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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权术纷争定不像地痞互殴那样简单,往往需要早早谋算,因此中毒绝非临时起意感情用事。


    看懂了这些,姜竹却更气了。


    他曾那样爱惜自己,却为了个「利」字拿命冒险。


    可随后她又想起那急于把她押走的二公子、那几位得知长公子苏醒时神色各异的老者。


    气顿时散了,心口隐隐作痛。


    当年娘说,阿兄是水里的鱼,市井于她们而言是岸,对他来说却是死路。即便她们日日给他浇水,相濡以沫,他也活不了太久,而贵族的水又太深,庶民去了会被吞没。


    娘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姜竹也曾这样认为。


    可如今她长大了,能只身一人从楚地来到洛京,成功躲过数次危机。


    看,她已能护住她自己。


    她想试着留下来。


    他没发现,她就默默陪着他,他发现了,她就死皮赖脸地陪着他。


    姜竹跟着仆役,穿过一座临山而建的大园子,园中有树有池有高台亭阁,她目不暇接,晕头转向。


    来到一处明堂,堂上摆放着许多华美摆件,有八尺高的覆纱立屏,半人高的花树灯架。


    有个老者从漆屏后走出,斯文地捋着长须:“在此静候吧。”


    姜竹还没来得及问她要等谁、等到何时、等的时候该如何?老头已摸着胡须飘飘然离去。


    姜竹只好乖乖等着。


    茶杯上的热气消散,窗户外下起了雨,侍婢进来关窗,并续上新茶,要她等的人还没来。


    她试探着询问那侍婢。


    侍婢恭敬低头,轻道:“奴亦不知,公羊先生深得公子信任,他如何说,客便如何做吧。”


    姜竹明白了。


    这是在磨她的耐性和诚意。


    谁叫两个时辰之前,是她毅然选了三百金,此刻又出尔反尔,难免让人怀疑她心志不坚。


    这真是蛇打七寸,她自小耐性差,易急躁。四岁那年,阿娘提早半月裁好了新衣,告诉她到除夕才可换上。当时母子三人日子拮据,只有换岁才能穿一回新衣,姜竹很是期待。


    四岁的姜竹会数数,却不会算日子,只好问阿兄:“十五日要多久?”


    阿兄说:“天黑之后,我们睡上一觉再醒来,便过了一日。”


    姜竹恍然大悟。


    半夜,她把熟睡的阿兄晃醒,兴奋问他:“是不是剩十四日了!”


    阿兄睁眼,揉了把她乱过鸡窝的头发,含糊道:“嗯。”


    姜竹满足地搂着阿兄睡下。


    后半夜,她又把阿兄晃醒,阿兄这回连眼都睁不开,据后来阿娘所说,当时姜竹强行用手扒开阿兄眼皮,在他耳畔大喊:“阿兄!只剩下十三日了哎!!我是不是很厉害!”


    黑暗中,阿兄深深吸气。


    “厉、害。”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时,姜竹被阿兄拎起衣领揍了一顿,不过次日,阿兄也被阿娘揍了一顿。


    大抵对那一夜的折磨怀恨在心,姜竹六岁的某一日,阿兄突然说她太急躁,要磨她心性。


    但直到他离开那个破旧不堪的家,她也还是那副急躁脾性。


    茶又凉了一次。


    姜竹掐指一算,她拢共等了半个时辰,人竟还没来。


    侍婢进来了:“公羊先生说,公子身子仍很不适,不便见客。客暂且回去休憩,若是有意,明日再来吧。”


    姜竹只好回去。


    第二日,她按原定的时辰又过来了,又一次候在那处明堂中。当然,又以同样的理由被放了鸽子。


    但她不屈不挠,照常过来。


    第三日,第四日……每次等的时间都比前一日多,到了第五日,姜竹等了一个时辰,身子左右摇晃,昏昏欲睡。


    耳畔似乎传来一声讽笑。


    而后是略显青稚的吭哧声:“才一个时辰,便坐不住了?”


