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迟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柏承宣。
一个日理万机的老板,竟然卡着放学的时间点亲自到校门口堵他,说出去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关键是还偏偏被堵了个正着,昨天他才刚跟柏承宣说自己讨厌柏意远讨厌得要命,今天就和人家牵着手和和美美地旷课,怎么想怎么说不过去。
相迟只能寄希望于两个人的身形交错,从柏承宣的角度看不见方才彼此拉着的手。
不然真的有点像早恋被父亲抓包的小情侣,下一秒就要上演教育黄毛和收拾女儿的剧情。
关键是平心而论,按成绩来讲,相迟似乎同时可以扮演黄毛和女儿两个角色。
相迟和柏承宣对视片刻,脸色尴尬得一阵青一阵红。
他想向柏承宣那边走过去,然而刚抬起步子,就被柏意远握住了手腕。
青年的指节用力,拇指压着跳动的脉搏,面若寒霜,先一步迎着柏承宣的目光走过去,不卑不亢地开口:
“哥,相迟和我说好了,今天跟我回家住。至于补习的事情,你毕竟已经结束学生时代很久了,我晚上陪他也是一样的。相迟腿不好,没必要让他乱跑。”
相迟被他挡在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紧紧抿着唇,生怕自己过于显眼的嘴巴暴露什么,眼睛滴溜溜地转。
然而他越是这样畏缩就越是引人注意。
柏承宣垂下眼,目光越过柏意远的肩头落在他脸上,直接无视了他:“你的嘴怎么回事,吃什么了?”
相迟乖乖地把脸凑了过去,舔了舔唇,深红的唇-瓣被他的唾液浸润后显得更加明显,舌尖还未来得及收回,便不小心和柏承宣的指腹碰到了一起,在上面浅浅地留下了一道湿痕。
柏承宣的动作僵了一瞬,相迟却像是毫无所觉一样笑嘻嘻地开口:“吃了同学给的亲嘴烧,非常辣,把我的嘴巴都辣肿了,你看。”
他张开嘴,露出里面红艳湿润的一片。
“哥你没必要亲自跑一趟的,我还没来得及发消息跟你说,”相迟歪头,劝说道,“要不就让我先跟二哥去他家里看看吧,二哥都这么邀请我了。”
柏承宣的指腹从他下-唇上缓慢移开,看向柏意远时语气冷淡下来:“你的养父母还在医院接受治疗和陪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带弟弟去那种地方。”
“没想过要带他去医院。”柏意远说,“相迟好奇我是在哪里长大的,满足他的想法而已。”
“相迟又不是小孩,他有自己的想法。”
相迟在旁边跟着嗯嗯点头:“我真的想去。”
以柏承宣在公司一言堂的作风,相迟猜他大概率受不了别人不接受他的安排,正好方便他拱火。
反正后续都能哄回来。
果不其然,男人皱了眉,可说出的话却让相迟愣住了:“不是带你回公司。我在第一医院给你预约了腿部检查。”
他对柏意远说,“真能分清轻重缓急的话,就回教室去上课,我带你弟弟去医院。”
“那我也要去。”柏意远不退让,“都是当哥哥的,弟弟的病情不能只有大哥一个人担着。”
柏承宣笑了一声,只是嘴角微微抬了抬,眼底没什么温度。他拉开车门,宽大的手掌探出来,直接握住相迟另一只空闲的手腕。
隔着校服袖口,掌心的热度烫得像刚握过一杯热水,拇指扣在他的脉搏上,与柏意远方才留下的指痕几乎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男人没用什么力气,相迟整个人就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半推半就地被塞进了后座。
“那就自己打车跟上来。”
相迟一屁-股跌坐在真皮车座上,没想到柏承宣竟然这么果断,还没反应过来,车辆已经平稳启动,将还穿着校服的青年甩在车尾扬起的尘埃里。
柏承宣握着他的手臂把人摆正:“不是讨厌他?怎么又愿意和他一起回去了?”
相迟早有预料,搓了搓鼻子,没骨头似的往柏承宣身上歪:“哎呀我真是好奇嘛......”
“哥你不知道,他家里是真的很穷,穷得连肉都买不起,请我吃的便当也寒酸得要命。妈总说二哥这些年流落在外吃了很多苦,我不得去看看到底多苦么?”
