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节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房间。


    天花板上浮动着各种碎片。


    黑猫蹲在她脚边，问道：“你感觉如何？”


    沈时节心说，很奇怪。


    具体什么奇怪，她说不出口。就像有什么东西限制着她思考限制着她回答。


    所以她只是觉得奇怪，却不知是什么让她奇怪。


    “我找到哥哥了。”她说。


    然后她想起来了，想起了玫瑰棺，以及沉睡的沈一川。


    她又补充：“我哥没有睡着，他醒着。”


    黑猫嗤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也很奇怪。


    沈时节想了想，开口说道：“你觉得他不是我哥？”


    她第一次遇见的15岁少年的确不算是沈一川，只能是沈一川的某种成长可能。


    “你哥哥多大年纪？”黑猫说。


    沈时节一歪脑袋，哦了一声，明白过来。


    “一定要找到现在的那个哥哥。”她像是在给自己下任务，又加强了一遍记忆。


    黑猫眼睛里的竖瞳变宽了些，沉默片刻，黑猫说：“你果然是笨蛋。”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啊？”沈时节问。


    黑猫尾巴游蛇般晃动了几下，回答她：“这也是你需要寻找的答案之一。”


    “真的很莫名其妙。”沈时节吐槽道，“是我病发了吗？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好累啊，就不能我躺进那口棺材，让哥哥来找我吗？”


    黑猫又嗤了一声。


    “记忆不连贯很难受的！我绝对是又发作了……”她自言自语道。


    她本来就不是很正常，她自己不是看到了吗？抽屉里的那些就诊记录。


    黑猫说：“进这个空间之前，你能想到的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晦气东西点蜡烛向我表白。”


    黑猫：“没了？”


    “没有了。”沈时节回答，“一定是他的蜡烛有问题，现在不是很多这种……玄学蜡烛吗？指不定是他的蜡烛让我产生了幻觉。猫会说话，我要寻找变成沉睡公主的哥哥，听起来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


    黑猫说：“你答应他了吗？”


    “……你说那个晦气男生？”她摇了摇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后面发生的事，你都不记得了？”黑猫问。


    “后面还发生什么事了？”沈时节皱眉。


    她的太阳穴又隐隐作痛，胸腔也是。


    黑猫：“好吧。”


    “小黑你是从哪来的啊？为什么你也在，而且……你很懂规则的样子。”她问。


    黑猫说：“我在帮你。”


    “我是怎么进来的？”


    “人都会有掉进来的时候，你自己想不起前因后果，我也不能对你说太多。”黑猫道，“尽快找到你哥哥。”


    “为什么找到我哥哥，我就能出去？”她又问。


    黑猫叹了口气。


    黑猫说：“因为你自己已经放弃了，我只能让你哥哥来，或许能让你……留下来。”


    “我放弃什么？”


    黑猫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眯起眼睛，盯着游动到沈时节头上，闪着光的碎片，提醒她：“不要乱许愿。”


    “啊？”


    “不要乱许愿。”黑猫说，“我还没弄清楚，这个世界是你的，还是你哥哥的。所以，不要乱许愿。”


    沈时节想，我有许愿吗？


    ——有的。


    碎片掉了下来。


    沈时节忽然开悟，被吸进碎片空间前，拽着黑猫的尾巴说道：“小黑，是我的！”


    这个世界，是她的世界。


    是的，她有在许愿。


    而她心底萌发出的每一个愿望，都会有一道声音，迅速回应她，满足她。


    黑猫抽离尾巴，双爪扒在空间边缘，跃出碎片，蹲在入口边缘低头看着她。


    等她身影消失，黑猫说道：“哪有这么简单。”


    黑猫抬起头，又望了眼窗外正在被灰烬溶解的天空，说道：“实现你的愿望这种事，满世界没有比你哥哥行动更快的了，但外部的世界又在崩塌……”


    说出这种话后，黑猫也悟了。


    它胡须翘起，似露出笑容一般，“哦，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连血肉里的世界，也是大的罩着小的。


    黑猫露出同情的神色。


    “妹妹是迷糊鬼，哥哥是真疯子。”


    沈时节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心砰砰跳。


    她想起了自己许了什么愿望。而且，她听到了一门之隔的客厅里，那两道熟悉的交谈声。


    她去照了镜子，卧室里的穿衣镜。


    虽说镜子有些朦胧，无法清晰的看到她自己，但她并不在意，这种世界发生什么怪事都不奇怪。她只是想确定一件事，她的年龄。


    看不清脸，但不耽误她作出判断。


    镜子中的自己烫直了头发，发尾的长度到达了腰际，穿着还未过膝的短裙，以及身材的发育程度……这绝对不是十五岁的自己。


    沈时节深吸口气，打开了房门。


    她直直盯着客厅沙发的方向，走近，绕过柜子和隔断用的观景鱼缸，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夫妻俩。


    她的爸爸妈妈。


    “爸，妈。”她声音很轻。


    “哟，瞧瞧，谁家大学生呀，一觉睡到正中午。”妈妈开口。


    爸爸跟了句：“晚上不睡，白天不起。虽然是放暑假，但总要按时吃饭，成年了，就要做个自律的成年人。”


    沈时节舒出一口气。


    真的是爸爸妈妈，她的愿望成真了！！


    她飞奔过去，搂着妈妈哼哼唧唧腻歪了会儿，又搂着爸爸的脖子不停地叫。


    “好爱你们。”她说。


    “真好，这样真好……”她说，然后就哭了。


    爸妈倒是不怎么稀奇，女儿就是这样的性格，很感性的小姑娘，看个电视，不管多烂的片子，只要人物一哭她就跟着落泪。


    烂事烂，但极其容易被带动情绪。


    说不定女儿刚看了什么尊老爱幼对你的父母大声说爱的宣传帖子，哼，宠着吧，爸妈很受用的。


    沈时节跟父母其乐融融了好久，也摸清楚了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她考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


    爸妈还在，健康无恙。


    她躺在妈妈怀里，用吸管杯喝着果汁，眯起眼舒服地享受着妈妈带着香气的，令她安心的怀抱。


    直到夜幕降临，晚饭时分，她仍然没等回沈一川。


    “知知，吃饭。”爸爸唤道。


    她坐到餐桌旁，呆呆盯着冒热气的粥，抬头问爸妈：“我哥不回来吃饭？”


    爸爸说：“不知道，没说放假。”


    妈妈说：“上次问，说是不一定回。”


    沈时节：“这不是暑假吗？”


    她大一，哥哥也才大三而已。


    “他们学校大三开始就不放假了吧？”爸爸略带点自豪，却很是矛盾地感慨着，“读临床就是苦一些忙一些。”


    “还要再苦两年呢。”妈妈说，“到时候你去问一问，别把小川给安排到别的地方去，市里的军总医院你打听打听……”


    沈时节想起了那张草稿纸上被划掉的“军医大”三个字。


    哥哥，去读那所大学了吗？


    爸爸没回话，只是问她：“知知，想去哪玩吗？放假总在家睡觉多无聊，过些天爸爸把年假用了，咱一家三口出去玩一圈。”


    沈时节再次耳鸣。


    她晃了晃脑袋，吞咽了口空气。


    握着筷子的手开始颤抖。


    一家三口。


    爸妈健在的世界里，长大的沈一川离开了这个家。


    哥哥成为了一个名存实亡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