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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萤火虫

    陈岸知大致扫过几眼,已经能分辨出哪个房间是夏浮萤的卧室,那里面放了张能供人伏案学习的书桌。


    他把人带过去,替她关上门。


    外面的人暂时被隔绝,夏浮萤飞快地想了一遍,紧接着开始收拾东西。这里确实不能再住下去了,就算李奶奶让她继续住,她也住得不安心。


    门外,陈岸知垂眸看着李老太太,看得老人家怪发毛的。


    “小陈啊,”李奶奶勉强笑笑,“最近挺好的吧?”


    陈岸知没接这个话茬儿,反而说:“在租赁关系中,合同期未满而提前收房的行为构成了违约。您要想把她赶走也行,把违约金付了。”


    “啊?”李老太呆了,“小陈啊,我这是迫不得已的啊,这女孩留在这会给我带来多少麻烦啊!”


    “这不耽误您该赔她钱。”


    “……”李老太挺怵陈家这小子的,老是淡漠着一张俊脸没多少表情,长得再帅也让人害怕。


    “那……那我应该赔多少?”


    “两个月房租。”他说。


    “……”


    得,这两个月白给人住了。


    李老太只能自认倒霉,咬着牙又数三千六。


    夏浮萤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推着出来。


    书包仍由陈岸知负责拿,随意被他挂在一边肩膀上,另只手又把她的行李箱拿过来,带着她往外走。


    吕淑丽还是气不过,抱着孩子冲她背影嚷:“小贱人,你妈有罪,你也有罪知道吗!只要你妈一天不把我男人还回来,我就一天不会放过你。你还想在凛城上学?你做梦!你别想在这里安生待上一天!等着吧,只要你不走,看我找不找人弄你!”


    夏浮萤满背都是冷汗。


    额头上也有,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陈岸知往她脸上看了看,皱眉:“热?”


    夏浮萤摇头。


    她只是觉得恐惧。


    “不热怎么出汗?”他问。


    夏浮萤还是摇头,说不出什么来。


    陈岸知停步,刚好旁边有家商店,他进去买了包纸巾。


    结完账再一扭头,夏浮萤在后面跟着他,他走哪儿她跟哪儿,生怕会不见了他一样。


    他没出去,跟商店老板算认识,对方跟他说了几句话,问他最近改装厂的生意怎么样。


    他说还行。


    老板给他递烟,他没要,指指身边的小女孩:“人家未成年,别让她闻二手烟了。”


    老板赶紧把嘴里叼的烟拿下来,往烟灰缸里摁灭,看一眼夏浮萤,嗬,小姑娘长得真够白的,皮肤水灵又清透,五官还标致,怪好看。个子在这边不算太高,但架不住人比例好。气质偏柔弱,估计不是本地人。


    老板问:“什么情况,这谁啊?”


    “以后说。”


    陈岸知拉过来一把椅子,放商店门口,示意夏浮萤:“先坐会儿。”


    夏浮萤听话地坐了,坐下那一刻察觉到自己双腿都是软的,她确实需要休息。


    陈岸知看她一眼:“你头上有汗,擦了,别回头搞得伤口发炎。”


    “哦。”


    她刚要举手摸摸,陈岸知制止:“别乱碰。”


    她把手又放下来。


    陈岸知抽了几张纸巾帮她把额上的汗擦了,那个过程里并没有跟她有任何皮肤上的接触,但她还是觉得紧张,脸很烫。


    剩下的纸巾放她包里,陈岸知扯了另一把椅子坐旁边,上身前倾微弓,胳膊肘撑腿上,这时候了终于想起来问:“你叫什么?”


    “夏浮萤。”她看着他的眼睛,每次看他,就会觉得心里会平静一点儿,“夏天的夏,漂浮的浮,萤火虫的萤。”


    “萤火虫?”


    她这名字挺拗口,让陈岸知印象比较深刻的是这三个字。他笑笑:“夏天飞过来的萤火虫,你接下来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她说完又摇摇头,“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还要上学,我的档案和户籍都在这边,只能在这里高考。”


    “你老家是凛城?”


    “我爸是这里的人,可他跟我妈很早就去了京市工作,我是在京市长大的,两个月前才被我妈带回来。”


    “你爸不管你?”


