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信时代是跨国集团,在国内业务不算多,不是一个大众耳熟能详的企业,但它旗下有一个子公司,泰亨集团,这个集团在北市是老企业了。
多年龙头的地位导致此公司裙带关系复杂,全是自己人,内部高层的紊乱关系又导致各种各样的暗箱操作不止,多年以来让宴信时代的领导头疼不已,碍于家族集团发展上百年,想要清除无异于得罪全部高管,甚至盘根错节的关系会让革新者倒在第一步,在京城一步立足之地都没有。
完全生死一线的事情。
这些年,泰亨集团调任各种各样的新领导,溥氏自己人,由外部聘请,里里外外换了非常多任老板,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2011年,溥怀砚从美国回京,入驻宴信时代任总裁的第二个月就创立了新公司,第三个月就把手伸入了犹如黑窟窿般的泰亨集团。
换高层,把他从美国带回来的高管全部强势插入泰亨。
原来的人员大闹,他暂停泰亨所有项目的运作,由宴信时代刚刚启动的子公司接收所有泰亨的项目。
高管大慌,闹得更严重,频频上新闻,有关部门三个月内约见六回宴信时代高层,宴信时代股价几个月里涨跌暴乱,传出总部高管也悉数要辞职的新闻,一度重度扰乱股市行情。
但是一个被母公司放弃的公司,你手上哪怕还有项目在运转也无法走长路,外面的合作方不是傻子,所以没有项目,你手握再多股份死扛住不送走也是无用,最终,所有泰亨高层陆续妥协。
新高管入驻泰亨的手续办妥,泰亨集团当即改名元时,内部规矩秩序从那一刻起全部大洗牌,公司再也找不出一丝原来的痕迹。从此偌大京城,往后再无那个让诸多人才在投简历时都下意识纳入选择范围的泰亨集团了,有的只是宴信时代集团旗下崭新的元时集团。
山黛不知不觉将杂志翻阅下去。
溥怀砚在记者的采访中,并没有大肆谈论这一宗改革,只是言简意赅地说:“集团内部的正常调动罢了。”
再者,他解释了为什么泰亨集团改名叫元时,记者问“时”这个字和宴信时代的时字有什么相关意义吗。
溥怀砚:“非要解释的话,元是元年,新起点,至于时,是永远元年,时刻坚守今年改革的本心,保持信念以致最终成为另一个宴信时代的信念。”
记者:“非常完美的一个含义,那还有另一番解释是吗?”
溥怀砚:“和美国那边辅助我这份工作的高管一起抓阄出来的,既然更新换代,字是从中国历史朝代中选的,他抓到元字,我懒得想,用时代的时来组合。他没意见就这么将就用了。”
记者大笑。
山黛嘴角也不住地扬起,想起他在聚餐时偶尔幽默的言论。
记者问:“美国那边是哪位高管在辅助溥总?”
“溥怀信。”
记者想了一下,说:“记得这位溥总在2007年的时候曾经回来过,入驻泰亨,没多久又走了?”
溥怀砚:“没准备,只能回去。”
记者:“您是吸取了前车之鉴,并且有先前这一位溥总的辅助,所以回来时已经有完全针对泰亨集团的战略准备了?”
“嗯。”
记者问题很犀利:“那您还有没有可能回美国?”
溥怀砚:“干不下去就回,能干就干。”
记者失笑。
后面的内容,都是他对宴信时代未来的安排与规划,海内海外,计划方针,对京城行业的看法。
谈吐沉稳低调,开玩笑也开自己公司的,不评价任何一个企业。
记者形容他是一方巨网,却又密不透风。
又忍不住问他一个关键问题,为何要回国处理泰亨集团这个烫手山芋。
他说:“闲的。”
记者笑完再度出手:“期待溥总给予一个欣欣向上的答案,以激励行业后生。”
溥怀砚非常认真地阐述了一段内容:“那段时间洛杉矶突发山火,很久没有扑灭,空气很差,就回来了。比起挑战大自然极限,泰亨,区区内部漏水而已。”
记者:“……”
最后一页,最底下有一段小字。主编下了访谈请他吃饭,闲聊问他是什么原因答应接受专访的,请他来,比她预想的容易很多。
他说这一年集团产生了很多新闻,事情完结之后,给大众一个解释。
主编说,这是她二十年采访生涯里一个历久弥新的答案,平平无奇到好像四季的更替,自然而却有极强秩序;或者应该说,全篇采访,他每一个答案都跳脱出她的设想。
…
五月中旬,路致行结束在宴信时代总部三个月的出差,要回江南了。
回国的前一晚,山黛接到他的电话。路致行说刚结束部门的聚餐,他语气里充满了开心,各种想老婆。山黛始终淡淡的。
他又发觉了不对劲。前面这些时间,偶尔的电话她语气始终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仔细一问,就说是工作累着了。
“黛黛,工作一直这么累吗?”他心疼问道。
山黛今晚更累,不想去费尽心力敷衍。可能是他明天就落地览市了,一切都会被撕开来,明天就不需要遮遮掩掩了。
“黛黛,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我明天回去后带你去检查一下好不好?别累出病了。”
他语气真的很着急。
山黛在自己租住的房子里,靠着阳台俯瞰江景,脑海里都是婚后两人的每一个瞬间,连上学时的一幕幕都是鲜活美好近在咫尺的。
“黛黛??”路致行听不见她的声音更是急得不行,“你怎么了?嗯?怎么回事?你在听吗?要不我改签机票,我现在就回去。”
“路致行。”山黛低语。
“我在我在,你不舒服是吗?”
