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翠翠宛如被惊雷劈中了,呆立当场。
大姐……死了?
她愣愣的,半天不见动弹。
忽然,她一头冲进村子,没头苍蝇般狂奔。
有户人家门口围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指指点点。
罗翠翠飞奔过去,拨开人群,立刻呆住了。
罗猪草就躺在大门口地上,昨儿给她扎好的发揪揪已散了,枯发上沾满灰尘和草叶,瘦削的脸上多了几处淤青,眼睛瞪着,泛着青白的光,脖子上一道骇人的勒痕。
罗翠翠脑子完全是懵的,路都不会走了,一下摔在地上,又本能爬了几下,爬到了罗猪草身边。
她扑在她身上,卡在嗓子眼里的声音一齐迸出来。
“姐姐!”
这时里面出来个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斜着眼瞪罗翠翠:“你谁啊?“
罗翠翠浑顾不上周遭,只是发冷地抱住罗猪草,这时她觉得姐姐更瘦了,比昨儿见面还瘦,瘦的像是马上要消失。
她便不敢撒手,只是用力抱紧。
周围人议论纷纷,不住指点。
邋遢男人又扭过头,满脸不爽地冲他们嚷嚷。
“去去去,看什么看?”
有人啧了一声。
“把人磋磨死了看看还不行啊?”
“就是,没良心要遭天打雷劈的!”
那男人两眼一翻:“放你妈的屁,她自己上吊死的,关我们家什么事?”
“那么爱看死人,当心你家也死人!”
“张黑子你嘴巴吃屎了说话那么难听?你心肠坏了,嘴巴也这么毒,当心天打雷劈!”
罗翠翠忽然站起来,冲到张黑子面前。
“你赔我姐姐!”
张黑子一愣,其余人也一愣。
罗翠翠又大吼:“你家把我姐姐害死了,你赔我姐姐!”
张黑子立刻嘿了一声:“你是牛家村罗家的?”
罗翠翠死死瞪着他:“我是罗翠翠,你赔我姐姐!”
张黑子横眉瞪眼:“小丫头倒是会血口喷人!我们张家辛辛苦苦把你姐姐养大,没想到她是个短命鬼,害得我们白忙活一场,赔进去多少吃穿不说,我儿子媳妇也没了,我还没去找你们算账呢!”
“现下你来了倒好,赶紧赔我们家损失,这些年你那短命姐姐吃了我们家多少粮食,全都折成银子赔来!”
围观的人“哎哟”一声。
“张黑子你可真是会算账啊!”
“你给过罗猪草东西吃吗?便是村里的猪也比她吃得好!”
“磋磨死人了还倒打一耙?亏不亏心啊?”
张黑子两眼一蹬,吐沫横飞:“我亏心什么我?我们家没有养罗猪草这个短命鬼吗?没有我张家,她早被她爹娘扔进乱葬岗喂狼了!”
又瞪着罗翠翠:“多亏我们张家养大你姐姐,不然她哪能活到十二岁?赔钱!说什么也要赔钱!”
罗翠翠不懂什么道理,只知道姐姐昨天还好好的,还说来找自己,还和自己一起商量以后的好日子,可才过了一夜,姐姐就死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就死了!
“是你家害死我姐姐的!”
“你个死丫头胡说什么?你姐姐上吊死的,你家要赔我家钱!”
“快点拿钱来!”
罗翠翠只是瞪着他:“你家害死我姐姐!”
罗猪草上吊,村人指指点点,张黑子其实早已心虚,现在罗翠翠找上门,张黑子更心虚了。
可被个小丫头指责,他便是无理也要硬三分,举起巴掌就想教训罗翠翠!
他巴掌刚拍出去,眼前忽然一闪,跟着“啊”一声尖叫,缩回了手。
再看那手背上,多了条红痕。
而眼前黑黑瘦瘦的小丫头片子,手里正捏着一根扁扁的棍子,怒视着自己。
“小丫头真硬气,有种!”
“打得好!”
人群有人起哄。
张黑子立刻怒了:“你个贱蹄子敢打老子?我弄死你!”
