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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21

    漫天雪,鸟飞绝。


    百叶窗没拉紧,漏进来点光亮,打在地板杂乱无章放着的书上,一本本病理学、细胞学、基因学的书像堆积木一般纵横。


    桌面始终保持常亮的电脑屏幕正循环播放着细胞流转的3d搭建图,这是易逾白熬了一整个大夜的成果,也是最后一阶段的基底。


    很累,这毋庸置疑。


    房子是上个世纪的老楼,一个月两千五美刀盖不住楼上楼下的轰趴吵闹,还有室友和女朋友的彻夜狂欢。


    还好,他算是个能很好集中精力的人。


    十点,雪雾更浓,刚睡下没几个小时的人被手机震动吵醒,喉口还没来得及冒声,先被那头杂乱的背景音醒神。


    来电的是在酒吧兼职时聊的颇为投机的客人,也是歌剧院服务管理部总监,平常有中国乐团来演出需要翻译时也会找他,那头用英文焦急地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想让他帮忙替检票的班。


    易逾白想拒绝,因为后天的周末是他半个月前就定好的行程,前往华盛顿的霍普金斯医学院参加学术论坛。


    清了清嗓子刚要拒绝,焦急的总监已经憋不住嘴了,嚷着:“这个天杀的xxx,临到头了一伙人磕/嗨进局子!你们国家的人来boston取景拍的电影,这几天来门口蹲守的人多的不像样,贴出去的宣传报都被偷走好几张了!都是为了那个叫should的乐团,真是急死我了!”


    人在焦躁到极点的时候容易口不择言,虽然语速很快,但易逾白听明白了。


    还没等他说什么,总监先发制人,一股脑地脑补接下来的对话,“sorry,我知道你应该很忙,我得继续找人,你有信儿了给我发消息。”


    隔壁房间门开的声响顺着木质结构掩传,紧接着是脚步走动踢踏,易逾白还在恍神,眼睛泛着没休息好的血丝,额角筋脉鼓胀,眉骨下压时想着刚听到的话。


    倒扣着的手机又震了下,进来的消息倒是让他振奋了下精神。


    v:「dr.易周末也泡实验室吗?」


    v:「周末歌剧院有电影宣传会,我小哥哥也在,要不要跟我去玩?」


    薄毯搭在腹间,暖气烧的旺,呼吸裹上热意,阻不住突然的笑。


    该说波士顿太小,还是今年冬天的雪来的格外猛烈呢。


    他先给歌剧院总监回了电话,答应替班的请求,总监正愁找不着“不是粉丝”的淡人,先行用两倍工资敲定他,连念了好几遍上帝保佑。


    再是想着怎么回某人的邀请,下床从书架上找了歌剧院的临时工作证出来,上次去还是接待国内某设计学院的来访,去做志愿者混个社区服务时长。


    拍了照片过去,键盘敲着:「可以。」


    梁大小姐回了嘿嘿傻笑的贴纸表情。


    华盛顿的论坛是很早之前就敲定好的,领域内精尖人才聚集交流的机会。


    以至于易逾白向教授提出不便出席时,教授多问了几句原因,毕竟四年一次的行业顶端盛宴不常有。


    易逾白只是笑了笑,攥紧手里没什么价值的剧院工作牌,“我得留出时间确认幸福百分比数值。”


    教授已经上了年纪,早在phd申请时就对他的履历赞赏有加,对这个泡在实验室的门生很是满意。


    闻听他的话后先是愣了下,但又徐徐笑开。


    人不是工具,是有血肉和温度的。


    因此需要爱和幸福,自然也尊重他的选择。


    ***


    电影宣传会在晚上,梁迩意已经在四楼周旋了很久,宣传会穿什么倒是无所谓,总归她只会在不对外开放的二楼观台边凑热闹。


    主要是为了之后的afterparty选衣服,这可是能近距离见到她偶像文吟的好机会,怎么能敷衍呢。


    等到monica提醒着时间差不多,要出门时才敲定还算满意的一件鎏金薄纱礼服裙,乘车往歌剧院去。


    铲雪车为了保证市中心道路通畅不间断工作着,右路道堆积的雪越来越浓,私家车在后边亦步亦趋,速度减缓。


    monica照例准备好一小碗银耳羹,这是在酒落肚之前先护着肠胃,又提了句半个月之后的圣诞沈雨秧夫妇来波士顿的事。


    梁迩意喝完半碗,点点头。


    小哥哥和二哥哥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代表爹地妈咪不会有微词。


    但她真的…想不了那么多了。


    歌剧院停车场,梁迩意穿上递过来的大衣,边点开手机屏幕发信息边说:“monica,不用跟着我了,小哥哥会送我回去的。”


