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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111


    森芒费劲千辛万苦, 终于在放袜子的间隔里发现了他的钱包。


    钱包虽小,但却藏着他多年来的小金库。


    买水果冰沙剩下的25块,赢了同学表哥的50块, 以及耻辱获得诗歌征文比赛二等奖的奖金100块。


    历时两年, 合计巨款175元。


    森芒清点好后,满意地把钱塞回钱包里。


    爸爸靠不住, 这个路费应该够他投奔哥哥了。


    *


    夜深倦梦,天空呈现出一种广阔无垠的暗紫色, 灰白色的云块掩映着满天微弱的星光,男孩躺在床上, 闭着眼睛。


    诺亚在床边转来转去,试图找到一个舒适的睡姿。


    “别动了,我要睡了。”森芒小声说, “明天要出去,我不想起晚。”


    诺亚只能消停了,安静地闭上眼睛。


    十几分钟之后, 森芒从床上爬起来,抓起自己的电话手表, 长按侧边按钮拨通了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在另一边, 和室友跑了一天训练的狄远赫早早睡了,


    睡到一半, 耳边一阵急促尖锐的铃声愣是让他在几秒钟内清醒了。


    是给森芒设置的专用铃声。


    隔壁床室友传来几声发恼骚的声音。


    狄远赫道了个歉拿起手机走出阳台, 接起了电话,“喂, 阿芒?”


    森芒身为年纪最小的弟弟, 从来不喜欢给人打电话,在这一刻哥哥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怕的可能, “你现在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家里是着火了,还是进贼了?有危险吗?狗狗们有保护好你吗?”


    “需要我现在回去吗?”


    森芒被他气都不喘的好几个问话卡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投奔计划箭在弦上,森芒决定给可靠的大哥一个惊喜,“也没有什么事。”


    站在宿舍阳台的狄远赫顿时想到了另一种不好的可能,“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头痛肚子痛?”


    “也不是。”森芒实在不善隐瞒,只好含含糊糊,“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学校宿舍里。”他哥有些摸不着头脑。


    地址获得成功,森芒冷酷地挂断电话,“我知道了。”


    他趴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又看了看睡在房间内的狗子们,内心的信念越发坚定。


    而另一边的狄远赫更糊涂了。


    知道?知道了什么?


    不过今天的行程太累了,他脑子一下子转不清楚,直接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给老爸打了个电话,“爸,现在阿芒在家吗,他怎么样?”


    爸爸的回答支支吾吾,“他、他很好,很早就睡了。”


    “那就好。”狄远赫松了一口气没有多想,“现在很晚了,爸你早点睡吧。”


    “好。”


    电话挂断了,狄远赫打了个哈欠,回到床上再次睡了过去。


    等第二天他坐在运动场上喝着水,炙热阳光晒到身上,脑子里的某根弦终于慢悠悠地搭到了正确的位置。


    狄远赫猛地站了起来。


    *


    心虚愧疚的情绪让狄爸爸一晚上都睡得不安稳,他第二天起得很早,保姆做的早餐都没吃就去上班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接到了二儿子的电话。


    “爸,中午有空吗?”狄远恒说,“我想和你还有阿芒一起吃饭。”


    狄爸爸翻了下日程表,下午没有重要的会议,时间上来得及,“S地铁站附近有家饭店叫渔水湾,离你学校不远,我们去那里吃吧。”


    狄远恒笑着说,“那我先回家里看看阿芒。”


    “行。”狄爸爸挂断电话后叹了一口气。


    清蒸鳜鱼是芒芒很喜欢的菜,据说这家饭店做鱼有一手,希望能俘获小儿子的欢心。


    *


    绝对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狄远恒很有必要发挥他暖心大哥哥的天分去和阿芒敞开心扉谈一谈,顺便促进促进兄弟感情。


    他走进别墅里,保姆阿姨正拿着抹布清理着茶几和柜台上的灰尘。


    整个家很安静,安静到有些不同寻常,并且近乎诡异。


    “阿姨,我弟弟呢?”狄远恒向四周看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怎么没见到他?”


    “还在楼上睡觉。”阿姨说,“今天早上我买菜回来也没见到他下楼。”


    “他以前也睡这么久吗?”狄远恒怀疑地问道,以前在葡泸那会儿自己才是睡到日上三竿的那个反面例子。


    “有时候会。”阿姨摇头感慨,“现在的学生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二哥皱起眉头,学习给森芒造成不了压力,他只会加大隔壁同学的压力。


    不过高中长时间的学习确实很容易造成疲惫。


    他边走上楼,边喊着森芒的名字,“阿芒!阿芒!”


    “别睡了!起床了!”


    “哥哥带你吃饭去了!”


    “阿芒!”


    他敲了几下门,里面无人应答。


    二哥眉头皱得更紧,“我倒数三声,你再不开门,我就要闯进去了!”


    “3——2——1!”


    房门被打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不单是人,狗子和鹦鹉的影子都没见着。


    “爸!昨天发生了什么事!”狄远恒一个电话打给了他爸,“阿芒现在不见了!”


    “怎么会!我今早出门的时候阿芒还在房间里陪狗子们睡觉!”狄爸爸下意识反驳道,不详的预感渐渐涌上心头。


    “我把家里翻了个遍都没找到阿芒,问了阿姨,她说她也没看见阿芒!”


    狄远恒语气紧张,“昨天发生了什么?”


    昨日的口不择言,小儿子的意外失踪,让狄爸爸愧疚与抑郁的情绪瞬间到达巅峰。


    “都是我不好,昨天我控制不住情绪和他吵了一架。”狄爸爸嚎啕大哭,“他一定是离家出走了!”


    “爸——!”狄远恒的怒火隔着手机烧到了他爸身上,“你到底说了些啥!”


    *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倾斜落到床上,它的颜色比往日更加甜美,像是蜜色、太妃糖色和茶色交融在一起。


    早晨醒来,森芒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他走向窗户打开了窗。柔和的阳光在他的手臂上嬉戏跳跃,风每隔几分钟就温柔地吹过他乌黑的头发。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窗外的世界,远处的钢铁丛林,车流穿行而过,天空光彩夺目,世界在眼前铺陈开来,似乎只要张开双臂就能纵身跃进其中尽情翱翔。


    森芒许久未有地感到精神焕发。


    这么一个好天气,待在家里太浪费了。


    森芒把钱包塞兜里,走出房间,不出意料,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爸爸去上班了,保姆阿姨去买菜了,


    “咻咻~”两声口哨声后,狗狗们在门口集合完毕,格铃站在森芒的肩膀上。


    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门了。


    有些商店没那么早开门,金属制的卷闸门被拉下锁紧,蓝白相间的指示牌立在道路边侧,一半被阳光沐浴,一半被树木的阴影笼罩。


    森芒穿着一套亚麻质地的衣服,戴着一顶夏日凉帽,阳光在他的眼中褶褶生辉。狗狗们像守卫护在小主人的身边,尤其是威风凛凛的亚历山大,牢牢地把握着小主人身边的C位。


    凭借实力吸引了过路人的目光。


    没办法。


    出门阵势那么大,真的很少见。


    森芒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又看了看面前的路,终于确定了方向。


    “走吧。”他自信满满,“我们沿着这条路直走,拐弯再直走,再拐弯……最后过红绿灯就能到哥哥的学校了。”


    因为宠物不能上公共交通,只能退而就其次了,幸好哥哥的学校离得不算远,森芒美滋滋地想,信心满满地迈出第一步。


    计划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森芒按照地图的指示直走然后拐弯再直走。


    在地图的指引下,他第三次来到了同一个十字路口。


    地图里的机械音试图甩锅,“偏离路线,已为您重新规划,请在前方合适位置掉头……”


    小朋友定定地站在原地,如果按它说的掉头,自己将会第四次面对那个该死的十字路口。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回兜里。


    遇事还得靠自己。


    森芒刚走几步就发现有狗狗罢工了。


    诺亚趴在宠物店的橱窗边上挪不开步子了,对着店里的零食口粮垂涎三尺。


    杉莫也用它棕色的大眼睛看着小主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令人心碎的呜咽声,爪子抓挠着透明的玻璃橱窗。


    没有人能拒绝狗狗的要求。


    森芒摸了摸自己的钱包,推开了宠物店的门。


    “欢迎光临~”宠物店的售货员姐姐摆着标准八颗牙齿的灿烂微笑,“需要买些什么?”


    “我要给我的狗狗和鹦鹉买午餐。”森芒说。


    “后面两排的货架就是。”售货员姐姐用手示意了一下,“需要我推荐吗?”


    “不用。”森芒拒绝了,他走到货架边,拿起了一袋包装眼熟的零食。


    一袋应该够吃了,而且狗狗们以前吃过的,应该合口味,森芒点头,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标价卡【原装进口健康高端口味好】【狗狗们无法拒绝的食物】【单件售价139】。


    森芒再次查看了自己的钱包余额。


    售货员姐姐看到小朋友的选择悟了,养得起三只大狗,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便宜的都看不上。


    “关于鸟粮,我这儿推荐的A牌的,营养均衡搭配好。”她拿起货台上的鸟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现打八五折,可以先买一包让小鹦鹉试一试。”


    离开宠物店的时候,诺亚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所有狗狗都吃得很饱,格铃甚至吃到了葡萄。


    除了小主人,谁都很开心。


    森芒不敢相信自己攒了那么久的小金库,居然只够狗子们吃一顿!