伸手抓去一把攥住罗翠翠的棍子,另一手去打她耳巴子,罗翠翠扯不动棍子,头上也挨了一下,猛地低头咬他手腕。
爹骂她贱蹄子也就算了,怎么个外人也来骂自己贱蹄子!
让你骂!
她越想越恨,下口极狠,恨不得咬掉一块肉!
张黑子立刻“哎哟哎哟”惨叫起来。
罗翠翠趁机抽回棍子,往他肚子猛地戳去,张黑子痛的后退,朝屋里喊道:“张福还不出来帮你老子,你个狗东西!”
话音未落,一个凶神恶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妈了个巴子谁敢来我张家闹事?”
一个矮墩墩的男人举着锄头冲出来。
围观的人便如遭遇了恶犬,齐齐往后一散。
只剩下罗翠翠捏着棍子站在原地。
张黑子立刻指着罗翠翠:“儿啊,她是罗猪草家里人,血口喷人诬赖我们家,看看,还咬伤了我,快弄她!再让她赔钱!不止要让她赔我们张家养罗猪草的钱,还要赔咬伤我的钱!”
这人五短身材,没穿上衣,一张麻子脸看着像是三十多岁,没想到居然是张黑子的儿子!
那不就是姐姐说的那个男人?!
“是不是你欺负我姐姐?是不是你打她她才死的?”
张福咧嘴怪笑。
“打了又怎样?打的就是你姐那个贱蹄子!”
罗翠翠立刻觉得身体里有股气在涌。
她眼睛骤然红了,拳头捏的发颤。
“是不是你打死我姐姐的?”
张福:“那是她该死!”
罗翠翠身体一弓,一头扑了上去!
“你才该死!“
张福忙举起锄头,却不妨他站的太近,罗翠翠扑来太快,竟被她扑到身上来,一起摔在地上。
罗翠翠手里攥着那棍子,不要命地往他身上戳。
张福哼了两声,但到底是成年男人,一个翻滚爬起来,退远几步,举起锄头就砸向罗翠翠头!
罗翠翠仰脸便瞧见一把锄头由远及近,出现在正头顶。
她忽然想起刘瑾的话。
“你的头要是再被打一下子,你就是个死!”
我要死了吗?
就在这一刹那,她忽然被一条有力的胳膊捞起来,人像是飞起来一般,迅速远离。
耳边风驰电掣,眼前越来越远,躺在地上的姐姐很快成了一个黑点。
罗翠翠极力伸出手去:“姐姐!!!”
黑点越来越小。
“姐姐!!!”
她不住喊,嗓子喊出破音,还喊。
“姐姐——”
黑点消失了。
她被放了下来,终于看清了救她之人的脸。
是萧一封。
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切道:“师父,我要救姐姐!”
萧一封:“你姐姐已经死了。”
罗翠翠更加急切:“我要把姐姐带回去!”
萧一封眼底闪过一丝怜悯,语气却淡漠无比:“不可以。”
罗翠翠呆了一呆,辨出了萧一封脸上的毋庸置疑。
如果师父不帮自己,自己回去也带不回姐姐的尸体。
她忽然噗通跪地上,咚咚咚磕头,一连磕了十几个,抬起脸望着萧一封,脸上满是希翼。
萧一封不为所动。
罗翠翠又低头,咚咚咚,这次磕的更多,几十个。
磕完她赶紧抬头,希翼地望着萧一封。
萧一封依旧不为所动。
罗翠翠泪水流了出来:“师父求求你!”
萧一封长臂一伸,重新捞起她。
罗翠翠顿感身后景物越来越远。
希望越来越渺茫了,她发出卑微哀求:“师父求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师父!”
许久,萧一封淡漠的声音才传来。
“永远记着你今日的无能,如此你才有强大的一天。”
罗翠翠不懂,师父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帮自己?
她忽然不想哭了,可是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都止不住。
到了牛家村,萧一封放下她,她撒腿就往外跑。
但是两个衙役拦住了她。
罗小花她娘赶紧将她拉到了屋里,先是哄她,怎么都哄不住,牛大壮等人都围在她身边,问她怎么了。
罗翠翠不说话,只是不停哭。
罗二妮怯懦懦地问:“妹妹,是不是大姐来不了了?”
