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流在任雾面前表演了一下大变活人。


    不对，是活人变铃铛。


    铃铛只有手掌大小，整体呈水色，舌片是一枚琉璃质地的矿石，下面缀着的亮色晶体就像是檐下风铃垂落的长尾巴。


    59%的损耗度以更加直观的方式显露在任雾眼前，铃铛的主体部分有碎玻璃一样的纹路，作为舌片的矿石边缘处也稍有残缺。


    或许是因为体积变小的缘故，这样看比刚才的伤口和淤青还要惨烈许多。


    任雾和汐流口头确认了一下容器的材质，从自己带出来的材料里翻出一枚纯水晶石、两片湛青鳞、一捧皓银花花瓣、外加一小瓶兑了一点月矿液的星矿液。


    【……大多数新手赋灵师都无法分辨治疗锻造与升华锻造的本质区别，仅仅以“70%的损耗度”来作为划分的界线，这种符合大众认知的区分方式自然有其可取之处，但从锻造师的角度出发，锻造时采用的方式、使用的材料，才是更加直观的辨别手段。


    以治疗锻造为例，锻造时所采用的方式往往以“修补”为主，因此选取的材料需要与铸造容器时所使用的材料属性相近，这样一来，治疗锻造往往会产生事半功倍的效果。】


    《离火锻造指南》中记载的内容在任雾的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显现，她将纯水晶石投入运转的锻造炉内，透明的晶石很快便融化为一汪澄澈的液体。


    她伸出手，用手指安抚般摸摸铃铛的握把，将汐流放进了锻造炉内。


    纯水晶石融化后形成的液体性质很稳定，可以作为缓冲的介质，待铃铛被彻底淹没，任雾将皓银花的花瓣撒了下去。


    银白色的花瓣在落下的一瞬间，便发出“滋滋”的声响，液体中开始出现细碎的发光颗粒，像是亮晶晶的碎星。


    委托蒲买来的锻造工具里有一把细长柄的小锤子，任雾跳上无名变宽的剑刃，视角稳稳抬高。


    她将锤子探入锻造炉中，仔细地将发光颗粒一颗颗敲进铃铛表面的裂缝里，黯淡无光的裂隙中隐约闪烁着点点微光。


    【损耗度35%】


    任雾握着湛青鳞，稍稍用力。


    振水之地有一种叫作“湛鱼”的特殊鱼类，每当它们生活的区域出现好天气时，湛鱼便会从水中游往天空，在艳阳天中褪下鳞片，透明的鳞片被天空映照为湛青色，纷纷扬扬，如同一场太阳雨。


    这些湛青鳞不论被如何晾晒，都呈现为最初映照在生灵眼中的美丽色彩，只是质地会变得很脆，稍稍用力就可以攥成粉末。


    一片湛青鳞，便可以制作出一场微缩的太阳雨。


    细碎的粉末落在锻造炉中，有晶莹的气泡升腾而起，任雾有条不紊地用手中的锤子搅拌锻造炉中的液体，直至出现游鱼般的絮状晶体。


    这些晶体自行依附到闪着光的缝隙中，将铃铛的表面恢复成平整如初的模样。


    【损耗度13%】


    锻造炉被加大输出功率，在液体即将见底的那个瞬间，任雾将星矿液丢了进去。


    轻飘飘的流体在锻造炉中融化为一汪银色的泉，被任雾用锤子轻轻地推向铃铛的舌片。


    【损耗度2%】


    任雾捏了一下锤柄，锤头侧边弹出一个铲子，她把铃铛从锻造炉里铲出来。


    无名从旁边的材料堆里勾出一块水蓝色的布料，任雾伸手接过，把它盖在铃铛表面。


    出产自涌泉地的清泉缎摸起来湿漉漉的，与铃铛接触时产生的蒸汽被牢牢地锁在布料内部，传导到任雾手中的温度并不算高，她仔仔细细地按照铃铛原有的构造，将其按压了一遍。


    嗯，有点像是在按摩。


    【治疗锻造·大成功！】


    一直飘在旁边的字幕像是庆贺似的炸开小花，任雾是把它当成查漏补缺的进度条看待的，秉持着对“患者”负责的态度，她掀开布料后，还格外仔细地自行检查了一遍。


    很好，很完美。


    不愧是我。


    任雾很有成就感地点点头，不忘询问汐流感受：“感觉怎么样？”


    铃铛从缎布上飘起来，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完好无损的舌片撞击主体，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轻快地转了个圈，化为人形。


    “非常好。”


    汐流的语气中不乏惊叹，


    “你知道的，矿灵最了解自己容器的损耗程度，我的摇川矿脉啊，我现在的感觉就和最初拥有形体时一样，但又没有那时的不契合感……你的锻造水平比我之前找过的赋灵师都要厉害很多。”


    任雾恨不得长出一条尾巴摇上一摇，最开始还带着一点心虚的镇定已经全然转变成了“莫非我真的是个天才”的感叹，她一边将汐流的夸奖照盘全收，一边苍蝇搓手，露出一个格外无辜的笑容。


    “哪里哪里，姐姐满意就好，而且我也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这样想想，赊账买材料也算是正确的决定啦。”