    姜竹早已习惯在梦里想起往事,甚至能在梦的间隙分出神来思忖,这是哪一年来着?哦,仍是她六岁时。


    娘带着搬到一处巷子里,邻家多孩童,在那之前,母子三人幽居山中,姜竹身边只有阿兄一个玩伴,乍一碰到那么多玩伴,她自是很高兴。


    姜竹能说又能打,小孩们很快被她收服,认她为主公。


    这让自小被阿兄镇压的她感受到了翻身做主的滋味,每日在家待上不到一会,就要出去寻她的臣民们。


    阿兄便勒令她每次出门前要在家中静坐,磨一磨燥性。


    起初她的子民们出于忠心,还会等一等她这憋屈的主公,可没几日,他们就另投明主去了。


    姜竹哭着控诉阿兄。


    阿兄才大她三岁,却是一个小古板,蹙眉道:“若有人要你压抑自己一个时辰才能见到,你有何必要去见?


    “反之,他们连花一个时辰去等你都不愿,又何必去见?”


    姜竹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当日就和所有子民断交。


    可当天晚上,她就反应过来被阿兄诓骗了,可此时她已对玩伴们撂下极狠极狠的狠话,挽回也晚了。


    她又哭着去挠阿兄的脸:“你这个大骗子!我一个子民都没了!”


    阿兄没有还手,嘴角嫌弃地下压,眼睛却在笑:“娘说得不错,姜竹,你的耐性太差,无可救药了。这样,我也不磨你性子了,往后由我陪你玩吧,不用你等上一个时辰。”


    既不用再被他折磨,又能得一个玩伴。姜竹寻思着这很划算,便跟阿兄和好了,从此只和他一个人玩。


    想到这,姜竹笑了。


    哪怕阿兄没认出她,但也决不能叫他看轻了。等就等!别说一个时辰,等十个时辰都值得。


    姜竹强行挣脱困意,把自己从梦中唤醒,她身处的地方锦绣被堂,朱漆涂地,繁华得叫人生畏。可再是繁华的屋子,拆开看也不过是一砖一瓦。


    那些生活在高门之中的贵人,看似充满算计,可多复杂的算计,拆开来看也不过是人心。


    “权贵”二字虽说复杂了些,但若用心揣摩,其实也——


    不、不那么简单呐……


    姜竹傻眼了。


    在她迷糊的一小觉里,堂中已来了许多人,左右两列,或坐或立,少说五六十号人。其中有斯文的书生,威武的剑客,精明的商贾,玄乎的方士……真称得上款式众多、人才济济。


    听说姬家长公子门客九百九十九,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姜竹小腿不禁微微发抖,她怎么敢大放厥词的?


    堂中的漆屏换成了纱屏,绣有高山流水,绿竹劲松。


    高山之后是一道玄色身影。


    姜竹心陡然急急一跳。


    她起了身,趋步至屏前道明来意。


    年少时阿兄话很密,训诫姜竹时更是长篇大论,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很多话已不必他亲自说。


    有个老头自屏后走出,羽扇纶巾,长须垂肩,一派高深莫测。


    是上次见过的那位公羊子先生,公羊子打量姜竹,摇着羽扇问:“吾问汝,可有何长处?”


    姜竹回过神,装模作样后退两步,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礼:“山羊先生,小人不知怎样才算长处?”


    后头有些年轻的门客笑出了声,姜竹脸也红了。一想到对面屏风坐着个曾对她吹毛求疵的人,即便没被认出,她也想装装高深,可越想装,就越结巴,没半分平日狡猾。


    公羊子哼了声,山羊胡被鼻尖喷出的气息吹得飘起。老头不屑于跟她计较,摇头晃脑道:“夫谓‘长处’者,所长不在乎胜己,在乎胜人。胜己者,常也。胜人者,贵也。”


    姜竹费劲地眨了眨眼。


    家里虽穷,阿娘却念过书,她和阿兄幼时也跟着识过字,因此她并非听不懂,只是犯了愁。


    她有何过人的长处?