这句话便像是点着了炮仗,罗翠翠的哭声忽然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恸哭,传出屋子,又传遍村子。
所有人都听见了。
“姐姐——”
“姐姐啊!”
牛大壮几人急得团团转,不断道:“罗翠翠你怎么了,你别哭了,你说话啊,你嗓子都哭哑了!”
王铁拎着锤子烦躁地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忽然走到罗小花她娘面前:“他爷爷的,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罗小花她娘便一五一十说了罗翠翠两个姐姐的事。
王铁听罢,提着锤子就走。
叶三娘和柳无书对视一眼,也没阻止。
罗翠翠恸哭不止。
所有人都劝不住,罗小花她娘先唉声叹气出去了,接着牛大壮几个也蔫头耷脑出去了,只有罗二丫年纪小,还不懂这哭与哭之间的不同,也从没见人能哭成这样,便只当是热闹,站在门框边,吮着手指头瞧。
大家走后,罗二妮从角落偷偷走出来,怯怯地看着哭的撕心裂肺的罗翠翠,心里越来越惶恐,不知不觉跟着流出泪来,只是她哭没有声音,只是默默流泪。
忽然,牛大壮又跑了进来,边跑边喊:“罗翠翠不好了,他们找来了!”
正悲恸大哭的罗翠翠听见“他们”两个字,哭声瞬间停顿,扭头看着牛大壮,豆大泪珠正从她眼睛里往外冒,她的声音也是抽噎不停的。
“他们,找什么?”
牛大壮刚要说话,罗翠翠忽然一咕噜爬起来,悲愤无比道:“他们还敢找来,我和他们拼了!”
说着就毅然决然地往外走,边走边攥紧了腰上的木剑。
牛大壮连忙追到她身后,总算将话说出来:“是李家村人!要把你二姐抢回去!”
话音一落后面传来噗通一声,罗二妮跌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成筛子。
“完了完了,他们肯定要打死我!”
二姐?大姐都被他们打死了,还想欺负我二姐?
罗翠翠脸色大变,脚步猛一个急转,一瘸一拐地跑回来,一把拉起罗二妮就往屋里跑,跑进正屋,她火急火燎道:“二姐你快躲里面!我把门锁起来!”
罗二妮满脸惊恐,六神无主:“妹妹不行的,你斗不过他们,李家人可凶悍了,会打死我,还会打你……”
罗翠翠却压根不管她说什么,这一刻她在心里赌咒发誓,大姐没了,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让二姐被抢走!
当即决然道:“二姐,他们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让他们把你抢走!”
说着将两扇木门一关,铁锁套上去,锁头按进锁孔,咔嚓一声,锁住了!
她将钥匙贴身藏好,两眼通红问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他们呢?”
牛大壮:“都在外面看热闹。”
罗翠翠又问:“牛大壮,你帮我么?”
牛大壮:“当然帮!是不是要和李家村人干架?”
罗翠翠:“是!我今儿一定要留我二姐,决不会让他们把我二姐抢回去打死!”
牛大壮天不怕地不怕地道:“那就干架!”
二人便风风火火朝外走。
其实罗二妮跟罗翠翠走那天,李家就发现人跑了。
这李家名义上养着罗二妮,实际上也是让罗二妮当牛做马,天不亮就撵出去干活,牛马睡了罗二妮还不得睡,牛马吃了罗二妮也不得吃,所以罗二妮没及时回去烧饭,李家立刻发现了,打听之下得知是牛家村人偷回去了。
那还得了!
罗二妮是当初罗翠翠她爹亲手卖给李家当童养媳的,李家花了一袋子苞谷呢!
罗二妮的卖身契上是罗翠翠她爹亲自画的押,有了这卖身契,罗二妮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
李家男人当即便要纠集村人来牛家村闹事。
不过牛家村被屠村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李家村人自然也知道,还知道县太爷带着一众衙役也来了牛家村。
这一去,岂不是撞上了县太爷,万一县太爷心情不好,自己有理也成了无理,按地上打一顿板子,那不是亏大发了?
李家男人这么一想,又不敢来了,可是养这么大的童养媳没了,怎么想怎么咽不下气!