    这是个噩耗,惊天噩耗。


    森芒有些精神恍惚。


    出走还在继续,小朋友从来没走过这条路,这条路有些偏,胜在临江,安宁静谧,江水潺潺流淌,清风拂面,吹散了暑气。


    森芒看到了这个城市的另外一面,夏日金色的世界被绿色的水波调亮,一只小蚬鸭游行在摇曳的芦苇之中。


    如果可以,所有年轻人都应该游历一遍自己的城市,外公总是这么对森芒说,展开一场浩大的冒险,抑或一段微小的旅途,这样才会真正了解它爱上它。


    在微风中,森芒久违地感受到了平静和放松。


    他穿过道路的拐角,看到一个遮阳亭建在破旧的绿色公交站台边上,上面坐着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一只白色的拉布拉多蹲在他的旁边。


    绿色的公交车飞驰而过,他也不瞥一眼,自顾自地低头。


    越走近,对方的哭声越清晰。


    拉布拉多想要哄他,被一手无情地推开,“汪呜……”


    “离我远点。”他的哭腔音很重,说话几乎是含糊不清,“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狗狗只能可怜地站在一边,它抬头留意到了走过来的三个同类。


    杉莫友好地汪呜了一声,然后互相凑近嗅闻。


    吸引了远处便利店的几道目光。


    “你不能这样对你的狗狗,它会伤心的。”森芒说。


    “我现在就很伤心,哪管得上它的心情。”那个人低头回嘴道,“走开,别管我。”


    拉布拉多更加难过了,着急地围着主人转,试图凑近再次被推开。


    “离我远点。”那人对狗狗说,也是对森芒说。


    他额头上的头发因为汗水变得乱糟糟的,心脏砰砰地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一阵苦味涌上喉咙。


    森芒皱起眉头,“你还好吗?”


    “很好。”那人回答道,很明显不是,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我很好。”


    他觉得自己深陷漆黑的泥潭之中,只能摸索着向前,却连自己周围事物的形状都难以分辨,恶心的感觉再次袭来。


    “冷静,冷静,听我的,不要想其他。”一双手用力按在他僵硬紧绷的肩膀上,温暖的触觉让眼泪流得更快,“放松,认真听你的呼吸。”


    “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艰难地喘息,咬紧嘴唇掩饰声音里的嘶哑。


    “很好,现在吸气、呼气,跟我一起呼吸。”


    他的眼泪落到了森芒的手臂上,他在努力按照对方的节奏去做。


    “肩膀放松。”


    小朋友温暖的手指按在脖子紧绷的肌肉上,用力地按到对方不得不咬紧牙齿让自己不要痛得喊出声。


    江边的水鸟叫了一声,在平静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那人在精疲力竭的时候终于听到这个声音,阵阵凉风吹干了他眼角边的泪水。


    拉布拉多不放弃再次凑近,他摸索着抚上了狗狗毛茸茸的脑袋。


    “你怎么会这种事?”他问道。


    “我以前的心理医生就是这么对我的,紧急的时候很有效。”森芒说。


    “确实很有效。”对方苦笑,“谢谢。”


    之后的沉默让人感觉到舒适。


    货船缓缓地驶过大江,引擎发出阵阵的响声。


    人很奇怪,不愿意对亲近的人袒露心声,却可以和陌生人交换秘密。


    “几个月前,我还是个主唱。”他说,“拥有自己的乐队,白天写歌写专辑,晚上会去酒吧驻唱赚点钱,有听过鸣涧乐队吗?”


    “没有。”森芒诚实地说。


    “流行歌Encounter总听过吧,前两年挺火的。”对方说出了自己乐队的出圈曲,“有不少粉丝特地过来听我们唱歌。”


    “没有。”森芒摇头。


    “那你喜欢什么音乐?”对方皱起眉头,“空闲的时候听什么歌?”


    “空闲听歌做什么?”森芒语气充满疑惑。


    “当然是、是……”男人卡了下没想出怎么回答,最后自我宽慰,“算了,平常不听歌也没什么。”


    “因为它,你的眼睛才受伤的吗?”森芒问道。


    “很明显吗?”男人墨镜下的眼睛没有焦点,“我都没敢有太大动作。”


    “为了面子连盲杖都故意用雨伞代替。”


    “如果我知道那天在排练前跟着去检查一下灯光设备就好了。”他低着头,“谁会想到灯光会出故障,直接打到我的脸上,痛得要死,和火烧了眼似的。”


    “现在的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干不了,人多的地方也不敢去了,写歌都只会写些发恼骚的话。”


    “整个世界都在和我作对,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活成了一个废物。”


    “我今天也很烦。”森芒在他的旁边坐下,“我迷路了,手机的导航太笨了,弄得我找不到方向。”


    “能和我说说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吗?”对方提出请求。


    “和平常一样,蓝色的天空,江水的颜色和雷雨云一样深,江边有几只绿翅鸭在游泳。”话语之间,微风穿过阳光普照的树丛,梳理着泛着银光的叶片。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摘叶子抓蚂蚱,什么都干,以前觉得自己就算是闭上眼睛都能倒退着在这条路上走,今天过来试了一下,发现高估了自己。”


    他这时终于仰起了头,“我真的很想再看看这里。”


    几只狗狗凑在一起在遮阳亭后面的空地上追逐玩闹,格铃扑腾着翅膀耀武扬威地踩在诺亚的头顶上,丝毫不怂。


    森芒看着这一切,“我周围的人一直要我好好感受身边的一切,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东西,认真地感受周围的一切,好的记忆不应该是短暂的。”


    他想起以前自己握着外公的手走在葡泸山的场景,“人最大的无意识,就是对自身生命的无意识。”


    “当一个人意识到这些,是因为他失去了平衡,为了生存需要其他人,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是这点让他成为了最特别最独一无二的人。”


    “我能握住你的手吗?”对方问道。


    森芒答应了,他想了想说,“我会回去听一下你们乐队的歌。”


    一股力量顺着对方的手心传递到自己身上,温暖的,鲜活的,就像被施展了某种魔法一样,让他感觉到自己真正在活着,时间在这时失去了意义。


    多年之后他会记得这个宁静的下午,一种深深的信任感包裹着他,他很感激。


    “谢谢。”这个人说。


    森芒的余光再次瞥到了远处的便利店,他压低声音警告旁边的人,“你有危险,有人在跟踪你。”


    “他们就坐在那边的便利店里,一直往你身上看,看好久了。”


    公交车嘟嘟的声音由远及近。


    “如果你担心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公交车。”森芒说。


    “不用。”对方摇摇头,“他们是不是有一个留着长发,还有一个留着胡子?”


    森芒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给出了肯定回复,“对。”


    “他们是我乐队的队友。”对方露出了无奈的笑,“应该是不放心我自己一个人,怕我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他叹了一口气,猛然间意识到了些什么,“小朋友,你爸妈呢?”


    “在上班。”森芒诚实地说。


    男人的手摸上了口袋里的手机,他转向森芒的方向,语气轻缓中夹着尴尬,“我想打个电话给我对象,小朋友你可以回避一下吗?”


    “可以。”森芒点点头。


    对方不放心,补充道,“但也别走得太远。”


    估摸着森芒听不见后,他迅速拿出手机,摸索着拨打出了110,“喂警察吗,我这边有个迷路的小孩……”


    “……他没哭,听声音感觉年纪不大。”


    “……我在临江大道公交站。”


    *


    狄远恒没顾得上等他爸,就自己出门沿路问人去了。


    弟弟出门阵势太大,给几个在街口做生意的老板老板娘都留下深刻印象。


    “那个孩子啊。”卖水果的阿姨吃着凉粉,告诉狄远恒,“他带着几条大狗出来溜达,我冲他打招呼,他还和我道了声早呢。”


    “真讲礼貌。”


    “我记得他。”另外一位在烟酒行的大叔说,“他拿着手机在这儿绕了好几圈,看得都眼熟了,我以为他找不到公园,特地出店给他指了指路。”


    “他来这里买了狗粮和鸟粮。”宠物店的售货员姐姐边清点货物边说,“那几只大狗狗养得好乖好听话,不过带鹦鹉出来玩的话应当适当剪羽,不然容易飞走。”


    好家伙,问了一圈下来,人没找着。


    倒是把他弟弟一天的行径问了个清楚。


    112


    日光灼灼, 二哥站在树荫下,被阴暗笼罩,他看着他爸急匆匆地下了车, 往自己的方向跑来。


    “阿恒, 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没有, 电话也没打通。”狄远恒沉着脸,“爸, 你到底和阿芒说了些什么。”


    “他昨天和那个姓段的出去玩,没有通知我, 我就指责了他两句。”狄爸爸支支吾吾地说,“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


    爸爸脸上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


    狄远恒皱起眉头,其中有猫腻, “怎么吵的,把细节说给我听。”


    “就吵那个叔叔的事。”狄爸爸底气不足地说道。


    “我之前在临仙饭店吃饭的时候就说过。”狄远恒瞪着他爸,“不要让你和妈妈的感情问题影响到阿芒, 他不是和解的工具。”


    我知道。”狄爸爸自知理亏,无可辩驳, “我当时在气头上, 以后不会了。”


    狄远恒再次瞪了眼他爸,无声警告对方最好说到做到。


    “沿着路找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我要报警查监控。”他说。


    *


    细小的云片在明净的天空泛起白浪, 成群的飞鸟盘旋飞过。


    树冠斜斜地倚靠在遮阳亭的上方,顶端的树枝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被昆虫啃断的树叶在微风中飘落。


    遮阳亭内两个人作者默默听着远处江水流淌的声音, 没说话。


    森芒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凉帽盖在他的头上挡住了光线, 他吹了声口哨把在不远处玩的狗狗们叫了回来。


    坐他旁边的人心一惊,“你去哪里?”


    “继续走呀。”森芒抬头看了看太阳,“时间还够。”


    那人的墨镜无助地转了个方向,试图判断出小朋友的确切位置,并且吃力地找了个理由,“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放松坐一会呢?”


    “我今天压力很大,需要有个人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和我一起呼吸新鲜空气。”


    “你很想我留下来吗?”森芒反问他。


    “如果我说是,你会留下来吗?”对方的语气带着期许。


    “不会。”森芒说,“我有我的计划要做。”


    说着他看向那对黑漆漆的墨镜,打量了好一会,“你长得很好看,长得好看是应聘主唱的要求吗?”


