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处处,黑烟翻滚。但即便在这样的烟雾和黑夜里,阿枳依旧能看到仰头注视她的人们。
她先听见灯仔喊:龙女!
然后是梁逍那把练武之人才发得出来的嘹亮嗓音。
紧接着,便是海浪般一波波的:龙女!是龙女!龙女来救我们了!
梁逍带她去看戏的时候,她便看见戏台后方不远处有一个石砌的阶梯,可以攀上城墙。她从小眼睛就灵,因此在燃烧的戏台下面捡起被烧了一角的龙女披风,穿过黑烟、爬上楼梯、登上城墙,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难事。
但听见人们山呼海啸的声音之后,她心虚了。
他们喊的是她吗?
熟悉的声音又在人群中响起了:“朝着龙女的方向走!不会错的,龙女指引着大伙呢,龙女来救我们了!”
是柏洲,那个武艺高强,却给狗钦差卖命的怪人。
阿枳用足力气,疯狂舞动手里的披风。她什么都不再想了,就让她做龙女吧。如果做龙女,可以将这里的所有人救出生天,可以避免木黄村的惨事重现……她要当这个龙女。
人们果然朝着西门涌来。
夜风把一口浓烟吹向阿枳,呛得她眼睛流泪、连连咳嗽。戏台几乎烧得一干二净,市集塌了一半,远处还有一幢房子,屋顶正熊熊燃烧。阿枳忽然间浑身发冷。
她被热浪和黑烟逼得连退几步,好像又变成脚底被烫得发痛、走在废墟里哭喊的那个人了。
这时候,盘青龙的声音从南水门传来:“走吧!可以了!”
她感觉得到,这句话是盘青龙对她说的。她连忙收起披风,顺手拿起城墙上的一捆长绳,系在城墙的垛子上。
现在确实得离开。若是被靖海卫的人抓住,怕是会连累盘龙帮的所有人。她的眼睛因为黑烟而不停流泪,匆匆揉了一把,紧了紧绳子,便踩上垛口,准备跳下。
但那垛口石砖光滑,她一踩便失了平衡,整个人翻下了城墙!
披风从她背上飞了起来。
一片醒目的红。一张仙人的皮。戏台上风光,热火里穿梭。它被风彻底吹起,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朝着漆黑的远山飞去了。
“龙女!龙女回去了……”走到安全地带的人们纷纷仰头张望披风。
灯仔清亮亮的声音喊道:“龙女还宫了!龙女救了我们,她还宫去了!”
阿枳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风声。当日在海神柄上她也这样急坠过,但她要落进去的地方是海。海是不会伤害她的。
可如今身下却是坚实的泥地。她在空中想抓住长绳,但长绳也从城垛上滑脱了!
——在即将落地的时候,她被人拦腰一把抱住。
她很瘦,因而很轻。梁逍把她圈在怀中,骑着马儿往前狂奔。
他听见怀中人和自己的心跳都剧烈地响。幸好他走得快,幸好他解开了马,幸好他骑术足够高超!惊魂甫定中,他紧抱着阿枳,跑出很长一段距离后,才发觉接住阿枳的那根手臂痛得异常。
他忍痛下马,把阿枳也抱了下来。
骨头断了?还是牵拉扭伤?他顾不上了,先抓着阿枳的手检查她是否受伤。
阿枳正在发抖。梁逍起初以为她是害怕,但弯腰想安慰时,听见了面具下的轻声抽泣。
梁逍摘下熏脏了的龙女面具。面具下,阿枳正看着梁逍,眼泪在她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她问:“大家都逃出来了吗?”
“逃出来了。”梁逍低下头,为她擦去脸上眼泪,“你这次救了所有人。”
阿枳的眼泪更加汹涌,声音都发抖了:“没有人死吗?大家都活着?”
梁逍轻声说:“都活着呢。他们信龙女,龙女指引的路就是生天。”
阿枳颤抖着哭出了声。梁逍一瞬间想张开手抱一抱她。或许就像抱自己的妹妹一样?他的手快要放在阿枳肩上时,顿了顿,最后只是为她把鬓角散落的头发理好。
阿枳终于平静了一点儿,推开他,用自己的手背擦眼泪。
梁逍忽然握住她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阿枳的手上是跌落时猛拉长绳造成的伤口,还叠加了她学荡船的旧伤。梁逍不明就里,以为她在盘龙帮过得并不好:“怎么伤成这样?盘龙帮的人打你?”
这句话里压着点儿很难说清的愤怒。他跟着小姑娘在废墟和林子里半个月,又在农庄保护过她,一直都是好好的。这进盘龙帮才多少天?手竟然变成这样!
阿枳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反倒低头看梁逍的手。她握住梁逍左手,慢慢地摊开。
梁逍左手掌心有一道刀疤,是农庄时为她挡下断刃而划伤的。
刀疤还未完全愈合,方才紧抓缰绳,隐隐渗血。它切断了梁逍左掌的天纹、地纹和人纹。
以前在村里,阿枳听老人说过,掌心三纹注定了一生之命。天纹预指人一生的爱恨起伏,地纹长短则说明此人的寿命长短,人纹彰显的是灵通和智慧。
刀疤把三纹汇集起来,成为了一条更深、更长的纹路。
梁逍觉得好笑:俩人互相摊手,你看我的伤,我看你的伤。这是在做什么?