第二天偷偷溜来牛家村附近一瞧,果然村头村尾都驻扎着衙役,李家男人吓得不行,赶紧溜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李家婆娘忽然从路过的货郎那里听说,张家村的罗猪草上吊死了!
李家婆娘吃了一惊,罗猪草不就是罗二妮的姐姐,她忽然吊死了,说不得也和罗家人有关,于是赶紧告诉了自家男人。
李家男人一听,对呀,罗家偷回二女儿,说不得也想偷回大女儿,莫不是被张家人发现给打死了?我倒不如去张家村问问张家,他们是什么心思?如此也有个人合计合计。
李家男人穿上鞋就赶去张家,赶去时萧一封刚带走罗翠翠,张家人正惊魂未定,见李家男人又来问有关罗猪草的事,那是又气又恨,本想骂李家男人一顿泄泄火,可忽然心生毒计,便故意说罗翠翠来张家要人,张家当然不放人,还将罗猪草打了一顿,罗猪草因此上吊死了,罗翠翠又来要尸体,张家也不放,还要找罗翠翠赔钱!
李家男人听得抓耳捞腮,暗道亏了!
张黑子便又撺掇道:“李老厚我说你养罗二妮养了十一年,人忽然没了,你啥也没捞到,你亏不亏啊,我就不一样了,罗猪草的尸体在我家,罗翠翠要是不赔钱,我就把她姐姐尸体卖了配阴婚!”
李家男人李老厚道:“可牛家村遭了歹人,县太爷在牛家村呢。”
张黑子翻着眼睛道:“你个怂包你怕个甚,你有罗二妮的卖身契,便是县太爷面前你也是有理的那个!”
李老厚被张黑子这么一撺掇,立刻火急火燎赶回去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张黑子压根没告诉他,有个鬼影子将罗翠翠掳走了,说不得就是罗翠翠爹娘的怨魂!
张黑子撺掇他去闹事,是他自己不敢去闹,便想让李老厚去探底细,倘若李老厚没出事,那他便也去闹上一闹,倘若李老厚被怨魂索了命,那是他活该!
李老厚回到家,立刻纠集了一群村民,扛着锄头铁锨,气势汹汹来牛家村索要说法。
罗翠翠和牛大壮来到门口,便瞧见七八个乡民站在村口路上,一个个指天跺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叫着。
“罗家人出来!”
“你们罗家把罗二妮卖给我李家,我李家可是出了钱的,又一把屎一把尿把罗二妮养大,不说这天大的恩情,便说罗二妮吃了我李家多少粮食,穿了我李家多少衣裳?”
“现在你罗家人将人一声不吭偷走,这不是贼吗?”
“罗二妮的卖身契是你老子当面画押,上面是他手印,签了这个,罗二妮就是我李家人,便是死也要死在我李家!”
“快快把人交出来!不然县太爷在此,我们便找县太爷告状,将你们关进大牢!”
你道他们为何敢这般叫骂,因来守在牛家村的衙役并不驱赶他们,只是冷眼旁观地看热闹。
李家村人开始还不敢大声嚷嚷,只是试探喊了几句,见衙役也不管,接着罗小花她娘出来,因见是个娘们,说话也软和,李家村人便有底气了。
罗小花她娘越是好言相劝,李家村人越是来劲儿,那嗓门一个赛一个大,吵的整个牛家村都听得见!
罗翠翠心里正哀痛大姐死了,一听这些叫骂,血直往上涌,飞奔上前,口里喊道:“我二姐绝不跟你们回去!”
为首的李老厚见个丫头片子跑出来,立刻大声喝道:“你就是罗翠翠,就是你把我李家的媳妇给哄骗走了?”
罗翠翠瞪着他:“我没哄骗,我二姐在你家过的猪狗不如,我当然要接回牛家村!”
李老厚翻了翻眼睛:“放你娘的狗屁!罗二妮被你爹亲手卖给我李家做童养媳,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你一个屁事不知的丫头片子还敢胡搅蛮缠!”
说着用手指着罗翠翠:“若不是看你是个娃娃,我早一巴掌抽你脸上!”
