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铎对大部分事都不太清楚,只能拼凑着勉强把外头的乱局捋个大概复述。
大意是说那个红毛司机在半路被伏击的时候就因为撞到头昏死过去,醒来时洪增已经不在车上,只看到外面闹成一团。他根本搞不清状况,只想着趁乱先逃回来搬救兵。
罗炳细问缘由,司机说伏击的那十几个全蒙着面,领头那个眼睛颜色很浅,一看就是西国人,多半是西国那边的穹顶成员在借机反水。
"司机说那帮人又像是杀手又像是来寻仇的,下手特别狠。连铎复述时自己也觉得茫然,"还说领头的坐的是辆面包车,居然贴了……贴了——”
“卡通贴纸。”
“……对,你怎么知道?”
“帮我开门。”
!
“诶……?”
“开门!”
第94章 冥冥之中
连铎来之前就顺手拿了钥匙,听到祝闻昭的话也不耽搁,蹑手蹑脚查看一圈,确认没人,立马掏出钥匙开了锁。
门开,连铎指指走廊西侧,“这里通后门,我过来的时候看过,没人看守。”
"有手机吗?"
“没……”连铎尴尬道,“洪增不让带。”
确实是洪增的行事风格,祝闻昭没有纠结,“走吧,车停在哪儿?”
“基本都停前门,侧门还有两辆,侧门离他们聚集的地方远。”连铎早就想好了大概的逃脱路线,直到这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我不会开车。”
祝闻昭挑眉,哈,敢情自己是来当司机的。
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推开锈了半边的铁门,外头是齐膝荒草和半人高的断墙。
连铎说的没错,这条道荒到连个看门的都懒得派,更别提现在所有人都聚在在宅子另一侧,四下寂静非常。
一路顺利,祝闻昭率先翻过矮墙,落地轻之又轻,刚要转身接应连铎,赫然发现从他们来的位置不知何时慢悠悠晃过来一个马仔。
马仔初时并未留意到被矮墙挡住大半的祝闻昭,看见正作势要撑上墙的连铎有些纳闷,“连少您怎么在——”
话还未说完,一双本就带煞的凸眸已然锁定了来不及躲闪的祝闻昭,身形蓦地一绷,单手探到身后。
随着连铎倒吸凉气的声音,寒光折射,开刃长刀从凸眼马仔左手凌空换置到右手,气势汹汹朝两人过来。
连铎没见过这阵仗,却也清楚情况危险,吓得双腿发软,惨白着一张脸隔着矮墙推搡了几下,“你、你快走!”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顺着下风清清楚楚传进马仔耳朵。他脸色登时黑下来,这小子跟着被本该被关着的肉票往后门跑,被发现了还让人跑。
这叫什么?这叫反了!
就这么半天功夫,他们被西国余部的疑似反水搞得焦头烂额,老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会儿居然给他当场撞上吃里扒外的,马仔怒火中烧,高举着砍刀就向连铎逼近。
"好啊,吃里扒外的小东西。"
连铎吓得栽进草丛,匍匐着往后退。马仔踩着碎步欺上来,居高临下看他,“知道穹顶怎么收拾叛徒么?”他咧嘴阴笑,之前那点客气荡然无存,“剁碎了喂狗都算便宜。别以为顶着老板弟弟的名头就能躲过去,这种事,我就地给你办了,回头还能算一桩功。”
他高举着刀就要劈下。
千钧一发,祝闻昭扑上去用力撞开马仔,用整个身子把连铎护在底下。
马仔受了踢蹬,膘肥体壮的庞然躯体只是微微摇晃。他刀口舔血惯了,论肉搏经验比祝闻昭和连铎加起来都多,猛地跺地站定,反手就向祝闻昭砍去。
尽管已经尽力躲避,刀刃还是凶狠划开了他护在外侧的右臂,皮肉翻卷,血水大股涌出,比疼痛先到达祝闻昭大脑的是几乎让他晕眩的麻痹。
被护住的连铎睁大了眼,看着祝闻昭右手喷涌下淌的鲜血,又看着那张痛到发白却死死护住自己的脸。他颤抖着从祝闻昭臂弯间钻出来,反过来挡到对方身前,竟从后腰凭空摸出一把不知什么时候顺来的手枪,低哑嘶吼着对准马仔。
砍刀停在半空,凸眼马仔警觉注视那把枪,半晌又看向连铎,起初还有错愕,不消多时就像撞见了个天大的笑话,轻蔑冷笑出声。
那枪在连铎手里抖得像风里的筛子,枪口晃来晃去没个准头,连上膛都没上,比玩具正经不了多少。
“嘿,”他用刀头取乐似的隔空点着枪口转圈,“以前没碰过吧?那就对了,这可不是小孩该玩的东西。”
祝闻昭整只手被血水糊成了一截肿胀的钝肉,伤到的是他使枪的惯用手,指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现在连替连铎扣一下扳机都做不到。
