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温暖的被窝变得黑暗湿冷。
你尖叫着,疯狂抗拒压在身上的躯体,用手推,用脚踢,拼了命想要爬出去。
混乱的挣扎中,你碰到了什么,声音骤停,动作顿住。
是男人的脸。
皮肤依旧是软的,触感却是凉的。他的鼻尖抵在你的掌心,没有呼吸,薄薄的眼皮微动,长睫毛扫过你的指腹。
指尖微微发颤,在黑暗中缓缓挪移。
眉骨、鼻梁、下颌,没有一处的线条你不熟悉。
手往下,你摸到他身上湿冷的羊绒衫,鲜血在衣料上凝结成硬块,褶皱间附着泥土的碎屑。
在漆黑之中,他正安静地看着你。
你双唇颤动,正要张开口,冰冷的手掌忽然罩在你的脸上,笼罩你的口鼻,而那扣在你腰际的手也往上,掐住你的喉咙。
双手同时狠狠收紧。
你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立刻缺氧,头晕目眩,神经一抽一抽地胀痛,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
感知在这一瞬间无限延长、扭曲,那扣在你颈间的手指陷入你的皮肉,挤压你的气管和骨骼,你甚至听到了颈椎不堪重压的声响。
疼痛正在将你推向死亡的边缘。
你抬手拍打他的手臂。男人手腕间的骨骼起伏,肌肉冷硬。你那点力气对他而言微乎其微,甚至算不上挣扎。
你意识到你快要死了。
往事开始走马观花般在你脑海中闪过。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道身影那些画面里反复出现。他低声在你耳边说话,或是温柔或是调笑,他牵着你的手,俯身给你理裙摆。他揽着你的腰,要求你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你拍打的动作停了下来,双手虚虚搭在男人冰冷的手背。
眼皮半睁,瞳孔涣散,双唇抵着他的掌心,无声地念他的名字。
那双手忽然停下。
你瞬间吸入些许氧气,理智稍微回笼,猛地一抬手,将那枚沾了朱砂和香火的山鬼钱狠狠摁在掐着你的那只手腕上。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而哑的轻哼,灼烧的声音传来。
你不松手,焦糊的气味越来越浓。
掐着你的双手终于松开。
隆起的被子落下,寒意散去。
你踢开被子,跌跌撞撞下床,咳得昏天黑地,很久才从窒息的眩晕中缓过来。强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亮的天光终于照进来。
卧室里空空荡荡,床上和地面上却散落了少许棕黑色的泥土
你盯着地面,半晌,才拖着沉重的身体来到洗手间,看向镜子。
脸色惨白,脖颈上印着触目惊心的手印,是青紫色的。
你抬起手轻触颈部那片青紫,尖锐的疼痛蔓延,连颈骨都疼痛不止。
而手腕间的山鬼钱变得光秃秃的,上头的朱砂全部消失,连香火气味都没有留下。
你机械地迈动步子走出洗手间,拿起手机拨通了刘锡的电话,等待接通的那两声等待音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喂?宋小姐?”
你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至于抖得握不住手机。
张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刘道长,救救我。”
那边声音严肃:“宋小姐,慢慢说,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你转过头,怔怔看着窗外的天光。
光线刺入你眼中,扎得你眼睛生疼,疼得冒出了泪水。
“他来找我索命了。”
*
拉开卧室所有的窗帘,尽可能让房间照到太阳。
不要待在室内,出门去人多的地方。山鬼钱依旧要戴在身上,虽然朱砂用完了,但是上面的符文本身依旧有效力。
刘锡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再三叮嘱了你要做的事情。
他还说,你把山鬼钱按在沈献身上是明智的决定,朱砂和香火天然有驱邪的力量,至少能让跟着你的东西暂时消失。他已经买了最近一班飞机飞来明市,你只要撑到今晚就好。
刘锡的话让你终于稍微定下心。
你艰难地打起精神,挑了件高领毛衣,又用粉底液化了妆,将脸上残留的红痕遮住。
今天本来也是你休假结束,回公司上班的日子。一夜没睡,受尽惊吓,又在生理期,你浑身疲倦,哪怕穿够了衣服,也觉得有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
早上将近九点的时候,阳光从云层间渗出来,北方特有的冬日暖阳铺满了街道。
你走在阳光下,身体终于稍微回暖。
这一瞬间,你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你甚至有一刻怀疑自己不是见鬼了,是疯了,可脖颈间不时的疼痛又在提醒你,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当你走进地铁站,再次离开阳光所及之处,你又感觉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双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再次出现,将你拖进黑暗。
你心里很清楚,他要你死。
想到这里,你颤抖着吐出一口气,踏进地铁,拖着疲惫的身体挤在人群中,来到公司。
何叶看见你憔悴的样子,愣了很久,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你的脸,“怎么瞧着这么可怜?”
