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明星稀,月光将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了层柔和的银灰,仿佛先前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之后,徒留一片安静的废墟。
江怜跟在寒栖身后,轻手轻脚地跨过碎裂的青石板和倒塌的木梁。
“我要先去山顶一趟。”她小声开口。
寒栖:“去干嘛。”
“五七还在那里。”
“那个每天跟着你的邪偶?”妖鬼疑惑:“不是死了么,找它做什么。”
少女垂着脑袋:“要把它带回来,山上风这么冷……”
“它都死了还能感觉到冷?不对,就算还活着,这东西也不怕冷不怕热,哪怕把它丢进寒潭里,也不会有反应。”
“可是……”
“想去就去呗。”妖鬼说:“万一路上遇到一两个没死透的妖怪,你还能给它做个伴。”
江怜忍不住道:“五七是为了保护我。”
“就算没有你,守护无望山也是它的职责。”
他冷冷道:“身为咒杀人偶,它存在的意义就是找个化神期废物同归于尽。”
才刚和好没多久又争执起来,别看小丫头现在老老实实一声不吭,以寒栖对她的了解:她是在生闷气。
“魔物和人类不同。”他说:“魔的情感没有那么充沛……不是不让你去捡尸体,只是我必须提醒你,倘若日后下了山,你拿对待五七它们的方式去对别的魔物,是件很危险的事。”
“这个我知道。”江怜点点头:“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寒栖:“你知道个屁。”
他也忍不住弹了她的脑门:“就你这呆样,万一以后遇到心术不正的怎么办?给你点小恩小惠,就想四两拨千斤从你这换到珍贵的回报,你待如何?”
江怜问道:“什么是小恩小惠?”
“比如给你点吃的穿的,没事随便关心两句……”
妖鬼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哈,他自己可不就是这么干的嘛?稍微对人类小崽子好点,就哄得她连死都不怕,到头都没出卖他。
实际上,江怜就算把他卖了,寒栖也毫不意外。他在魔渊呆的那段时日,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魔物间背信弃义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他早已习惯,面对敌意时也能游刃有余,却偏偏遇到个不走寻常路的,让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处理。
“罢了,让纸人将那邪偶捡回来。”妖鬼打了个呵欠:“困死了,别指望我会陪你去。”
他拽着少女的手臂,风一般带她飞到初见时的庭院门前。
此地也被拆得七零八落,妖鬼不高兴地哼了声。
“大人住在这?”江怜拉住妖鬼的衣角,刚刚飞太快,她有点头晕。
妖鬼微微颔首,领着她七拐八拐地在院内走了几步。
似是解锁了某种阵法,他真正的住所,第一次显示在人类少女面前。
脚下是条蜿蜒的青石小径,道路两旁栽着郁郁葱葱的紫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寒栖步子很快,江怜需要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他。
与其说是别院,这里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府邸。白墙黑瓦配上朱漆大门,没有题字的乌木匾额悬于门楼之上,若是不说,谁都想不到是魔的居所。
“东西两侧都有厢房。”妖鬼神色淡淡:“古街重建要些时日,你自己选一间暂住吧。”
“好。”江怜点点头,随后记起什么:“我的东西还在客栈里……”
“无妨,厢房里有换洗的衣物。”妖鬼说:“这些服饰上都有阵法,能自动适应穿戴者的身形。”
少女哦了声:“大人这里有笔墨心法么?”
寒栖讶异:“都这样了,你还想着修炼?”
江怜茫然地反问:“不修炼做什么。”
寒栖:“?”
江怜:“?”
“你赢了。”寒栖叹气:“我承认先前不该说你像外面的呆头剑修,他们何至于此。”
“大战之后需要的是放松。”他继续道:“需要热水澡、安神香和柔软的床铺,若是睡不着,你还可以看看话本弹弹琴,或者找几个魔物陪你打牌下棋。”
“噢噢。”少女再次点头:“知道了。”
“怎么这也要我教。”寒栖抬了抬眼:“你平时都在干嘛,不会除了吃饭睡觉都在修炼吧。”
“也会洗漱和照顾魔物。”
寒栖:“……”
他先前只知她每日雷打不动去练剑,练到太阳下山时回到客栈……总归她老实,不会惹出事端,妖鬼也就无所谓她做什么。
“也就是说,你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修行,直到睡前还在背口诀?整整一年多都这样?”
确实如此,少女微微颔首。
寒栖:“那你怎么还这么菜?”
