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静谧,放大了他声音里的冷意,距离贴近,仿佛黑蛇缠绕,冰冷黏腻的触感一寸寸侵占皮肤。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肩上陡然袭来重量,陆霁英的香水味钻入鼻腔。
姜目淮低头,看着身上多出来的深色西装,有些怔愣地转身:“陆……陆总。”
“裙子脏了躲在这儿?”
她尴尬地与他视线对上,扯了扯嘴角:“不是,我想找黄校长。”右手掀起西服领子,想取下来还给他。“谢谢陆总的衣服,我还是先回去吧。”
陆霁英平静地看着她,幽深的瞳孔慢慢扫过她的脸,没接。薄唇轻启,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过来。”他皮鞋轻抬,转身朝宴会厅走去,“我带你去换一套衣服。”
“不用麻烦了。”
“姜目淮。过来。”
他似乎已经直呼她名字两遍了,不是姜小姐也不是姜老师。姜目淮感觉眼皮隐隐跳了几下,又恍惚那只是心理作祟。瞧见陆霁英停下脚步,神情不耐,她怕过多的纠缠只会引来旁人注目,只好拢紧西服跟了过去。
宴会厅右侧,有一个通往二楼的旋梯。
之前倒没注意,仔细一想,原来这也不是什么举办宴会的公共场所,应该是他的私人住宅。
二楼廊道的墙壁上挂着数盏棕铜色欧式仿油灯灯盏,光线不亮。地上铺着绣满几何图案的真丝红地毯,古朴却渗透着诡异。
除了她和陆霁英,再没有其他人。
男人单手插兜,不紧不慢走在前面。一望无际的廊道,只听见二人起起伏伏的轻微脚步声。
“陆总,还没到吗?”
陆霁英没回她。
两人又经过几个房间,终于在倒数第二间的白色门前停了下来。男人推开门,侧身,示意她进去。
姜目淮迅速打量房内陈设,除却一张法式复古风大床,四周干净得不像是有人居住过的样子。探身往里走,身后,门锁轻轻落下。
察觉有人靠近,她顿时停下。转头,才发现一直保持着安全距离的男人,此刻离她仅仅只有半臂之远。
她瞥见房门关上了。
“陆——”
“这边。”他擦身而过,肩膀甚至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朝着右侧径直走去,里面还有一个单独的衣帽间。
陆霁英轻车熟路地打开其中一个衣柜,左手随意一拨,拎出一件窃蓝色的挂脖吊带鱼尾礼裙。丝绸质地,暖黄灯光下裙摆无风都能荡出粼粼波段。
他取下,长裙握在手中,瞟她一眼,直接丢进她怀里。
“衣服白臻没穿过。穿好出来。”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男人说完,走出衣帽间,捎带上门。
姜目淮摩挲着礼裙,整个人全是被牵着鼻子走的无奈。轻声叹口气,确定门是合上的后才开始换衣服。
被红酒污染的裙子估计也洗不干净了,擦拭完皮肤的黏腻,她将其放在旁边的玻璃桌台上。
换上礼裙,站在镜子前,她侧过身想找准后背拉链的位置。
嘎吱——
幽长一道房门开合的声音,伴随脚步,镜子中突然出现了陆霁英的身影。
“陆先生!”姜目淮抓紧后面的布料以防走光,转身,怒目盯着倚靠在衣帽间门口的男人,“请你出去!”
“等你太久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他声音慵懒,唇角微勾,完全没有要走的迹象。
“你也看到了,我没事。”
他歪头,幽深的眼眸看向她右手停留的地方,不依不饶:“我看你似乎需要帮忙。”
“不需要!请你出去!”
男人长腿微动,就在姜目淮以为他要出去时,他走动的方向却是明目张胆朝着她来的。
一步,一步,很慢,却又目标明确。
“陆霁英!”她一把捞起之前的长裙挡在胸前,紧张地往玻璃桌台边挪动,“你这是在干什么!”
“难得不听你叫陆总了,还有些不习惯。”
“你——”
陆霁英拦住欲跑的她,眼神往下,弥漫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你就打算这样出去?”他轻笑。
姜目淮抿着唇,死死盯着他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我只是想帮你把拉链拉上,为什么这么害怕?”他强硬地转过她的身子,拂开纤柔的手,捏住拉链上的钻石轻轻往上提。灼热的呼吸喷在耳边,姜目淮只能向前抵,又听见他低笑一声,满是捉弄:“嗯?怕什么?”
