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卡卡给自己补课,简直是卡莉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她每上一次课,就在心里为自己当初的英明选择鼓一次掌。还好上一个补课老师跑了,还好那张名单上的其他人全被她划掉了,还好她在那个下午多看了卡卡一眼。所有巧合汇聚在一起,把她推到了最合适的那个人面前。
卡卡的教学方法和他的外表一样,朴实认真。他用一个巴掌大的小笔记本,把这次期末考试涉及的所有公式,一条一条地抄了下来,“上午在学校的时候抽空背,”他说,“不用全部理解,先背下来。就像我背英文歌词一样,先记住,歌词的意思以后慢慢就懂了。”
卡莉接过那个小本子,翻了几页,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旁边用蓝色笔写的简单注释,有些注释甚至用英文又写了一遍。她抬头看了卡卡一眼,他已经在低头翻自己的课本了,卡莉决定一定好好背下来。
每天下午,在他们的小班补课开始之前,卡卡会先检查她的背诵成果。他并不严厉,不会因为她背错就皱眉头,但他非常较真且有耐心,愿意陪着卡莉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直到真的完整正确地背下来。
在俱乐部的训练时间,卡莉坐在观众席上做当天的练习题。那些题目都是卡卡根据当天背的公式专门挑的,翻来覆去地变着花样出。同一个公式,他会给她找应用题、计算题、证明题、选择题,甚至会把公式倒过来让她反推。卡莉做着做着就发现,虽然她仍然不完全理解这些公式背后的原理,但她的手已经开始有记忆了。看到某些关键词,她自动就知道该套哪个公式,像一种条件反射。她把这个发现告诉卡卡的时候,卡卡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说了句“对,就是这个感觉”。而卡莉则是被他夸奖鼓舞地更有动力坚持下来。
晚上的补习原本是两个小时,但经常超时。有时候卡莉的脑子确实转不过弯来,一道题卡在那里,两个人反复拉锯,卡卡是今日事今日毕的性格,一定要卡莉把当天的学习计划彻底完成才行。反正卡莉就住在隔壁,也不担心回家太晚,径直走回去,全程不到三分钟。
学到累了的时候,西蒙尼就会及时出现,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通常是两样东西:木薯布丁和椰子蛋奶蛋糕?。这是她专门为在控制身材的卡莉做的低糖甜品。木薯布丁是金黄色的,表面烤出一层薄薄的焦皮,勺子敲上去有轻微的脆响,挖开之后里面是软糯到几乎能流动的质地。椰子蛋奶蛋糕更绝,椰蓉的香气在咬下去的第一口就在整个口腔里炸开,绵密湿润,甜得恰到好处,吃完一块完全不会有罪恶感。卡莉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把勺子都吞下去,抱着西蒙尼的腰说她做的甜点比纽约任何一家米其林餐厅都好,西蒙尼被她夸得直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那你以后常来。
——
卡卡左手拿着甜甜圈撕咬?,右手握着红笔,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地批改着手里那份最新的模拟卷。卡莉和迪甘分坐在他两侧,身体前倾,紧张地盯着他手里的红笔,像两个等待考试成绩放榜的考生。迪甘是被卡卡抓来当壮丁的——准确地说,是卡卡发现一个人教卡莉实在有点费劲,以“你数学也不错”为理由把弟弟拖下了水。迪甘虽然嘴上抱怨了几句,但教起来比卡卡还有耐心,有时候卡莉做对了题,他还会夸张地竖起两个大拇指。卡莉很喜欢他这一点。
“六十分。”卡卡放下红笔,点了点头。他咬了一口甜甜圈,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补充了一句,“终于及格了。”
空气凝固了半秒。然后卡莉从椅子上弹起来,发出一声完全不淑女的尖叫:“耶!!!”她转身和迪甘击了个掌,清脆响亮,然后顺势一把从侧面搂住了卡卡的肩膀,用力地晃来晃去,晃得卡卡手里的甜甜圈差点飞出去。“我真是太厉害了,是不是,卡卡?”
她的金发扫在卡卡的脸颊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花果香。她整个人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烫,手臂环在他肩膀上的力道不大,但那种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让卡卡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甜甜圈,被她晃得头晕,心里在疯狂吐槽。
【是我太厉害了才对吧?她知不知道为了把她从二十分拉到六十分,我用了多少种讲法,画了多少张图,翻来覆去地折磨了那些公式多少遍?】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那本写满了备课笔记的本子,那厚度都快赶上他一个学期的课堂笔记了。但卡莉的笑容太亮了,亮到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也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努力稳住手里的甜甜圈,迪甘在旁边也咧着嘴笑,三个人挤在书桌前,像三个刚刚合力赢了一场艰难比赛的队友。
【卡莉终于有点开窍了】卡卡在心里盘算着,后面再让她多练习几套题,把速度提上来,分数不会太难看。而被自己拉来当壮丁的迪甘,也终于可以和他一起从这场为期三周的数学战役中解脱出来了。
楼下传来门铃声。阿弗雷德来接卡莉回家了。西蒙尼上楼来叫卡莉,刚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个金色的身影扑了个满怀。
“西蒙尼!”卡莉把脸埋在西蒙尼的肩膀上,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声音又甜又软,带着一点点撒娇时特有的上扬尾音,“你知道吗,我今天数学模拟考了六十分!卡卡简直是个天才老师,他讲得比我们学校所有数学老师加起来都厉害,而且他特别特别特别有耐心。还有迪甘,他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弟弟,他给我检查口算的时候比计算器还快。但是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厉害的是你!你怎么能生出这么优秀的两个儿子?你一定是什么魔法血脉,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妈妈!”
