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回:“是我。”
那是个夏日,萧律铭白天骚白了他,裴煜夜里气的睡不着去找裴钦昭。
那天出奇的热,到了半夜空气还是闷湿的,就连草里的虫都叫的有气无力,裴钦昭院中的奴仆都被打发出去,裴煜心声疑惑,一路走到窗前。
花窗开着,传来压抑的喘息。
他趴在窗上看了眼,只一眼,如遭雷劈,面红耳赤跌进了花丛里,幸亏那年芭蕉长势极好,他又瘦弱,肥大叶片遮蔽了身影,以至于裴钦昭探身出来看时都没发现他。
萧文帝睁开眼,极轻极轻笑了,“没想到这种事也被你撞上,如今这天下除了我,恐怕只有你知道了,正好,我不知该如何同怀宁开口。”
“待我死后,替我告诉他,我不要入皇陵,就将我也葬在冰石涧吧。”
他们情窦初开,裴钦昭从火中救了他,伤口在大腿上,他给人上药,不知怎么,回过神来两人就搂在了一起,唇齿纠缠,身躯相贴。
看着懵懂的裴煜和满身意气的萧律铭,他们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说破这段关系。
等到后来,已经再也没有了需要他们说出口的人了。
“大将军府出事那夜,你们在一起。”炉子上的水又开了,但这次谁都没有看,裴闵沉静说:“阿兄把礼刀给了你,是定情也是诀别。”
就像萧律铭了解萧偲筵,他也了解他的阿兄。
“是。”回想那夜,萧偲筵竟浮出一抹笑,“那夜我们在一起。东厂的番子突然来了,他将我送走又折回去找你。”
惊变猝不及防,没有分毫空隙给他们犹豫和商量,他们心照不宣的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个往南,去南塘,一个往北,入宫城。
两人甚至来不及考虑此生是否殊途,只是想着身为兄长的责任和选择。
他们是并生的枝丫,身躯纠缠不分,灵魂早就融为一体。
裴钦昭跌落冰石涧的消息传来,他仰头饮了那杯成为傀儡的毒酒。
“我记得,你曾跟兄长说,待你登基,便任兄长为相。”裴闵正视前方,萧文帝看不穿他的眼神。
裴闵说:“你和兄长没有完成的事情,我和萧律铭会完成,我们会长相厮守,大宗会有最好的王和最好的相。”
“你不会背叛兄长,我也不会看着萧律铭去死。”裴闵站起来,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你囚不住我,也杀不了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兵器的碰撞的刀戈声在殿前响起,没等两人回过神,东暖阁的门被一脚踹开,萧律铭朝服染血,杀气腾腾地冲进门。
宁安王府内,崔元箴坐在主位上,蜡黄的脸上强撑精神,望眼欲穿地盯着大门口,自十年前大将军府一夜,他再没露出过这样神情。
祝宥心急如焚,不停地在厅中踱步,大门敞开着,寒风刮进来,他觉不出冷,只是燥的难受。
他们得到消息就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门口出现一个头顶雪白的黑色人影,万官家披着风雪进门,匆匆说:“去传信的人回来了,说宫门关上了,谁都叫不开。”
“完了。”祝宥瞪大眼,脱力跌坐在身后椅子上。
崔元箴浑身的精气似乎一下被抽空,脸白如纸深深闭上双眼。
第87章 养不熟
天已经暗下来,裴闵仿佛又回到了那夜,身后是刺耳的喊杀声与刀剑声,他的脸颊紧紧贴在紧实的胸膛上,墨色狐裘将他严实裹住,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刀割断血肉和惨叫声,星星点点的水滴落在脸上,不知是血还是雪。
两人从乾清宫一路杀到了东五所,当今陛下没有子嗣,亦没有不成人的兄弟姐妹,妃嫔极少。
因而东西五所大多殿都空着,入了夜也没有掌灯。
禁军的动作慢下来,黄柳青问:“弓弩手来了吗?”