    姜竹茫然挠头,半晌,把老者拉到边上,用看似只有二人听到,实则旁人也略能听到的声量道:“老师,您当时只说让我拿了方子献给长公子,助此苦肉计,可没说还要考学生哇?”


    公羊子捋须的手一顿,扯断一根银须,他心痛万分然而却来不及心痛,愕然举扇指着姜竹。


    “你、你你……胡诌什么?!”


    外围的门客听不到他们的话,面面相觑,不知老者为何这般气恼。临近屏风的两个门客听清了,面色微变,蹙眉戒备地看着姜竹。


    公羊子盯了姜竹两眼,又复高深模样,朝屏风深深一揖:“公子明鉴,无赖信口雌黄,老朽与他素不相识!”


    姜竹也作揖:“公子,小人之长,正是信口雌黄!”


    众门客即便未听清老者与姜竹对话的,也不由哄堂大笑。


    屏后的玄色身影动了动。


    所有门客又安静了,姜竹气息也霎时屏住,然而屏后那人只是抬了抬广袖,仍置身事外。


    公羊子不屑冷哼:“这如何算骗到人?且不谈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斜,长公子明鉴,更不会信你!”


    姜竹反问:“您分明清楚我说的是假话,为何还要自证?所谓骗人,不见得要唬得贵人相信,而是要激起您内心的恐惧,小人骗的人,是您啊。”


    众门客再次骚动,有人不屑,有人大呼:“妙!妙!”


    公羊子噎住了,有口难言。


    真是阴沟里翻船,总不能说他是因为被他猜中那是桩苦肉计才心虚?那岂不是泄露主公机密?只好认了,朝屏风拱手:“少年人狡黠,而老夫老矣,公子英明,还是公子来决断吧。”


    屏后端坐的身影纹丝不动,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好一会,那清清冷冷的声音才穿过屏风上的山水松竹,来到姜竹耳边:“但我身边,不乏能善诡辩者。”


    姜竹紧掐手心,隐约觉得他话音里似噙了些深长意味,即便多年不见,此刻隔着扇屏风,她也还是会怕他,更别谈她骗人的本事还是分离后从关于他的回忆里偷师的?


    骗谁都不敢骗他,只好再想个实在的本事:“小人善水,会摸鱼!”


    堂中一众门客又笑了,道:“公子可不缺鱼吃啊!”


    姜竹望着屏后沉静的身影。


    他身边是能人众多,但危险也多,若是:“万一哪日贵人落水了,或是沦落水边饿了肚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姜竹却说得很认真。


    只有所有可能的危险都考虑到了,才能多一分安定。


    她望着那端方身影,一字一句,郑重地告诉他。


    “总之……我很会凫水。


    “哪怕水再深,我也不再怕了。”


    纱屏后的人顿了顿。


    姜竹仍未得到明确答复,只是被请到庐舍等候。


    其余门客亦被清退,只剩姬乔、护卫荆从、公羊子及另两名门客。


    公羊虔神色凝重:“此人有些可疑,诸位如何看待?”


    一个门客道:“此前已派人查过,此子虽曾混入赵家,底细却清白。再者,”他笑了笑:“能点明公子中毒是苦肉计,要么靠才智,要么靠胡诌。倘是前者,他便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即便他手握证据,姬家也可以灭口,他若想拿此事当把柄,应投诚于赵君。”


    另一门客认同:“他只要不蠢,就不会用这个秘密来捉弄公羊先生,想是要说些谎话吓人,歪打正着了。不过,此人能混入赵家,还能得到赵君宽恕,确实颇善于骗人。”


    公羊虔并不想承认他被一个无赖后生唬住了,可难道要承认他和公子的计策轻易被那庶人看了个透?


    只好尴尬捋着胡须,故作豁达:“真是乱拳打死老师父,老朽千算万算,输给了个小无赖!”


