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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_水耳 第31页

第31页

    旧伤新伤累累,他已经分辨不出淹没神志的疼痛来自哪里。


    锵!


    振聋发聩的金铁声贯胸而过,缝合起谢执散漫的神智。


    本该将他钉死在地的一刀被虎符挡住,堪堪保全他性命。


    “对……虎符,还要送虎符和战报回朝……”


    对方见一击不中,怒吼一声再次举刀,谢执闪身避开,一刀砍进他的甲胄接缝。


    喷溅的滚血泼了谢执满脸,卷口的刀刃卡在甲胄中,一拔竟没拔动,自己的伤口反被猛地一扯。


    脑中白光一闪,剧痛几乎将他劈成两半。


    剩下三五人紧逼而上,谢执赤手空拳,除了一身淋漓血,再无其余倚仗。


    冷月如钩,寒芒流过来人高高举起的刀锋,唰地划亮谢执眼底。


    那对涣散的瞳孔倏地一凝。


    谢执侧头瞥了眼身后。


    重重树影掩映垂直的山崖,飘渺晨雾自崖底冉冉升起,寒月穿透薄雾,潺潺水面粼光一闪,刺破谢执眼前的黑雾。


    刀光呼啸而下,钩月在谢执眼底一划而过,他自绝境中榨出最后一丝余力,旋身一滚,跃过山崖与虚空的边界。


    猎猎风声刮过耳畔,枝叶随着撞击扑簌作响,渺渺水声自背后升腾而上,谢执的神志迅速脱离躯壳,甚至分不清自己正在下坠抑或上升。


    在彻底落入崖底流水前,他已堕入意识黑沉的深渊。


    殿中窸窣的碎语也随着他的叙述消弭殆尽。


    其实谢执已回想不起具体的伤痛,反倒是当时比悬崖更深冷的绝望搁浅在心底,随着回忆涨出无声的黑潮。


    不过并不足为外人道。


    谢执三言两语概述完坠崖的前因后果,简直比御用画师还深谙白描的艺术。


    但宁轩樾哪能想象不出情况之凶险。


    少顷,陈翦打破死寂,“伏击你的是什么人?”


    谢执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并非忘了,而是刻意隐去这部分描述,本想蒙混过关,经陈翦一问,不得不补充道:


    “……夜色太深,对方黑衣蒙面,我只能看出他们身形高大,使……宽背环刀。”


    十分典型的浑勒装束。


    果然陈翦重重一拍桌案,怒声道:“好啊,这帮蛮子,一边派使臣和谈,一边暗中派人截杀我大衍战报,阴毒太甚!”


    率军击退关外铁骑的人是陈翦,他震怒之下打断谢执,也是情有可原。


    “武威公稍安勿躁。”


    顺安帝抬手作安抚意味,“毕竟蛮子已被击退,追究这些也于事无补。谢执,你虽伤重但未死,朕还是没听出,你为何两年来不曾露面?”


    附着在谢执侧脸的目光颤抖着滑落,转瞬又艰难地去而复返。


    宁轩樾自虐般逼迫自己重新看向谢执,每一眼都如刀割,在陈伤与新创上反复磋磨,直至心底血肉翻卷,剖出淋漓的真心。


    他近乎享受这种一刀刀拉开心魂的痛楚,甚至还不够,完全不够,要有多疼,才能抵庭榆当时所痛之万一?


    他不敢想,光是触及这个念头就令他浑身剧颤,谢执的回话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其实谢执答得极简略,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落水时失去意识,顺流漂下,幸而被深山中村民发现,救回诊治。也许因坠崖时受撞击,村医诊治手段又有限,我那阵子目不视物,常有头痛之症,折断的腿骨并未接齐,难以行动自如。”


    顺安帝道:“可朕瞧着,你现在并无异状。”


    “是。”谢执立即续道,“半年后恰好惠明方丈云游至山中,把我带回兰恩寺。寺中有大师精于医理,将我腿骨敲断重接;又施以针灸,失明之症这才渐渐复原,直至数月前得以下山,我才得知传回朝中的战报竟称将军谋反……”


    他叙述伤情时近乎事不关己的冷漠褪去,眼底泛红,话音中难掩悲恸。


    “皇上!臣有负使命,自知有罪,无意辩驳。但谢氏儿郎与鸦杀将士为大衍战死北疆,尸骨无人收敛,英魂平白蒙冤,还望皇上查明真相,令逝者瞑目!”


