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右侧便是通向二楼的外设楼梯, 绿意盎然的爬山虎在这几年间慢悠悠地占领了几乎整个外墙，黑色铁艺的扶梯在绿色的掩映下显得颇有欧美风情。


    单晨有点恐高，习惯性地用右手摸着扶手向上爬，左手小心翼翼地握着一束花。


    嘛, 虽然她单晨是个酷酷的girl, 但表白什么的, 果然还是想按照告白基本法行事啊！


    因为恐高, 她走得很慢，但玫瑰带来的小小浪漫还是让她有点儿飘。


    那是一束被粉色包装纸细细包围的娇小的玫瑰, 根茎之上的花刺已经去除干净, 连自我保护的防线都全然扔掉，是个主动缴械的士兵。


    “单晨晨, 你紧张吗？”走到当口，王忆反倒不淡定起来, 有点犹豫地看向单晨。


    有点担心她啊, 毕竟喜欢了那个哥哥这么多年, 最近终于下定决心要告白, 还在几天之前一个人气势汹汹地跑出去过, 只是后来估计又自己怂了, 回到学校之后什么也不告诉自己，王忆有些惆怅的想，要是这次她真的失败了, 她该如何安慰单晨？


    还是说, 装作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安慰？


    单晨勾起嘴角, 神色流露出一种她自己都未曾见过的自信。


    “他是很厉害，可是都走到这里了……怎么也要拿出一股‘老娘天下第一’的气势呀！”声音倒是很高亢，单晨悄悄地看了一眼王忆，发现对方似乎轻易地因为她的信口胡诌又燃了起来。


    咳，总觉得有点心虚。


    自己信口胡诌这么熟练是怎么回事！明明快怂成一团了！


    好像暗恋一个人太辛苦，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于是给每个躲在暗地里偷偷仰望喜欢的人的可怜虫都赋予了一种特殊技能，叫做“人山人海，你最闪亮。”她们总是能在人群中，恰巧以最快的速度看到自己在意的那个，并给肉眼看到的人也加上十层八层的滤镜。


    单晨此刻就在享受着这种美妙的技能，刚刚走进咖啡馆，便一眼看见坐在窗边的那个男人。


    那就是林柏航。


    心猛地跳了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掌放到锁骨中间，用手臂将不太平静的胸口压了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听王忆说，明明他们昨天才见过，单晨却觉得对这样的他，实在是暌违已久。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明明好像对他的存在、他的灵魂无比熟悉，却好像很长时间都没见过这样子的他了。


    所以才会克制不住心里的新鲜感。


    单晨转头对王忆道：“你在背后坐着等我，可以吗？”


    王忆一双眼欲说还休地看着她，嘴上道：“好的！”心里却有些遗憾，嘿嘿，坏心肠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女士表示不能看到现场直播，sad。


    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单晨捏了捏花茎，朝着林柏航的方向走过去，手悄悄地背到了身后。


    “……航哥哥。”


    平常明明熟悉得不得了的人，搬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相处，竟然会这么紧张。单晨背在身后的手都有点出汗，红着脸跟林柏航打招呼。


    他的目光落在单晨身上，轻轻颔首，自然地说道：“坐。”


    “刚放学？”林柏航看着单晨肩上的双肩背带问，“今天怎么想着把我叫出来了？”话出口，心中却有点不自在。他的手在咖啡杯把手上轻轻滑了一下，为自己的明知故问有几分难受。


    单晨感觉到他的目光，忍不住有些羞涩地低了低头，心里暗骂自己，明明是个女汉子，怎么这时候胆小成这样，连玫瑰花都觉得烫手。


    送还是不送呢？


    肯定会被看到的，送和不送都很蠢的样子。


    他会不会觉得我土啊？单晨忽然有点惆怅，送花什么的，还只有一束，虽然是为了显得精致而小浪漫，但消极看来……怎么想也是中学生的把戏啊。


    “……”见她久久不坐，林柏航疑惑地抬头看她：“怎么？”


    单晨视死如归道：“给……给你的！”


    随后将背后的那朵花递给他，因为太过用力，包装纸发出“嚓”的一声轻响。单晨懊恼地皱了皱眉眉头，心道自己是不是傻。


    林柏航却仿佛全然没有看见她的紧张，认真地接过花束，微微垂眸看着手中的花，没有说话。


    单晨有些尴尬地站着，像一个等待老师批评的小孩子。


    林柏航也察觉到了这样的气氛，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了好多事。其实，这个场景非常熟悉，他完全明白单晨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谢谢你的花。”他随即抬眸一笑，“我很喜欢。”粉红轻轻染上他的双颊，嘴唇却被上齿咬得有些苍白。


