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我仓皇转头,回了厨房。
鱼汤早就好了,咕嘟咕嘟冒着水泡,我慢慢撇掉浮沫,将乳白色的鱼汤倒进碗里,随即带好手套,将鱼汤端了出来。
“吃饭啦。”我低声说,随即拿起汤勺,给薛元祐盛汤。
薛元祐走过来,坐下。
我将盛好的饭和鱼汤端到他面前,“先喝汤吧。”
薛元祐拿起汤勺,喝了一口鱼汤。
“怎么样,还咸不咸。”我问他:“我今天放的盐比上次的少。”
薛元祐看了我一眼,道:
“还好。”
我应了一声,道:“锅里还有菜,我端出来。”
言罢,我又反身回了厨房。
厨台上有水渍,我顺手擦去,将菜端出来。
我像往常一样,给薛元祐夹菜、和他将今天在医院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其实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是我却莫名怕气氛冷场,只能将那些并没有说头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讲,像是在反复嚼着一块早已软烂的酸菜,咽下去的那一瞬间,连自己都觉得恶心想吐。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难受些什么,明明刚开的时候,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发誓要一辈子喜欢薛元祐,爱他薛元祐,和他在一起,就是我这辈子最开心快乐的事情——
可如今我怎么会觉得,和薛元祐在一起,突然会觉得难过呢?
是我太贪心了吗?
我赶紧将这个念头从我大脑里撇出去。
和薛元祐在一起,是我一直以来,最向往、最珍惜的事情,我怎么能像当初的林敬元一样,贪心不足蛇吞象呢?
如果和薛元祐在一起,享受着他的年轻英俊和优秀,却又不愿意接受他的另一面,那我怎么能算得上是真的爱他?
思及此,我定了定神,将心中翻腾的情绪压下,勾起双唇,像往常一样,给薛元祐夹菜。
薛元祐很快吃完了饭。
他似乎有什么事情,手机一直在震动,他的注意力频频被手机吸引,连我和他说话,他也只是隔几句才会回应我一句。
我知道他在敷衍我,于是道:
“少爷。”
我说:“有什么事情的话,最好也要吃晚饭再处理呀,不然晚上会饿的。”
薛元祐闻言,看向手机的动作一顿,随即又将视线重新落在我身上,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他向来吃饭都是不紧不慢的,有着自己的节奏,如今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很快将桌上的菜吃完大半,随即起身。
他的手机适时响起来,薛元祐只看了一眼,就接起了电话,随即去了阳台。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出去,又把门关上,将他说话的声音隔绝在外,沉默几秒,起身收拾桌子。
将剩余的鱼汤放进冰箱之前,我神使鬼差地尝了一口鱼汤,发现还是有些咸。
我将鱼汤全部倒掉了。
收拾完桌子,薛元祐已经打好电话,阳台处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桌上放着的礼物也消失不见了。
我默了默,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紧闭的书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起身去了阳台。
将今天晒的衣服收进主卧,叠好,放进衣柜里,我洗了澡,上了床。
身体很累,大脑却很清醒,我看着天花板,面前闪过一幕幕细碎零星的画面,可拼凑在一起,却捋不出一个思绪。
正在我一个人躺着,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听见声音,微微侧过头,看向门口。
薛元祐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将手机放在桌上,充电。
我微微起身,道:
“要给你放洗澡水吗?”
他转过身,看我已经上床了,便摇头,道:
“不用。”
他说:“我自己来。”
言罢,没等我回他,他便自己进了浴室。
我只好躺了回去。
太累了,我连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的力气都没有了,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打算明天再帮薛元祐洗衣服。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我以为是我自己的闹钟,迷迷糊糊伸出手,想要关掉,但下一秒,手机的震动声就消失了,紧接着,是薛元祐压低声音说话的响动。
“.......嗯,我会回去。”
“.......行,到时候时间地点发我一份,我会过去。”
我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强撑着睡意,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床边,含糊道:
“去哪啊?”