她想起你这几天请假的缘由,叹了口气:“还说你不难过,眼睛现在都是肿的。是不是生病了啊?要不多请几天假?这几天也不怎么忙,我能帮你再应付应付。”
你勉强地冲她笑笑,“只是这几天没休息好,今天我恐怕要提早下班。”
何叶见你这样子,巴不得你赶紧回家睡觉,拍着胸脯保证帮你把剩余的工作做完。
你跟何叶说话说话时感到放松,一上午都在和她聊天。
午休的时候,你终于忍不住问:“何叶,你有没有因为讨厌——或着害怕一个人,做出过什么过分的事儿?”
何叶认真思索了会儿,点点头,“有啊。我小时候特讨厌我爸,他总是拿衣架打我屁股,这不让买那不让买,我就天天在纸条上写本人跟何恒贵从此恩断义绝,哦何恒贵是我爸的名字。写一次我能爽一天哈哈。”
你说:“恩断义绝不是什么严重的词儿。”
“还不严重啊?那可是我亲爸。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沉默片刻,说:“我也曾经对一个人产生过不好的念头。”
何叶一愣,猜到了什么,拍拍你的肩,“是不是你想起了以前你和你前男友吵架的事情啊?人急了就是容易说出些重话。尤其是情侣,吵起来就急赤白脸的,话赶话的时候,一些不是真心的话也会蹦出来,谁都能理解。你不要因为他走了就惦记起以前的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吵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儿。”
她不知道,你心里曾经产生的念头,要比她写下的“恩断义绝”要狠毒得多。
一整天忙碌的工作让你找回一点安全感。可当时间一点点流逝,你心中的恐惧又开始冒头。
下午六点,你离开办公室,在附近最热闹的商场里,挑人最多的咖啡厅里坐下,等着刘锡出现。
晚上八点过了没多久,刘锡终于拖着行李箱从地铁站走出来。
他很快看见了你,朝你招招手,手里还拿着一块裹满朱砂的山鬼钱。
你奔向他,感激地说:“刘道长,谢谢您过来。”又迅速掏出手机,“多少钱,我给您转。”
刘锡摆了摆手,“上次是开玩笑的,你先戴着,就算要收钱也等事情办完再说。”
他的打扮跟上次差不多,松松垮垮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扎在脑后,胡子没剃,就是换了身卫衣长裤,手腕间带了好几串刻着字的珠子。
注意到你的疲倦,他叹了口气,跟你坦白:“是我失算了,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事儿。”
你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刘锡看着你,说:“这件事该由你先说。宋小姐,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你在狐仙面前许了什么愿?”
事到如今,你本来也没想瞒着刘锡,却也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截了当地点了出来,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原来您早就知道了。”
刘锡却说:“本来是不知道的,碰到你之后就猜到了。”
原来刘锡之所以会去给沈献超度,是因为沈献出车祸的景区就在青山观附近。大概是因为离得近,曾文仪到青山观请人,请来了刘锡,刘锡却没想到碰到了你。
那天早上他听殡仪馆的人议论,说你被他家里人骗来参加葬礼,本来是想帮你一把,却在无意间提起狐仙发现你脸色不对,就把事情猜得七七八八了。
刘锡挠了挠头,“不过我们行内有规矩,非必要不影响普通人,那时候我直觉有些奇怪,却没感觉到有东西跟着你,就没有向你提。”
“说实在的,这事儿挺奇怪,但不管怎么样得先把他从你身边赶走。所以您得告诉我当年对那位求了什么。”
你仰头看向天空,说起了那时候的事。
当年你没有听青山观里道士们的劝阻,出了观门后就绕路到狐仙庙,买了供灯,跪在巨大的狐仙塑像前。
你已经记不得狐仙像的具体模样,只记得那尊像很高很大,四周燃灯,影子笼罩在房顶上,很威严、很肃穆。当时的你注视着那尊像,怀着一种绝望的心情,双手合十,一边哭一边求。
“我对狐仙说......我希望沈献从我身边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无论什么方式都可以,只要他消失就好,要是他再敢出现,就......