    一如既往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


    他是个不擅长情感表达的人，心里百转千回，到了嘴边便只有干巴巴的几个字，说起来都像是敷衍。


    林柏航为自己贫瘠的言语感到有些难过，但马上便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偏离太远了。


    她不该耗在自己这泥淖中的。


    现在越甜蜜，心里的那把刀就插得越深。他眷恋着这片刻，理智却警告他适可而止。


    她不能耗在自己这摊泥沼中的。


    “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小心翼翼的，他试着岔开话题。


    单晨默了半秒，心想：不会择偶还要看她的半期成绩！！！


    她吞吞吐吐道：“一般……。”


    “鸡兔同笼题做对了就好。”林柏航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来，见单晨闻言抬起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该死，这时候开什么玩笑，还那么冷。他为自己感到不争气。


    被眼前这个衣冠楚楚，一幅高冷美人样的男人堵得说不出话来，单晨终于僵硬地坐下，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单刀直入好了。单晨心里燃起雄心壮志，随后又为甜甜的草莓咖啡俘虏，差点忘了词。


    “好喝~”她笑着歪了歪头，一幅娇俏的样子。


    林柏航怔然地看着她，女孩刚刚的眨眼自然地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了两次。


    真是要命。


    他低头，忽然想起第二个世界里那个傻白甜一样的她，有些出神。


    如果他真的遇到祝霖那样的事，她也会那么疯狂地阻拦吗？


    强压下心里隐隐的期待，林柏航为自己的这种心思感到有些羞耻，果然……自己还是太自私了。


    喜欢一个人的话，该让她在阳光下生长，而不是去想她为了爱去变得勇敢才对。


    “林柏航，我喜欢你，想把你抢回家。”


    他走着神：“嗯。”


    喝下一口冰凉的达克星咖啡，他稍稍静下心来，耳畔忽然响起单晨的声音，应声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不是……”他有些生硬地道。


    “嗯？”单晨眼里亮晶晶。


    他顿了顿道：“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我是认真地跟你告白啊！”她一字一句，“我不相信，你这么久都没察觉。”


    知道的，但是……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知道的……


    “你、不喜欢我吗？”


    单晨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一瞬间有些锐利。林柏航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一双桃花眼显得整个人认真而温柔，唇紧紧地抿着，线条显得有些冷硬，是拒绝的姿态。


    他没有说话。


    我不太会表达……一句话卡在嗓子里，他张开嘴却说：“我们不合适……”


    刚说完这五个字，便看见她的表情变成灰心的讶然，林柏航一瞬有些心痛。


    这一幕太熟悉了。


    但上一次的决定太残忍，让他不得不再经受一次。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冷漠。跟参与天才计划的每一个机器一样，是流水线上送出来的虚假的淡然。


    对不起。


    他的睫毛颤了颤，不敢去听单晨接下来的话。


    但他也知道她会说什么的。


    “你忘了以前你说的话了么？”她的声音有些抖，不像平常那么有活力。


    “还是说……童言无忌？”


    林柏航深吸一口气。


    要是还在游戏里就好了。他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个显得有些无能和逃避的想法，轻轻闭了闭眼，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女孩的气息都消散殆尽。


    坐在窗边的那个人，终于回过神来，轻轻道：“我知道啊，只是你忘了。”


    他第一次开始羡慕起游戏中的那些人设单薄的男主来，虽然在剧本中的辛航、祝霖、小白都是没有记忆状态下的他自己，但却因为书中看似夸张的身份设定过得比他自有太多。


    书里的世界相信勇敢的力量，相信逆天改命这四个字。


    而现实世界则运行着权衡利弊的法则，以纠结和放弃为底色。不然……狗血的故事哪来那么多市场，没有共鸣，哪里会有眼泪。


    但，与其说他为自己活在真实世界而感到悲哀。


    还不如说他……为自己的怯，深深地自卑着。


    那句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话，大概是他的绝佳护身符——“对不起，我不太会讲话。”


    早知道，就不要和单晨一起进入游戏了，被她一次又一次拯救，再一次又一次爱上她，只是在不断地告诉自己：不合适。你，配不上她。


    说不定……没有进入游戏的话，反而有冒险的精神。


    哪怕是，古怪又矛盾的自己，也会期待着温暖的光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