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站楼,monica在外候着没有往里进。半透明玻璃内的人影藏现不见。
休息室内,电视上港台五点新闻开始了有一会,主持人相照的几帧画面后进入第一条新闻,默声环境将思念拉扯的更加紧绷。
“我要回家啦。”梁迩意揪着男人袖口不肯松,一头墨黑的长发被扎成中低小丸子,全然是小女孩的娇怯,“你会想我吗?”
“会。”
梁迩意踮脚贴了近,“那你会给我打电话吗?”
易逾白仍旧盯着她,心折弯腰,还是一字:“会。”
“那你会打电话说想我吗?”
要是被梁迩意那些朋友们瞧见,指定以为梁大小姐被人下了药,或被夺舍灵魂变样了,这哪里是那个“要不着就换一个“的大小姐呢,全然像一个可可爱爱轻而易举收获疼爱的小猫。
“我会。”易逾白毫不意外也被俘获,愈发低腰,这样的高度下仰望的成了他,“因为我现在就很想你。”
往京北去的飞机升空的同时,迈巴赫开进白加道。
半山恢弘别墅群灯火矗立,佣人大气不敢出收拾着会客厅的碎片狼藉。今晚的梁家注定是一场不眠夜。
沈定倾被梁清宇夫妻俩从la押回香港,梁迩意到家时看着已然是又吵了一架,她默默坐在角落沙发上,跟侧旁也才回来不久的梁喻简使眼色。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沈定倾人不在,梁清宇虽在,但怒气下棱角更加锐利,自梁迩意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可能压根没注意女儿归家。
梁喻简倒是淡淡品茶,置杯时点抬下巴,意思是让她去哄哄。
梁迩意也害怕这样的梁清宇,因为对这样一个大家族来说,享受了富贵,就该关顾好自己的言行。
她上前坐的离主位近些,“爹地,我回来了。”
梁清宇压着的火气终于稍落,端盏喝茶,看一眼二儿子小女儿,揾声:“你们先回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后院连廊亮着灯,这里是沈雨秧养花的温室,这会中央英式下午矮茶桌上的温茶丝毫未动,医生拎着药箱出去,兄妹俩进来。
“妈咪。”梁迩意坐在自己位置上,佣人上红茶,”我回来了。”
不同以往的欢欢笑笑,兄妹斗嘴,这会坐着的全都心里揣着事,沈雨秧不想公事公办地调查孩子的一举一动,但做父母的担心着又撬不开他们的嘴。
“你们啊,全都长大了。”沈雨秧一贯笑面,“不爱跟我们谈心,反而什么事都瞒着我们。”
梁喻简笑笑,拈了一朵娇艳的奥斯汀玫瑰,悠闲地端详嗅闻着。
“又欺负我的花。”沈雨秧给二儿子一眼,后看着这三个孩子,先打预防针,“你们爹地很生气,这几天都注意着点。”
“再这样我兜不住你们。”走前,做母亲的放话。
八十年代香港出了名的纨绔还是有脾气的,可再爆脾气的梁清宇只有那位沈小姐叫停得住,几十年如一日。可最近这阵的事,也不是这朵解语花能轻易落定的了。
可见真的很严重。
“妈。”梁喻简叫住人,母子俩的温笑如出一辙,“我过完年有考察项目。”
候着的佣人头越发低,都知道二少爷常年跑南北极不着家是夫人的心病,二十七了别说女人,身边连人都少,相处最多的是南极企鹅和北极熊,哪个做父母的不焦心。
沈雨秧深吸一口气,沈小姐的脾气冒头:“要滚现在滚。”
梁迩意:“……”
佣人跟着沈雨秧离开温室,只剩兄妹三个,沈定倾往椅背上靠,又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口嘶了声,嘴上倒是硬着,“这么早回来?不跟你那个闷葫芦多待会?”
紧张感消散了些,梁迩意总算吁一口气抿口茶,“你少过问我的事,你自己到底怎么回事?”
沈定倾收了琅珰气性,挪凳离开,不多言半句,脸颊的伤骇人。
“二哥。”梁迩意问明白人。
梁喻简该是整个梁家最寡心的人,没有梁译怀的责任,没有沈定倾的折腾,只专注自己的喜欢的事物,资本累积在他身上有了不一样的体现。
“老三…”梁喻简淡声,“从信托里要了七千万。”
梁迩意蹙眉,七千万并不是小数目,但梁清宇从不会过问他们钱的花销数额,因为从小接受的金钱观教育不是让他们做“死水储蓄”,而是把钱当成工具创造利己价值。可见问题出在——
这笔钱花在哪?花给谁了?