    主唱沉默,“……大概吧,毕竟混圈不能长得太寒碜。”


    “我会回去听你的专辑。”森芒摸了摸亚历山大的耳朵,狗狗给了他最温暖的回应,“如果好听,你应该快点出新的。”


    主唱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情,“知道了。”


    拉布拉多喉咙里发出亲密的咕噜声,然后把头搭在了主人的膝盖上。


    烈日从云彩后透出半边,江水波光粼粼,荡出一片银色的涟漪,几只蓝灰色的小鸟贴着水面疾飞,浓烈的色彩构成了一片无与伦比的画卷。


    “拜拜。”


    森芒说完便带着狗狗离开了。


    十几分钟之后,一连串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好,请问是你报的警吗。”


    他停顿了下,似乎是在周围看了一圈,语气更加着急了,“他人呢,怎么不见了?!”


    “他说有事要做,不要坐在这里陪我。”主唱说,“我劝他,他没听我的。”


    “固执的笨蛋。”对方暴躁地骂了一句,继续问,“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主唱指了指方向。


    “我去看看。”刚说完他快步走了。


    其余的人这时候才从后面追上来。


    “你好先生,刚才我们接到了你的报警……”


    一个稍微中年的声音喘着大气,一连串追问接踵而来,“那个孩子长什么样?离开多久了?他没有受伤吧?”


    看到一幕,远处便利店内一片兵荒马乱,主唱的队友充电的手机都忘了拔,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警察面前,“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是好公民,违法犯罪的事情我们绝对没干过!”


    三言两语的问答下,事情终于明晰起来。


    狄爸爸坐不住,“时间不等人,既然有线索了,我继续去找。”


    一群人来的快,走得也快。


    队友松了一口气,可能是警服天生的压制,几人走过去,把手臂搭到队友的肩膀上,“好吧,虽然说过无数遍了,但还是要说。”


    “我们都知道你心烦,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是不公平,可它已经发生了。”


    “你得振作起来,未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必须把注意力从过去挪开,找到一个新的生活目标。”


    “欸,你在听吗?”队友无奈地问道。


    很明显他的主唱并没有在听。


    “完了,忘了问一件事。”主唱猛然抬头,还敲敲自己的脑袋。


    “我忘了问那个小朋友的名字了。”


    队友忧郁地叹了口气。


    *


    风吹过森芒的发间,让小朋友的心神有些恍惚。


    每个人在童年时期都渴望过自己要造访一个魔幻王国,外公穿着实验室白大褂手持移液枪把森芒的美梦击碎。


    科学和魔法在小朋友的大脑中无声较量,哈利波特的经历延长了这段美梦苟延残喘的时间。


    直到他试图做实验观察放大一百倍的蚊子可以在标准大气压常温下正常氧气浓度中存活的时间,他对着家里电蚊拍上被电麻了的蚊子连续念了一个星期的速速变大咒。


    实验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件事充分证明了,森芒是个没有魔力的麻瓜。


    这个结论让小朋友心碎。


    但科学证明,放大100倍的蚊子,运动系统将不能承受它们的体重,飞行能力将会快速退化乃至丧失,低效率的血液循环模式很难有效地保持血液供应。


    外公路过评价,念变大咒不如念往生咒。


    阿瓦达索命咒效果也不错。


    外婆没说话,她在一旁贴心地给电蚊拍充好电。


    森芒的心得到了些许的安慰。


    遥远的天边聚起一片云峦,周围草木葱茏,森芒侧头看到标牌,标牌上写着河堤公园。


    一个自己没走过的公园。


    公园的停车场是由六角草坪砖铺成的,车一路开过去,高羊茅和沿阶草的长叶一路刮着车轮而过,发出细微的响声,光和影在绿色间窃窃耳语。


    森芒走着走着把凉帽从头上取了下来,给自己扇了扇风。


    他往里看了看,广场的边侧长着一棵很大很老的树。


    在城市里爬树违%法,森芒盯着树看了好一会后遗憾地收回眼神。


    “阿芒!阿芒——!”


    “阿芒——!”


    森芒皱起眉头顺着声音望过去,是许久不见的二哥。


    狄远恒边跑边问人,终于在看到弟弟的那一刻松了口气,他大步快跑到森芒的身边,心情又担心又恼火,“你去哪里了!”


    森芒抬头观察了下哥哥的神色,踌躇了几秒,决定把锅甩给狗狗们,“……我带狗狗出来散步。”


    “骗人。”二哥毫不犹豫拆穿了弟弟的谎言,“我知道你昨天和爸爸吵架的事了。”


    “他确实做的不对,做的很不好,但是你也不能啥也不说就自己一个人出家门,你要担心死我吗。”


    “做事前不能先有个预告吗。”他说着,拿出口袋里的湿纸巾擦掉森芒额头上的汗,“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你气得心脏病发作。”


    “我有预告。”森芒反驳道,“我晚上用冷水洗了脸,咨询了我的狗狗。”


    二哥翻了个白眼,“很好,它们没有提供任何帮助。”


    “你找了我很久吗?”森芒问。


    “我是你哥,你说呢。”狄远恒没好气地说,他抬头看了看周围,“你呆站在这棵树下干什么,这里有什么好的,还没我给你买的游戏有意思。”


    “不会又是思考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森芒抬头看着这棵大树,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人类进化得不好。”


    一瞬间,二哥想起了弟弟惊天动地的黑猩猩言论,他沉默了会,“觉得我们灵长类不应该从树上下来吗?”


    “不。”森芒说,“连这上树这一步都不对,我们一开始就不应该离开海洋。”*


    “……”狄远恒噎住,经过几年的学习,弟弟的想法越来越剑走偏锋了。


    “话题绕回来。”他打断了弟弟的思绪,“说吧,事情没那么简单对吧。”


    “不要撒谎,我看得出来。”他补充道。


    森芒郁闷地嘟起嘴,“这就是为什么我更喜欢大哥。”


    “因为他比我好糊弄吗。”狄远恒呵了一声,“我很庆幸。”


    “说吧,为什么。”


    森芒低下头,阳光在他的皮肤上洒下温暖的吻,在凉帽的阴影下几乎看不见他漆黑的眼睛。


    “我想家,想葡泸了。”他说。


    113


    这刻舒适的阳光变得格外灼人, 无数话卡在二哥的喉咙中,怎么也说不出口。


    片刻后,他露出一个凶巴巴恶狠狠的表情, 把弟弟的帽子往上拨, 直视弟弟的眼睛。


    “路那么远,你钱够吗, 我都问清楚了,你在宠物店里花了一百多块给狗子和格铃买了吃的。”


    “说吧, 你中午是不是什么都没吃?”


    “吃了红豆面包。”森芒回答。


    “多少钱?”狄远恒继续问。


    “五块钱。”森芒实事求是地说。


    “五块钱。”狄远恒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弟,忍耐住要敲打对方脑瓜的冲动, “才五块钱?!总有一天我会被你气死。”


    “里面的红豆特别特别甜。”森芒试图解释。


    二哥面无表情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肚子。


    “扁的。”他说。


    森芒恼火地拍开了他哥的手。


    *


    警察叔叔刚正不阿,一视同仁。


    他毫不留情地教育了狄爸爸一顿,最后给森芒安排了抄写二十遍《中小学生行为守则》的作业。


    森芒闷闷不乐地坐在书桌前, 闷闷不乐地看着面前的抄写纸。


    他闷闷不乐了一天。


    “别这么不高兴。”二哥试图鼓舞他,“笑一笑嘛。”


    森芒抬起头,眼神看向门口, 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家里僵持的气息,“爸爸又和妈妈吵架了吗?”


    “别在意, 他们总是这样。”二哥耸肩, “我今天已经狠狠替你说过爸爸了。”


    “他保证这种事不会发生了。”


    森芒撑着下巴,“哥哥, 他们是因为我离婚的吗?”


    “问题从来不在你身上, 没有你,他们也会离婚。”狄远恒说, “想太多白费脑子。”


    “来, 给哥哥笑一个。”他扯了扯弟弟两边的脸蛋,“如果你想家想葡泸的话, 我们可以寒假回去,到时候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冬天太冷,不好玩。”森芒沮丧地说。


    “当然好玩。”他哥说,“据我观察咱葡泸的别墅,够三狗子跑酷。”


    “这不好笑。”森芒不高兴地评价道。


    “很好笑。”狄远恒挑起眉头,“它们押韵了。”


    森芒面无表情地把头扭了回去,继续进行他的无感情机械抄写运动。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等下。”二哥拿出手机看了看,神神秘秘地走到窗边往外瞅了一眼,“十分钟之后去客厅。”


    弟弟不含一点期待,甚至没有抬头,“我不喜欢乐高。”


    “不是乐高。”二哥翻了个白眼,“在独自拼完它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买它。”


    他再次在手机上确认了些什么,回头叮嘱弟弟,“记得,十分钟之后。”


    森芒趴在书桌上,把脸贴到抄写纸上,“哦。”


    时间过得很快,十分钟到了。


    作为弟弟的职责,他义务性地走出了门。


    一棵枝叶茂盛但没长橘子的橘子树出现在眼前。


    它被放在了客厅边侧,既保证了阳光的充足,又方便这棵树能享受空调的凉快。


    二哥坐在小板凳上气喘吁吁。


    “这就是礼物,喜欢吗。”他向森芒招了招手,“我老是觉得格铃困在笼子里不太好,身为一只鸟,它没有自己的树太可怜了。”


    “你等等,土干得快结块了,我先给它浇点水。”


    “幸好是送货上门,不然搬回来要累死人。”狄远恒庆幸道,他瞅了一眼树的陶盆,顺道拿铁铲子松了松土,最后满意地拍了拍树干。


    橘子叶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二哥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很快。


    他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弟弟,硬撑着露出一个[一切皆在掌握中]的表情,拿起放在一旁的水瓢浇了点水。


    水立刻不受控制流了出来,它流过底下的架子,流到辅助清洁的报纸和茶几的小地毯上,就是没流进花盆里。


    “土太干、底盘倾斜,不怕,都是些小问题。”二哥强行解释道。


    然后拿着抹布清理了二十分钟。


    这过程中又有一些橘子叶不幸掉落。


    狄远恒不敢碰了,生怕再碰的话橘子树会先变成秃子树。


    他站起身长舒一口气,捏了捏酸痛的肩膀,“阿芒过来,把格铃也带过来。”


    “看看它喜不喜欢这棵树。”


    森芒打量了一番。


    整理好的橘子树融入到客厅金色和原木色之中,显得格外和谐。


    格铃的豆豆眼一直在看着狄远恒清理现场,它歪着脑袋盯着这棵不会动的绿色庞然大物。


    森芒在后面推了格铃一把,它才小心翼翼地靠近这棵一米三的橘子树。


    小鹦鹉试着啄了一口树叶,给橘子树带来了微小但有潜力的伤害。


    绝望的是,它发现味道很不错。


    二哥只希望橘子树长叶的速度能快过格铃品尝的速度。


    森芒皱着眉头盯着这棵可怜的橘子树,沉默转身往书房走去。


    “没那么差劲吧。”二哥不满地噘嘴抱怨,“欸,你去哪里啊。”


    “找书。”森芒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什么书?”狄远恒只能追上了弟弟的步伐。


    “《常见园林草木移植与栽培养护大全》。”


    “咱们家有这本书吗?”刚说完就收到了弟弟不赞同的目光,狄远恒只能举起双手,“你懂得多,我听你的。”


    “那我当作你喜欢我的这份礼物了啊。”


    “我没说不喜欢。”森芒把书本从书架上抽了出来,翻开。


    二哥终于得到了满足,心情大好,“对了,你们年级下星期去动物园游玩,需要我帮你去超市里买零食吗?”


