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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页

    没有固定的时辰,没有明显的诱因,有时候在深夜,有时候在清晨,有时候是苏应淮给他施针的时候,有时候是元定尧给他换药的时候。


    但是每一次他哭,心疾就会发作。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无声地流着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间细碎的哮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猫,在黑暗中无声地挣扎。


    每个人都试过来唤醒他,元定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字,一遍遍地告诉他:“你没有害死任何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该醒过来看看大家了”。


    苏应淮告诉他:“您救了臣的性命”,“臣活的好好的”,“臣还等着您给臣养老送终呢”


    李良辅告诉他“奴才没事”,“奴才很想您”,“小满也很担心您”。


    可沈霁依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第179章 小沈醒了


    第五天的傍晚,姑苏城下了大雨。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檐下的雨水汇成了一道道水帘,哗哗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整座行馆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远处的街巷、河道、桥梁全都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朦胧而虚幻。


    夜色沉沉,雨势滂沱。


    沈钰却冒雨而来。


    他的衣袍下摆湿了一小截,靴子上沾了不少泥浆,发丝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一进门便有宫人近侍上前伺候他净面更衣,生怕他把潮气带进暖阁里。


    沈钰又去暖炉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些,才慢慢往里走去。


    元定尧正在榻边批折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苏应淮去了隔壁煎药,此刻暖阁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个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沈钰走到榻边,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沈霁那张苍白羸弱的面容,沉默了很久。


    经年的岁月匆匆而过,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好好看看沈霁了。


    年少亲密无间的时光早已远去,这些年沈霁身上发生了太多事,他自己身上也发生了一些事。


    可眼前之人,终究是他亲自照看长大、疼宠有加的孩子,他还这么年轻,却已经满身风霜,吃了那么多苦……


    良久,沈钰压下喉头哽咽,轻声开口,嗓音沙哑温和:“霁儿,是哥哥。”


    榻上之人寂然无声,毫无回应。


    沈钰早料到会是这样,他没有失望,只是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外公前两天递了拜帖进来。”他的语调放得很平稳,自顾自地说着些家常话,


    “他听说你到了姑苏,高兴得很,问你什么时候过去小住,他要亲自给你做桂花糕,还说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今年发了好多新枝,你要是不回去看看,可就吃不上今年新做出来的槐花蜜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才又接下去:“可惜你一直没醒……我怕外公担心,只说你路上劳顿,身子不适,要歇几日再去探望。外公就说……说不急,让你好好养着,他等你。”


    “他等了你很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天。”


    沈钰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信纸被雨水洇湿了一个角,字迹微微晕开。


    那是沈光启的字,端正工整,一丝不苟,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爹也写信来了,他听说了淮城的事,好担心你,还好他不知道你现在这样,不然说不定要亲自赶过来。”沈钰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容里却带了些苦味,“一把年纪的人了,大老远跑过来可不容易,我得拦着些。”


    沈钰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哗哗的,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檐下的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一声一声,清脆得让人心口发酸。


    “倒是还有一件喜事……”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你嫂子……她有了。大夫说脉象很好,孩子很康健。”


    沈钰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也越发暗哑:“霁儿,你要做叔父了,你得早些醒过来,你小侄子小侄女可还等着见见大名鼎鼎的简王殿下呢。”


    话音落下,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雨声、风声、檐下风铃的叮当声,一切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遥远,像是在时空的另一头。


    沈霁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很淡,很细,几不可察。


    可沈钰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看得是那么清晰。


    几次轻颤之后,那双紧闭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


    那目光茫然涣散,带着秾丽的水光,瞳孔在空气中悠悠转了两下,似乎找不准焦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小杌子,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破开满室的寂静。


    “霁儿!”他声音破碎不堪,整个人又哭又笑的,“你醒了!你看看我!你看看哥哥!”


    案前的元定尧指尖一颤,朱笔陡然滑落,在奏折上划开一道长长的猩红痕迹。


    他猛地转过头,直直望进那双刚刚睁开、茫然脆弱的眼眸,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醒了……


    真的醒了……


    醒了就好……


    元定尧的手剧烈地发抖,他扑到榻边,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可他却半点顾不上。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张心心念念的脸,手指却在离皮肤还有一寸的时候停住了。


    他有些怕……


    怕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


    怕一梦成空后,这个人还是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


    喉间滚烫哽咽,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颤抖的轻唤:


    “霁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第180章 小沈搬家


    沈霁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气息划过声带,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微微蹙了蹙眉,又试着开口,依旧是徒劳。


    反复尝试了几次,一道沙哑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总算从他唇边飘了出来:“……哥。”


    沈钰听得真切极了。


    这一声呼唤像一把重锤,一下子砸在他心上,震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他连忙握住沈霁那只满是痂痕、冰凉细弱的手,大颗的眼泪接连落在手背上,哽咽着回应道:“我在,哥哥在这儿呢。”


    沈霁的睫毛颤了颤,视线慢慢从沈钰脸上移开,落到旁边的元定尧身上。


    元定尧还跪在床边,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手停在沈霁脸颊上方一寸,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沈霁望着那只手,慢慢抬起自己无力的手,轻轻碰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指尖。


    一瞬间,元定尧憋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地落了下来。


    他反手把沈霁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低头将那片带着伤痕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轻轻吻过那些纵横交错的痂痕。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语言在这一刻变成了多余的东西。


    沈霁看着他落泪,眼眶也渐渐泛红。


    他又费力地动了动嘴唇,隔了好久,才挤出两个轻飘飘的字:“……别哭。”


    苏应淮收到消息,急急从隔壁跑过来,手里还不忘端着刚煎好的药。


    他在榻边跪下,一把夺过沈霁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脉,闭着眼诊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嘴里喃喃地重复着,眼眶也红红的,声音沙哑得不行,“殿下,您先把这药喝了,来。”


    元定尧小心扶着他半坐起来,每抬高一点身子,沈霁的眉头就皱得更紧,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单薄的身体止不住轻轻发抖。


    他实在太瘦了,隔着衣服都能清晰摸到凸起的肩胛骨。


    元定尧伸手环住他,只觉怀里轻飘飘的,仿佛抱着一捧一碰就会散的雪。


    小银勺递到嘴边,沈霁勉强张嘴含住一点药汁,喉咙却僵着咽不下去。


    药液在嘴里打转,苦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呕了两下,又吐了出,透明的黏液顺着嘴角往下流,还掺着几缕血丝,在灯光下看着格外刺眼。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身子抖个不停,却还小声道歉:“对……不起。”


    苏应淮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语气却尽量放得平稳:“没事,您身子伤得厉害,又昏迷了很多天,咽不下就稍稍含一点,让药汁慢慢渗进去,效果是一样的。”


    沈霁这会儿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时不时响起细碎的喘息声。


    他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气若游丝:“累……”


    接下来的四天,沈霁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只能喝几口蜜水、吃一两勺米汤,没多久就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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