这是露出本性了,江怜瞟了一眼对方的脸,飞快低下头去。
她与妖鬼相处一年之久,自是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他性格恶劣,讲话也刻薄,奈何一张脸实在美貌,这让江怜大部分时候气都消得很快。
不过今天,她显然属于小白兔之钢牙形态,小声回道:“自古名师出高徒。”
她还怪上他了?寒栖觉得好笑,忽而又有些理亏。
毕竟除了他,还真没别人教过这小丫头……妖鬼不禁开始反省,思考她现在胆子越来越大,嘴皮子也变得利索了些,是不是受了他的影响。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啊。
谈话间,少女已跟着他走到府邸内院,妖鬼刚踏进屋门,看见桌案旁的软椅,立刻像一滩液体一样躺在上面。
他又指挥着幸存的魔物给他倒了杯茶,这才要死不活地开口:“过来,站近点我看看。”
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夜明珠,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也将人类女孩身上的伤照得一清二楚。
小魔物们送来消肿止痛的药膏,和先前她练剑伤到时用的是同一种。
寒栖拧开盖子,用指尖挑了点,抹在江怜脸上。
大魔王的动作比想象中的轻柔,冰凉的手指犹如蜻蜓点水。
抹完脸上的,他又撩起她的袖子,将小臂上的伤也顺手涂了涂。
涂着涂着,他的脸色沉下去,将药塞给一旁的小木人:“你去帮她涂。”
木人和江怜早就混熟了,方才一直非常担心她这个小主人的伤势。但妖鬼还在,它又不敢多问,此时终于有了机会,立刻接过药膏,忧心忡忡地往她身旁凑。
寒栖瞥它一眼,心情更差了,只觉得这木头脑袋和身旁杵着的人类一样呆,难怪天天和她混一起,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
“大人不要生气。”小丫头片子自己受了伤,还轻声细语地安慰他:“我没有关系,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她了?
妖鬼没好气道:“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真是活腻了,敢打我的人。”
江怜这小丫头虽菜了点,平时他也就嘴上念两句,可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她,那帮魔物凭什么?
他有些后悔让那双头畜生死得太轻易,没将它抽筋扒皮,再剁成碎块喂狗。
见妖鬼没反应,人类女孩扯扯他的衣袖,又端起桌上的茶递给他,让他消消气。
“你这伤员还安慰起我来了。”寒栖接过茶杯:“痛不痛?”
江怜闷声垂下眼:“不……好像有点。”
两个头的魔物下手不轻,只不过后来打得激烈,她就将皮外伤放在了一旁,这会才后知后觉感到火辣辣地疼。
妖鬼张了张嘴,奈何他的词库里并没多少安抚的话语。
“当时怎么不骗骗它们?”他说:“至少虚与委蛇一下,保全自己啊。”
“我……”
“算了,你看着也不像会骗人的样。”寒栖叹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早点睡吧,好好休息。”
……
这一觉便睡出了事。
天刚蒙蒙亮,小木人火急火燎地奔到妖鬼房前,啪嗒啪嗒拍着房门。
“一大早吵什么吵。”妖鬼顺手将手旁的枕头丢了出去,不知砸到哪个花瓶还是什么的东西,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昨晚战斗耗费了太多力量,他需要休息补充精力。
敲门声停顿几息,又再次重新响起。
有完没完?寒栖刚要发作,隐约记起木人是他创造的魔物,倘若自己不悦,它是断然不敢来打扰。
“到底怎么了?”他披上外袍拉开房门,鼻尖不耐烦地嗅了嗅,也没发现有陌生魔物的气息,应当不是敌袭。
小木人叽里呱啦,边说爪子还边飞快比划,几乎快晃出了残影。
“你说她病了?”
妖鬼讶异:“昨天不还好好的么。”
他并非无所不能,至少医术上一窍不通。
一缕黑烟飘过,他消失在原地。
人类少女选了间离他不远不近的厢房,此时正紧闭双眼,侧身蜷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破破烂烂的邪偶。
那东西昨夜被别的魔物拾了回来,早就没了生机,变得和普通人偶无异,也不知她干嘛还要再抱着。
妖鬼伸出爪子,想把人偶抽出来,指尖碰到她的皮肤,烫得他愣了一瞬。
这个症状……是在发烧?