    *


    年级动物园游玩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空中布满了一层层的云,云后面的蓝天比以往更加宽广深沉,风从东南边吹来,树叶沙沙作响,草被吹得伏在地面。


    “哇呼!今天不用上课!”三五成群的学生走在校道上,相互击掌,有几位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幸好今天没那么热。”


    “热不热我都要带个小风扇备用。”其他同学咧嘴一笑。


    导游拿着红色的旅游旗在大巴车前,腰侧还挂着一个小蜜蜂扩音器,“同学们,没上车的快上车!很快我们就要出发了!”


    “不要磨磨蹭蹭,想和朋友聊天的,到车上再聊!”


    “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动物园!”


    大巴车上吵吵闹闹的笑声从开始发车时就没停过。


    动物园门口装修得很豪华,铺着大块石砖的广场两旁摆满了摊位,爆米花热狗棉花糖还有各种义乌批发的纪念品。


    导游摇着旗子拉着嗓子喊着自己带队班级的名字,“全班同学,排队拿好刚才我们发下去的门票,现在我们要入场了!”


    “跟紧我,不要脱离大部队行动!”


    “再说一遍!不要脱离大部队行动!”


    这段话只得到了寥寥几人的应和。


    旅行游玩并不少见,难得的是和同窗同学一起出来玩。


    几乎每个人都很兴奋。


    “需要涂点防晒霜吗?”同桌把防晒霜抹到手背和手臂上,侧过脸问森芒,“虽然今天的阳光不算大。”


    “不用。”森芒背着自己的炫酷书包,摇头。


    “我也怕晒黑。”坐后座的池立凯凑了过来,“为什么不问我?”


    “我以为你脸皮厚,不怕晒。”同桌故作惊讶地说,但还是把防晒霜递了过去,“要多少,你自己拿。”


    队伍缓慢地前进,森芒扫票后跨过闸机,迎面便是一面巨大的分区展示墙,动物园被整体分成了四个区域,食草苑、猛兽谷、水族馆、表演区和餐饮购物区。


    道路两旁每隔十几二十米就立着安全指示牌和友好参观注意事项。


    “同学们!”导游拿着小蜜蜂扩音器贴近嘴巴,大声说道,“我们先参观食草苑,里面有长颈鹿,白犀,亚洲象、梅花鹿……”


    森芒从展示墙的一边取走一张地图。


    这个季节几乎已经临近夏天的尾声了,蝉喧闹呱噪的声音仍在继续,它们永远都不分气氛不分场合,只管自己的嗓门够不够大。


    这种喧哗声除了心烦,不会带来任何危险,在野外独立生存的动物不会害怕这种喧哗声,真正让它们害怕的是安静躲藏在暗处的捕猎者。


    树影婆娑,光影斑驳,孔雀站在绿色的树冠上,对栏杆外的游客熟视无睹。


    年幼梅花鹿蹦跳地越过用作景观摆放的大石头,蹄子轻盈优雅地踏在泥土上,栗红色的毛色上印着梅花状的白斑,它的毛色会在冬季变成像枯茅草一样的烟褐色。


    森芒看向地面,为数不多的嫩草差不多都被吃掉了,上面满是鹿蹄印,无须辨认踪迹都能知道鹿群在这儿饲养居住已久。


    在长时间的注视下,小鹿停了下来一动不动,耳朵竖起,森芒知道那是警惕或者害怕的信号。


    “小芒,你要掉队了!”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距离的同桌大声提醒班里年纪最小的小朋友。


    “马上来。”森芒加快了脚步走过鹿区。


    “刚才在发什么呆呢。”王珺问。


    “没什么。”森芒说,“我想起了我家里的山。”


    “你家里的山?”王珺回忆了一下,“差点忘了,你说过你是葡泸人,那边的山出了名的多。”


    “他还会爬树。”池立凯搭腔,“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住在葡泸的时候我经常带着我的狗狗上山里玩。”森芒翻开地图仔细察看着上面犬科动物的区域,“山里的风景很好。”


    “说起葡泸,我倒是想起之前的新闻。”池立凯说,“上面说有人去游山野宿被野狼攻击,幸好紧急出警,叫上住附近的土著做向导,全员平安无事。”


    森芒终于在地图上找到了狼山的位置,回话慢了一拍,“……我外公就是那个土著向导。”


    实属是吃瓜吃到当事人头上。


    池立凯卡了半秒,秉承着[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个信念追问,“那时候很危险吧,三更半夜大晚上的,啥东西都看不着。”


    “你们那时不怕野狼把你们咬死吗?”


    “怕。”森芒说,“不过它们也怕,怕我们记仇,回头把它们赶尽杀绝。”


    “人和动物之间的矛盾真复杂。”池立凯叹了口气说,脑内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等等你怎么知道那么详细,你外公去了,不会你也去了吧?”


    说着他想起了森芒体育课展现出来旺盛的精力。


    越想越觉得很合理,荒谬的合理。


    “我会爬树。”森芒重复刚才的话,“我很安全。”


    “我以为已经够高估你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池立凯感叹道,然后顺手揉乱了森芒的头发,“你刚才一直在找什么?”


    “狼山。”森芒说,“我喜欢犬科动物,它们很可爱。”


    “应该在猛兽谷那边。”王珺说。


    “我以为你会害怕它们。”池立凯看向旁边的人,“毕竟经历过些不友好的事。”


    “没有。”森芒露出了微笑,脸上展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暖,“它们很好,我喜欢它们,我甚至拥有它们的其中一只。”


    “你在葡泸拥有一只狼?”池立凯咽了口唾沫,僵硬地扯起嘴角,“一只野生的狼?”


    森芒皱眉,觉得自己表述不当,“不能说我拥有它,好吧,如果真要这么说的话,它也拥有我。”


    “我给它起了名字,也许它也给我起了名字,它喊我都是用同一种奇怪的音调。”


    池立凯直直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小朋友,双手拍了拍对方的双肩,确定道,“很好,身体健全,就是胆子太大了。”


    “狼和狗都是群居动物,我知道它们的弱点,只要掌握一点小技巧。”森芒战略性地嘟起嘴,“只要仔细观察。”


    “不过它们也有很大不同,野外群居的狼一般都是认识的,遇到不认识的同类会很警惕,群居的狗狗就很不一样,无论认不认识,它们都可以一起追逐打闹一起玩。”


    周围满是游客聊天吵闹的声音,森芒在这一片声音里想起了麦克白。


    不知道它现在生活地怎么样了,小朋友仰着头想。


    他背后树上粗壮的树干像无数手臂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阴影下的绿叶被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面纱,背后云朵的边缘破碎如同挂着的脏棉絮一般。


    *


    动物园里几乎已经没有用关押动物的铁笼了,而是换了一种能给动物更自然化的生活环境,让它显得不像牢狱更像生态公园。


    “后面的同学不要离队伍太远了!”导游挥着旗子喊道,“前面就到猛兽谷了!第一个参观点是狼山!”


    “想听动物讲解的往前面来,我们专门请了讲解员姐姐来为大家讲解!”


    狼群被搁在防护网内侧的小山中,游客可以站在高处走道上看到它们,它们的外形长得并不光鲜亮丽,甚至有些略显晦暗。


    穿着黄白色小马甲的讲解员走在前面,“狼在中国的分布很广,体型和家犬相近但更为强壮,国内西北方的毛色偏浅灰色,南方的毛色就偏深暗色,棕褐色和灰褐色的毛色也很常见。”


    “它们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有着明确的等级制度和严格的纪律,头狼是领导群体的灵魂核心,很多动物学家和社会学家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森芒走在了队伍的后列,和队伍隔了有一段距离,他的目光看向狼山之中。


    大多数狼躺在狼洞休息,时不时站起来伸个懒腰梳理毛发,它们的眼神很平静,在有风的天气中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它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森芒沉默地看着它们,试图努力去感受这群山野精灵的情绪。


    人类搜集动物的历史源远流长,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存在,不过以往是为了博得王孙贵戚的喜好,而如今是面向群众的科普教育基地。


    很多时候,动物园都会把自己描绘成保护濒危物种的机构,可是物种个体对生态系统的影响很难是强烈有力,明明有一种更直接有效的方法,那就是保护环境。


    森芒的手搭在栏杆上,看着狼群,其中藏在阴影下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总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这些灰突突的家伙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两个没什么精神。”一个让人不爽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一点看头都没有,真无聊。”


    森芒翻了个白眼,离他们远了几步。


    “不如组队四排开黑。”范崇以拿起自己的手机,后背靠在栏杆上,“谁和我一起?”


    “我来!”


    “我也一起!”