柏承宣问他:“这样心里就平衡了?”
相迟不置可否,抬着下巴:“说不定看了之后我就会很可怜二哥,以后就喜欢他了。我知道大哥你肯定很希望家庭和睦,我也一直在为达成哥的愿望,努力地和二哥增进感情呀。”
柏承宣今天大概真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开车的也从家里的司机换成了当初从机场一同接他回来的助理。
闻言,助理诧异地望了一眼后视镜,忍不住多看了相迟一眼。
这个小孩儿长得就是一副十分聪明的模样,扮起可怜来就算是铁石心肠也得为他多升几度温。
但说这是朵毫无自保能力的白莲花,相迟能抓住机会通过邮箱联系他找上柏承宣刷好感。
可要说这是个颇有手段的心机美人,他又时常会说一些让人听起来心惊的大实话,有什么说什么,从不刻意隐藏卖弄小心机,不像那种单纯靠卖乖让大人怜爱的小朋友。
偏偏自家老板还真就特别吃这套,才相处了多久就把这个便宜弟弟放在了心上。
助理看着漂亮的男孩依偎在成年男人身边撒娇卖痴,尽管知道两个人算是兄弟,但心底仍忍不住生出一丝违和感。总觉得这一幕换个名头也成立。
柏承宣平缓的嘴角轻微往上抬了抬:“他不需要你可怜。”
“是是是,”相迟一边发出怪声一边抬手挽住了柏承宣的臂膀,用毛茸茸的头发蹭着男人胸-前西装绸面的弧度。
“我最可怜了,幸好有大哥可怜我,还带我去治腿。”
“但是,”相迟忽然换了语调,“……哥,我感觉我的腿应该是没得治了,都拖了那么久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瘸腿是他身体的固定属性,要是能够轻易治好,他留在这个世界不走了,谁还会费劲巴拉地完成任务,再回到贫民窟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相迟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看医生的,在他原来生活的环境里,医疗条件简陋,治疗就是被人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拿着刀具缝缝补补,除了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外就是极高的感染风险,导致他从心底就有些抵触。
系统听了他的心里话欲哭无泪:【不要啊宿主,这些世界都是假的呀,我们当炮灰也是有上进心的好吗!】
相迟不搭理它,做戏做全套:“不过还是谢谢哥,你要是早点儿回来就好了,那时候说不定我的腿还有机会能恢复。”
“不一定就是要治,”柏承宣说,“首先保证它不会继续恶化下去。”
助理缓缓将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相迟透过车窗朝外面望了一眼,没看见柏意远的身影,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上来。
眼看已经没有回退的余地了,他只好握着手杖,被柏承宣从车里拎了下来。
柏承宣预约的医生看起来也是个年轻人,说话洋腔洋调,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门口挂着的介绍罗列了一-大堆头衔和名称,一-大半英文,相迟当然没看懂。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比走廊里更浓,混着空调吹出来的冷气钻进鼻腔,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退缩的凉意。相迟一下子就老实了,躲在柏承宣身体后面不肯露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个毛茸茸的发顶,手指不自觉地攥着男人西装的侧摆。
那医生放下手里的检查表,一眼就看见了他,哟了一声:“好漂亮的小-弟-弟。”
相迟仍然心怀警惕,把声音压得极低,小声问柏承宣:“我不会截肢什么的吧?”
医生听见了,忍不住大笑:“什么截肢?这小朋友怎么一点儿生活常识都没有。来,把裤子往上撩一撩,查一下-体,再去拍个片看一下骨头。”
相迟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出来,左手仍然捻着柏承宣的袖口不放,被男人反手握住了掌心。
医生先是瞥见他身上的校服,唇角的笑容顿时一僵,目光在相迟发红肿起的嘴唇上徘徊了半晌,眼神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他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带着相迟去了旁边的诊室,等门关上之后才忍不住冲好友嘀咕:“你还真是老铁树开花。年纪小嫩归嫩,但也不能这么小吧?人家明白事儿了不?就和你搅和在一块了?”
柏承宣沉默了一下:“……你以为我说的弟弟是什么意思?”