    “他有了新的家庭,还生了孩子,早就不管我了。”


    “除了他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没有了。”


    “给你爸打电话。”陈岸知只能让她走这条路,因为摆在她面前的已经没有了其它路,“让他来接你,看看你以后要怎么办。”


    夏浮萤并不想打这个电话。


    小时候她曾经去父亲的家里待过几天,那个家里的女主人很讨厌她,会趁父亲不在的时候打她骂她,扇她耳光,踹她肚子,用针扎她手臂,还会不给她吃饭。她只待了两天就待不下去,被鲍蓉接走了。


    鲍蓉虽然当母亲当得也不怎么称职,但是起码不会打骂她,也不会让她饿肚子。


    可是现在,她好像确实只能问问父亲能不能收留她了。


    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解锁。


    平时上学的缘故,她的手机经常性会静音,这会儿才看见班主任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还发了条短信,问她为什么没去上课。


    她快速地发了一条:【老师,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没来得及请假】


    发完给父亲打电话。


    打了好几次,每回都被摁了。父亲根本不想管她,还会觉得她多余,如果这世上没有她,那他现在的妻子就不会三天两头找他不痛快。


    她早就成了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没有任何依靠的人了。


    不想被陈岸知发现她的窘迫,她还想再试着继续打,陈岸知出声:“算了,等会儿再打。”


    他看看天色,北方的天空到了傍晚总会染一片晚霞。


    他起身:“我把你这些东西放车上,你先在这等我,我带你去吃饭。”


    一个书包,一个行李箱,东西不多,小姑娘还没长大,就这么点儿全副家当,轻易一拎也就拎起来。


    陈岸知放好东西,一抬头看见夏浮萤还是跟了过来。


    她心里很乱,会下意识跟着让她觉得安全的人。


    陈岸知关上后备箱,带她进了附近一家饭馆。


    很寻常的家常菜馆,陈岸知嘱咐了老板别放辣椒,做清淡点儿。


    米饭免费,他盛了两碗端过来,一碗放在她那边。


    夏浮萤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还真有些饿了,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


    陈岸知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全是催他回厂子里的。有俩客户特地从外地过来,就是想找他改装爱车,让人等太久不合适。


    “我真有事儿,他们等不急就让他们走,我手里不缺客户。”


    陈岸知只简单说了几句,手机挂断撂一边。


    几口把饭扒完,他放了筷子随意往后靠。等了有小半个小时,对面那姑娘才将将把饭填完。她吃东西慢条斯理,长得也白白净净。如果没发生这些变故,她好好地把接下来的高三读完,考个不错的大学,也就离开这个寒冷的城市了。


    陈岸知等她喝完一杯温水,捞过桌子上扔着的手机划开:“说下手机号。”


    “啊?”


    “我存一下,你也把我号存了,以后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医院复查。”


    “好。”


    她说完十一个数字,很快自己的手机亮起来,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陈岸知等响两声挂断:“别忘了存。”


    夏浮萤立刻存上,一个字一个字敲:陈岸知。


    看着这个存进自己手机通讯录的号码,她突然感觉到一股久违的安宁。


    担心以后会接不到他的电话,把手机模式改成震动。


    从饭馆出来,坐上陈岸知的车。


    路上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夏浮萤抱歉地说:“对不起啊老师,我忘了请假了。”


    她成绩好,性格又文静,打从转学过来后在班里一直很低调,每天只知道闷头做题,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学生。所以即使旷课一天,班主任也并没有怪她,还关心地问她得了什么病,严不严重之类,又问她明天可不可以正常去上课。


    夏浮萤没什么底气地说:“应该可以的,我明天就去上课,麻烦老师操心了。”


    又说了几句话才挂断。


    陈岸知单手转着方向盘,问她:“上几年级?”


    夏浮萤回答:“高三。”


    “十七岁?”他简单算了下。


    “嗯。”


    “知不知道你妈为什么走?”


    “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夏浮萤回忆了下那天的情景,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但竟然只是昨天的事而已,“我就看见她上了一个男人的车。”


    “没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电话能打通吗?”