“你回来了,后面还去吗?”
“不来了吧,出个差几个月见不到老婆,谁爱来谁来。”他玩笑道,“下次再有这种非人安排老子拒绝,一定拒绝。你别担心黛黛,这几月委屈你了。”
山黛听不见他的任何甜言蜜语与贴心安慰,只说自己该说的:“那你回来了,那边的人怎么办?”话落那一刻她情不自禁扯起嘴角,被讽刺得止不住苦笑。
“什么?”他没太懂,手机里传来询问。
“你那边的人,你那个,公关部,经理。”
满世界在那一刹那仿佛静了下去,电话中除了一记深沉到格外明显的抽气声飘来,之后就好像断了线一样,完全没有了声音。
山黛挂了电话。
一瞬间,如梦初醒的路致行电话就拨了过来。山黛仰头望着漫天繁星,没有接。
路致行契而不舍,一个两个,连打六个。山黛眨了眨眼,收拾好心情,才再次点了接通。
“黛黛。”男人的声音又惊喜又沙哑,但完全不同于刚刚的意气风发,一瞬的工夫而已他就好像失眠几夜的病人,满是憔悴,“黛黛,你,你……”
“我怎么了?我怎么知道的?还是我想做什么,还是如何?”山黛非常平静地问。
这些画面与措辞,她已经在脑海里演绎了千百遍,已经熟稔于心。
“黛黛。”路致行非常紧张急切,“没有,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是在公司的时候,别人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误会了吗?是吗?黛黛,没有的事,真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否认,也是山黛设想过的一个可能性。但是她更喜欢他直接坦白,这样对不起她的就少了些,她不会一而再再而三被伤。
欺瞒是她觉得不应该出现在路致行身上的品行。
她徐徐开口:“没有的事?那我单单说一个职位你就知道我在指什么,路致行,是你这个事情,全公司皆知吗?你知道会有人看到并且告诉我什么。”
“黛黛!!我发誓,没有,真的没有,”路致行的声音大了起来,恨不得当场发誓给她看,“只是应酬场合的逢场作戏,是别人误会了,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黛黛。别人误会了导致让你也误会了,对不起,对不起。”
山黛闭上眼睛,“你觉得我信吗?你心里,我蠢得这么无可救药吗?”
“黛黛……”
“离婚协议我准备好了,连同你谈情说爱的邮件。”
世界再次寂静了下去,宛若末日般的死沉。
山黛没有挂断,而是难得主动开口:“这一晚上,你好好想想吧,路致行,比起对不起我,你更对不起自己。”
“黛黛。”他声音一瞬哽咽,“别这样,别这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不要这样。”
“那要怎样?”