西蒙尼被她这一连串的彩虹屁轰得笑弯了腰,她伸手把卡莉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自己只是做了点甜品哪有那么厉害。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温柔的棕色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显然是被卡莉哄得心花怒放。
——
时间一天天过去。卡莉的小笔记本边缘被翻得卷起了毛边。她的模拟成绩从六十分一路往上爬,六十五,七十二,七十五,八十,最高的一次冲到了八十八分。那套卷子卡卡反复核对了好几遍,确认自己不是因为太累了眼花,才在卷子右上角郑重地写下那个数字。卡莉和他相视一笑。
期末考就这样来临了。
考试当天早上,卡莉站在她的步入式衣帽间里,用比挑选约会服装更郑重的态度挑选她的“战袍”。她最终选了一套全身芭比粉的搭配——白色打底配粉色针织开衫,粉色百褶裙,连发箍和指甲油都是粉色的。她管这个叫幸运套装,是她根据“穿得越亮考得越好”的个人玄学搭配出来的终极武器。她对着镜子转了半圈,把开衫的扣子系到第三颗又解开到第二颗,反复对比之后锁定在第二颗。然后她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对着镜子里那个芭比粉色的自己用力点了点头。
“卡莉,你可以的。你一定行。”
她踏入了考场。脚步坚定,背脊笔直,粉色小高跟在大理石走廊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成绩和排名在一周后公布。
卡卡专门来了卡莉家,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西蒙尼和迪甘。格兰特先生也难得没有去公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努力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随意一些,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卡莉坐在他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腿上,表情看上去从容优雅,但她手心里全是汗,把亚麻裙摆抓出了皱痕。
阿弗雷德承担了拆信封和朗读成绩的任务。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而从容,用裁纸刀划开信封,抽出那张对折的成绩单,展开,清了清嗓子。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
“葡语——九十分。”
“yes!”卡莉握紧双拳,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开门红!她的葡语居然拿了九十分!
“英语——九十五分。”
卡莉思考一下,然后皱了皱眉头,用手遮住嘴角,侧过身,悄声问坐在旁边的卡卡:“你英语考了多少?”卡卡也学着她的样子,用手遮住嘴,脑袋往她这边偏了偏,小声回答:“一百分。”他的语气平淡,但卡莉却听出一丝炫耀,愤愤地把手放下,坐直身体,心里恨恨地想:她一个纯正的美国人,居然被一个巴西人赢了五分。这太不公平了。
“自然科学——一百分。”
卡莉的注意力被拉回来。她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所有人,然后得意地耸了耸肩膀,那表情分明在说:这不是很正常吗?但她心里的小人已经得意地叉着腰笑了整整十秒。那钱花得太值了,那个亚裔学长果然是个狠人。她决定下学期还找他。
“体育——一百分。”
卡莉故意叹了一口气,伸手撩了一下自己的金色长发,发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没办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无奈,但嘴角翘得根本压不下来,“就是这么有实力。”卡卡认可地点头,卡莉确实很有实力,他旁观了卡莉的啦啦操考试,充满了活力与自信,连甩头发的每一丝弧度都充满了力量。
“然后是数学——”阿弗雷德顿了顿。卡莉的呼吸也跟着顿住了。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垫的边缘。她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努力,那个被卷边的小笔记本,观众席上被风吹得哗哗响的习题册,卡卡房间里那些超时到深夜的补习,西蒙尼的低卡甜点,迪甘的两个大拇指,卡卡在她终于听懂一道题时露出的那个笑容——全部,都压在这一科上了。阿弗雷德看着成绩单,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八十二分。”
客厅里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炸开了。
“啊——”卡莉和卡卡同时从沙发上弹起来,欢呼声撞在一起,然后两个人想都没想就抱住了对方。不是那种社交礼仪性的侧身拥抱,是真正的、用力的、肩膀撞肩膀的拥抱。
卡莉的金发蹭在卡卡的脖子上,卡卡的手臂环在她背后,两个人在客厅中央又蹦又跳了好几圈。然后卡莉松开了卡卡,像一阵旋风一样,挨着拥抱在场的每一个人。她抱了迪甘,迪甘被她转得晕头转向还在傻笑。她抱了西蒙尼,把脸在西蒙尼的肩膀上蹭了好几下。她抱了格兰特,格兰特先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他的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女儿的背上,小心翼翼地、像在拍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甚至抱了阿弗雷德——来自英国的严谨管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往后仰了仰,但他没有推开她,只是用那只没有拿成绩单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起来。
“爸爸!我数学考了八十二分!”卡莉松开阿弗,转过身来对着格兰特,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着粉色。
格兰特先生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好几道,但他完全不在乎。“我的卡莉,”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你真是太厉害了!”