    “打不通了。”试着打了很多次,那边一直提示无人接听。


    所以她现在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没有了一个能照顾她的亲人,在这里又人生地不熟,连个认识的朋友都没有。


    “你先去宾馆住几天。”


    现在这种情况,陈岸知只能给出这个解决方案:“这几天在附近找找房子,我也会帮你找,有合适的告诉你。”


    “……好。”


    她的心情重重地沉下去,因为知道,陈岸知很快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她身边了。


    二手牧马人载着她停在一家看起来旧旧的宾馆前。


    前台柜子上乱七八糟放着些东西,电脑、记录本、计算器,还有几个乱扔的瓜子壳。


    一个二十来岁染黄发的女生坐在后头磕着瓜子跟人视频,看见陈岸知后立刻把视频挂了,眼睛亮亮地站起来:“岸知哥,你怎么有空来啊?”


    “开个标间。”他从兜里把李老太给的三千六拿出来。宾馆价格不高,标间一晚上也就八十块,他数了8张出来扔前台柜,“订十天。”


    前台看看站他身后的女孩,挺小挺嫩的,穿着五中的制式校服,估计还是个学生,长得很漂亮。


    葛晓莉想了些不干不净的。但平时她也没听说陈岸知好这口啊,他的生活圈子很干净,别说学生妹了,就是正儿八经的女朋友都没见他领过。他这张皮囊在这片儿挺出名的,也吃香,来追他的女人不少,但他对谁都是一副冷漠的性子,连个好脸都没给过,难追的有一套。


    怎么突然就玩这么大了?


    跟一个高中生开房??


    前台收了钱,电脑上敲几下,开了房间把房卡递过去,低声问:“她是你女朋友?”


    “少胡说。”陈岸知警告性撂过去一眼,“她还没成年,你少给人造黄谣。”


    葛晓莉赶紧闭嘴,抿着嘴抱歉地笑了笑。


    陈岸知把行李以及夏浮萤送到二楼房间。


    “刚订房的钱是李奶奶付给你的违约金。”


    他把房卡放取电槽,房间里只亮了几盏灯,他把另外几盏也全都摁亮。书包和行李箱放好,他从裤兜里把另外几千块钱拿出来:“还剩两千八,你自己放好。”


    一叠钱交到夏浮萤手里,不算很多,但她握着沉甸甸的。


    “其实我妈租房子的时候没跟李奶奶签合同,就口头上说了,她不付违约金也没关系。”


    “她不懂这个。”


    陈岸知把药放桌上,内服的几盒药拿出来,按医嘱每样抠出来几粒给她。桌上有两瓶矿泉水,他拿了一瓶拧开盖子给她喝。


    兜里手机又响,他拿起来接:“行了,我这差不多了,现在过去。成,你们让客户等着,我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他又发几条消息,下巴朝桌上放药的地方点了点:“药别忘了吃,那还有外用的,你要是不会换就去对面诊所,那里面有医生能帮忙。”


    “好。”


    “我先走了,你要有事儿就给我打电话。随时都能打,我随时来。”


    陈岸知没多留,看得出他很忙,陪她蹉跎这两天已经很麻烦他了,所以即使夏浮萤不想让他走,也没有任何理由能留住他。


    他出了房间,关上门。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夏浮萤在床上坐了会儿,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


    如果没有这两天发生的事,她应该还在好好地准备高考,为了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而奋斗。


    现在却连自己该往哪儿走都不知道了。


    眼眶很热,她抹了一把,抹了一手眼泪。


    唯一清晰的是,不管现在的情况有多混乱,她都必须要把书读下去。离高考还剩下不到一年而已,她一定要考出去,一定要离开这个不欢迎她的地方,从此再也不回来了。


    从书包里把练习册拿出来,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到一边,她把脸上的眼泪全都擦干净,趴在桌前开始刷题。


    陈岸知下了楼,经过前台时被葛晓莉叫住,她嗑着瓜子看着剧,手朝上面一指:“没多留一会儿?”


    陈岸知听出她话里有话,从侧身变成正面看她,手抄裤子口袋里,倒要听她能说什么。


    果然她下秒来的是:“那女孩长挺漂亮的,我还没在咱们这儿见过这么水灵一妞呢。你说实话,真不想下手?”


    几乎是讽刺般地笑了声,陈岸知手抄兜继续往外走,临出门时瞥回头朝她甩一句:“我是畜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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