    他似乎听到一声轻笑,以为他们公子会笑了,欣喜地扭头去看。


    嗐,眼花了。


    姬乔神色冷淡:“既如此,便以恩人之礼待之吧。”


    -


    周国公室衰微、卿族坐大,六卿辅佐君王,自是权势滔天。


    姬氏所居卿城章邑位于王都东侧,城外有城壕,城内有卫兵,俨然城中之城。


    姬家嫡系居于章邑最中心的宫室,家臣门客、仆婢奴隶则根据地位远及近地居在城中分布居住。


    其中门客分为三六九等,在城中的居所也不同。姜竹的救命之恩是实,上客之才却是虚的,因此分到的住处也和身份一样不上不下,是集贤馆众多传舍中的最小的一间。


    先前扯的谎还得圆,姜竹带着“幼妹”桑葛住入馆舍,想等局势平定后再送她投奔亲戚。


    中毒一案也有了进展。赵君彻查家中,揪出个奉茶婢,正是赵王后安插的人,再往深了查,又是六卿之一的韩氏在背后唆使赵王后。


    此案随着赵与韩二氏反目成仇,主张废弃赵王后及其子、周王亲赴姬家安抚,赵君亦上门赔礼道歉而平息。


    姜竹看不懂错综复杂的卿族关系,只知道哪怕明面上别的卿族得利,最终受益的还是姬氏。


    不谈别的,她到姬家没几日,姬家公子厚待恩人的美谈就传遍洛京。


    公羊子派她看守宝库,和她的身份住处一样看似重要,实则是个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主公的虚职。


    好在每日都能见到许多珍宝,还能偶尔擦拭把玩。


    摸了半月的奇珍异宝,姜竹很哀伤地想,日后离了姬家,再是华贵的宝物怕是都入不了她眼了。


    尽管没有一样是属于她的。


    又一个与众多宝物作伴的夜,姜竹守在宝库的。


    室内昏暗,只点了一盏灯,但对姜竹而言已是非常稀罕的光明。


    幼时家中穷得叮当响,灯烛可是稀罕物,因此她关于夜晚的记忆里除了夏日的萤火,就只剩冬日的火堆,冬夜天冷,穷人家烧不起炭,只好烧火取暖,虽然会被烟熏得直咳嗽,但火光也会稍微驱走屋里的黑暗。


    这种时候她就有得玩了。


    阿兄总是岿然不动坐在火盘前,影子映在脏兮兮的白墙上,犹如一樽神像,就像现在这样——


    姜竹正前方是一面绨素屏风,她在烛台前放了樽小小的青铜人像,素屏上便多了一个盘腿静坐的人。


    而她双手并拢成大鸟,在他周身飞来飞去,聒噪地鸣叫:“仙君!仙君!人来了!来人了!”


    仙君岿然不动,姜竹的手又幻化成一只疯狗,癫狂撕咬着他衣角:“仙君!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仙君仍没理她,姜竹的手又变成一只母鸡,怨怼地啄着仙君:“好个邪仙!是你把我的鸡崽子逮去喂了你的狗?!给我吐出来!咯咯咯!救命啊……仙君杀鸡灭口了!咯咯咯!”


    玩得正热闹,一眨眼,墙上端坐的仙君影子竟像竹子抽条似地,长高长高长高,变大变大变大,还站了起来!广袖轻动,仙气飘飘,活了!


    姜竹扭成母鸡的手寸寸僵硬。


    她慢慢地回了头。


    烛火映出一双冷淡的凤眸,眼梢天生微挑,似乎总是噙着讥诮。


    仅对视一瞬,姜竹就仿佛被人揪着后衣领提溜起来,作势要往火堆里扔,她急急出声讨饶。


    “阿、阿……”


    话到嘴边,她看到他在烛光下流光熠熠的袖摆,顿时破屋、火盆、沉默的小少年……都扭曲了。


    仙人隐退,旧梦消散。


    回想方才她嘀咕的那些词,姜竹心里成了乱麻。


    慌乱席卷心头。


    但她仍不忘堆上谄媚的笑,伏跪在地:“啊,啊……是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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