陆霁英拍了拍拉链的位置,示意她穿好了。
礼裙,意外的合适。
可印象里,白臻似乎要比她还清瘦一些。
姜目淮局促地攥着拳头,一脸警惕看着他。谢字当然是说不出口了,毕竟陆霁英嘴上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抵不了他眼神里的不清白。
他绝对是故意的。
姜目淮冷哼一声,索性直接离开。
“真生气了?姜小姐这么开不起玩笑吗。”
“麻烦您自重!”
“好,你不喜欢这样的玩笑,我向你道歉。”
陆霁英微微蹙眉,神色正经不过一秒,突然又靠近她,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哪有一点道歉的态度。姜目淮实在忍不了了。
啪——
清脆,刺耳的一记耳光。
“我说过让你自重。”
陆霁英揽住她腰侧的手没松,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轻轻划过被她打的地方。因为动作,两人距离又拉近了些,他斜站在她身前,低着头说。
“你踩到裙摆了。小心点。”
姜目淮这才反应过来。
这一巴掌着实有些冲动,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和她开这种玩笑。她有些心虚,却还是没道歉:“你,你分明可以直说的。不怪我。”不怪我三个字,她说得很小声。
陆霁英也没解释,松开手,兀自朝镜子前走去。仔仔细细检查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她,抿着唇,最后却只是径直走了出去。
怎么也怪不到我身上。
姜目淮心想。
-
特地确认他下楼了她才动身,一楼,慈善宴会正在举行。
姜目淮不敢再一个人待着,于是开始四处找寻黄旗淳。用餐的地方没看见他,大厅也不见人影,最后只能悄悄溜进慈善拍卖现场,可就连这里也没有黄旗淳的身影。
姜目淮正准备出去透口气,冷不丁被人轻拍肩膀。
“姜——”转头,就见蒋承勋见鬼似的瞪着她,“真是你啊。你怎么在这?”
对于蒋承勋,姜目淮尚未带有敌意,毕竟陆霁英是陆霁英、他是他。也算是旧识相见,她笑了笑,说:“我和领导一起来的,启爱特殊教育学校。”
蒋承勋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些,蹙着眉稍加思索,突然想起今晚的宴会主题好像就是为这什么启爱学校捐赠的吧……不是吧……
他轻咳一声,问她:“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乱逛?”
“我刚刚不小心把裙子弄脏了,上楼换了一条。”她解释,“然后就找不到他了。”
“哦,这样——”蒋承勋拉长尾音。上楼?没他陆霁英的允许谁能上去?合着前天晚上他的苦口婆心都成耳旁风了呗。啧。
“怎么了吗?”听见对面男人不耐烦的轻啧声,姜目淮为难地摸了摸自己手臂,“我还是再出去找找吧。”
“我陪你一起吧,这里我熟。”蒋承勋尴尬地挠挠头,补充一句,“我刚刚不是在啧你。”怕她不信,他又说:“我啧陆霁英呢,也不知道他人去哪儿了。”他偷偷观察着姜目淮的表情,发现她听见陆霁英的名字后格外平静。也是,都来这里了,还能震惊到哪去呢。
两人维持着一前一后的状态朝外走,路过宴会大厅,这一处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后院也找了一圈,能去的,就只剩一楼后面的会客书房。
蒋承勋干巴巴咧了咧嘴角,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最后又回到了用餐的地方。
“你吃过没?”他问。
姜目淮根本还来不及吃东西,诚实地摇摇头。
蒋承勋四处一瞥,瞧见侍应生,随便叫了一个过来:“去厨房让师傅做——”他问她:“你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姜目淮瞟了眼长桌上摆着的糕点,猜想今晚的主厨大概是个擅长西餐的师傅:“西餐吧。”
“那就牛排。”蒋承勋向侍应生吩咐道,“现做,要热的,七成熟。”
全程安排妥当,就连牛排熟度都恰到好处。姜目淮不免多看他几眼,眉头轻蹙,带着好奇。
蒋承勋还以为是她不满意,急忙叫停侍应生,“还是你想吃别的?那你自己和他说。”
“不是不是。我就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要几成熟。”
“咳,咳,咳。”蒋承勋假装转头,摆摆手让侍应生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这才佯装镇定解释:“感觉,感觉大家应该都会习惯七成熟。”
好吧。他说谎了。
其实是陆霁英喜欢吃七成熟的牛排。
再要细究,似乎也是因为和她在一起后陆霁英才改了口味。因为好早以前,陆霁英还是倾向于吃三分熟的肉质,后来某天看他们吃,他嗤之以鼻并光荣地点了盘七成熟的牛排,还全程炫耀这是她姜目淮的倾力推荐。
纯有病。
“你在这等等吧,吃点东西,说不定一会儿你领导就出现了。”蒋承勋大喇喇坐下,右手握拳抵在唇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书房的位置。
姜目淮不疑有他,也是糊涂了,竟没想起来可以去门口取了外套用手机联系。
两人面面相觑,干坐着等。
蒋承勋食指轻轻抠着额头,用余光偷瞄身侧局促的人。良久,没忍住开口:“姜目淮,你什么时候知道陆霁英回来的?”
