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视不语,空气中寂寂无声。
姜玉白目光落在那张口吐无情的薄唇上,似是恍然,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端详郎柏宜的神色,他没蹙眉,面露坦然,可见是认真的。
前世成婚之后,郎柏宜对她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必这番话,早就想对她说了。
只是碍于情面,一直未能诉出口中。
这辈子,既然不是她亲手救下他,那么就用不着因为救命之恩而娶她。
不如早些将她拒了,就当了却一桩心事。
眼看姜玉白迟迟未作答应,郎柏宜抬眉,似要确认她是否听清楚了。
却见她从思绪中回神,随即缓缓低下了头。
一副难以接受,难堪而低落的神情。
郎柏宜微微张动了下唇,不再催促她作回应。
这时屋外再次响起敲门声,庄明体谅道:“大公子,常大夫来了。”
郎柏宜身上的伤需每日换药,他内伤未愈,大夫不得不赶来为他诊治。
被这般一打搅,姜玉白从窒息的尴尬中清醒,波谲的气氛亦被冲散。
她将药碗放回到桌上,等着他们进来。
大夫还是昨日那位,随身挎着药箱,知晓姜玉白是主家的姑娘,从她面前经过时,主动道:“大娘子,我来为郎状元换药来了。”
只见姜玉白仓促抬眸,微微晃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间,就连郎柏宜也朝她瞧了过来。
下一刻,她朝大夫点了点头,如同逃避般,连床榻边看都不看,转过身离开。
“大公子,这?”庄明略微疑惑的声音响起。
已经出了房门,到了院子里的姜玉白将他们的话连带屋内的身影,一块抛之脑后。
唯有熟悉姜玉白的丹红瞧出她的异样,一路跟着她到墙外,“姑娘。”
姜玉白松开紧抿的唇,道:“我无事。”
她早已预料他们之间这门亲事不可能成了,从他处处看她不悦的目光就能得知。
只是不曾想竟会这么快。
从客院出来,姜玉白径自去了前厅。
她一大早就被下人催促去给郎柏宜送药,饭食都未享用,此时对方那头暂且用不着她,姜玉白便先来填饱肚子。
刚步入厅堂,就瞧见她亲娘与姜妱坐在一起,亲昵到仿若她们才是一对亲生的母女。
姜玉白走到跟前唤道:“母亲。”
宋夫人把刚刚与姜妱一块儿涂抹过香膏的手抽回来,看了眼姜玉白,“你来了,快坐下吃点吧。”
鉴于昨个姜玉白在郎家夫妻跟前举止得体,又讨得了亲家欢心,挣足了颜面,宋夫人对她难得露出和颜悦色。
“从客院那过来的?柏宜他眼下如何,身子怎么样了?”
姜玉白道:“去过了,送了汤药,都喝下了。正好大夫来给他换药,我便出来了。”
虽说两家口头许诺了婚约,姜玉白成了郎柏宜的未婚妻,但还是得避嫌。
宋夫人不再过问,只交代说:“你且记住,他是你未来夫婿,你照看好他就是。”
姜玉白神色如常地答应:“是。”
宋夫人扭开脸,转而对另一旁道:“过段日子也该为你张罗了。同样寻一个栋梁之才……”
姜妱瞬间露出羞涩的笑:“大娘……”
二人相谈甚欢,姜玉白坐在一旁恍如未闻,不愿搭腔。
她平常便是这副模样,在她们跟前少言寡语,安心用着吃食,全然瞧不出方才在郎柏宜房中,被他拒亲的事。
待到姜玉白放下筷子,擦拭了下嘴角。
忽而下人从外头进来禀告,“夫人,有客人登门了,是郎状元的恩师,吕相大人。”
得知贵客临门,宋夫人当即着人去知会姜家主,随即亲自领着姜玉白她们迎客。
郎柏宜身为钦定状元,遇刺非同小事,能让当朝宰相亲自登门看望,可见他在上官心中的地位不凡。
门房不敢让贵客们在姜府门外久待,这头宋夫人她们前去迎接。
那头宰相他们也进来了。
两边正好在庭院里碰上,都停下脚步。
宋夫人:“是相公大人么?家夫正在来的路上,还请相公大人随我到厅堂内坐着。”
面前站着一行人,以宰相吕蒙振为首,身后还跟着其他下官与门生。
正当吕相打算回应宋夫人之时,姜公维终于匆匆赶到。
他上前行礼,正肃道:“不知大人来了,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无妨。”
吕相道:“我是来探望柏宜的,听说他在你府上养伤,眼下情况怎么样了?”