“........吵到你了?”薛元祐见我醒了,伸出手,掌心按着手机,道:
“那我出去打。”
言罢,他便俯下身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随即抽身离开,起身出了房间门。
我睁着眼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意识渐渐清醒。
我就这么躺着,不动,也没有去追问,只是在他回房间的脚步声回来时,又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薛元祐那天接的电话是谁的,但我大概能猜到,薛元祐时隔两年之后,要回家给母亲过生日。
或许他也察觉到了,离开薛家之后,他和我在一起,生活质量的迅速下降;或许他也慢慢懂得,没有薛家给他做靠山,他在社会上想要白手起家、取得一定的社会地位,需要付出极其艰苦的努力,也要遇到刚刚好的机会。
可人生哪里有那么多机会呢,普通人这一辈子能获取的资源太少了,想要向上爬,光靠努力还不够,还需要贵人的扶持,以及恰到好处的时机。
而这些,都可以由原本的薛家提供。
薛元祐原本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取得这些东西。
怄气,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比起薛云赋和陈幼真,我能给薛元祐的,实在太少太少了。
三天后,我的医生给我发消息,让我去医院一趟。
我按照医生的要求,拿上身份证,去了一趟医院。
医生说明天就能给我安排流产手术,但需要有一个人陪同。
“孩子的爸爸呢,到时候能来吗?”
医生说:“你的体质比较特殊,流产之后,需要小心照顾,不然容易留下后遗症。”
“他在家,回去之后,我会把手术的时间告诉他。”
我说:“谢谢你,医生。”
“不客气。”
医生对我点了点头,对我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道:
“你可以回去了。”
我道了声谢,起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坐地铁,看见一个女人一片疲惫,手上拎着包,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一岁大的小孩。
小孩眼睛大大的,漆黑圆润,像是水晶葡萄一样,一脸清澈的看着我,口中还在留着口水,乖乖地趴在妈妈的肩膀上,看着我。
我想到自己包里还有纸巾,便拆开一包,抽出一张纸,想要帮他擦干净脸上的口水。
他的母亲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动作,立刻抱着孩子,掌心按着孩子的脑袋,警惕地后退一步,瞪着眼睛看我:
“干什么?!”
“.......”我尴尬地举起手,道:“看见孩子流口水,就想帮忙擦擦。”
“........”孩子的妈妈闻言,又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随即转过身去,往旁边走了几步,不冷不热道:
“谢谢,不用了。”
“.......”
我手里还举着那个没送出去的纸巾,指尖悬在空中好久,才缓缓收回。
那个妈妈下车的时候,那个小孩还趴在她的肩膀上,玉雪可爱的,咬着手指看着我,甚至还对我笑了一下,露出八颗门牙。
软乎乎嫩生生的,像是个白色的糯米团子,很可爱。
我站在原地,想着那个孩子,回味了好久,还差点坐过站。
路上买了菜,回了家,我照例开始做饭。
薛元祐这一回比前几天又更晚一些,我做完饭,坐在桌边,等了好久,菜冷了又热,才等到他回家。
听到开门声,我将思绪从白天的事情里拉回,起身,看向玄关处放钥匙的薛元祐:
“回来啦。”
我伸出手,接过他的包:
“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薛元祐:“........”
他看着我,慢半拍地将包递给我,道:
“你.......还没吃?”
“没吃。”我说:“等你。”
“........我给你发消息了,让你自己吃,我在外面吃过了。”
薛元祐说:“你没有看手机吗?”
我:“........”