他咬牙挪到连铎身后。
"别看刀。"声音压得低而稳,"盯住他心口位置,别慌。"
连铎的呼吸乱成一团,祝闻昭的提醒非但没让他冷静,反而是那话中杀意让他怯懦更甚。
祝闻昭用还能动的左手覆上去,托住连铎双手一点点把枪身压稳。
“心口位置,看准了。”
两双目光齐齐聚到马仔胸膛口,那头原本还在看戏的人突然有些笑不出来了。
祝闻昭屏息带着连铎的手一点点校准枪口位置。
明明该是全神贯注的时候,他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灼痛。
几年前有这么一个人。
那人嫌弃他射击太差,干脆手把手教他,五分戏谑,五分真心。
那人从背后环住自己,也是这么托起自己双手,下颌抵在颈侧,比指令先一步让他安分的是那抹似有若无的铃兰香。
那人声音透着沐浴后清冽的慵懒,气息贴在耳骨,冷冰冰的指令被镀上一层柔光,在他脑内碰撞成奇异呢喃。
他当时慌得要命,背上全是汗,满脑子都是该死的这距离太近了,要怎么临阵脱逃。
可该死的,那是他长大后和黎恪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他本该再珍惜一点,再珍惜一点,再珍惜一点……
“其实我以前拿枪,比你还慌。”祝闻昭仿若自言自语,声线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教我的人嫌弃了我整整一晚上。”
这话说得不合时宜,可意外温柔的声线却给了连铎安慰,肩膀几不可察放松了些。
“上膛了没?”
“不、不知道。”
祝闻昭带着连铎左手咔嚓一声拉下滑套又推回。
“现在上了。”隔着连铎,他直直望向已经本能开始倒退的马仔,“别害怕,拿着枪的时候,永远不要害怕。”
“我……”
饶是做了一大堆心理建设,也很清楚无路可退,但要将子弹射进一个活人的心口,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言,终究太难。
祝闻昭微微叹气,他自己尚且没能果敢地对准过谁的要害,此刻却托着一个孩子的手付诸杀意。
可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是今天。
“那就闭上眼。”他沉声指引,越过时空采摘黎恪当年话语,“什么都别想,开枪,然后活下去。”
“我们都要活下去。”他咬牙抬起重伤的右手捂住连铎双眼,“我得活着去见他。”
掌心下湿润一片,不知是少年的汗水还是自己的血水。
砰——
后坐力震得连铎踉跄着跌坐地面。
那发子弹不偏不倚打在马仔胸口,砍刀随着一声粗砺闷哼脱手飞进草丛,小山一般的身子轰然倒地,抽搐不过几下,再也不动了。
连铎只瞥了那尸首一眼就止不住干呕,双手勉强捧着枪支,努力不让它从掌心滑落。
祝闻昭取过枪别回连铎后腰,“他们肯定听见了枪声,我们得——”
怕什么来什么。
杂沓的脚步倏尔炸开,黑压压人影从四面围拢上来,不待走近,七八条枪口已然齐齐压向矮墙下的两人。
“怎么办?”连铎带着哭腔问。
祝闻昭耸耸肩。
连铎两眼一黑,这次是真哭了,“我、我还不想死……”
“谁都会死,早晚而已。”
祝闻昭似笑非笑看他,却见少年已经是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他拍拍对方肩膀,而后猛地将人按倒,“不过,今天不行。”
轰——
整面矮墙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外力炸出了一道硕大口子,正靠墙奔来的几个马仔抛物线似的飞了出去。
炸开的烟尘里第一个冲进来是池卿,落地没等站直,扛起快有她半人高的重型冲锋枪半跪着就是激情扫射,眨眼间就送走一排。
“啧,这阵子快憋死我了。”她咬牙切齿换了个方向继续痛快输出。
“谁不是呢。”随后跟上的池禄甚至懒得找掩护,跨在墙头就送出了一颗闪光弹。白光炸开,马仔们捂眼踉跄,好似群魔乱舞。
他拍拍手从矮墙跃下,“一群狗东西,枪口都往哪儿指呢。”
烟尘中荷枪实弹的祝家人马接连压上来,几十个马仔被这一波从天而降的高压火力打得溃不成军,前阵不管不顾往后退,后面的人蟑螂似的一股脑散开,疯了似的找地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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