    “那我们就在这儿玩,不跟导游他们了啊。”其中一个同学说。


    “跟什么,又不是跟屁虫。”范崇以哼了一声,“搞得跟谁没来过这地方似的。”


    “走了大半天了休息一下,导游他们不会介意的。”同学撞了撞他的肩,“好了,我开了啊。”


    今天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人流量不算多。


    他们几个围成一圈,专注于屏幕里的游戏。


    “辅助,你人呢!”范崇以紧盯着手机,“我血条快空了!快来帮我补个血!”


    “喂别演了啊,来个人掩护我!”两秒钟过后,朋友差点把手机摔出去,“一顿操作,咱们都没走掉。”


    “敌方丝血,你们跑什么,找机会弄死他啊!”范崇以又往身后靠了一靠,“他补血了,人头没了,算了算了稳一点。”


    “不怕我给他上了个减速buff。”另一个朋友说,“他还在追你吗?”


    “还在。”范崇以说,“我得往另一边走,那边没人守吗?”


    他刚想继续说点什么,后面的靠背一松,脚下重心不稳,直直地摔了下去,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脚骨和膝盖传来明显的疼痛感,范崇以看向自己的手臂,肘部处一片红色的擦伤的痕迹,他抬头看向对面,狼山之中一群肌肉发达浑身长毛的野兽正用幽蓝色眼睛盯着他。


    范崇以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在这种目光下,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浑身无法动弹。


    “快叫工作人员!快啊!”和他一起打游戏的同学也慌了神,“要出人命了!”


    “老范!离远点!别惹它们!”


    同学的喊话一句也没传进范崇以的耳朵里,在这令人恐惧的寂静中,他只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如同巨雷般敲击着耳鼓。


    范崇以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在呼吸,他脚软到几乎无法站立起来。


    几只狼从狼洞里站起来僵站着不动,鬃毛林立,耳朵竖直向前,用警惕和怀疑的目光看向这位闯入它们领地的陌生人。


    它们灵敏的鼻子动了动,风把这个外来者的气味送进它们的鼻子。


    “老范!你没事吧!”上面的同学惊慌大声喊道。


    范崇以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原本翠绿的草地和植被变得如此面目可憎,如此危机四伏。这里的主宰者们用一种冷静得可怕的眼神看着他。


    仿佛他就是一个死物,或是未来的食物。


    渺小、无力、甚至无法呼吸。


    范崇以终于意识到他陷入了一个无法摆脱的困境。


    同学的躁动让周围的人群都围观了过来,站在观景区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


    “发生了什么事?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围着?狼山有什么好看的?”


    “有人掉进狼山去了!还是个高中生!”


    “那还不快点叫人!”


    有人眼尖看到了范崇以的状况,“那高中生手破皮流血了,连脚都骨折了!现在没法动了!”


    “那血味不是会更加刺激那些狼?!快喊人!”


    森芒正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水杯,听到人群不断的议论,挤着身穿过重重人群来到了观景区的最前面。


    狼山的外围是铁网,防止它们逃跑伤人,而观景区在上方。范崇以是倒霉到一定程度才恰好从铁网的上方掉下来来到狼山内部。


    狼群还在打量着这个外来的入侵者,评估着他的危险性。


    狼的嗅觉最是灵敏的。


    范崇以拖着自己骨折的脚想要远离狼群,但血腥味却因为他的移动而更加浓郁。


    “这个愚蠢的笨蛋。”森芒用力踩了两下脚伸展开自己的肌肉,做了个深呼吸,他果断迈过栏杆从观景区上一跃而下,穿过铁丝网挡住范崇以面前。


    他可比范崇以专业得多,森芒甚至会在地上翻两圈以卸掉力。


    除了衣服脏了一点,完美落地。


    “小朋友,你在干什么……卧槽!有个小孩跟着跳进去了!”


    围观的人群甚至没来得及拉住森芒,眼睁睁地看着森芒跳进了狼山内。


    “现在有两个人掉进狼山了,小的那个还是主动跳下去的!”


    “动物园的安保呢?还没到吗?!现在事件升级了!”


    范崇以人早就吓傻了,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森芒,脑子嗡嗡的,“你他妈疯了吧,你跳下来干什么……找死吗?”


    但一瞬间保护比他小的人的心态忽然占据的上风,他猛地一扯森芒的衣服,企图把他扯到自己身后,哭着大声说,“你读书读傻了吗?!赶快滚到老子身后!”


    “你不要哭了,哭声只会更加刺激它们。”森芒按住范崇以的手,示意他不要太害怕,“你刚刚老是嫌弃这些灰扑扑的家伙,其实它们都很聪明的,比你会看眼色。”


    如此危险的情况下范崇以竟然被他这种诡异的低情商安慰到了,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哭声,“谁能近距离看它们的眼睛不被吓哭啊……”


    “你他妈赶紧走,趁着你的腿还没断。”


    “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森芒说出了长辈教导他的话,“如果你不想衣服被扯烂,连身上被咬伤的话就闭嘴。”


    范崇以强忍住哭声。


    观景台上的人越聚越多,班主任和导游都围在上面,他们的神情焦虑。


    他们全班的同学几乎都聚在了上方,氛围如千斤般沉重,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极致,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这些议论声都没传到范崇以的耳朵里,他全身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微不可闻的狼群脚步上。


    它们虽然很轻,但却像死神挥舞着镰刀迈向他一般沉重。


    夺命的爪子和锋利的牙齿,望向猎物的眼神,无一不展现着它们刻在DNA里的野性与危险。


    而森芒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只狼身上。


    它站在狼群的后方,并没有看向流血的范崇以,反而将它的目光落在森芒身上。


    灰黄混杂的皮毛仍然像往日那般美丽,如同黄昏入侵的天空。


    它的眼神是如此澄澈而复杂,那是一双熟悉的眼睛,让人难以忘怀。


    森芒和那只狼四目相对,冥冥之中有一条线连在他们之间。


    这条线坚固又脆弱。


    向前一步可能是友谊,也可能是危险的利爪。


    “你他妈快走。”范崇以体型比森芒大了一圈,却害怕瑟瑟发抖。他的声音里藏不住的哭腔,“妈、妈的,这里的保安还没来吗?”


    恐惧已经席卷了他的大脑,他的大脑几乎停转。


    范崇以的视线停留在狼裂开的锋利牙齿上,他似乎看见有口水顺着牙齿流了下来。


    他从来就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些野性猛兽!


    死亡的恐惧让他动弹不得。


    而现在没有人能帮他。


    站在狼群后徘徊的那只狼犹豫地在原地徘徊,似乎在等待,等待那位它熟悉的人,它的朋友,曾经的伙伴。


    一阵清风吹去片刻的阴霾,让森芒从头到尾都在发冷,他控制不住地在发抖,但这种感觉又像是温水一样在他的心中弥漫开。


    森芒觉得自己被吞没了,几乎无法呼吸。


    一直是它们紧紧牵绊着自己。


    那是一份特殊的情谊。


    他永远不能放弃的情谊。


    森芒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模仿着记忆中的狼嗥,“呜、呜……”


    那只狼的眼神变了,眼皮之下似乎能看到其中的泪花,它耳朵竖直扑过来,一头扎进了森芒的怀抱里,耳朵直蹭着森芒的手心,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桃乐丝。”森芒喃喃地说出了朋友的名字。


    114


    山林之中的桃乐丝体态优雅, 灰色的毛发如同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缎,她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幽蓝的眼睛在黑夜之中会发出微弱的荧光, 展现出属于狼的野性与灵性。


    她能轻而易举地翻过山林和草地, 将猎物击杀与利齿利爪之下。


    那时天穹仍像一片深蓝色的海洋,轻风吹拂着林中的树枝, 他们一起看过葡子江水上的涟波漪澜,一起在夏日里逗引着嫩芽的叶瓣催它绽放, 看着它色泽碧绿,叶面宽阔。


    但现在不一样。


    森芒几乎被桃乐丝扑到在地, 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她发出的悲鸣声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委屈,失去了过往的快乐, 躯壳里只留下一个在他乡受尽磨难和煎熬的游魂。


    动物不会说话,但不意味着它们不会痛苦。


    森芒的手指拂过桃乐丝粗糙的皮毛,她前后腿的毛皱巴巴的, 明显短了一截,那是被绳索绑过剧烈挣扎留下的痕迹, 她的身上隐隐还有初愈的伤口。


    泪水在桃乐丝的眼眶中打转, 悲伤和喜悦的情绪就像交响曲冲刷着她的内心。


    一个确切的结论在从森芒心中浮现,他僵直愣在原地。


    桃乐丝是被捕的。


    这些伤痕就是证据。


    眼泪从桃乐丝眼眶落下。


    森芒嗓音哽咽, 他的左胸痛得厉害, 好像不仅仅是左胸,他整个心脏整个胸口都在痛, 眼中的每一个细节被无限放大, 变成了一根根锋利的针,扎进他的心脏里。


    桃乐丝是狼群中最信任人类的狼, 她对整个研究团队无尽包容,毫无保留。


    但信任带来伤害。


    这是森芒从未感受过的痛苦,这种从心灵而来的痛苦剧烈而长久,比曾经骨折摔伤、发热头痛还要痛苦,这种痛苦无法向人倾诉。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被扼住,他再也看不到从山麓里流过的葡子江水,听不到山林中鸟叫蝉鸣的回声,被夏日阳光催甜的野果在污泥中腐烂。


    *


    在范崇以眼中,森芒在模仿了几声狼嗥后,迅速被站在后方的一只狼锁定。


    不过须臾,那只狼扑了过来,将小小的森芒扑倒在地,黑色的鼻子嗅闻着人类的气息,狼的两只耳朵直立向前,锋利的爪子抵在校服上,骇人的獠牙离森芒的脸不到五厘米。


    一切变成了怵目惊心的慢镜头,宛如噩梦降临。


    就算是范崇以再怎么不喜欢森芒,也不希望对方被残忍对待。


    时间变成了夺人命的刀,在森芒被扑倒的同时,背后的狼群后腿往下蹲,做出扑跳伏击的动作,前有头兵打前阵,后有群狼虎视眈眈,没有活路可言。


    “有狼扑那男孩了!”观景台的游客尖叫。


    “快来人啊!再迟点他就要没命了!”


    “保安呢!工作人员呢!怎么还没来!”