身边人道:“来了,但这两侧宫墙狭小,夜又黑,容易伤了自己人。”
“废物。”黄柳青低骂,说话间眼睛还是死死盯住前方。
黑夜于他们来说是劣势但也是优势,他的手抓紧长刀,步步压近等待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从晌午追至现在,他们已经折了几千人,萧律铭也被消耗的差不多了,湟川人屠的名号果然不是白叫,他杀起人来就像头发疯野兽,刀刀见血,凶狠的同时又十分的敏锐和机警。
皇宫四门紧闭,杀气和煞气弥漫在落下的夜幕皇城之下。
萧律铭浑身是血,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件玄狐裘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单手紧搂住裴闵,身后是乌泱成群步步紧逼的禁军,他猛地回身,紧握长刀,刀镡上尽是血,在对方逼近下眼观六路地后退。
裴闵知道萧律铭累了,耳畔喘息一声比一声粗,一年的纸醉金迷软不了他的骨头,百千禁军拿他不下。
如果没有自己这个累赘的话。
裴闵麻木的指尖动了动,陷入记忆的身体缓慢回神。
他脚尖踩实地面,刚动了下, 紧盯禁军的萧律铭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冷声道:“闭嘴!”
“我不会交你出去,如若今晚我命绝于此,那也要你陪着。”
他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震得胸膛嗡鸣,裴闵的心跟着狂跳起来。
萧律铭的怀里滚烫,和裴钦昭的不同,他抬头看着夜色下冷硬的侧颜,十年前那张滴着雨水的脸一点点从上方剥离。
“好。”他紧紧攥着萧律铭胸口,露出一抹虚弱地冰冷的笑。
“我们一起,杀出去!”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殿中噤若寒蝉,宫女太监趴地上,没有一个敢擅动抬头,高文征站在阶下,萧文帝衣衫不整地跪坐在他脚下,面色平静从容。
黄柳青挂着东厂提督的腰牌进来,报道:“太傅,反贼逃进了清觉宫……”
“追。”高文征闭着唇,声音几乎是从腹腔中压出来,阴沉的可怕。
黄柳青壮着胆子,再次提醒,“可佛国的殿下……”
“我说追!”
高文征甩袖嘶吼,额头青筋暴起,像头发怒狮子。
“是!”黄柳青胆都颤了,逃似得退了出去。
殿中更加安静,涌入的寒风将空气都凝固,萧文帝那声嗤笑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
高文征狠狠瞪过去,双眸布满血丝,俯身钳住他喉咙,萧文帝被逼抬头看着他。
“筵儿。”高文征说:“当年那么多皇子公主我都杀了,独独留下你。”
“那时的你就像现在这样跪在我脚下,叫我饶萧律铭一命,我便应了你叫他去湟川,我对你不薄啊。没想到你却是头养不熟的狼崽子,竟反咬我一口!啊?!”
当他开始动禁军时,才发现萧文帝和萧律铭的那些算计,原本不该今日起兵,但谁叫他今日把那些人都召进宫来给了这个机会。
萧文帝低垂着眼,长睫重重压下来,眼尾更浓。
他的沉默激怒了高文征,“这些年,你身骨不好,我找了多少名医给你看,什么都依着你,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不给最好的!你就这么对我!”
“你软着嗓叫我太傅,求我疼你,难道都是假的?这些年,你对我就没有过一分真心?”
“自然是有。”萧文帝掀开眼皮笑,仰看高文征说:“我对你有十分的真心。”
“真心想要你死。”
高文征掐着他喉咙的手骤然收紧,萧文帝呼吸急促转瞬满脸通红,眼见出气多进气少,高文征一把将人摔在地上。
萧文帝摁着地砖,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后唇边流出血。
他挂着血,回身面对高文征,“你杀我的父母兄长姐妹,杀尽我的师友,我的爱人因你而死,你还想要我跟随你?”
他冷笑说:“高文征,你这辈都是个宦官,不会有子嗣。也不会有血浓于水的人真正对你好。”
“而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那日在御马监中救了你。”
高文征眼角皱纹如刀刻,眼尾红了,那是一切开始地方。
他出身望族,因家族获罪没入宫中为奴,被分到了御马监中养马,受人排挤构陷。
当时的大皇子也就是萧偲筵救了他,替他出头,给他体面,发觉他有一身精湛马术以后拜他为太傅,他从那个不起眼的养马宦官一跃成了东宫的太子师傅,此后命途平坦。
萧偲筵带他春猎,叫他出采得景帝赏识,机缘巧合下,入司礼监又成秉笔太监,又升掌印……
很长一段时间,高文征格外欣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仅像孙洋、还有年轻时候的李逸,高福海,以及裴闵。
因为他认识萧偲筵时,对方正值年少。
壬戌宫变以后,萧文帝从未露出来此等强硬神态,高文征第一次认清眼前这人,他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
十年,萧偲筵与他虚与委蛇了十年,今朝将脸皮撕的干干净净。
“你的爱人?”高文征鬓边白发在烛火映衬下更加刺眼,细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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