    “小姐。”monica停顿语气,微笑中存留欲言又止,“请注意分寸。”


    她自梁迩意出生就跟在身边,大家族的孩子总归是要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动,monica不仅是贴身的管家,负责日常生活和周旋社交圈,更是提点着她。


    金丝眼镜下的妇人透着该有的睿智和尊重,虽然年纪摆在那,但还是恪守着仆人该有的恭敬。


    “monica,我…”


    要说除了沈雨秧,也就monica最懂她的心思。梁迩意肯定monica肯定是看出了什么,也摸不准她会不会跟沈雨秧说…


    monica颌首,头低一寸,面上保持着微笑,“小姐,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梁迩意怔了瞬,笑开,下车。


    她已经二十一岁了。


    在美国,到二十一岁时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年,跨越禁买烟酒的界限也意味着被认可有控制欲望的能力,还有承担后果的责任心。


    所以,她只是尝试去靠近一个喜欢的人…


    ...而已。


    ***


    歌剧院门口堆了不少人,举着应援牌,不顾一切地呐喊着。


    为了那位新星郁轶,红极一时的文吟,还有现象级爆红乐团should,总该是万众瞩目的。


    宣传会的票是定量的,要分派给两国各方媒体和营销号,只有极少一部分留给粉丝观众。门口的保镖拉起了警戒线维持通道秩序,梁迩意向领侍出示那张一价难求的纸质票才得以进去。


    她也做了准备,大衣帽子口罩墨镜,样样齐备。


    门口唰唰过来的目光盯的人后背发毛,梁迩意不自觉加快脚步。


    欧式水晶吊灯横陈于顶,地毯吞没足音,跟着指引到了检票区,为了防止粉丝造假票混进剧院,需要用专门的仪器核对票面上的特殊涂层。


    巴洛克和洛可可式风格的建筑到处透着恢弘大气,就连工作人员也是西装革履的服务每一位来宾。


    梁迩意远远看见离旋转楼梯口不远处服务台边的易逾白,也是周正装扮,与旁边站着的领带妥帖收束的白人又有点不同。


    本该系着蝴蝶领结的地方空荡着,一截伶仃骨白锁骨大剌剌不加遮挡,比侧旁鹰钩刻骨长相的外国人相比,他的眼眉间流露出东方人的雅致和不卑不亢的傲骨。


    “小…”梁迩意刚要喊,又被猝不及防的喊叫截断话。


    “v!”


    司徒瑾靠着琉璃柱,一身白色西装扮儒生,瞥一眼她的装束,走过来,语气自然亲昵,“你怎么穿成这样?”


    梁迩意拎着装礼服的袋子,觑一眼他,“你怎么在这?”


    “我见不到你,只能来这碰碰运气。”他说的云淡风轻,谁听了都以为是小情侣闹矛盾后的道歉求和,“xa…你小哥哥今天在,想着打声招呼。”


    司徒瑾这几天的确是三番两次去dover,但都吃了闭门羹。


    往常梁迩意也不是太热络,但十次相邀总会有一两次答应的,自从那天宴会之后,就杳无音信。


    而刚进来时见着服务台边的男人,一时觉得荒诞,但事情的走向又的确如此。


    她对那个男人,不一般。


    梁迩意耸耸肩,那天宴会上司徒瑾的行为惹着她了。


    他们因为家族的关系有交流,这点没有办法改变,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jeff的画我买下来了,明天送到你那。”司徒瑾在她面前站定,俯身弯腰凑得极近,挑眼间对上看过来的视线,戏谑地笑,“听说pony病了,我派个兽医过去?”


    pony是梁迩意从小养大的马,因着波士顿最近的恶劣天气,多少也受到点影响,恹恹的。


    “ethan。”人挡着视线,梁迩意全然没看见服务台那道身影已然决绝离开,消失在水晶灯照射光影下,“真的别这样,我们只是朋友,不是吗?”


