑着看向无是非：“好，是我气你，那今天晚上想去哪儿玩？今天是中元节，你不会想在竹屋里待着？”


    “当然不要！他们现在可会赚钱了，过节的时候，镇上肯定有放河灯的，还有庙会……待会儿我们去镇上买些东西回来，做了河灯回来放。”


    百里鸣岐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好，听你的。”


    中元节是个隆重的节日，可以说除了春节，中元节最为重要。这个世界上有修真的人，有佛家，就令众人更加相信故去之人的亡魂会在这一天回来。


    其实也因为此，庙宇的力量才成为与世家、政府并驾齐驱的三大势力之一。甚至于比起另外两个，普通人更愿意把信任交付给和尚，这样一来，至少心里能有个念想。


    无是非和百里鸣岐一起来到镇上，这里的气氛倒是热闹，到处都是卖香烛纸钱的小摊，也有卖河灯的，不过买来的河灯毕竟没有自己做有意义，而且自己做还便宜，无是非只准备买一些材料。


    “剩下的钱可以买点吃的……”


    无是非站在一个炸糖糕的摊子前面，脚就迈不动了，其实不怪他，这味道实在太香，自从从九皋家里出来之后，无是非什么都能忍，就是做饭这方面，他实在忍不了……


    百里鸣岐煮的饭比药汤子还难吃，要不是无是非懂一点把食物弄熟的技巧，他们到现在可能已经饿死了。


    然而，无是非也只会把食物弄熟而已，没有任何烹饪技巧。


    但是无是非也不懂煮饭，不会把食物煮得好吃，自从两个人隐居进山里之后，他都瘦了，以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膘也掉了。


    卖炸糕的小贩儿见无是非有意掏钱，开心得拉起客来：“客官，您尝尝这炸糕，又脆又甜又起酥，只要两个铜子一块儿。”


    百里鸣岐看了无是非一眼，递过去一把铜子：“包十块出来。”


    小贩笑着要接钱，无是非却一把抓住百里鸣岐的手，桃花眼眯成两道弯月，笑着看向那个小贩：“两个铜子一块？老板，你别是说错了把，我前儿来买的时候一个大子儿能买四块炸糕呢，打量我傻啊？”


    小贩被当场揭穿，顿时支支吾吾起来：“客、客官您说笑了，哪儿有卖那么便宜的，就……就是两个铜子……”


    “那行，我们去别家买。”


    无是非拉着百里鸣岐转身就要走，小贩急忙喊住无是非：“四块就四块！我给您四块行了！哎哟，您可真懂行情。”


    无是非捧着一袋子炸糕走出街市，脸上却是不开心的表情，百里鸣岐不明所以：“你都讲下价来了，怎么还不开心？”


    “价儿出高了。”


    百里鸣岐挑挑眉：“什么？”


    无是非叹口气：“没想到这孙子这么敢抬价，如果不是我给高了，他能这么痛快卖给我？肯定觉得我俩像个冤大头，想狠宰咱们一笔。”


    百里鸣岐这才明白过来，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不知道价钱……你还真敢开价，不怕开太低别人给你白眼看吗？”


    无是非笑嘻嘻地从纸袋里拿出一块炸糕，送到百里鸣岐嘴边：“给白眼就给白眼，总之比被人当肥羊宰要好，更何况，我对市场上的物价还是有些了解的。”


    百里鸣岐张嘴咬住他手里的炸糕，口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咀嚼声，无是非收回手指，习惯性在指腹上舔了舔：“像你这样的大少爷单独出来逛街，肯定被人宰得一根毛都不剩了。”


    百里鸣岐的注意力完全被无是非刚刚那个动作夺去了，他最近越发觉得，无是非这个人，怎么举手投足总有股勾引人的劲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但是真的有……他每次都会被他勾引到。


    无是非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袋子里的炸糕了，百里鸣岐盯着他，一时无法移开视线，这样盯得久了，无是非也察觉到异样，他犹豫一下，把袋子伸过去：“你也要吃不？”


    百里鸣岐没说话，伸手给无是非吃得全是油光的嘴擦干净：“我不吃，你自己吃。”


    无是非转着眼睛，突然拉住百里鸣岐的手，趁夜色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口。百里鸣岐愣了愣，后者得意地在他耳边说：“你刚刚搓我的嘴唇……”


    “我那是给你擦干净。”


    无是非轻哼一声：“不管，总之你就是搓了，臭流氓。”


    百里鸣岐见他这副模样，伸手往无是非腰上用力拧了一把：“跟我过来。”