姜公维朝宋夫人摆了摆手,知晓他们应是担忧郎柏宜,不会坐下喝茶了。
于是侧身示意:“他在客院内歇息,还请诸位随我来。”
姜公维为他们引路,宋夫人等随即跟上。
到了客院,似是察觉到外头的动静。
郎柏宜身旁的随从率先打开门相迎,见到来人面露喜色,顷刻间回头禀告:“大公子,吕相来了。”
众人涌入屋内,只见郎柏宜还是姜玉白离去时那番模样,敷着湿润的布巾,背靠着围栏。
一旁的大夫早已为他换好了药,正在重新开着药方。
在看见自己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在最该意气风发之际竟然遭人暗算,险些丢了性命,眼下只得待在房中养病。
吕相立马上前,整张脸都沉重下来,“怎会伤的这么重?你可还好?大夫……”
大夫起身回礼道:“郎状元暂无性命之忧,还请相公放心。”
郎柏宜叫了他一声,“老师。”
却见郎柏宜即使受了重伤,也并未流露出一丝颓败之气,反倒瞧着,更加精锐,锋芒毕露。
他宽慰道:“我已好了许多,老师不必忧心。”
吕相这才敛住怒容,他惋惜地看着郎柏宜,“你放心,你遇刺之事圣上亦有所知,不管是谁对你下此毒手,我们都会为你讨回个公道。”
吕相的态度,再次印证了郎柏宜在官场上的地位。
宋夫人看屋中这群英才的眼神,已经到了炽热的地步。
她主动道:“既然吕相来府中做客,那便与柏宜好生说道说道,诸位不若都坐下吧,我这就命人上茶。”
被这般一插话,吕相等人瞬间将目光转到姜家人身上。
郎柏宜代为引荐:“这位是宋夫人,姜世叔与我家是世交。此番能有机会见到老师,多亏了姜家的功劳。”
姜公维品阶不高,刚回京都两年,还未见过宰相,此时听他在吕蒙振跟前提起自己,登时诚惶诚恐再次行礼。
而宋夫人笑着语出惊人:“柏宜太客气了,你既然与我们家玉白有婚约,便是我们未来半个儿子。只要你在姜府一日,我们便要照顾你周全。”
此话一出,气氛顿变。
吕相等人看姜家人的目光又多了些不同,“婚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会未曾听说?”
宋夫人:“这事我们两家多年前就曾有过约定,只是未曾昭告罢了。昨日又得郎侯爷和其夫人亲口许诺,这才定下来。”
为了确认宋夫人说的是真的,吕相扭头向郎柏宜确认。
只见郎柏宜当众点了点头,竟是承认了有这么回事。
吕相这才反应道:“原来如此,不知是哪位女子,与我们柏宜这般有缘?”
在场的似乎都对与郎柏宜有婚约之人十分好奇。
一直到宋夫人往后看了眼,透着浓浓的催促之意。
众人的目光瞬间便落在她身侧的人影上,初始只觑见半个身影,待到她缓缓走出。
恰逢窗外光亮透进来,落在姜玉白身后,令她面容如雪,眉如新柳。
唇色那一点微红,正好叫她多了丝明艳鲜活。
有人反应过来发出一丝惊叹声,悄然流淌于房中,方才在进门时未曾留意到姜府的姑娘有这样的姝貌,一是都在为郎柏宜而担心。
二是这位姜娘子一直藏在生母后边,且垂眉低眼,显得过分安静了。
如今一露面,仔细打量,气质甚是特殊。
越瞧越令人心生一股窥探之欲。
吕相道:“叫什么名字?”
“叫玉白。”
这声音倒不忸怩,柔和中透着清脆,随之姜玉白也光明正大地掀起眼眸,对着屋内的人瞧回去。
“真是人如其名。”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
吕相朝门生里看了一眼,周围人都望向方才说话的弟子,对方忍不住捂住嘴,似是察觉到不妥,在同门的未婚妻跟前,的确唐突了些。
然而姜玉白的出现,让人对她的相貌着实禁不住感慨。
其他人也颔首认同了那句夸赞。
吕相最后对郎柏宜道:“是件喜事,既然是父母之命,那就好生珍惜,如此看来,你二人也颇为相配。”
郎柏宜亦有一副出类拔萃的面相,加之他文采斐然,自小出身侯府,一身气势无与伦比。
即使微露病容,也无损他的清隽英朗。
透过众人,他看向姜玉白,对方才发生的事,一览无余。
姜玉白还以为自己会被这位宰相大人为难,前世吕蒙振尤其钟爱郎柏宜这位优秀弟子,一心想要为他择选一位配得上他的女子。
姜玉白当时因姜妱见不得人的手段,对她与郎柏宜都十分不屑。
当日与这位恩师相见时,面色不佳,姿态冷淡。
惹得对方不满。
没想到换了一世,吕蒙振竟然认可了她的身份?
倍感嘲弄之余,姜玉白缓缓朝郎柏宜瞧去。
四目相对,不禁一愣,他也正盯着她,眼神里目光莫测,依然是不苟言笑的冷淡模样,却多了一丝深意。
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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