    范崇以的大脑已经宕机了,他奋力伸出手想要拦住那只面目可憎的狼,但骨折的腿让他被迫停在原地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接受噩运降临。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紧接着,桃乐丝用她那粗糙的舌头不停地舔森芒的脸。


    这是桃丽丝对森芒的重逢之吻。


    “桃、桃乐丝……我也想你……”


    森芒抱住桃乐丝,感受她粗糙的毛发和炙热的呼吸,桃乐丝的脑袋在他的身上拱来拱去,就像是见到久别重逢的朋友。


    怎么能辜负这个朋友?


    在人类对她兵刃相向之后,回赠的不是仇恨与利爪。


    森芒喃喃道,“对不起……”


    獠牙上恐怖的温度与粗糙舌苔骇人的触感,是桃乐丝的温柔与友谊。


    森芒从地上坐了起来,翻腾起了自己的书包,他还记得今早他往里面塞了几个没吃完的馒头,在拉开拉链的瞬间,桃乐丝的鼻子迅速吸了吸。


    毛茸茸的脑袋就朝他的背包凑来。


    森芒从背包里拿出馒头,经过翻腾和被扑,原本白白胖胖圆圆的馒头被压得扁扁的,相貌半点不如当年森芒送给桃乐丝的那个馒头。


    但桃乐丝依旧接受了他的礼物,就像接受那个当年的馒头一样。


    她嗅了嗅,咬过馒头,骇人的獠牙半点没有伤害到森芒。


    森芒坐着,手指温柔地摩挲着狼的后颈,引来了对方信任的呜呜声。


    桃乐丝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一只嗜甜的狼。


    周围的狼群似乎被桃乐丝的举动安抚了,眼中面对森芒的敌意消失了,再也没有龇牙咧嘴。它们半点没看受伤流血的范崇以,反而将森芒围成了一个圈。


    舒适地蹲坐在他的身旁,傲慢地伸了伸懒腰,然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成员。


    “森、森芒……!喂!”范崇以眼睁睁地看着狼群将森芒围住,好几只狼也凑上前去吃男孩手中的馒头,似乎忽略了他整个人。


    范崇以不敢大声说话,刺激狼群,只能压低声音,“你快从那边出来,别离狼群那么近!”


    “不用担心,我很安全。”


    森芒回复道,心思完全没在范崇以身上,完全沉浸在给桃乐丝顺毛里,他的手摸过桃乐丝柔顺的皮毛,桃乐丝半趴着,抖了抖直立的耳朵。


    他知道森芒胆大又特立独行,却不知道他能与众不同到这个程度!


    与狼共舞算安全吗?站在暴风雨的悬崖边上算安全吗?他的小命可完全掌控在这些狼身上,谁敢信任这些喜怒无常的野兽?!


    狼群好不容易被安抚下来,范崇以可不愿意再重现狼与人对峙的场景。


    他蹲坐在原地,默默希望这些狼群将自己视为隐形。


    一只小狼挤不进包围森芒的狼圈,它跳呀跳,怎么也抢不到美味的馒头。


    随后它尝试看着范崇以,站在离他好几米外的地方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范崇以不敢说话,只能假装看不见这只小狼。


    他紧张得喉咙发紧,不小心咳了一下。


    这只小狼吓得往后缩身,小跳了一步。它半抬着的尾巴紧紧夹住,一个急转身就跳回了妈妈身边。


    岩石上的影子让狼山像鱼目般发灰,纠缠的藤蔓在其中划出了分界线,阴沉的天空在此刻显得又干又硬,云朵在其中像是萦绕的鬼魂。


    观景台上的人群在议论纷纷,围观狼山的游客也越聚越多。


    “那个男孩子好像会和狼□□流一样!狼群完全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能和动物交流,安抚动物,是什么牛逼的能力!”


    “我天,狼群竟然把他围住了,是把他当成团体的一份子了吗?这也太神奇了!”


    “我要拍到网上去,他是天生德鲁伊吧?!”


    “血脉觉醒了属于是。”


    无数手机镜头对准了狼山里两个人类的身影。


    但大多数镜头瞄准的是被狼群围住的森芒,镜头里的他没有微笑,反而平静得有些难过。


    男孩浑身都沾满灰,脑袋上沾着杂草碎,他无心理会,反而心无旁骛地为趴在他身边的狼梳毛,一只小狼费尽全力挤到他身边,试图趴到他的大腿上。


    它的努力没成功,但这只不安分又胆大包天的小狼没有气馁,它故意跳到桃乐丝身上,企图挤掉桃乐丝的位置,惹得桃乐丝呼噜呼噜地呵斥。


    小狼立刻假装倒下,蜷缩成一团,嘴里呜咽地哼着。


    森芒依旧独宠桃乐丝,揉了揉撒娇捣乱的小狼便继续为桃乐丝梳毛。


    那是一副宁静又亲密的画面,让人不忍心打扰。


    忽然观景台上传来喊声,“工作人员来了!”


    穿着动物园工作马甲的人急匆匆赶来了,他们紧皱眉头瞥了一眼损坏的栏杆,领头的队长立即大声疏散人群,“这里危险!请大家不要在这里聚集!”


    他在接到通知时就已经立即准备装备,通知队员。


    “维修和疏散群众交给你来处理。”他果断扭头对其中一名队员下达了指令,“剩下的人穿上防护服,跟我去救人。”


    “小彭,麻醉带了吗?”他继续问道。


    “带了。”队员点头。


    “很好。”队长说,“尽量以不伤害动物的前提下救人,若遇上迫不得已的情况,一切以两位学生的生命安全为重,懂了吗!”


    “懂了!”队员异口同声地说。


    云阴沉沉地压下来,天气闷热,时不时吹来的风并没有缓解在场人焦躁的心,水泥砖头建成的狼山被冰冷的钢铁锁着。


    队长拿出钥匙,解开了门锁,推开了狼山的门。


    一声喇叭声吹响了,那是通常是饲养员入舍喂养打扫卫生的声音,大部分狼安静地停在原地盯着,剩下一两只原地绕了个圈犹豫了下选择听从本能,直奔着饲养槽去了。


    所有游客都屏住了呼吸。


    铁门嘎吱响了两声,工作人员全副武装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范崇以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在漫长的煎熬中他觉得自己终于等来了他人生中的曙光。


    狼群因为这些陌生人的进入又更加警惕紧张起来。


    尤其是桃乐丝,她从原本放松趴下的坐姿变成了蹲坐的姿势。她的双眼警惕地看向这些装备齐全的陌生人类,她已经进入了预备战斗的模式。


    队长必须先营救那位伤势较重的同学,他尽量远离那群警惕的狼,走到范崇以面前,“你怎么样,同学?能站起来吗?”


    范崇以终于遇到一个会关心自己伤势的人,吸了吸鼻子,几乎要泪如雨下,他哽塞道,“我、我的脚太痛了,走不起来了……”


    队长将他整个扶了起来,将他放在另一个队员背部。


    救护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随时会将他送进医院救治。


    范崇以靠在工作人员的背部,他已经被解救出险境,他回头望了眼坐在狼群中的森芒。周围蹲坐的狼群几乎要将他小小的身影遮住。


    对于范崇以来说,这是一场救援。


    那对森芒来说呢?


    队长心想,这个小孩的情况可比那个高中生复杂多了。


    饲养员站在他的身边,企图唤走狼群,将它们引到吃饭的区域。喂食区已经添上了香气扑鼻的美食,就等着狼群进食了。


    但情况并不像他们预料中发展。


    只有少数几只狼抵挡不了美食的诱惑离开,更多狼是停在原地,对美食视若罔闻。


    他们每靠近森芒一步,狼群眼中的警惕便多一分。


    这些狼群将幼狼团团围住,组成保护圈,竟是将森芒也当做他们的幼崽对待。


    虽然狼群现在不攻击那小孩,但今晚就会不攻击吗?或者说狼群愿意放那小孩走吗?


    队长可不敢冒这风险,只能先劝服森芒,“小同学,那边很危险,不如过来叔叔这里,叔叔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桃乐丝是多么聪明的一只狼啊。


    她曾经受到过人类残忍的对待,又怎么会让他们带走森芒?


    她从嘴里发出咆哮的吼叫,挡在森芒面前,锋利的爪子按住地面,随时准备暴起攻击。


    周围的狼群也被她感染,喉咙里发出低吼的威胁声,企图赶跑这群入侵者。


    战争一触即发。


    队长看着那只眼神凶狠的母狼,是她在保护小孩的同时引导整个狼群的动向。


    看来不得不先麻*%醉她才能将那个小朋友解救出来了。


    队长的肩带上放着对讲机,他下达了指令,“准备麻%醉#枪!”


    站在不远处的工作人员点头,拿着麻%醉#枪瞄准桃乐丝。


    狼的视力是不容小觑的,当桃乐丝看见麻@醉#%枪的时候,被捕的愤怒与仇恨席卷了她。


    她永远忘不了被迫离开山林的日子,忘不了那些拿着武器的人类。


    就在她预备暴起的瞬间,森芒仰起头模仿着狼的嗥叫声。


    他边喊着,边从狼群的包围中走出来,站到狼群的最前方,用身体挡在桃乐丝面前,不允许其他人用把武器指向她。


    桃乐丝站在后面,用无情冰冷的眼神盯着工作人员。


    “不要伤害她。”森芒说,“她是我在葡泸的朋友。”


    115


    “你的朋友?”队长紧皱眉头, 没听明白。


    他看着狼群面前的森芒。这个孩子的个头是那么小,却坚定地将后背留给了狼群,千钧的信任压在那些浑身长毛、肌肉发达的家伙身上, 它们莹黄的眼睛还在死死盯着队长。


    “对。”森芒回答说,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来到这个动物园的,但她不属于这里。”


    桃乐丝站在森芒身边, 宛如一个守卫者,保护着脆弱的珍宝。


    队长和饲养员对视一眼, 迟疑地开口,“小朋友, 这事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也许你认错了。”


    “我不会认错的。”森芒声音沙哑但肯定,“我家在葡泸, 在前个夏天有一个团队以刚迁徙到葡泸的野生狼群为对象进行研究,他们给狼群的每只狼都有编号。”


    “其中编号03的狼,桃乐丝, 在你们面前。”


    队长和动物园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额头冒出了冷汗。


    人群一片哗然, 更多的镜头对准了这场暗涛汹涌的对话。


    “那个小孩刚刚说了什么?!”