    没有刻意在某个词上加重语气，最后一句甚至还刻意压低了一些，但莫名显得有些可怜。


    无名不自觉地往下坠了一点，片刻后才默默往上飘。


    汐流的声音顿时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好乖好乖，对了，治疗锻造的费用是多少？”


    任雾声音听起来带有一点犹疑的怯：“我不太清楚价格……姐姐是第一个愿意让我治疗锻造的矿灵，要不然就不收钱了吧？”


    “这怎么行？蒲下次遇见我非得说我欺负小孩子不可。”


    汐流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怜爱道，


    “治疗锻造的收费标准一般是500~1200矿晶币，损耗度越接近70%，价格越高——当然，治疗锻造中用到的材料是另外计算的，可以按市价给，也可以直接给赋灵师同等价值的材料。”


    她想了想，付了900矿晶点，又往任雾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外加材料若干：


    “那两个小家伙该等急了，我得先回去了，下次见。”


    任雾目送矿灵离开，随后默默打开有些坠手的袋子，发现里面装着色彩斑斓的矿晶币——粗略估计有两百枚左右。


    “感觉眼睛被闪到了。”她感叹道。


    ——矿晶币亮闪闪的，土豪的光辉也亮闪闪的。


    无名：“……啊。”


    恢复平时的说话语气了。


    任雾拈起一枚矿晶币，对着光仔细打量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实体货币。


    大概是因为银月帝国的历代皇帝都没有去攻打其他区域，没人来统一货币，所以每一枚矿晶币都长得不太一样。


    就像是某位锻造师将锻造剩下的矿石随意地敲碎成指甲盖大小，这些斑斓的、棱角不一的碎片便成了矿晶币。


    这种货币的“防伪认证”大概是里面蕴含的充沛能量——难怪蒲说矿晶币可以拿来当小零食吃。


    不知道矿晶币在多少人手中流通过，任雾遗憾地放弃了尝一口的打算。


    无名看她盯着矿晶币，还以为她是在好奇这里的货币常识，解释道：


    “赋灵师协会每年都会从矿脉那里采购一批特殊的晶石用来制作矿晶币，这种实体货币一般只在赋灵师和矿灵之间流通，普通人缺乏对矿晶币的辨别手段，容易收到赝品。”


    “其实矿晶币和矿晶点本质上来说都是衡量价值的货币，计量单位也等同，不同点就在于一个是实体货币、一个是储存在个人账户里的虚拟货币。”


    无名道，


    “不过，对赋灵师而言，矿晶币可以用来当锻造材料，也可以让矿灵当小零食吃，算是用处更多一点吧？所以赋灵师们在交易时大多不会先使用矿晶币。”


    任雾听懂了，故意道：“这么暗戳戳提醒我，当心蒲给你穿小鞋。”


    无名茫然：“鞋子？我现在还穿不上鞋子……”


    任雾：噗。


    明明没有接上她的话，结果更像是在跟着她一起蛐蛐蒲了。


    无名不知道任雾为什么会突然笑起来，但也跟着高兴起来，飘在她旁边，轻轻地晃了晃。


    任雾用软布擦擦祂的剑刃，把祂捏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


    “无名，关于对你容器的锻造，我有一个新的想法。”


    “您可以随意使用——”


    “不要急着答应，先听我说。”


    任雾慢慢讲述自己的想法：“《离火锻造指南》上有这样一段话，‘升华锻造所采用的方式往往是重铸，因损毁的容器于火中淬炼，对不同材料的接纳性也得以提高，趁此机会，便可投入不同属性的材料，令矿灵的容器去除杂质、拥有原本所不可能拥有的特质，这也是升华之名的起源，精炼、提高，乃至脱胎换骨。’从这段话来看，升华锻造的特点之一，就是对锻造时使用的材料属性没有限制。”


    她的语速加快：“生长在涌泉地的皓银花与熔炎山附近的焰棘果实相互反应会爆炸，但它们都不排斥出产自阙玉镇的冷泉玉，巧合的是，冷泉玉用于锻造中可以最大程度的保留材料原有的性质，所以尝试着以冷泉玉为缓冲介质、进行分次锻造是完全可行的。会出现以上这种状况的材料搭配还有很多，所以我们可以尝试将更多的不可能转化为可能——”


    “无名，我想要对你的容器进行多次升华锻造。”


    人类的眼眸中燃烧着璀璨的火焰，或许是少年意气，或许是野心，无名未曾看懂火焰中蕴藏的情绪，只觉灵魂之海也被一同点燃，瑰色的火焰烧灼着祂的灵魂，令祂产生了一种接近于头晕目眩的感受。


    任雾：“我听蒲说过，容器损毁时矿灵同样会产生痛感，对矿灵来说，以重铸为手段的升华锻造一定也会让你感觉到痛楚。”


    “如果采用我的方案，你会经历一次又一次的重铸，一次又一次的淬炼，这种痛楚或许永远都没有尽头。”


    无名想起自己刚拥有形体时被折断的痛苦，容器被毁，契约崩解，那时祂被矿脉托举着向西漂流，满心只有“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的疑问。


    因为祂是晦暗作吗？


    因为我是废物吗？


    可是任雾选择了祂。


    任雾对祂伸出了手。


    任雾对祂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晦暗的原石，只有不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去雕琢打磨的工匠。


    无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愿意。”


    我想要成为更加璀璨的、能与您相衬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