高热让少女的呼吸又浅又急,细密的汗珠沁在额上,濡湿了鬓角的碎发,一缕缕贴在太阳穴旁。她双颊绯红,像晕开了的胭脂,嘴唇却淡得几乎没有血色,连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她的确烧得意识模糊,连寒栖站在她床前都没发觉。
人类是如此脆弱的生物,稍有不慎便会生病。好在发烧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寒栖扯她的被子:“起来。”
江怜昏昏沉沉,完全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不仅没动,反而将被子抱紧翻了个身。
寒栖面无表情地再次伸手,将她连人带被从床上拽起来。
“清醒了吗?”他说:“坐起来把药吃了。”
江怜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醒了但没完全醒,身上又痛又热,脑袋也懵懵的,连“我是谁我在哪”这种问题都没有力气思考。
与妖鬼对视三秒钟后,她向后一仰,再次躺回床上。
寒栖:。
想他当了五百多年魔物,从来都没有照顾生病人类的经验,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只能将这笔账又算在了魔渊头上,都怪它们把活蹦乱跳的人类小丫头吓成这样,到头来还得他看护。
这样想着,床上的被子又动了动。
她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蹙着,眼角因烧得难受沁出了眼泪,瘦削的肩胛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寒栖试了试她的体温,比刚刚又热了几分。
他在脑中扒拉出为数不多的知识,觉得应当先降温。
“去寒潭打桶水来。”他指挥着小木人:“再拿几条干净的帕子。”
寒潭离这里不算近,魔物一时半会回不来。
见江怜烧成这个样子,妖鬼思忖片刻,将冰凉的爪子贴在她额头上。
仿佛烈日下快渴死的鱼终于寻到水源,人类女孩长舒一口气,脑袋朝他的手心拱了拱。
她嘴里念念有词,寒栖耐着性子听了两句,勉强听出她在叫娘。
“再看看我是谁?”他又好气又好笑:“我并非女子,要叫也是……”
话说了一半愣住,他不想做她娘,当然也没兴趣当她爹,倒有个和爹娘差不多类型的身份摆在面前。
妖鬼不情不愿地嘁了声,想要收回爪子,袖口却被她扯住——这小丫头最近几个月吃得多,力气也大,也不知哪来的牛劲,拽住就不撒手。
他本想强行抽出来,又怕伤到脆弱的人类……更不要说还是生病受伤的脆弱人类,真再有个三长两短,最后又得麻烦他。
寒栖难得沉默下来,再次在她身上体会到了束手无策的感觉。
江怜对魔物的纠结一无所知,只知道冰冰的东西贴着脑袋很舒服,不自觉地又蹭了蹭。
“雪花酪、冰豆腐……”她烧得胡言乱语:“五七,一起来吃。”
寒栖:“……”
他拼尽全力才没有说出五七早死了,顺便咽下了其它的地狱发言。
“你这么喜欢它?”
妖鬼掐了个手决,将一个长得差不多的小人偶召了过来。
这种圆手人偶他当时做了两只,本想都做成咒杀邪偶,但实在太麻烦,他做了一个便懒得做。
哪怕长相相似,另一个只是普通的低阶魔物,最多能放个水灵术打扫卫生。
也因如此,它身上没有和敌人同归于尽的伟大使命,非常耐活,可以一直陪着她。
小人偶和打水的小木人一起到了,这两个丑东西一看到床上的人类小丫头,立刻迈着短腿火急火燎地动了起来。一个将帕子沾湿,要给她擦脸,另一个则是忙着准备补气安神的茶水。
妖鬼性格很怪,他本来是想让魔物们照顾她的,可看到它们这么殷勤,他又开始不高兴。
“有你们什么事?”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一边待着。”
他接过沾水的帕子,非常不熟练地朝她脸上抹,湿漉漉的水滴到江怜鼻子里,呛得她咳了两声。
“醒了?”大魔王拎起刚来的小人偶,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炫耀的语气开口:“你看这是什么。”
他等着收到少女的感激,毕竟她喜欢长成这样的东西。
五七?江怜先是一个激灵坐起来,随后揉了揉迷蒙的双眼:“五六……是你啊。”
她到底怎么分清它们谁是谁的?妖鬼不理解,这俩他怎么看长得都一样,性格也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得。
寒栖提议道:“它以后就叫五七了。”
“这怎么行?”江怜抗议:“五六和五七是不同的魔物。”
妖鬼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见它们有何不同——除了那五七正反两面都有道蜈蚣一样的针脚痕迹,他本想说可以给五六身上也来两下,话到嘴边再次憋了回去。
小丫头现在是病人,他还是让着她点好。
“就非得要那个吗?”寒栖问:“给你再做个一样的行不行?”
江怜身体不舒服,脑袋转得也慢,讲不出什么道理,只闷声摇头:“不要别的。”她说:“五七就是五七。”
说完这句,她又倒头躺了下去。
温度没降下不少,寒栖思忖着要不要派手下绑个大夫回来。
只是山高路远,以小魔物的脚程,怕是带回来后,人也烧成了傻子。
他本想喂她些丹药,妖鬼的收藏里有一大堆瓶瓶罐罐……但转念一想,里面可没有给人类治发热的药。
当初凝神果一事还历历在目,这次寒栖总算长了点心,没再给她乱吃东西。
他不是医修,不知道哪个该吃哪个不能吃,若是吃错药或者剂量过猛,把人嘎巴一下药死了——那还真有点黑色幽默,没死在魔物的刀下,倒死在了他的厢房里。
为了杜绝这种离谱的后果,也为了小丫头不被烧得更傻,寒栖认命地叹了口气,打算亲自跑一趟。
等等……
都要自己出门了,带着江怜去山下治不是更快些?
寒栖干脆用被子将她卷成一个长条条,又像扛麻袋一样,拎着她化作黑烟飞去。
14、束手无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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