“就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他真的不得好死了。
刘锡轻轻叹口气,安慰你:“不知者无罪,你当时也不知道这事儿会成真.....”
你双唇嗫嚅,迟迟说不出话来。
当时你的确不知道许的愿会成真,但你说出那句话来的时候是真心的。
恨是真的,恨他玩弄你,恨他为什么不消失。
沈献伤过你的心,但没伤害过你的身体和生命,你心里知道那个愿望有多么恶毒。
北方的夜里不比南方温柔,生冷的风在街道之间呼啸,月光和灯光都是白惨惨的。
你捂紧领口,碰到了脖颈的伤处,疼痛比早上更甚。
这世界上一切都是有报应的。
沈献得到了他的报应。
现在,你也遭报应了。
你们没有直接到你租住的房子,而是先去市场买了一袋公鸡血。
出了市场,刘锡又突然问你知不知道沈献喜欢什么,比如烟酒之类的。你想起沈献偶尔会抽烟,但他并不上瘾,而且挑牌子。他喜欢的那款据你所知在市中心的进口超市才有。
刘锡看了眼时间和路程,还是和你一起绕路去买了烟。
晚上十点,你们终于抵达家门前。
刘锡从包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盏莲花灯。
“这是你当年供的灯吧?我今天找了半天,差点儿没赶上飞机。”
他告诉你,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供灯是你许愿的载体,也是他死亡的原因。等进入房间后,点燃莲花灯,沈献一定会出来。而沈献昨晚才受过伤,你身上又有加持过的山鬼钱,他伤害不了你。
刘锡的方法非常直接,“等他出来了,我就直接超度他。”
你问:“刘道长,超度究竟是什么意思?”
刘锡正从包里掏出一卷墨斗线和一盒掺了鸡血的朱砂,“人死如灯灭,归于天地间,就是从有到无的意思。”
也许是对沈献的恐惧根植在心底,你又问:“这真的没问题么?”
刘锡咧嘴一笑,“这东西是我师兄做的,这事情虽然有点古怪,但是我师兄来头很大,你放心,肯定没问题。”
他将朱砂细细抹在墨斗线上,随后凑到你耳边,低声又交代几句,就让你拿着灯进去。
一进家门,空气骤然比外头冷了好几度,这一整天的日照和暖气片似乎毫无用处。
你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没看见任何异常,只是灯光稍暗了些,强忍着恐惧照着将鸡血分装在碗里,分别放在大门边、卫生间和窗户边。
刘锡安静地站在一个角落,静默无声,仿佛不存在。等你做好这一切,他朝你点点头。
你跪坐在地上,掏出火柴,在磷面划动,火光燃起,靠进放在地面的莲灯心。
暖黄的烛光亮起。
不过两三秒,那光亮骤然闪动,忽然变成阴冷的蓝色。
身周空气骤冷,你再次听见了那道窸窣的声音。
阴冷的气息从你身体穿过,飘至你面前的单人沙发上。
你缓缓抬头。
那人坐在沙发上,面目模糊,额头渗血,手臂以不正常的弧度扭曲,身上穿的衣衫脏而皱,和你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再过一秒,他就变了个样子。
鲜血没了,衣服也变得整洁,袖口微微拉高,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只有手腕上还留着一道圆形的灼伤。
沈献坐在沙发上,看着你。
你以为他会像想象中的恶鬼那样充满怨恨和愤怒,或着会像早上那样,掐住你的脖子,用最简单的方式让你丧命,可出乎你的意料的是,他俊秀的面庞上神情十分温和,姿态也很闲适。
“这是乐意见我了?”
他目光落在你手边,用你曾经熟悉的语气说,“给我买了烟?”
你缓缓点头。
沈献屈指轻轻敲了敲扶手,指间就出现一支香烟,娴熟地将烟放在唇边,又对你说:“能不能帮我点烟?我拿不到火柴。”
你僵坐几秒,抖着手点燃了另一根火柴,颤颤巍巍递过去。
他弯下身,低下头将烟凑近,长睫毛垂下,目光落在你身上。
烟点燃,冒出阴冷的光。
你想收回手,却被他骤然抓住手腕。
你大睁着眼,眼泪在极度恐惧下溢出。沈献笑了,朝你吐了口烟圈,你闻不到烟味,只觉得一阵阴冷的气息从面前飘过。
他抬手抹去你脸颊的眼泪,说:“三年不见,果然瘦了。”
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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