“你少跟我装了,我还看不出来吗?快把人家的嘴吃成什么样了还装纯情呢?”医生连连摇头。
“不是你吃的就是别人吃的,你自己想吧。”
相迟没有听见这段对话。他正站在诊室里间,面前是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检查床,旁边的架子上叠放着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他有些犹豫地伸手碰了碰那布料的边角,从来没来过这种正规医院,只好在心里求助系统:【是得换上这个么?】
系统也不清楚:【应该是吧,这不就是给患者穿的,你现在不就是患者么?】
相迟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便脱下校服换上了那套病号服。
宽大的蓝白条纹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领口大得露出一截伶仃的锁骨,裤腰也松垮得用一根系带勉强收着,他得时不时用手提一下才不会往下滑。
医生推门进来时看到他的模样,明显愣住了,顿了两秒才重新合上门,眼神里写着一种深切的怀疑,柏承宣是不是诱拐了一个傻子。
查体进行得很快,医生捏了捏膝盖周围的肌肉和关节,让他伸腿、屈腿、抬腿测试活动度。
相迟的残腿被摆弄的时候酸胀感一阵阵涌上来,他咬着嘴唇不出声,只是攥着床单的手指关节泛白。
医生记了几笔,又带他去拍片室。
腿部ct扫描做完后,两人回到诊室,医生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灰白色的骨骼影像给相迟看。
相迟看不懂,那些骨头在他眼里就是一团团深浅不一的灰色阴影,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但医生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的建议是——必须做手术。否则迟早会恶化。”
“现在初步判断大部分神经都是好的,找个地方好好静养,每天有人照顾着做康复训练,有很大的希望能恢复到可以正常行走的状态。”
他顿了一下:“但如果继续拖下去,等彻底恶化了,可就真得一辈子坐轮椅拄拐杖了,搞不好还可能危及生命。”
相迟一听顿时警觉起来:“离恶化还有多久啊?”
“不好说,可能一到两年后就会有明显的不良症状。”医生说,“但我建议你不要拖,学业可以暂缓,但多拖一天风险就加大一分。”
一到两年后他早就离开这个世界了。
相迟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暗暗松了口气:“那我就先不治了,我还要高考呢。”
开玩笑,他要是真坐上轮椅岂不是任人宰割了,还怎么使坏?
柏承宣开口:“对你来说高考不是必须的。”他看向医生,“准备上吧。”
“不要,我不做手术。”相迟顿时抗拒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我现在好得很,坐轮椅的话谁照顾我?我上厕所还得求别人带我去吗?”
他转过身来握住柏承宣的手,“哥你再想想呀,我想先上完学……”
医生在旁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你们商量一下吧,手术准备也需要时间。记得让小迟先把衣服换回去。”
他说完便起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诊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柏承宣把校服拿给他,相迟见男人没说话。以为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赶紧接过来麻利地把病号服上衣脱了,兜头把t恤套回去。
他正要低头去解裤腰上那根系带,下巴却忽然被人掐住了,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他的下颌,指腹贴着他下颌骨的弧度微微用力,迫使他仰起脸来。
柏承宣垂着眼打量他的嘴唇。那双眼睛单薄而幽深,像冬天的湖面,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目光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相迟顿时头皮一紧,但还是乖乖张着嘴巴让人看,把舌头吐-出来,含含糊糊道:“哥……窝脱-裤子……”
柏承宣依旧打量着,目光落在他的舌尖和上颚,好像他嘴里含-着什么似的。
“唔……口水……要流出来了……”
柏意远问他:“学校里有什么吸引你的东西么?”
“......啊?”相迟摇头,“我想把高中读完....”
“那既然这样,”柏承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原先妈的想法是把柏意远送出国深造,让你留在国内。”
“我原先觉得不妥,但既然你如此渴望上学,手术后又要休养,还是留在中文环境里更方便一些。你觉得呢?”
相迟僵住了,眨巴着眼睛,睫毛颤了颤:“……什么意思?”
透明的津液顺着嘴角滑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地拉成一线。柏承宣用指腹不紧不慢地抹去了那道湿痕。
“那就这么决定了。待会儿柏意远过来,你跟他说。”
他的拇指从相迟的下颌滑到脖颈,又在锁骨处停了一瞬,收回手:“脱-裤子吧,我看看你有没有好好涂药膏。”
15、真假少爷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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