“爹地…发现小哥哥和…”梁迩意巡看四周,压低声,“那个…”
梁喻简看着小妹这急匆又点点害怕的模样,目光定在她颈侧的红痕处,笑着截断她的欲言又止,”你们一个个的,真不让人省心。”
“倒倒时差吧。”他起身,也不多言,“晚安。”
梁迩意回了自己那一层,纱幔落下,她藏躲进床里,潮润润的海风从窗户飘进来,久违的咸湿气息漫入肌肤。
香港不会下雪,也远没有波士顿冷,那京北呢。
monica送了安神茶进来,要她喝了尝试着睡,可梁迩意压根没有半点睡意,又去了温室花房待着。
半小时后,同样睡不着的沈雨秧进来,讶异后也都同坐着,佣人上了茶点,母女俩用着晚茶。
梁迩意想着平安夜那晚司徒家的事,以为沈雨秧会问,没成想姜还是老的辣,也更沉得住气,她这半吊子还是不行,汤匙搅着瓷碗里的艇仔粥,嗫嗫道:“妈咪,那天…”
“v。”沈雨秧掖动摇绒披肩,握住杯耳,姿态依旧从容,“我和你爹地不会去调查你们的事,爸爸妈妈更希望你们能主动交谈。”
梁迩意点点头,她都明白。沈雨秧对他们的教育方式一贯如此,就连当初梁译怀执意去京北上大学,纵使夫妻俩很想知道原因,但都没有像追踪一样深查。
梁清宇不满的是怕孩子们行差踏错,冲动行事,特别是对身为继承人的梁译怀。
可…梁迩意认为,她和易逾白在一起这件事…情况比这件事还更严重。
“妈妈。”梁迩意放下汤匙,精神矍铄下是神采奕奕的定然,“我喜欢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
心口的忐忑居高不下,像在悬崖峭壁之上行走,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屡薄冰。
她是梁家的女儿,他是高-官独孙。
可除却身份,他们也只是尘世中的男女。
沈雨秧不意外这一局面,只是问:“我们v有多喜欢那个人呢?”
透明的琉璃瓦,月光清泠泠渗了进来,连月亮都对她这个笃定宣爱的女儿格外偏爱,梁迩意扪着心脏,一字一句:“他是我喜欢的,想要的…好小猫。”
沈雨秧恍惚看见二十多年前,那个还在保温箱里的小婴儿,见着她一年一岁的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而现在又跟她说有了自己想要靠近的人。
作为一个母亲,她很欣慰,也为之动容。
vitera这个名字,本身就含有“生命”的意思。
给她取这个英文名时,也是希望这个女孩,她的女儿永远有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沈雨秧展笑,不言语任何明确字句,还是一句叹:“都长大了。”
那晚,母女俩谁都没有问的更深,沈雨秧尽可能的在范围内给孩子们自由选择,当然这一方舵的执行也是因为她相信梁家的孩子有大局观,知道什么能有,什么不该有。
翌日午后茶会,一家人难得凑那么齐,梁译怀也从京北飞回来,显然今天的批斗对象是老大和老三。
梁清宇气的不轻,对两个儿子都没好脸色,又接着妻子的眼色,再有气也都稍忍,“老三,我已经让律师去谈判,这件事暂告一段落,你给我在香港好好待着。”
沈定倾没多大表情,显然没想从。
七千万,虽在他们每人的信托里都不算什么大数目,但五千万往上的支出都需要报备,且梁迩意昨晚回房后才知道外面传的昏天黑地的新闻——郁轶涉嫌谋-杀,恐面临刑事拘留。
媒体的用词画面总是捕风捉影,看不得全貌,但只寥寥几语和沈定倾身上发生的事都能瞧出,平波之下汹涌暗水。
“最近内陆要变天了,我不希望你们出任何差错。”梁清宇坐内侧主位,扫一眼不省心的孩子们:“梁译怀,你的事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不要逼我插手,你外祖那自己去交代。”
透明壶烹煮着茶,约克郡红茶随着水温沁出颜色,贝克维尔馅饼和柠檬蛋糕进场,描金瓷盘侧是糖块牛奶和叠放整齐的餐巾,舒适的氛围却都心不在焉。