又指着罗小花她娘:“张桂花,不是我不给你脸,这女娃子太不知事,白纸黑字的东西也敢胡来,今儿你若不放人,我李家村便要打进你们牛家村!”
罗小花她娘出嫁前便叫张桂花,她本也是泼辣人,因罗翠翠私自带回罗二妮,让人拿着了短处,她这才好言好语,可现在见对方蹬鼻子上脸,便也来气了。
她双手叉腰:“李老厚你个狗东西还想打进我牛家村?我牛家村百十号人都死的不明不白,县太爷正满天下捉拿凶手呢,你就送上门来,莫不是你就是那杀人凶手?”
李老厚立刻急了:“你胡说什么?我多少时日没来牛家村了,怎么就是我杀的?你再乱说我撕烂你的嘴!”
张桂花双手叉腰:“不是你杀了我牛家村百十号人,你怎么要打进牛家村,你这不是对我们孤儿寡母赶尽杀绝吗?”
说着便朝着县令曹平歇息的方向跪下来磕头:“不得了啦县太爷,这李家村要对我们牛家村赶尽杀绝,想来便是那杀人凶手,不是凶手也是凶手的同伙,总之脱不了干系!还请青天大老爷替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做主哇!”
李老厚听完这话,气得脸都白了,指着张桂花骂:“你个贱蹄子空口白牙栽赃人,我,我,我打死你!”
便要冲过去打张桂花。
他刚冲出去一步就被旁边男人拉住了,那人指了指看热闹的衙役,做了个使不得的手势,李老厚气得脸色白了又红,忽然伸手往怀里掏摸,很快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展开来捧在手上,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也冲着县令曹平歇息的方向喊:“青天大老爷给草民做主,十一年前牛家村的村民罗有田找到草民,要将女儿罗二妮卖给草民做童养媳,草民便用一袋苞谷买了下来,草民养那罗二妮至今,好吃好喝的供着,却不想被罗家的罗翠翠给骗了回去,草民冤枉啊!这是罗有田亲自画押的卖身契,请青天大老爷做主哇!”
牛家村也不大,李老厚这一喊,立刻传到了曹平耳中。
曹平呢,本来正歇息着,这等小事他哪肯理会,奈何苏星晓不知怎么的来兴趣了,对他说:“曹大人,今日这热闹,你可要听听。”
曹平便陪他坐在屋里,一边品茗一边听李老厚和张桂花、罗翠翠争执。
听到此处,张桂花和李老厚双双告状,曹平便看向苏星晓,苏星晓也似笑非笑看着他:“曹大人,你治下百姓有冤要申,你怎么看?”
曹平一听便知苏星晓这是想要自己审这案子,但究竟是什么用意呢,还看不出。
于是他试探道:“依下官看呢,这案子倒也简单,那李老厚既有卖身契为证,罗二妮就是他李家的童养媳,至于那罗翠翠骗回姐姐……”
曹平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见苏星晓并无任何不悦,也无任何指示,便继续说了下去。
“她骗回姐姐实则也是情有可原,毕竟爹娘妹妹弟弟都被歹人害了,想找回仅有的亲人嘛,既如此,下官也就念她年幼无知,不做计较,只命她将罗二妮送还给李老厚便是。”
“大人以为如何?”
苏星晓仍是维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漫不经心道:“既是曹大人的案子,自是曹大人做主便是。”
曹平暗地呸了一声,狗东西,说是让老子做主,还不是拿老子当枪使!
他猜苏星晓此举必有用意,但到底是图什么,却猜不透。
不过他面上可是滴水不漏,仍是一脸讨好的模样,又命身边师爷前去传命令。
师爷迈着八字步来到李家村人和牛家村人面前,清了清嗓子,将曹平的判决说了。
张桂花本是想借着县太爷在牛家村的威势,将李家村人吓走,谁知道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当即脸色一白:“怎么会这样呢……”
罗翠翠一听二姐被判给了李老厚,倘若带回去那不就是和大姐一个下场?
她什么也顾不上,焦急大喊:“我不同意!我二姐要是被李家人带回去,肯定会被他们打死!”
师爷眉毛一挑,满脸不悦,操着一口官腔道:“罗翠翠,这是县令大人亲口下的命令,容不得你胡闹!看你是个娃娃县令大人才没计较,倘若你再胡搅蛮缠,可少不得吃一顿板子!”