    她不想恶语相向将关系搞砸从而影响梁家和司徒家交好,但也不意味着她就应该坦然接受别人的示好。


    司徒瑾俨然不是她那样想,见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索性以退为进,“谁说朋友就不能送点东西了?收着吧,记得回礼就行。”


    梁迩意点头,周旋完司徒瑾,再望向目标时,人早就不见了,匆忙撂话,“我还有事,你自己玩吧。”


    上前问服务台另一个白人,他也不知道人去哪了,拨了电话过去,很快便通了。


    梁迩意对着那头的静默说:“你怎么走了啊?”语尾上扬,自如地带了点怪怨的意思。


    工具间正打着手电找电池的易逾白动作着,淡声回,“我在工具间找电池,很快出去。”


    “那我去找你。”梁迩意飞速甩完话挂断电话。


    她会知道工具间在哪也是因为沈定倾的关系,有次陪着老太太来看汉密尔顿音乐剧被认出来,在工具间躲了好一阵才出去。


    梁迩意轻车熟路地往后边去,许是今天阵仗实在太大,歌剧院员工全都忙着,一路上都没见着什么人。


    工具间的门半开着,渗透进的光线还不足以看清内里全貌,她往里探了探,轻唤,“小白?”


    “嗯,我在。”


    一束光路刺破黑暗,视野骤然被点亮,紧接着又晃动了下,窸窣声响挠动着。


    梁迩意抬步进去,跟着光路的指引,一步一步走到摆放着杂物的货架旁,也跟着蹲了下来。


    工具间没有铺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霉味,不算好闻。


    易逾白还在翻找着,工具间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布局不像外面的规整,俨然外表光鲜下的腐烂,不像她会踏足的地方。


    余光瞥见她的衣摆扫落在地,奶白色的羊绒一下就沾染上污渍,透着不合时宜。


    易逾白替了脏灰的手拿手电,用干净的那只手拨弄她的衣摆,“出去吧,这不常清扫,很大灰尘。”


    梁迩意借着那点微末光亮瞧他,绰约暗影间那双幽邃眼中的光亮汇聚在一头,又定格在漂浮的光粒间。


    外面纷扰酣热,他们躲藏在这,周身被静悄包抄围裹住。


    “先出去。”易逾白挪开眼,方才萌生的烦躁烧心的很,继续找寻着电池,“我很快。”


    梁迩意确实有点被灰尘呛着,但话没说明白就不想走,“刚才那个…还有上次那个…嗯…就是…”


    越说越乱,嘴跟不上脑子,舌头跟打了结一样,想解释和司徒瑾的关系,又想不到好的说辞。


    朋友?她宁愿不是,但又“应该”要是。


    “v。”易逾白已经从那一篮杂物里找到了电池,攥在手心,打断她说不完整的话,“不用跟我说的。”


    如果让你为难的话。


    梁迩意实在蹲不住了,情绪渲染下猛的起身,下意识攀住旁边货架,引晃出动静又碰上一手掌的灰,“我要说…要说清楚的…”


    易逾白也跟着站起,颀长身影笼罩住她,他也实在的欺身逼近,顺势灭掉最后那束光亮,暗处沉声,“为什么呢,v。”


    “你有一定要跟我解释清楚的理由吗。”他倒逼着问,声音轻缓,更像是在问自己,话里行间萦绕淡淡的自嘲,“我知不知道好像也不是很重要吧。”


    视觉受阻时其他感官会更加灵敏。比如…乱窜的心跳,红热的脸颊…还有哽涩的嗓音。


    “很重要。”梁迩意还没来得及适应全然的暗,也不知道那道盯着她的目光有多贪婪,偏过头,声如蚊蚋,“这很重要。”


    “司徒瑾只是…”


    还没等她说完,嘴唇贴上什么,是他的掌心覆了上来,同时来的还有木门被推动发出的咯吱响。


    有人进来了,而且还不止一个…脚步急切,声音更加赶促,听着像是在吵架,且语气事态不小。


    背脊撞上墙壁的闷响入耳,听着都疼,梁迩意捏把汗,被侵入空间的紧张感漫漶,更多的是无意偷听别人的墙角。


    易逾白也没好多少,温热的呼吸絮絮拂过掌骨,噬心汲痒,多的是难耐。


    听着听着,梁迩意就觉得不对劲了,虽然这两人吵什么她听不懂,但还是能从发音细节分辨出是德语,只是这…声音…


    好像她小哥哥。


    不信邪又听了会,毕竟不同语言的发声位置确有不同。


    可结果差强人意,再怎么变换语种她这个亲妹妹总不可能听不出来吧?


    那一瞬迟钝不灵光的大脑飞速运转,说德语,她小哥哥…


    最后得出结论:沈定倾和郁轶认识?还吵架了?!