“你还不见的能插手我的事。”梁译怀觑笑,衣袂间仍旧风尘仆仆,“外祖父不会生我的气,反而觉得你多管闲事。”
沈雨秧给梁译怀使眼色,制止他继续往下刺激,显然这父子俩要是对打擂台起来,不好收场的。
“阿怀你闭嘴!”她夹在父子俩中间,尽力稳和住,“这件事你做的确实有失考量,既然结婚了就把人给带回来见见。”
梁迩意心不在焉持夹往杯里加糖,一颗又一颗,俨然超过了她平时用的分量,茶液漫了出,湿了旁侧的餐巾。
侧边,沈定倾摆正她的茶杯,低声:“怕什么,又不是你被骂。”说完悠哉悠哉喝茶,吃糕点,和画报上那个人人追捧的主唱俨然是两个极端。
“我没怕。”梁迩意抬手让佣人过来收拾,欲盖弥彰居多:“我有什么好怕的。”
沈定倾笑笑,跟没事人似的,一臂搭在她椅背,凑近:“我倒觉得现在是个坦白的好时机,反正老梁日理万机,也不差这一桩事气。”
梁迩意:“……”
前端,沈雨秧还在帮着腔调和父子俩,三个儿子里,梁译怀和梁清宇是最像的,不管是气质相貌还是在商场上的手段,也是明梁集团早早就定好的继承人。
这会,沈雨秧明着数落儿子,实则也含射丈夫大惊小怪,毕竟从根本上说,这桩婚事虽不妥,会带来些许风雨,但总归没有动摇明梁根基的风险。
也正是这样,梁迩意才更加的慌。
回来后才知内陆局势,大会选举在即。俗话说得好,海上风浪迭起,领导班子要变了,行船要更加小心。而明梁这些年在国内的部署也跟这息息相关。
怎么不让人心惊,也让她怎么在这时开口跟所有人说,她喜欢易鸿钧老先生的独孙,想跟他在一起很久很久,但这会把梁家推上风口浪尖,无数的口诛笔伐会生出,她作为梁家唯一小姐,这样做很不妥,很没有大局观。
梁迩意内心跟油煎似的难耐,就连桌上骤停的谈话都没有察觉,目光齐刷刷过来落到她身上,梁清宇见着小女儿脸色苍白,收了厉声,“v,不舒服的话先回去休息。”
“啊…”梁迩意回神,“没有不舒服…”
她幼时肺气弱,呼吸道也容易感染,这片温室是她不被允许多留的地方,怕花粉粘结到腔道引发各类问题。
这会,父亲梁清宇是担心着,她后边几个哥哥倒像是看热闹,端盏抿茶的动作如出一辙,沈雨秧打圆场:“好啦,你们几个也难得见,我和你爸还有事,晚上我亲自下厨。”最后看着他们几个,撂话:“都不许跑!”
温室重新岿静,都扮演着沉默似金,还是沈定倾先坐不住了,顶着眼角的血痂说:“跑吧,我被打成这样,可不想再遭罪。”
梁喻简不置可否,饶是脾气再好的二少也受不了梁家主母的黑暗料理。
梁迩意深吸一口气,她很爱妈咪,但那股吃土一般的味道,她也实在难以违心说一句好。
梁译怀已经用行动落实答案,面前茶点一样未动,径自起身离开。
“哥!”沈定倾喊住人,追着上前,“哥!哥…等一下。”
梁译怀头也没回往前走,摆手道:“我累了,不要叫我吃晚餐。”
“哥,别走别走!“沈定倾拖住人,知道梁译怀耐心不多,直说:“借我五千万,就五千万。“
梁喻简是最清闲的那个,品茶看戏他最在行,梁迩意也预备着闪人,但又好奇。毕竟家族信托的支出额度除了梁清宇能叫高,也就梁译怀能同等主事。
“五千万,你当我凯子啊。”梁译怀捏揉着疲惫泛酸的眼窝,回身,“你们几个这阵子也少惹事,都消停一阵。”
“五千万。“沈定倾张开手比数。
梁译怀睨一眼后离开,身边跟着的人很快拦下还要上前拦的沈定倾,欠身说道:“三少,资金早已经汇到您私户。”
兄妹四个临阶相隔三岁,对他们来说,今年三十的大哥不仅是明梁集团的继承人,也更是给他们几个撑起了半边天。
“你呢,v。”梁喻简温温地笑,“和你的小朋友处的怎么样?“
沈定倾鼻间哼声,纵使梁清宇有异,但这会梁译怀的态度给了这位三少莫大的底气,又没事人一样的贫嘴了,“上次乐团宣发在内地受限,也是因为大会排播在即,京北闹的沸沸扬扬,那位老先生…可真是位人物。”
不止卫视星台,就连香港的高层也都在关注着三月的代表大会,自然这时不是娱乐场目冒头的时候,梁清宇的怒气也来的有根据。
梁迩意给了沈定倾一记白眼,回怼:“那又如何,那是他爷爷,又不是他!”