李老厚忙讨好地冲师爷笑笑:“官爷说的是,官爷说的是!”又冲罗翠翠两眼一蹬:“没听见官爷的话么?赶紧把你姐姐交出来,不然抽你板子!”
罗翠翠愤恨地瞪着他,李老厚立刻冲师爷道:“官爷您看,这死丫头不服气您的话呢!”
师爷脸色更不爽了,喝道:“罗翠翠,县令大人的判决你也敢忤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罗翠翠看着李老厚得意洋洋的丑陋嘴脸,再看看师爷高高在上的嘴脸,心里越来越绝望,她慢慢转过脸,看向身边唯一一个大人张桂花。
张桂花也是满脸绝望,冲她摇了摇头,低声哽咽道:“翠翠,你听话把你二姐还出去罢,那是县太爷亲自判的,我们是留不住的。”
罗翠翠更绝望了,可越是这样,她心底却越是愤恨,凭什么?凭什么呢?
爹娘弟弟和三个妹妹都死了,好不容易有个大姐也死了,现在连仅剩下的二姐也保不住吗?
她眼眶酸胀,知道泪水要流下来了,却死死忍住,她绝不要哭给这些恶人看!
就在这时,牛大壮悄悄拉了拉她的手:“罗翠翠我们咋整?”
罗翠翠恍然回神,忽然凑他耳朵上道:“快去瞎子叔家里找大侠,让大侠帮我!”
牛大壮撒腿便跑。
李老厚忙看向师爷:“官爷,你看这?”
师爷盯了一眼牛大壮的背影,冷哼了一声,却不说话,他伺候县令多年,那是人精中的人精,知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师爷不吭声,李老厚便也不敢动。
罗翠翠希翼地看着牛大壮奔跑的背影。
师父去张家村救我,师父肯定会帮我的!
牛家村本也不大,牛大壮很快跑到罗瞎子门前,推开大门闯进去大喊:“大侠!大侠!有人欺负罗翠翠,她找你帮忙!”
声音脆亮,传了出来。
苏星晓听见这喊话,搁在椅子扶手的手指猛地一敲。
“来了!”
这便是他的目的。
他要逼萧一封露面!
不多会儿,牛大壮跑出来了,飞快跑向罗翠翠。
罗翠翠迫不及待地问:“大侠呢?”这时还谨记着萧一封的叮嘱,并不敢当众喊师父。
牛大壮气喘吁吁:“大侠不在!”
罗翠翠焦急不已:“你各处都找了么?”
牛大壮:“都找了,满屋子喊遍了,大侠要是在肯定听得见!”
罗翠翠依旧不信,自己扯开嗓门朝四周喊:“大侠!大侠!大侠!”
连喊三声,不见人影。
她的愤恨、焦急、恐慌等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更深的绝望。
师父不帮她!
师父真的不帮她!
自己想去抢回姐姐尸体,拼命求师父帮忙,师父都不帮!
她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却马上反手一抹,脸上和眼睛里同时涌出义无反顾的决绝!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你们帮不帮我?”
牛大壮第一个喊:“那还用说!”
赵狗子抢着喊:“绝对帮!”
牛大力落后一步更着急:“帮帮帮!”
一起挺起胸脯站在罗翠翠身边。
罗翠翠又喊:“牛铁蛋、李石头、牛腊梅、罗大丫、罗二丫,你们帮不帮?”
牛腊梅第一个喊:“当然帮!跟着你有肉吃!”
李石头跟着喊:“我也帮你,跟着你有肉吃!”
牛铁蛋上次就被牛腊梅嘲笑了,见状也赶紧喊:“我也帮,我也帮!”
罗大丫牵起罗二丫的手举高高:“我和妹妹也帮!”
一群孩子全都站到了罗翠翠身边,罗翠翠攥紧自己的木剑,视死如归地瞪着李老厚。
“我不会让你抢走我二姐!”
“决不会!”
李老厚指着她:“就凭你们一帮瓜娃子?哈哈”他嘲笑了起来,又看师爷一眼,见师爷袖手旁观,立刻撸起袖子。
“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今天就让老子来收拾你们!”