阿弗雷德等卡莉的兴奋劲稍稍平息了一些,才继续往下念。他重新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成绩单的最后两行上:“历史,七十八分。地理,七十二分。”
听到这儿的卡卡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这两科不是开卷考吗?”他问,语气里全是不解。开卷考,翻书抄就行,怎么抄都不会低于八十分才对吧?
卡莉也愣了一下。她用手指卷了卷垂在肩头的一缕金发,卷了两圈,又松开,卷了两圈,又松开。她的声音比刚才虚了不少,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自我怀疑:“是啊,我以为我应该会满分的……”她明明对着课本一页一页翻的,每个题目都找到了对应的页码,每道题都写满了答题区,怎么可能会是七十多分?难道是她翻错页了?难道她抄的内容和题目根本不搭边?
但她现在顾不上追究历史和地理的责任了。她最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她转向阿弗雷德,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阿弗,我的排名呢?最终排名是多少?”
阿弗雷德的手指顺着成绩单往下滑到最底部,停在那个决定性的数字上。“年级排名——第一百三十二名。”
空气再次安静了。
卡莉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一百三十二名。离前一百差了整整三十二个名次!她辛辛苦苦学了那么久的数学!!!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开卷考上翻车。
她的零花钱——
她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哭得极其委屈。她知道怎么哭让人心疼。
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摔东西,就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淌,把开衫领口打湿了一片又一片。西蒙尼第一时间把她拉进了怀里,卡莉把脸埋在西蒙尼的肩膀上,双手攥着她的衣服,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哭得太伤心了,伤心到所有人都想抱抱她。时不时的抽噎声让人心碎。
格兰特先生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礼物盒。他走到卡莉身边,西蒙尼轻轻松开手,让卡莉转过身来面对她的父亲。格兰特蹲下来,让自己和坐在沙发上的卡莉保持平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到一只还在发抖的小动物。“卡莉,没有关系。就算没有考到前一百,但是爸爸看到了你的努力。”
卡莉抬起头。她的眼睛肿了,睫毛膏晕染得像化了烟熏妆,鼻头红红的,整张脸上全是哭过的痕迹。她看着格兰特,一抽一抽地问,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但语气充满期待:“那你要恢复我的零花钱吗?”
格兰特先生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目光在女儿哭红的眼睛和天花板的某个点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但信用——信用是他做生意的立足之本,他还是没有松口。他咬了咬牙,用一种比谈崩了一笔重要合同还艰难的语气说道:“……不会。但是——”他飞快地把那个小礼物盒塞进卡莉手里,“爸爸给你准备了一件小礼物。”
卡莉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盒子,抽噎了一下。“我是不会被普通的小礼物收买的。”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拆包装。丝带拉开,盒盖翻开,里面躺着一把车钥匙。银色金属表面上刻着悍马的标志。
她拿着钥匙冲出房门的速度,让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花园里停着一辆漂亮的白色悍马。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崭新的轮胎轧在希尔维斯通家的碎石路上,结实又霸气,和旁边格兰特那辆黑色奔驰并排停着,气场一点不输。卡莉穿着连衣裙,站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站在白色城堡前的糖果。
“卡莉,抽空可以去申请驾驶许可了。”格兰特跟着走了出来,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努力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这句话,但他的嘴角翘得根本放不下来。对于这个礼物,他是很满意的。
“噢,爸爸!我太爱你了!”卡莉转身冲他喊了一句,然后拉开车门,像一只蝴蝶一样轻盈地蹦上了驾驶座。她把钥匙插进去,发动引擎,悍马发出一声低沉雄厚的轰鸣,那声浪比她在纽约开过的任何一台跑车都让人心潮澎湃。她太兴奋了,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然后一声闷响。花园里那座丘比特小雕塑应声倒下,在碎石路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丛灌木旁边。
所有人都从客厅里跑了出来。格兰特站在门口,嘴巴微微张着。阿弗雷德抬手扶了扶眼镜,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去。
““oops——”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金色长发垂落在外,冲所有人歉意地眨了眨眼睛,脸上还挂着刚才哭过的泪痕和此刻闯祸后心虚的红晕,“爸爸,我保证,我绝对会去学安全驾驶的!”
36、时间飞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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