其实这话她也说的没有底气。
真的能分得清吗,梁迩意,这话连你自己都不愿意相信。
沈定倾敛了几分笑,也不再调侃。
梁喻简起身,用毛巾净过手后,要带两个闯祸心惊的小屁孩出去走走。
那天恰好是周中,也是法定元旦假的最后一天,铜锣湾赛马地接到清场通知,梁家那位低调二少露面,带着两位小朋友好好玩一场。
香港的暖湿气流跃不过秦岭淮河,欢声笑语也在四九城脚下戛然而止。
易逾白睡了一天后勉强倒回时差,日暮时分来了客,门被敲响,衬衫西服的秘书站定在门口,见着刚醒困倦的人笑和:“逾白,易检在楼下等你。”
易逾白不意外,临睡前的信息他有收到,选择已读不回,但也知道瞒不住,点头应了声。
通体浑黑的红旗在一刻钟后等到人,秘书开门让其入里,内侧支肘养神的人沉稳立决,鬓间微白的头发是时间扎染的痕迹,听着动静,阖目起睁。
易逾白落座,先唤一声:“爷爷。”
易鸿钧嗯声,不透玻璃映出老人庞挺的面容和青年烁然的眉眼,两厢沉默着。
车启,京北的夜漫漫被霓虹点缀,比起香港的暖冬,这里多了几分严冷肃杀。
高楼下,机关院的灯火显得微弱,恰是这里的人握着命脉,警卫室值班的人见着来车放杆,车入内。
易鸿钧在京北已有三十多年,从政-法系-统升任到如今的高度,这套三室一厅的小房子见证了这位老将的戎马半生。
保姆已经做好饭在桌上,吊灯悬挂着,映亮方寸之地,爷孙俩相对而坐。
“去那里挑瓶酒,咱们喝一杯。”易鸿钧指给他看不远处的酒柜。
易逾白显然不熟悉这套房子的架构布局,身影擦过数不清的锦旗证书,没有过多犹豫挑了一瓶,再是两个二钱杯,“不喝那么多,你明天还有事。”
低矮的瓶身是国窖1573,桌上的菜也都是清简的家常菜,两菜一汤。
纯白酒液漫出,易鸿钧看着眼前的孙子,说:“要是你爸在,指定也挑这瓶酒。”
动作一下顿停,滴酒落到桌面,易逾白很快调整好情绪,“吃饭吧。”
万千盏灯火,这一盏始终冷清。
饭后,易逾白洗完碗收拾好厨房就要离开,客厅茶桌袅袅香气,易鸿钧出声留他:“逾白,今晚在家住吧。”
青年身形微颤,立定在玄关口,同样不纠结分毫:“您早点休息,晚安。”
灯暖温热,老人的背影孤寂孑立,眼角处岁月印出的褶皱叠起了湿润,这个房子,早就称不上家了。
机关院设施齐备,旁边学校陆陆续续涌出如潮学生,蓝白校服洋溢青涩,易逾白在里侧一颗树下靠着,躬身扣肩,半阴月光落寞倾颓,很多年前,他也是这般。
路边小摊支锅烧着豆腐脑,已经排了好几个学生,一个个不约而同凑堆寻暖。
不知过了多久,人少了,月亮偷懒躲进云层,小摊老伯也收着家伙事儿,低头忙活时蓦地落下一道阴影,伴着一道咧咧冷冷声音:“老板,要两碗豆腐脑。”
“抱歉哦,只剩…”十年过去,时间也不客气在小摊贩上留下勋章,见着面前站着的俊朗男人,他也愣了下,“诶,你是…姜医生的…”
“对。”易逾白点头。
“长好大了!”老伯搓搓手取暖,没什么华丽词藻,只有最本身的感叹,叹时光流逝,一个少年的肩膀也变得宽阔,“豆腐脑是吧,来!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老板往那深肚桶里舀出暖乎的豆腐脑,包好给出去,“不过就只有一碗了,不用给钱了!我们还要感谢姜医生!她开的药方啊,我女儿到现在都还在用呢!”
易逾白还是扫了码给钱,勾过那一小碗豆腐脑,笑道:“一碗就可以了,谢谢。”
老伯望着青年远去的背影,肌骨清瘦,月光又慢慢现身,他从黑暗中来,经历暗淡,然后步入明光。
手机小小屏幕,指节在上面点击,只一字——
「想」
37、Chap.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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