    “他刚刚好像说了不得了的话——”


    “新闻, 绝对是大新闻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嗡嗡的,如果掉进狼山的小孩说的话被证实是真的, 那这就意味着——A城动物园非%法获取野生动物!


    这个罪名可不是那么好担的!


    队长的汗不停地往下滴, 他只能尽力安抚道,“小朋友, 我保证这件事情动物园一定会给你完整满意的答复, 但是当务之急是你得先从狼山里出来这件事情。”


    “我们一定会将这件事情调查清楚的。”


    狼群并没有暴起袭击,救援队也收起了攻.击.性.武.器。


    气氛逐渐变得缓和, 但是队长却感觉不到这些。他看到森芒镇静的神情下,掩盖着无尽的悲伤难过以及无处发泄的怒火。


    “我不会离开桃乐丝的。”森芒说道,“我会跟着她直到她重返山林。”


    桃乐丝意有所感,她抬头看去,与森芒黝黑的眼睛相对。


    森芒蹲下身,手轻轻放在桃乐丝身上。桃乐丝也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桃乐丝能轻而易举地击杀面前这个手无寸铁的小孩,但是她没有,她对森芒最纯粹的友谊跨过了物种的界限,将她与森芒连接在一起。


    无论人类给予了她多少伤害,她从不曾忘记这个保护过狼群的孩子。


    是人与狼的友谊。


    “我在动物园已经工作很多年了。”队长说道,“我逐渐明白,人与动物的关系,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但人与人之间,永远都很复杂。”


    “小朋友,如果你要为你的野狼朋友讨公道,就必须要站在它面前才行,而坐在狼山里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


    *


    第二天,新闻热搜大爆。


    #男孩为救误入动物园狼山同学挺身而出,后发现园内的狼竟是老家认识的野狼#


    #A城动物园获取非法野生动物现已被调查#


    “看完完整视频了,真的哭死。”


    “谁家的孩子这么勇敢,不仅保护了同学还保护了自己的野狼朋友。”


    “真的太感动了,人和人之间都不一定有这么真挚的感情。”


    *


    “我们动物园里的动物大部分来自三个渠道。”工作人员把资料放在办公室的桌面上,“一个是园内自己繁衍,另一个是和其他动物园之间的合作。”


    “我们查了档案。”工作人员把资料放在办公室的桌面上,“这只狼来自于第三个渠道,动物保护救助中心。”


    “不过我们不是从葡泸的保护中心里得到它的,而是在另一个省份,我们为此向这个保护中心支付了一大笔钱。”


    葡泸林业局的胡谷添胡老师坐在办公椅上挡住了大半工作人员看向森芒的目光,他翻开资料察看了一会,皱眉抬起头,“它入园登记入册的时候没有拍照留底吗?”


    “没有。”工作人员顿了一下,告诉他,“但所有程序都是合规的。”


    森芒看着纸上的字,白纸黑字上写着桃乐丝是动物保护救助中心的人工繁衍动物,他盯着这几个字没有说话。


    “你们的程序是合规的,但如果整件事都合规合法的,我就不会来这里了。”胡老师摇头,“我认为已经涉及到了非法狩猎罪、非法猎捕出售陆生野生动物罪。”


    “这绝对不是第一次发生,如果没有团体里应外合,这类野生动物几乎不可能被洗白得如此彻底,这是个大案。”


    “我们的狼应该被转手了不止一次,层层加码加价。”他看着纸面上写着的30万,“葡泸林业局已经联系森林公安局和刑警大队成立专案组立案调查。”


    “希望到时候贵单位能积极协助,提供相关线索。”


    “当然。”工作人员起身和胡老师握手,“我们这边会积极配合。”


    “再会。”


    “再会。”


    门关上了,胡谷添带着森芒走出动物园的门口,他低着头看了看小朋友发红的眼角,“心里面很难受,是不是?”


    “嗯。”森芒应他的声音里更沙哑了。


    “我心里也不好受。”胡谷添安慰地抚摸着小朋友的头发,“但还是要开心些。”


    “森老师和鹿老师很担心你,给我打了好久的电话。”他说,“你家里人都在等着你回去,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我们是你永远的后盾。”


    森芒点点头,仍然没有说话。


    胡谷添几乎没有在森芒的身上看到过这么低沉的情绪,他知道这次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很大,“小芒果,你虽然很年轻但很勇敢,你是一颗宝石。”


    “未来的路会很长,不要害怕和胆怯,不要让心中阴霾遮住你的光芒。”


    “阿芒——!”狄远赫站着向弟弟挥手,他在门口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无数次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狄远恒站在他的旁边。


    两人没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气氛安静得恐怖,直到看到弟弟的出现才有所缓解。


    “去吧。”胡老师推了推森芒的后背,“明天早上记得准时起床,我们要送桃乐丝回家。”


    森芒点头,看着狄远赫快跑过来,他伸出手抱住哥哥,把头埋进哥哥的胸膛,手指紧紧地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力到几乎失去了血色。


    “不要害怕,没事的。”哥哥对他说,“我永远保护你。”


    之后的事情森芒几乎没有印象,心中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感没有消失,反而愈加放大。


    黑暗笼罩着天地,安静冰冷的月亮透过窗户向他走来,外面的街灯照亮了远方鳞次栉比的房子。


    狗狗们担忧地围在小主人的身边,这次没有往日亲昵的抚摸。


    森芒躺在床上,他感觉在黑暗中仍有一个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它在漆黑一片中轻柔地呼吸,它在等待着,等待着自己。


    一切的感觉被抽离,漆黑又死寂。


    “汪呜!汪汪汪!”


    “呜呜!”


    森芒在梦魇中惊醒,亚历山大不安冲着他叫。


    “亚历山大,我没事。”男孩困倦地眨着眼睛,耳鼓中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快速跳动的声音,“只是做了个噩梦。”


    他的后背冷汗涔涔。


    第二天清晨,一辆公务皮卡车停在了森芒家面前。


    狄爸爸送森芒出来的时候脸上依旧带着小心翼翼,他想了很久,终于在临行前给了小儿子一个拥抱。


    “一路顺风。”他停顿了会,最终还是把话说出了口,“爸爸爱你。”


    森芒的眼睛缓慢移动,终于聚焦到爸爸的身上,他笨拙地回抱,“我也是。”


    亚历山大围在森芒的身侧,跟着小主人的步伐走,耳朵紧绷着,半步不敢离太远。


    杉莫和诺亚站在不远处来回不停地踱步,目光来回看向自己的小主人。


    “狄老板。”胡老师从驾驶座上下来,向狄爸爸问了声早,“我来接小芒。”


    “走吧。”他轻拍了下小朋友的肩,“副驾驶位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森芒摇摇头。


    亚历山大在他身边甩着尾巴,焦躁地走动,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胡谷添半蹲下摸了摸狗狗柔软的毛,“你想和你的小主人一起走,对不。”


    “很巧,我的后车厢上有多余的位置。”


    “我可以带上它们一程。”说着他看向森芒,“而且我们到山上去也需要狗子们为我们探路。”


    “我不想坐副驾驶,我想和桃乐丝还有狗狗一起。”森芒低垂着眼眸说。


    “好吧。”胡老师叹了口气,妥协了。


    这时狄远赫收拾好东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胡老师,你一路往前开就好,我会跟在后头。”


    说完他把水和食物放在森芒的手里,“不用担心。”


    太阳跨在群山上,大团大团的云块黏在一起,颜色像枯败的秋草。


    车飞快地穿过公路,它的移动给这片地域带来了不同的视角,城市变得很远,群山变得有体积感和声势,土地也终于能看出它原本的地貌。


    风不成调地吹,在桃乐丝的毛上吹出一圈圈的小涡,也吹起森芒额间的黑发。


    116


    外公走在葡泸山的小道上, 树木在这个季节中的树叶应该呈现出健康的绿色,但这片混合林中有几棵偏偏是不正常的红褐色,有些枝干明显收缩起皱, 是严重失水的症状。


    他蹲下来用枯树枝刮一刮地上的泥土, 表层之下的泥土湿润柔软,并没有干裂, 用手抓起会粘稠地粘在指缝中。


    这表明树木能汲取的水分是充足的。


    外公凑近打量,在主干部分的细裂纹中看到了黄褐色病菌子实体。


    “真菌感染。”走在他身边的同事皱眉, “是烂皮病。”


    “这里树木密度不大,传染性应该不会很强。”外公说着拿起手中的笔记本, “不过还是记下,等下回叫人来处理了。”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是自己妻子的来电。


    同事捡起地上的松塔, 余光瞥到不远处的野梨树,“这树好像是葡泸本地品种,难得见到长得这么好。”


    “森老师, 我去那儿看看能不能捡到落下的果子。”


    外公点点头,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喂?”


    没等他说完, 外婆先开口了,“芒芒这几天会回家, 你得回来一趟。”


    “发生什么事情了?”外公问。


    外婆叹一声, 语气中写满了忧愁,“电话里说不清楚, 咱们见面说。”


    电话挂断了, 没一会儿又一个打了进来。


    是好友,胡老师。


    “森老师。”电话那头人的语气同样苦恼, “你家小芒遇事了。”


    “他受伤了?”外公更加心慌。


    “如果受伤,就不是由我来打电话了。”胡谷添摇头,“你还记得之前暑假的事吗?”