    无是非有点不想过去，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得罪百里鸣岐，最后遭罪的肯定还是他自己，于是两个人走到一无人的角落之后，无是非便意料之中地被百里鸣岐摁在墙上，强吻了。他一边搂着百里鸣岐的脖子跟他唇齿纠缠，一边想，百里鸣岐现在可越来越不像修行的人了，整天这么放纵……


    “唔……好了，还亲，再亲擦枪走火了！”


    百里鸣岐一只手撑在他耳边，一只手从无是非腰侧伸过去，把他彻底搂在怀里了，他微微一甩头，长发在身后像瀑布一样晃了几晃，百里鸣岐低着头，嘴唇就紧贴着无是非的唇。


    “那也怪你自己，大街上伸什么舌头。”


    无是非刚想喊冤，就让百里鸣岐捏住下颌重新吻住了，无是非躲了几下，最终却还是被他摁着吻到腿软才松开他。无是非低头抵着百里鸣岐的胸口急促地喘息，后者一边顺他的头发一边小声说：“我们回家。”


    “东西还没买完呢。”


    百里鸣岐沉默了一下，手从他袍子底下伸进去，握住无是非的后腰轻轻揉捏：“不买了，下次再买。”


    “不行！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玩个痛快我才不回去。”无是非摁住那只捣乱的手，在百里鸣岐嘴上用力一咬。


    “嘶……”


    无是非趁他吃痛，像条鱼似的从百里鸣岐手下滑走了。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系自己衣服的带子，还抽空往后看看，生怕百里鸣岐追过来。


    结果没跑出去多远，一回头，却发现百里鸣岐从天而降，挡住了他的去路，后者冲得太急，一时没刹住车，直接撞进了百里鸣岐怀里。


    百里鸣岐一把抱住他：“投怀送抱？”


    “……呸！”


    百里鸣岐没理他，把无是非扛起来就往巷子深处走去。


    无是非吓得直叫唤：“不行不行！不要在地上！”


    ＊


    一条手臂从船舱里伸出来，撩开船幔后软绵绵地搭在船舷上，船还在随着水波悠悠摇晃，无是非没精打采地趴在那里往岸上看去，岸上的灯火早就灭得七七八八，漆黑一片，显然是……该收摊的都收摊了。


    “不让你在地上，你就找条船……百里少爷，不是我说你。”


    “闭嘴！皮还痒？”


    无是非被他骂了一句，不由嘟囔道：“闭嘴就闭嘴……我今年都没给师父和师兄们烧纸钱，你耽误我的时间了噢！还有，河灯也没放……”


    “做好了。”


    百里鸣岐突然抬起头，举起手里的河灯给无是非看，无是非急忙爬过来看，只见他手里托着一只莲花形状的纸灯，虽然做得歪歪扭扭，但是好歹是做出来了，而是有蜡托，底部还用油纸加厚了，看起来是能下水的样子。


    无是非顿时笑得眯起眼睛：“不错啊，大少爷，手工活儿挺好的。”


    百里鸣岐把灯放在桌上，然后让无是非过来坐：“写什么字？”


    无是非一只手握着毛笔，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沉思：“嗯……我想想。”


    百里鸣岐挪过来在他身后坐下，一只手顺势搭在无是非腰上。无是非不说话，他也沉默着，用下巴轻轻抵住他的脑后，时而慢慢磨蹭几下。无是非的头发毛茸茸软绵绵，蹭起来感觉特别舒服。


    “啊！我知道了！早生贵子！”


    百里鸣岐愣了愣：“就算放了这样的河灯，你也生不出来的。”


    无是非回过头瞪他一眼：“我呸！我是说让凤师兄和白师姐赶紧生！”


    “大哥他们肯定也会在府里放的，想别人干嘛，你只要想自己的愿望就好了。”


    无是非发愁地挠了挠头：“我也想不出来，你说厄跟我融合的时候，怎么就没把他的好学问融合给我一点呢。”


    百里鸣岐在他耳边轻笑一声，然后把他用力往怀里搂了搂，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握着毛笔的手上，微微压住指尖，带着他写了两个字。


    “如……今？”


    百里鸣岐点点头：“没有愿望，便是没有遗憾，只希望以后的日子，都像今天这般便好。”


    无是非微微侧过头看向他，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还是大少爷你有文化，说的话也有道理。”


    百里鸣岐沉默着将无是非抱紧——因为这两个字也是他此时的愿望。


    “哎，你说我们再去哪里买点儿什么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嗯……去药店。”


    “药店？”


    “你受伤了？”


    “……不是。”


    “那还要买什么？”


    “……”


    “喂！你说啊！你走那么快干嘛！”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百里鸣岐要买啥？


    嗯，就是要买那个嘛……润滑用的。【。】消耗品，用得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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