不能细想,她随口说了个时间:“应该是上月底。”
“哦,了解。”蒋承勋左顾右盼,一会儿摸摸耳朵一会儿又无聊地摸起嘴唇,啧了一声,突然来一句,“那你结婚了吗?”
“……”
“嗐,我就瞎问,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没有。”
蒋承勋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他又瞟了眼书房门,和她讲话的声音突然低了好几个度:“不过陆霁英要结了。”
“我知道。”姜目淮扬了扬唇角,“我见过他未婚妻。”
“你见过?不是吧,他带你见的?”
“那倒不至于,意外认识的。”
蒋承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想也想不通会是这么风平浪静的局面。
这不对啊。
“你——”他一脸为难,“你还是尽量离陆霁英远点吧。”
间隙,侍应生终于端来牛排。
被打断后,蒋承勋怕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虽然咱俩算不上多熟,但我也希望以前那样的事别再发生了。”他看她缓慢地切着牛排,倾身靠近了些,“我总觉得他最近不太对劲。”
“我知道了。”
“你可千万千万别多想,我绝对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啊。”
“我知道。”
姜目淮会心一笑,侧过头想让他安心,不料一道阴影突然将她笼罩,再一看,陆霁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没看她,倒是脸色不善地睇着蒋承勋。而后,蒋承勋被男人揪着领子一把拉了起来。
看样子,他似乎得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安危了。
姜目淮暗自松口气,专心吃起晚餐。
解决完,起身径直走向庄园门口。
泊车的地方空出许多位置,她沿着小道穿过一排排停车位,没有找到黄旗淳的车。急忙回去,询问侍应生外套置放的地方,拿上衣服,迅速给黄旗淳打了个电话。
可惜,没人接。
心里大概有了七八分猜想,姜目淮觉得没必要再等下去了,套上衣服,准备去门口打车。
行经花园,黑暗处,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黄校长喝醉了,我已经派人先送他回去。”随着脚步渐近,陆霁英那张脸变得清晰。
姜目淮察觉他神情中的玩味,强装镇定道:“这样的话,那我也该走了。”
男人不紧不慢抬步靠近,直接拦在她面前。
“裙子我会找机会还给你。”
“哦?”陆霁英胸腔溢出一声轻笑,“你准备怎么找机会?”
“麻烦陆总给我个地址。”
“我的婚房,你不是知道在哪吗?”他肆无忌惮地盯着她,“还是忘了?需要我重新带你去一次吗?”
陆霁英身上并未有半分酒气,很显然,他今晚是铁了心要为难她。
姜目淮恨不得当即回房换下裙子,可一想到他之前的举止,又害怕那密闭的房间。
“陆总。”她抬头看他,语气强硬,“麻烦您让一下,我要出去打车。”
“这边不好打车。姜小姐,我送你。”
“不用了,我等一等就好。”
话音刚落,纤细的手腕一阵生疼。陆霁英毫不怜惜地攥着她,硬生生将她牵到了车旁。
车门一开,冰冷的声音飘来:“上车。”
“陆霁英,你这是在做什么!”
“趁我还能好好和你说话,上车。”
“你疯了吧!”
姜目淮没想到他连最后的体面都不顾,力气拗不过,被他直接抱起来丢进了后座。
男人坐在她右手边,盯着她,开始慢条斯理抚平衬衫的褶皱。
姜目淮心慌到不知所措,连声音都止不住发颤:“陆霁英,你一直都在装。”
“很好啊,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停车。”
高大的身躯压迫过来,下巴,被他死死捏住:“安静点。”
车厢里,男人低沉的嗓音充斥耳朵。
“我只不过是想带你,去参观参观我的婚房。”
15、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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