    顺安帝端坐御台俯视谢执,眼中的诸多神情被下垂的眼皮掩去,喜怒难辨。


    殿中鸦雀无声。


    赴宴群臣谁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齐齐瞠目结舌地紧盯殿前的谢执,困意一扫而空,脑子倒愈发嗡嗡乱响。


    宁轩樾眼眶生疼,赤红双目中唯余谢执的侧影,单薄到看似风吹便能摧折的身躯……却锋利到能在他心底豁开深渊裂口。


    难怪惠明知道他有伤,难怪他阴雨天总是脸色惨白,难怪他自幼习武,有时却挣不开自己的桎梏——哪里只是从军的累累旧伤,哪里是他口中轻描淡写的习以为常……


    方才字字句句,随便拣出只言片语,便如钢钉贯穿宁轩樾神魂,令他动弹不得、无能为力。


    曾经纵横扬州、意气风发的谢小公子,就是这样变成了面前苍白凌厉的谢庭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27号晚9:30见~


    第28章 执迷


    紧攥在手的杯盏泼出酒液, 洒落一片醺然,宁轩樾却似嗅到月黑风高夜的杀机,鼻腔充斥着近乎真实的血腥气。


    “庭……”


    腕间倏地一紧。


    齐洺格用力按住他的手, 宁轩樾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指尖死死掐入掌心,血丝顺着甲缝渗作蛛网,将青筋暴起的手背囚禁在内。


    齐洺格同样红着眼,神情透着一股艰难的坚定,侧过脸,冲他轻微摇了摇头。


    宁轩樾霎时清醒,想起谢执入宫前仓促的嘱咐:


    “皇上最在意兵权, 靖戎令因雁门一役夭折, 他如今只会更加忌惮。你尽量同我撇清关系——对我们彼此都好。”


    最后半句本该是狠话, 却被他说得含混柔软, 反倒像是恳求。


    这家伙, 连装冷心冷情都不会。


    宁轩樾心里重重一拧, 榨出几分酸苦。他强忍心绞,瞥了眼宁琰,仿照他摆出如出一辙的震惊。


    顺安帝犹在沉默, 不料陈翦率先疑道:“既如此,那个敲登闻鼓的称端王殿下与此有关,又是何故?”


    谢执罔顾陈翦幽沉的目光, 满脸诧异天衣无缝,仰面冲御台道:


    “臣对登闻鼓一事有所耳闻。此人乃曾在鸦杀军中,战事之初被派出求援,途中受伤休养, 这才保全性命。他想必是为鸦杀军洗冤心切,听闻了什么捕风捉影的消息, 凭一己之力难以查实,这才敲响登闻鼓。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忠心耿耿,恕他贸然击鼓之过。”


    顺安帝幽幽道:“此事未经细查,为何你如此笃定?——今夜你又为何随端王车驾进殿?”


    轻描淡写一句如投石入湖,激起千层浪。


    谢执心中一突。


    这是没在群臣面前给宁轩樾留余地了。


    宫殿内壁将这番对答层层折射,推波助澜入百官耳中,掀起更剧烈的惊涛。


    在满殿议论纷纷的遮掩下,顺安帝垂下眼,话音放得极其轻微而阴沉。


    “若朕没记错你这双眼睛,此前进宫的,也并非端王妃的侍女吧。”


    这句话只有御台下数人可闻。


    宁琰与太子显然一头雾水,没明白顺安帝所言为何意。


    谢执不敢拖泥带水,直截了当道:“是。臣有愧,此前骤然听闻谢氏蒙冤,一心想着求皇上平反,混到端王殿下身边,也是情急之下歪门邪道的法子。”


    “至于那日入宫……”谢执面上闪过一丝恰如其分的尴尬。


    “是臣僭越,得知王妃当晚被气出城去,因此此下策,佯装侍女混入宫中,奈何慌乱中没找到出言的时机……臣自知李代桃僵乃欺君之罪,甘愿领罚!”


    “是么。”顺安帝不咸不淡地一扬眉,转向宁轩樾道,“果真如此?”


    宁轩樾一根根松开紧攥的手指,用力往袖内一抹掌心,逼迫自己抬眼苦笑。


    “皇兄知道的,臣弟那晚喝多了,忘了去掀盖头。”


    心神剧颤并未影响他心思急转,少顷便领会谢执的意图。


    谢执揽下此责,既搪塞冒名顶替入宫一事,又算是暗示齐洺格清白之身,为她日后脱身铺垫。


    头顶传来顺安帝的冷哼。


    潮起潮落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带着揣测与窥探轰然涌向殿前,似要将那片薄背压弯、压折,直至坍圮。


    “都别吵了!”顺安帝失去耐心,厉声呵斥。


    “你先起来。”


    这话是对谢执说的。


    谢执谢了恩,原地由跪而站,却也无处可去,平白显得愈发伶仃。


    顺安帝恹恹道:“你说的冤情,朕自会着人查明,给你一个交代;但欺君罔上之罪,即便有功,也不好功过相抵。”


    “臣自知有罪……”


    顺安帝不耐烦地打断,“今日是元旦宫宴,本不该谈论这些。念你有功,还是从轻发落,年后自去领二十廷杖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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