“我……”
“你继续演绎情比金坚?绝不辜负?我也如同失忆,坚信我最爱的人也最爱我?那你去祈愿时光倒流吧,不然我演不了,我恶心得要死了。”
“黛黛,黛黛,对不起,我发誓,我会和别人断了所有联系,我发誓。”他声音充满祈求,“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会赔罪,黛黛。”
他承认了,彻底承认了,山黛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疼得没有感觉了。
“你对不起的是那一年和家里硬扛的自己,对不起那年几乎被扫地出门的自己,对不起那年为了我家人提前结束出差回来献血落得一身疲惫又工作一塌糊涂的你,对不起我自始至终认为,路致行永远好的这份愚蠢天真。”
“黛黛……”他声音哑得已然不成样子,“我错了,我发誓,不会再有了。”
山黛挂了电话。
这次他再打,无论怎么打,一个,十个,二十个,她都没有再接。
第二天是周末,公司不上班。
山黛午后专门从自己房子打车去了婚房,等着下午三点慌慌张张赶到家的路致行。
他一进屋就看到家里不一样了,虽然山黛只搬走了自己的衣物用品,客厅区域的东西,她基本没动。
但终归是不一样的。
并且,山黛坐在沙发,抱着手安静不动,而她面前的茶几上,摆放有几份协议,笔都准备好了。
还有几把车钥匙也丢在那儿,一张卡,他给她的副卡,还有红色的房产证,还有……一枚婚戒。
路致行将行李箱丢在玄关,脸色苍白憔悴,迈着僵硬的步伐过去。
好不容易到她身旁,看一眼桌上的东西他就觉得刺目,眼睛痛,他看不了。扭开头就去看她。
“黛黛,我们聊聊……”他弯下腰,屈膝半跪在她面前,手抚上她的脸颊,“对不起,我承认,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发誓不会再有了,我喝多了,那天,只是喝多了,过后我们见面不多,真的,不多。”
山黛没有看他,自始至终没有看一眼,她目光无焦距地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手指上。
“你的事与我无关了。签协议吧,明天周一,去民政局。”她淡淡道。
“黛黛!!”他深呼吸,俊逸脸孔上被痛苦塞满,“我不会去,不再谈谈,我去不了,求你原谅我,求你。”
山黛终于眨了眨眼,移动脖颈,双眸朝他瞥去。
他一对上她的眼,马上就凑近,语气虔诚到好像下辈子都要和她一起,生生世世唯她是挚爱。
“黛黛,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发誓,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好不好?你原谅我可以吗?无论要我做什么补偿我都会,我都会补偿你,黛黛。”
“路致行。”她长呼口气,没忍住问,“我有点好奇,是为什么?你不爱我……了吗?”
“我爱你,我爱你。”他抱住她的手,紧得她发疼,“我爱你,我没有爱外面的任何人,没有,绝对没有。”
“那为什么?”她微笑,问道,直视他的眼睛。
“黛黛,我……”他眼睛里的痛苦很深很深,在她眼神赤裸裸的逼视下,最终才艰难道,“我那天喝多了,公司有应酬,到最后我送对方回去,我们聊了聊天,一开始是聊工作,后面,聊到了生活,她的生活,她的困境……”
他低头埋在她手臂上,声音如沙砾般含糊,“黛黛,那个人,很像以前的你……我只是后来在她生病请求我送她去医院时送了一下,而已,黛黛。”
山黛一瞬笑了出来。
路致行悔恨不已道:“黛黛,真的只是,她很像你,像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的你,我,我喝多了就意乱情迷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但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也不是我爱上对方了,我没有,真的,绝对没有。”
山黛失笑,苦笑,笑了一会儿,她想过很多理由,从没想过这个。
“路致行,原来每一个有苦难的女人你都喜欢,心疼,愿意去救赎,每一个稍有姿色的‘我’出现,就是你爱情的摇篮,是么?”
“黛黛,没有,那只是我喝多了。”他马上抬头,“我发誓,我爱你,只爱你。”
山黛兀自呢喃:“谁都可以以怜惜之名产生交集,从而萌生出保护欲,从而谁都可以出现在结婚证上。你的誓言出过差错了,你还发誓。”
“黛黛,我……”
她伸手把压在红色房产证下的两本结婚证拿起来一甩,砸落在远处地板上。
啪嗒一声,路致行整个人摇摇晃晃,几欲摔倒。
山黛低下头,和他直挺挺对视,目光冷得像冰:“看看离婚协议,哪里不满意的,现在修。明天去民政局。”
他抱住她的手,满脸虔诚紧张:“我和她已经断了,真的断了,黛黛。”他眼眶通红得不成样子,“求你,不要这样,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再考虑一下,黛黛。”
山黛想要抽出被他紧握的手,却紧得动弹不得。她腕部发酸。
她说:“我们在一起那么久,是啊,你还知道这句话。但是抵不过路总的好心。”
“黛黛。”他抬手发誓,“我错了,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我只爱你,从前,现在,以后都只会爱你。”
山黛:“如果我没发现,你想维持这段关系多久?疼爱另一个‘我’,一辈子吗?这样还显得你很爱我呢,居然会找与我相似之人,甚至怕离婚一辈子瞒着我,你真是,好爱我,路致行,我信了。”
他哑然,脸色完全煞白,“我信”两个字比离婚两个字还要杀伤力十足。
“黛黛……”他沙哑道,“你要我怎么做,我们才能不离婚,你说好不好?你说我都做到。”
“你不需要做了,我对你没爱情了,不爱了,所以没有任何要求。”
“我不信!!”他声音加大,涨红的脸急得像疯了一样,“黛黛,你别这样,别说这样的话伤我。”
山黛笑了,说,“有什么不信的呢?我爱的是那个眼里只有我的路致行,你都已经出轨了,我还爱你?路总这么自信也不是好事。”
他一下气喘吁吁,这又是一句杀伤力十足的话,他完全像被利箭射中心脏受伤惨重的人。
“黛黛,”他哽咽祈求,“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补偿呢?你可以现在不原谅我,过一个月,一年,两年,也可以,你就会知道我多爱你的,我都可以等。”
“你爱我是你的事,我不爱你了,是事实。”山黛直视他:“当我知道你出轨的那一刻,我就不爱了,因为我知道你的补偿,无法让我失忆忘记它。所以我们只有离婚这条路,绝没有其他可能了。”
“可我舍不得你……”他眼眶红得像几夜没睡,声音越来越哑,说,“我舍不得你。”
“你自己做的事。”她别开脸。
路致行紧抱她的手:“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求你了。”
山黛的脸就如初冬时清晨的薄雾,冷冷没有颜色:“你非要我接受你,你背叛我的那一刻欺负我还不够吗?路致行,还要我一辈子受欺负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龌蹉了,别让我这么陌生行吗?”