说着扬起巴掌,扇向罗翠翠,冷不防手上被抽了一下子,疼的他“哎哟”一声。
罗翠翠抓着木剑振臂一呼:“杀啊!”
一头冲向李老厚,刷刷刷,连续出剑,竟戳的李老厚步步后退。
牛大壮听见罗翠翠喊了那句“杀啊”,羡慕的头都要掉了,这样牛逼哄哄的口号,竟然不是从他嘴里喊出来的?
他恨不得让时间重来,好让这句由他来喊,可是事不宜迟,牛大力赵狗子正喊着“杀啊”冲了出去,再不喊就被更多人喊了,牛大壮赶紧喊:“杀啊!杀啊!”
曹平忍不住走到门口去瞧,瞧了一眼回头看苏星晓:“大人,你看这,成吗?”
这些小屁孩不止是苦主,还是仅剩的人证,万一出了事,谁担待得起啊?当然这话曹平没说出来,他知道苏星晓明白。
苏星晓却好整以暇,悠哉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感慨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牛大壮瞄准一个李家村人也冲了出去,便像是一头小豹子似的。
李家村人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衙役,并不敢立刻下死手,见这帮孩子冲来,也没当回事,便只是用手去格挡,却不料小屁孩们来势汹汹,一个乡民被牛大壮一头撞倒在地,气得咒骂:“我草你妈,我弄死你!”
说着翻起来便要去打牛大壮,牛大壮机灵的很,他追他就跑,他停他就捡石头砸,弄的那乡民狼狈不堪。
罗翠翠只盯着李老厚,满脸仇恨,李老厚一靠近她就拔出木剑猛抽。
李老厚的手背、手腕和头都挨了一棍子,被打出了火气,忽然不管不顾地扬手去,任由棍子抽在手上,却强忍着抓住棍子,用力一拽,罗翠翠立刻踉跄到他跟前,被他立刻揪住一条胳膊,劈头盖脸就打在脸上。
“啪!”
罗翠翠挨了巴掌,却一声不吭,低头就咬。
便在这时,一个人影猛地冲来,“啪!”兜头给了李老厚狠狠一巴掌,打的李老厚眼冒金星。
李老厚刚要骂,“啪”又挨了一巴掌,却是张桂花猛地冲到他面前,恶狠狠瞪着他:“想打是吗?牛家村人没有死绝,牛家村人也没有孬种!”
李老厚在家打老婆孩子,出门骂别的女人孩子,何曾受过这等打,立刻怒不可遏,一拳砸去将罗翠翠砸飞,又一拳砸去,砸在张桂花脸上,嘴里骂道:“我草你妈个贱人,我不弄死你我不姓李!”
一个虎扑过去,骑在了张桂花身上,左右开弓扇她脸。
躲在一旁的罗小花立刻吓哭:“娘!”
罗翠翠正挣扎爬起来,见状大喊一声:“婶娘!”顾不得头痛身上痛,猛地冲到李老厚背后,对着他脖子就咬下去!
李老厚惨叫一声,又腾手往后去打罗翠翠头,罗翠翠生生挨了几下,却怎么也不肯松口,死命地咬。
她心里全是愤恨,全是不甘,她要将所有仇恨和痛苦都发泄出来!
张桂花眼见李老厚一直打罗翠翠头,眼见要打死了,恰好双臂腾出来了,便抡起两个拳头往李老厚身上乱砸。
李老厚顾前不顾后,脖子越来越痛,已感觉出血了,吓得大喊:“快帮我!这死丫头要咬死我了!”
两个李家村人赶紧跑来,生拉硬拽咬人的罗翠翠,李老厚却发出杀猪般惨叫。
“啊啊啊啊,死了死了要死了——”
原来罗翠翠咬着他脖颈肉怎么也不肯松,那两个人拽她,便也将那块肉一起往外拽,就这么拽掉了!
汩汩鲜血从李老厚脖子上冒出来,他又惊怕又生出浓烈怨毒,恰好张桂花还在打他,他两只手猛地伸出去,一下掐住了张桂花的脖子。
“贱人,我要你死!”
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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