我刚刚一直在做菜热菜和发呆,没来得及看手机。
“.........”看着同样错愕的薛元祐,我忙道:
“抱歉,是我没看。”
我说:“你吃过了?吃的什么呀。”
“......和几个师兄一起聚了个餐。”薛元祐说。
“.......哦。”
我因为双性人的身份,本来朋友就不多,和薛元祐在一起之后,更是一心扑在他身上,很少出去社交,所以对于薛元祐的社交圈子,我很少进入。
他说了,我也不认识。
气愤有了片刻的安静。
“......你快去吃饭吧。”
最后,还是薛元祐率先打破了安静,看了一眼墙上时针的数字“9”,道:“都几点了。”
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陪我一起去做流产手术”这句话堵在我的喉咙口,好半晌都难以吐出,我看着薛元祐转身就离开的背影,最后,还是没能说出这句难以启齿的话。
随便吃了点,我将剩菜放进冰箱,开始收拾餐桌。
将家里收拾干净,我回了房间,开始洗头洗澡。
洗澡的时候,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看着腹部的柔软和平坦,我又忽然想起,白天在地铁上看到的那个小孩子。
如果我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也会这么可爱吗?
也会乖乖地趴在我背上,走到哪里都陪着我吗?
会叫我妈妈吗?
因为它喊我妈妈,所以这个世界上,或许也会有一个不嫌弃我是双性人的身份、真心爱我的人吗?
有了这个孩子,我会有一个新的对我不离不弃的家庭吗?
我顿了顿,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小腹。
小腹里很安静,没有胎动。
孩子还太小了,才七周多,再过几天,才满两个月。
只要再等八个月,就会有一个属于我的小孩子。
我忍不住想要动摇。
可还未来得及有什么想法,浴室的门就被打开,我下意识抬起头,听见门口传来薛元祐的敲门声:
“元昭。”
他说:“你还好吗?你已经在浴室呆了一个小时了。”
我回过神来,如梦初醒,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怎么能背弃自己的誓言,一边关掉花洒、抬高声音,道:
“我好了。”
拿过干燥的毛巾,擦干净身体,包好头发,我穿好睡衣,走出浴室,看向门口的薛元祐,道:
“你要洗了吗?”
“没有。”薛元祐说:“只是看你洗太久了,怕你出事,过来看看。”
他难得这样关心我,我忍不住笑:“我能有什么事呀。”
我走到椅子边坐下,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准备吹头发。
薛元祐靠在门边,看着梳妆镜里的我,抱臂不言语。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见他没有移开视线,忍不住问:
“怎么了?”
我说:“怎么一直看我?”
“.......没事。”薛元祐走到我身后,拿过我手中的吹风机,帮我插上插头:
“只是觉得,你自从怀孕之后,气质好像更不一样了。”
我一愣:“......有吗?”
“嗯。”薛元祐说:“........特别像一个妈妈。”
妈妈?
我心想,妈妈的气质,是一种什么样的气质?
“看起来更.......柔软,平和吧。”薛元祐打开吹风机,在呜呜的风声里,轻声开了口:
“总觉得.......更不一样了。”
“.......是吗?”
我感受着他的指尖穿过我的发丝,享受着这难得的亲近:
“那这对你来说,是好还是不好?”
“........”薛元祐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他吹完我的头发,关掉吹风机,一手将其放在桌上,一手按在我的肩头。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我也看着他,对视良久,我们异口同声道:
“我有一件事.......”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们在镜子里面面相觑,片刻后,他先笑起来:
“你先说。”
“.......不是什么急事,你先说吧。”
我抬起手,抓住他的指尖,低声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明天,我要回家参加妈妈的生日宴。”薛元祐看着镜子里的我,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我想到明天预约好的流产手术,心尖一跳。
.......怎么会这么巧?
我仰起头,看着薛元祐漆黑深沉的眼睛,缓缓收紧手指,反问道:“你想回家吗?”
薛元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垂下头,盯着我的发旋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道:
“几个月前,爸爸就一直催我回家,我一直没有回去。”
他说:“可能是因为自尊,也可能是因为赌气.......觉得回了家,就代表着认输。”
“可那天你说的话,点醒了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缓缓地问:“哪句话?”
