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起来,转身往外走。
李良辅慌忙跟上去,在门口拉住他,亲手给他披了件厚实的鹤氅,又把领口的毛领拢得严严实实,压低声音嘱咐:“小殿下当心身子,外头雪大,您当心些。”
元令璋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得大了,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庭院的青砖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元令璋走到院子正中,撩起袍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鹤氅厚实,雪也刚被宫人清理过,积得不太深,膝盖落在雪地上并不是很疼。
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紫宸殿紧闭的门扉,眼泪在脸上冻得冰凉。
不料大约跪了一刻钟的工夫,紫宸殿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色煞白,差点在台阶上滑倒。
紧接着,好几个内侍鱼贯而出,脚步急促,神色慌张,有人抬着挡风的围屏,有人端着烧了银丝炭的暖炉,有人抱着厚厚的狐裘披风。
元令璋心里一沉,猛地站了起来,朝殿门方向跑去。
刚跑了两步,便被身边的太监拦住:“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跪好,简王殿下没让您起来。”
“怎么了?!你们怎么忽然出来了!”元令璋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张小脸上什么威仪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孩子不知所措的惊惶。
他还没等到回答,紫宸殿的门就彻底打开了。
元令璋亲眼看着几个侍卫抬着一架软椅,从殿内慢慢走了出来。
沈霁靠在软椅上,整个人几乎是以六十度的角度半躺着,那副薄得近乎透明的身子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又裹了一层玄色的大氅,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腰后塞了三四个软枕,两侧也有引枕托着他无力的身子。
李良辅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只手扶着沈霁的肩,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侧,小心翼翼地帮他维持着一个勉强能坐住的姿势。
元令璋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他从雪地里站起来,膝盖都还没来得及拍干净,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冲过来:“亚父!您怎么出来了——”
“跪好。”
沈霁的声音很虚浮,可那两个字像是两根针,把元令璋钉在了原地。
他停在几步之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唇哆嗦着,眼睛里那层极力压着的泪终于涌了上来,扑簌簌地往下掉。
第233章 陪孩子的小沈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沈霁的发上、肩上。
风一吹,他便猛地咳了起来,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整个人在椅子里弓起了身子,肩膀耸动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李良辅急得眼眶都红了,一手扶着他一手去抚他的背,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殿下您何苦——奴才求您了,回屋去吧,外头风大,您的身子经不住啊——”
沈霁咳了好一阵才堪堪止住,喘息着靠在椅背上,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微睁开眼,看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璋儿,过来。”
元令璋已经吓傻了。
他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看着软椅上那个人,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视线模糊成了一片,可元令璋却不敢眨眼。
他见过亚父虚弱的样子,见过他咳血、昏厥、被太医围着抢救的样子,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害怕。
亚父不该出来的。
他这样的身子,怎么能出来?
“璋儿。”沈霁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乎要被风吹散。
元令璋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到软椅前,在沈霁脚边跪了下来。
他仰着头看着沈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亚父,亚父您回去——璋儿知道错了,璋儿好好跪,您不要出来,太冷了,您会生病的——”
沈霁低头看着他,目光中有严厉,有心疼,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可手刚抬起来便开始剧烈地颤抖,指节僵直,像是连这点力气都攒不够。
那只手最终没有落到元令璋头上,而是无力地垂了下去,又被李良辅眼疾手快地接住,拢进厚实的袖中,捂在手炉上。
“璋儿,你是亚父的孩子,子不教,父之过。”沈霁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的,“你逃学……是亚父没教好你。你受罚……亚父陪着你。”
元令璋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沈霁不再看他,偏过头对身后的李良辅道:“戒尺。”
李良辅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跟了沈霁这么多年,从简王府到紫宸殿,从籍籍无名到如今这般光景,他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了。
平日里温柔和煦,骨子里却执拗得要命,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犹犹豫豫地从袖中取出戒尺,递到沈霁手中,背地里则飞快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心领神会,提着袍角就往太和殿的方向跑去。
沈霁没有管那些,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握住那把乌木戒尺,看向跪在面前的元令璋:“手。”
元令璋抽噎着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小小的一双手冻得通红。
沈霁举起戒尺,落下去。
第一下,轻飘飘的,几乎只是碰了一下便滑开了。
第二下稍好一些,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第三下还没落到底,他的手腕猛地一软,戒尺从他手中脱落,掉在雪地里,砸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沈霁看着那把掉在雪中的戒尺,沉默了片刻。
“李良辅。”他的声音低得听不太清了,“十下,替本王打完。”
李良辅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他弯腰捡起戒尺,走到元令璋面前。
小太子跪在地上,红着眼眶,把双手举得高高的,没有一丝躲闪的意思。
李良辅咬着牙,轻而又轻地打了十下。
那力道,连蚊子都拍不死。
但元令璋还是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看见,沈霁在戒尺打完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彻底瘫软在软椅里。
那张本就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灰败得不像活人,睫毛虚虚地覆着,眼皮沉重得像是再也睁不开。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露出一截细瘦得惊人的脖颈,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无力地凸着。
“亚父——!!”
元令璋扑了上去,伏在沈霁脚边,把脸埋进他的膝头,哭得浑身发抖,“亚父你不要吓璋儿——璋儿再也不敢了——璋儿以后好好读书,再也不逃学了——亚父你睁开眼看看璋儿——”
第234章 小元接人
沈霁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却怎么也睁不开。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耳边元令璋的哭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得不真切。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往一个很深很深的深渊里坠,身体又轻又冷,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想对璋儿说“别哭”,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可他的手指只是微微蜷了一下,便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李良辅在沈霁身边急得团团转,一面又命小太监去太和殿请元定尧,一面手忙脚乱地给沈霁拢紧大氅,把铜手炉塞进他怀里,又用自己的手去捂他冰凉的手。
可沈霁的手怎么也捂不热,像是血脉里的温度都在一点一点流失。
“殿下,殿下您醒醒,您别吓奴才——”李良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紫宸殿前的雪越下越大,漫天漫地的白。
院子里的梅树上积了厚厚的雪,偶尔有一枝被压弯了,雪簌簌地落下来。
就在李良辅急得要喊人把沈霁抬回去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听见他干爹李福全那尖细的嗓子在门外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嗓子:“陛下驾到——!”
这一声还没落下,来人已经匆匆进了殿门。
元定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显然是从太和殿直接赶过来的,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系。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玄色的靴子踩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
身后跟着一大群内侍,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伞都来不及撑开。
他的脸色比雪还要冷,眼睛满是压不住的仓惶和怒气。
李良辅看见元定尧的那一刻,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声音发颤:“陛下!殿下他——”
话没说完,元定尧已经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他在软椅前站定,弯下腰,伸出手,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沈霁靠在那架特制的软椅里,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嘴唇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比前些年瘦了太多,脸颊的轮廓像是刀削出来的,下巴尖得让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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