他说:“这可是你给我的疤。”
阿枳不会被这种话迷惑:“是拍花子给你的疤。”
梁逍说:“它也与你有关。”
阿枳狠狠一按,梁逍嘶地吸气。阿枳连忙放开手:“很痛吗?”
不知为何,梁逍忽然想起方才他在她掌心写名字后,她紧紧握住手掌的有趣动作。他也学阿枳一样握住掌心,不让她再看那道伤口:“不痛。”
把龙女面具随手挂在马鞍上,梁逍正要提议送她回去,路旁的林子里忽然冲出一个人。
同样黑衣黑脸的黎江跳到阿枳身边,亮出手中棍子正要朝梁逍敲下去,猛地一看梁逍模样,又惊又喜地摘下黑面具:“大官!是我!”
惊喜后才想起盘青龙的叮嘱,连忙把阿枳护在身后,厉色道:“不许靠近阿枳!”
梁逍扭头说:“噢,原来是阿枳姑娘。”
阿枳告诉黎江:“这个人刚才救了我。”
黎江的脸色这才缓和:“多谢你,大官。”
阿枳推了推黎江,示意他带路离开。梁逍这时说:“黎江,我想见一见你们盘老大。”
黎江:“这可不由我说了算。”
梁逍笑道:“再过几天,盘老大会多谢我的。你到时候记得给他说说我的好话。”
黎江回头大声问:“那你叫什么名字?我们盘老大不见无名之辈。”
梁逍迟疑的时候,阿枳开口了:“他叫白粥。”
黎江完全没怀疑:“真是独特!大官,你很不错,你是好粥。”说完竖起大拇指。
阿枳跟着黎江快步走进林子。身影消失前,她还回头看了梁逍一眼。
什么都没留下,只有挂在马鞍上的龙女面具。梁逍却忘了告诉她,这面具是他的手笔。
看了看天色和远处的火光,梁逍跃上马儿,回头往靖海卫走去。
逃离火场的人们在西门外头的野地里,或坐或站,几乎人人都在议论龙女的事情。有人说那是假的,人扮的。可解释不清楚为什么龙女的披风往山里飞去之后,龙女就消失了。
跳下去了呗!有人说。
戏班的几个角儿声音又脆又响:你信三婆,却不信龙女,那你信的就是假三婆!三婆救龙女,龙女救我们,我们敬三婆,这就是飞鸿海万年不变的规矩。
周围一片喝彩之声。几个瘾大的戏迷撺掇角儿们现场再唱《龙女还宫》,苦中作乐。
天上下起了小雨。指挥使司衙署只烧了屋顶,火不大,很快被雨水浇灭了。但市集和市集旁边的营所几乎被烧得干干净净。
苏桂中颓然坐在路边,头发蓬乱,官服被烫出好几个破洞,一张脸黑中混白。
老母和妻妾在一旁哭泣,只有那小娃娃与别人不同。她从惊吓中安定下来,跟军户的孩子们趴在地上,一边画龙女,一边唱着戏文。
苏桂中吼道:“别唱啦!”
那小孩扭头,脆生生地说:“阿爹,龙女也救了你。”
苏桂中哭丧着脸:“还不如把我直接烧死算了!”
这一夜靖海卫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大火烧毁了半个靖海卫,包括指挥使司衙署的半个屋顶。
传闻说,京中来的钦差在火中接管了靖海卫,苏桂中被打入大牢待审,而衙署和经历司里所有的文书材料,都被钦差收拢,逐一审查复核。
又有传闻说,那火烧得好精明,没烧毁一份文书、账目和宗卷,只烧秃了指挥使司衙署的屋顶。但钦差比火还精明,在折子上写一句“衙署于火中尽毁”,引得皇帝大怒。苏桂中小命难保咯!
第二件事,是靖海卫起火之前,盘龙帮的人在卫所里撒了许多永嘉通宝。而同一时间,靖海卫下辖的五个千户所门前,各出现五辆神秘马车。
车上装满了大米和腊肉,引得军户轰然抢夺。
据说三婆诞的前一晚,三婆娘娘向盘青龙托了梦,才有盘龙帮如此作为。
但又据说,在钦差大人的奏折里,这件事写成“义民之举”。他没提到一个字的海匪或盘青龙。“义民”撒钱,但不争功,还帮忙救火救人,实在值得钦佩。
据说没过多久,就有一块皇帝亲题的牌匾“瀚海义民”送到了白沙府,还是那钦差率队、敲锣送过去的。白沙府的所有官儿都喜笑颜开,跟那钦差亲热地握手挽肩,就差称兄道弟了。
第三件事,便是无数人亲眼所见的——龙女降世。
1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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