“黛黛。”他呼吸越发急促,“我没有,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我不想离婚是因为我爱你,补偿是因为我爱你,不是欺负你,我愿意一辈子为此赎罪是我爱你,我不是要你立刻忘了我犯过的错,我只是舍不得你所以想补偿,我是因为爱你。”
“这些话现在都毫无价值,在不爱你的人面前都毫无价值了。”她云淡风轻地说。
“黛黛。”他痛苦极了地低头,闭上眼睛,“我不信,我不信你不爱我了。”
山黛忽然笑了,一会儿,没忍住说:“这阵子,我也不信你不爱我,路致行。这么多天我都在想,我和路致行不应该白头到老吗?我一直在试图分析这句话这个想法到底哪里有问题哪里滑稽,我们过去实在太好了,并非是我天真啊并非我蠢。直到这会儿……”
她吸了吸鼻子,红着眼框看他,“路致行,世界上有太多山黛了,你爱那份窘境下她的可怜,貌美,爱那份环境促使出来的亲密,你很爱。当然你此刻最爱的还是我,目前为止我们对彼此的付出太多,这让你眷恋,习惯,舒适,不想抛弃。但是到了什么情况下你就爱对方超过我呢?”
“黛黛,不会,不会有那一天。”他痛苦得双膝着地,“黛黛!!你信我,不会的。”
她自顾自地说:“假以时日,当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和我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当那段关系超过我,你就会觉得,我是可以割舍的了。你懂吗?这就是我不再接受你的补偿,你的爱,你的赎罪,的理由,尽管你已经半路回头了,可能以后也不会再发生也不会和别人再续前缘了,但那是因为被我发现了。”
“黛黛……”他有气无力,像一种被戳破的无力。
山黛直视他破碎的眼神:“我不发现,总有一天,提离婚的是你。”
他神情恍惚,怔怔望着她,只摇头,再也说不出话。
他摇头,使劲摇头。
“看协议,签字。”她深吸口气,哽咽道。
他跪在地上,脸颊埋在她手臂上,身子微微颤抖,湿润泪水流淌过她虎口。
“不,不要,对不起。”他灼热呼吸喷洒在她湿漉漉的手背,像高烧的病人一样失去理智,“我不会签,签了就没法补偿你了,你就相信我真的爱别人了,我不会签。”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回来才说吗?”山黛疲惫地卧入了沙发,声音也沙哑了,满含鼻音,“我前一阵说了,你的心情可想而知,可你又回不来。我想,我的追求是让路致行痛苦不堪度日如年地过这一段时间吗?我要让他生不如死一夜夜失眠后白天又在办公室熬着度过这半个月吗?”
她摇摇头,“不是的,我知道不是,我希望,那个曾经陪我一夜夜守在重症病房门口等我父亲转危为安的男人,他正常的、好好的,舒服地和我走完这最后几天。离婚后,也各自安好。”
“黛黛。”他摇着头,更加摇着头,眼泪断断续续落在她身上,“所以,我不会,不会……我补偿,我一辈子补偿,我不想离婚,不会离婚。”
路致行的不答应,也在山黛这些日子的预料之中。
缓了会儿情绪,最终她起身,推开他,一边挪动僵硬步伐一边说:“那我只能起诉了,你愿意耗着我,也可以。”她垂下眼冲他苦笑,“我们就没法各自安好了,你自己选。”
9、谈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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