    可从来没有哪家媒体和营销号报导过他们认识啊,连她这个亲妹妹都不知道他们认识。


    显然认出的不止她一个,那只制止她出声的掌往下滑,慢悠的,缓缓下落…


    前端货架上放着的大纸箱起了挡板效用,即便适应了黑暗,只要不发出动静也很难察觉存在。


    且听这会两人的事儿不小呢,你一句我一句。那边激烈争执的同时,他们的缄默显得背德。


    倏地腕心被捏住,一样是右手,一样被抻开翻转着手心朝上,同样是晚间…


    都说记忆会变淡,但经历过后深藏于心的感觉总会在相似的时刻被重新唤醒。


    这一刻让梁迩意想到大理的夜晚,那间客栈门口,他也是这样探手过来要给她把脉。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流鼻血,他也不是给她捉脉。


    柔嫩的掌心被浅糙手掌上的薄茧刮蹭过,细密的痒意阵阵漫上,梁迩意瑟缩了下,下意识想合拢手掌,又被修长干燥的指节再一次扣张开。


    没了把脉的由头,也没有神智的涣散,彼此都清醒无比。


    昏暗中,易逾白看不见梁迩意脸上的红晕早已袭至耳尖,梁迩意也感受不到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冲破阻碍,不受控的剧烈跳动。


    指尖划拉过软肉,知觉被拉扯的轨迹牵引,感受酥麻的走向,逐渐形成一个字母,连接成单词。


    「k-e-e-pq-u-i-e-t」


    保持安静。


    几排货架外的他们音量消减,轻声细语起来,衣料摩擦微声荡回。


    一方天地,谁都扰不着谁。


    写完后,梁迩意也学着他的样子,反攥住他的手腕,掌心,指尖为笔,写着——


    「ok」


    她觉得有点热,一是这里的通风实在不好,二是她脸上烧得慌,身上的羊绒大衣都变得无比多余累赘。


    梁迩意没有忘记她来这里的目的,指甲磨捻过那的薄茧,继续用他们独特的方式沟通,易逾白克制住心间持续的膨胀,试图抑制冒生出更翠绿的心芽,认真感受她想说的话。


    在这短短几分钟,他被那流连辗转的指尖攥紧血脉,戳刺穿堵塞的地方,打通所有阻隘关节。


    在服务台时看见他们的亲昵举动确是心绪闷滞,站在她面前的是司徒家的独子,是天之骄子。


    可梁迩意偏偏追过来了,直白不顾忌地说“他知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对她来说很重要,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她心里,他也是占了一定分量的比重?


    梁迩意很好,她什么都不缺,是在爱的蜜糖中长大的小孩。


    那多他这一份爱也是可以的吧。


    他能给的不多,但会倾尽全力。


    公主会有无数忠于她的臣民,会有无数的人仰望膜拜她,他也只是万千臣民中的一个,最不起眼的那个。


    曾经试图寻找“喜欢她”这一症结病灶的行为在这一刻变得荒谬无比。


    人会给自己肚子饿要吃东西找理由吗?


    那他又为什么要给“喜欢梁迩意”找理由呢?


    植物因为生存要进行光合作用,他有心所以会喜欢梁迩意。


    这是地球生物的本能。


    没有理由,完全出于本能。


    他在头脑风暴的过程中,位于风暴中心的梁迩意全然不知,专注在他手心写下想说的话,拼拼凑凑成了句:


    「heisjustanaveragejoe」


    ——他只是个路人甲。


    她是在说她和司徒瑾的关系。


    指尖轻轻滑滚过劲凸的骨节,小拇指弯蜷圈勾住他的,轻轻晃了晃。


    梁迩意知道他懂了,因为那只手反握住她的,温度相贴,潮润温暖。


    如果公主的垂怜只有一分,他也会收藏好这一分。


    那公主的垂怜…到底有几分呢?对他的垂怜与对旁人的有何不同?


    易逾白想踮起脚去够一够,即便前边的人群山海如云,关隘重重,他也会尽己所能。


    贪心的人类在得到一分后只会肖想更多。


    也可能…他已经在肖想了。


    两各一方,外边的人吵也吵完了,打也打完了,终于决定散场了。


    门开,泄露进外廊暖光,沿着货架缝隙延伸进来,猝然见亮,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漂浮着的暧昧气氛也被冲淡了些。


    本该走了的人又退了回来,沈定倾双手抱臂站在门边,打破僵局沉默,嗤声:“v,听够了吗?还不走?”


    世界就此崩塌,缱绻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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