“人哪有不想家的。”薛元祐抬起手,任由我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里穿过,低声道:
“虽然他们.......但毕竟是我的父母。”
我:“........”
我听着薛元祐的话,并不觉得意外。
对于薛元祐来说,他的父母在他的心里占据了一个很大的比重和地位。
想想也不奇怪,两个养育了薛元祐二十多年、将其培养成才的人,其中的心血和爱必定也是无法衡量的。
哪怕薛云赋对家里再冷淡,薛元祐能这么优秀,也全靠着他的经济财力做支撑;陈幼真再怎么把薛元祐当做工具,到最后,也真的给他挣了一个相当好的家世背景。
想到这里,我开了口,下定了决心,道:
“我就不陪你去啦。”
我仰起头,对他笑:“明天还有兼职.......可能没有办法。”
“.......好吧。”薛元祐没有勉强。
或许陈幼真生日宴那天,会有很多人来,我还不是薛家过了门的媳妇,以我的身份,薛元祐也不太方便带我出面。
“那你乖乖待在家。”薛元祐掌心压着我的肩膀,俯下身来,亲亲我的脸:
“等我回来,就给你带礼物。”
“.....好。”我说。
被他抱起来,放在床上。
也许是顾忌着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也许是因为第二天一早,他需要出席母亲的生日宴,薛元祐今晚没有折腾我。
我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流产手术,辗转难眠,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薛元祐已经离开了。
我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我快迟到了。
我马上下床,洗漱、穿衣服,按照医生的要求空腹,自己准备好该准备好的用品,打车去了医院。
手术前两小时,医生给我开了药,我将药吞下,没一会儿就感觉到小腹在抽疼。
换好手术服,我躺在移动床上,被推进手术室。
医生将一管滞留针缓缓推进我的身体里。
没一会儿,麻醉师将一针剂量的麻醉剂注入血管,然后开始让我吸氧。
我以为我会很疼,但没想到,在整个手术的过程中,我并没有觉得疼,甚至还在麻药的作用下,睡了过去。
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不再是双性人,在梦里和薛元祐正常地恋爱、结婚,后来,我们领养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孩。
小孩还不大,小小绵软的一个,浑身蜷缩在襁褓内,窝在我的怀里,玉雪可爱。
他慢慢长大,叫我妈妈,会在我难过的时候亲我的脸,会在薛元祐加班没有回家的时候,钻进我的怀里,让我给他讲睡前故事。
我渐渐的不再害怕孤单,在孩子喊我“妈妈”的时候,竟然也会下意识回应。
“元昭,醒醒,醒醒。”
在一阵陌生女声的呼唤下,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陌生的天花板,我迷糊地看着前面探出的人脸,昏昏沉沉道:
“我这是在哪里?”
“观察室。”护士低下头,道:
“手术已经结束了,现在吊水,用仪器检测你的身体,如果确认没有问题的话,再打消炎针,你就可以走了。”
我愣愣地看着护士,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孩子......没有了吗?”
护士沉默几秒,随即回答说:
“你的手术很成功。”
我:“........”
原来梦,只是梦而已。
没有什么孩子,也没有我温暖的一家三口。
都只是我的想象而已。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平坦的小腹,片刻后,伸出手掌,缓缓抚摸。
这里面,没有我和薛元祐的小孩子了。
我心里骤然一空。
眼角忽然有一阵温热淌下来,慢慢变得冰凉,我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颤抖着抬起手,擦掉眼角的眼泪,我忽然很想和人说说话,无论和谁都行。
摸到手机,打开通讯录,指尖在通讯录肉眼可以数的出来的那几个人里寻找了一番,犹豫许久,还是决定给薛元祐打去电话。
嘟嘟声响起,我将手机贴在耳边,迫切地想要听到薛元祐的声音。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我锲而不舍,继续给薛元祐打电话。
不知疲倦地打了好久,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打了几个,可始终.......
都没有等到薛元祐接通电话。
26、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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