    *


    外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结束这场对话的,他草草地和同事交代完工作就往家里赶。


    外婆坐在窗边,桌上的茶凉了也没喝几口。


    这一天外婆反反复复看着网上的视频,她从没想过会在新闻上见到自己的宝贝外孙,视频中的他显得有些陌生。


    底下的评论成百上千条,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她看到自己丈夫进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外公摇头,没有接,“胡老师都告诉我了。”


    “女儿打电话过来说,芒芒的状态很差。”外婆眉头紧锁,手指不停揉搓着书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差,我真怕他的病复发。”


    “这事对他冲击太大了,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外公安慰道,“我们要相信芒芒。”


    “我提醒过他,要是那时态度再强硬些就好了。”说着他有些郁悒,“人的心思复杂善变,野生动物单纯但下手不知轻重,离得太近,总归是不太好。”


    “话是那么说,见到什么鸟雀受伤,你还不是照旧拎回家给它们上药。”外婆腹诽道,“芒芒把你和白劲秋那样学了个十足。”


    “所以我很高兴它们从来没飞回来。”外公说。


    “净说些漂亮话。”外婆起身,“芒芒这两天回来,我去把他房间收拾一下。”


    “你也累了,洗个澡换套干净的衣服吧。”


    外公露出一个信任的笑,“芒芒很聪明很坚强,他从来不是那种能被轻易打倒的人。”


    外婆应了声,径直上楼了。


    *


    刚过了黎明时分,外婆就早早起床了,这时天空未亮,只有微弱的光线照下来,显得阴沉沉的。


    她打开窗,一阵带着夜晚潮湿水汽的风吹了进来,吹乱了头发。


    煎熬等了一天,她终于在公路的尽头等到了自己的宝贝回家。


    森芒的状态不算非常好,外婆心疼道,“黑眼圈重了。”


    森芒摇摇头,“我睡饱了。”


    胡谷添也跟着从车上下来,开了一天的车很累了,他伸手揉了揉小朋友的头发,然后抬头看向外公,“桃乐丝在后车厢上。”


    “森老师,上回我们用的GPS颈圈还能检测到狼群的位置吗?”


    外公摇头,“早就没电了。”


    “那你们家那只小狗的呢?”胡谷添继续追问,“那个牌子的电量能撑很久。”


    外公再次摇头,“一样的,这么久了。”


    “这段时间你们监测没有遇到过它们吗?”胡老师疑惑更深了,“不应该啊。”


    “没有,一次也没有。”外公叹了口气,“太不正常了,我几乎要怀疑它们离开了葡泸。”


    “不会吧。”胡老师脸色难看了几分,他看向后车厢,“问题变得更棘手了。”


    森芒的心沉了下去,恐惧阻止他往下深想。


    *


    带桃乐丝出发的时候,风云大作,卷起林地上被阳光烤干的落叶,桃乐丝的颈上被带上颈圈,嘴边被系上一个止咬环。


    森芒仰头看天,层云压境。


    “感觉要下雨。”胡谷添说。


    “这几天都这样,看着要下雨,但就是没下。”外公把一切准备好了,“山里的天气单靠天气预报,不准。”


    他看到鸟群乘着风徘徊在云侧,心中稳了大半,“鸟飞得高说明水汽不重,不怕,咱们就今天出发。”


    话毕,大家出发了。


    一路上队伍显得格外安静,他们踩着礁石穿过汹涌的葡子江,经过稠密的灌木丛林带和树木纵横的森林,来到了这片往日熟悉的峡谷。


    谷底乱石嶙峋,河流被山岩扯碎,在峡谷中发出低沉的尖叫,时间在这里留不下痕迹,见证着春去秋来花开花败的只有石块上被水拍击和打磨过的蚀痕。


    “森老师,你哪儿有发现什么吗?”胡谷添问道。


    外公摇头,“这片区域太大,它们想要躲起来,我们根本找不着。”


    “这可怎么办。”胡谷添叹气,“一只狼能独活吗。”


    “唉。”


    他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偷猎者既然能把一只狼弄走,说不定狼群已经全军覆没,又或者它们在悲痛之中决定换新的居所,寻找更安全的栖息地。


    桃乐丝一路上也显得格外安静,她竖起耳朵,鼻子低下去不断嗅闻着土地上的气味,经常抬起头朝四周望一圈。


    她没有在意身旁的人,面朝群山长嗥。


    没有任何回应。


    桃乐丝不甘心自己的嗥叫以沉寂告终,仍在期待着其他同伴的回答,接下来一声连着一声,回荡在空旷的天地中。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狼群回应的狼是孤独的,桃乐丝的尾巴垂得更下了,她低头坚持地嗅闻着土地上枯叶和青苔的气味。


    忽然她的身体如电袭般剧震,耳朵顿地竖起来。


    森芒心中一颤,顺着桃乐丝的目光定眼看去,一双棕色的眼睛用从所未有的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们,激动惊喜转瞬即逝,剩下的是浓重昏暗的黑色。


    “麦克白。”森芒低声喊出了自己狗狗的名字。


    麦克白没有像往日一样扑过来,给予小主人温暖的拥抱,身上的毛也不再像家中那样整齐柔顺,更多了几分野性的杂乱。


    它激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息,退后一步。


    麦克白不止看着自己的小主人,同样在看着和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风像刀,尖锐地剜在它的心上,将它一分为二切断,从此心境再难安宁。


    它仰起头长嗥,其余狼的回应声四面八方而来,一连串声音把遥远的点彼此连接起来。


    犬鬃竖立,眼光敏锐多疑,麦克白的身上几乎完全褪去了狗的模样,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一只狼,无论是从姿态、习惯还是气质。


    森芒轻轻地解开了桃乐丝的止咬环和牵绳。


    桃乐丝回看了森芒一眼,小跑到了麦克白面前。


    麦克白舔了舔对方的吻部,泪水在它眼中积聚,把鼻子埋入她灰黄的狼毛之中,嗅闻着气味之下伴侣的经历。


    “麦克白?”森芒蹲下来张开双臂,再次呼唤自己的狗狗。


    他的狗狗没有回应,身体没有动半分,它的视线在森芒和他身后的人类中移动,最后眼睛发直发狠地盯着森芒看了好几眼。


    眼泪从它的眼眶中流出。


    森芒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撕裂开两半,一半在心甘情愿地向人类的文明鞠躬,另一半则痛斥着人类的罪恶和残忍,心中原本坚定的信念在此刻支离破碎,生命的内核被污泥淹没。


    麦克白最后看了曾经的小主人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


    它跑过谷底的乱石丛,地形地势没有减慢它的速度,侧腹随着飞奔的动作起落,皮毛随着风缕缕向后,它跑着,跑得很远,跑上了最近的小山坡上,直至最后一抹影子消失。


    “怪不得找不着它们。”胡谷添看着狼群消失的背影说,“一只从小熟悉人类的狗,自然对人类的秉性一清二楚。”


    “它太了解人类了。”他摇头感叹道,“也好,也好。”


    “我们走吧。”


    亚历山大推了推小主人的后腿,试图让对方回神。


    森芒没有说话,他僵硬地跟在队伍后面,路上的树木变得愈加幽深,里面每一处光影都长着一张脸,每一寸黑暗里都藏着一双眼睛。


    什么也没有出现。


    森芒失魂落魄地回到钢铁和水泥铸造的世界。


    117


    “想聊聊吗?”入屋时, 外公把鞋子放在自己小外孙面前。


    “不想。”森芒低头拒绝,“我很好。”


    外婆焦心地看了他们好几眼。


    “事情很糟糕,但不会一直糟糕下去, 总会迎来转机。”外公也没辙, “别伤心了好吗。”


    森芒沉默点头。


    他的回应让外公更加担忧,就算多说写什么, 森芒也听不进去,外公只能安抚性地拍了拍男孩的后背, “去休息吧。”


    “晚上给你做大餐吃。”


    森芒应了声,低头准备走上楼, 余光瞥到茶几上的平板。


    外公和胡老师的话在心中不断回响,秋天的记忆猛然浮现心头,他走到茶几边拿起平板点亮屏幕, 用一种几乎害怕的心情打开地图。


    其中显示的GPS头像已经变成灰色,右下角红色的感叹号警告电量不足。


    屋外的风不再吹,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 从窗外望去原本可以清晰可见的远山,现在全被烟雾缠绕, 灰云团在空中捏出一条长条状的薄云。


    鸟雀躲在树枝间, 不再飞往天空,它们的声音安静下来。


    森芒没在意, 他打开历史位置坐标记录, 从最早的记录往下翻,开始在峡谷周围移动, 每天的位置都在改变, 足迹几乎遍布整片葡泸山地区。


    不寻常的点出现在秋天,它的活动范围比平常更远更飘忽不定。


    那时他没见到麦克白, 也没深想,以为是狼群在为冬天做准备。


    现在想来,也许那时麦克白已经察觉到偷猎者的存在,它试图躲避这群野蛮人的追捕。


    位置记录最终停留在一个点上,再也没挪动过。


    不是没电的静止,而是被动的静止。


    这个地点离家里近得可怕,也熟悉得可怕,让人几乎能想象到麦克白嗅着地上的气息一路奔回家中却在门口顿足不前的模样。


    它可能来过门口,无数次在周围徘徊,或者蹲在窗外见着光从屋子里透出来。


    森芒猛地站起来,跑出家门。


    “芒芒,你去哪里!”外婆着急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现在天快下雨了!”


    “别担心,我去看看。”狄远赫反应得很快,跟着弟弟的步伐追了过去。


    “等等,带上伞!”没等外婆说完,她的声音就拦在了门内。


    “阿芒!”狄远赫大声喊弟弟的名字,对方没有回头。


    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哥哥只能在后面快步跟上,他从没觉得他弟的跑步速度能这么快过。


    而且目标很明确,去的是葡子江。


    金盏花在这个月份已经凋谢,周围渐渐起了风,把苜宿草和其他不知名的野草吹得匍匐在地,原本清澈的葡子江变得湍急浑浊。


    风把弟弟黑色的头发吹得凌乱,他低着头在草丛中不停寻找,从树下找到灌木丛里,然后又返回原地,远远近近地再找一遍。


    “你在找什么?”狄远赫问他。


    森芒拿着捡起的树枝,没有说话,但狄远赫觉得他的表情比哭出来还要难过,他把头低下去,继续在地上找。


    “要下雨了,我们得回家。”哥哥不想催促,但天不作美,风带着雨丝打到了脸上,“要找些什么,等天气好点再过来。”


    森芒没理他,用枯树枝拨开草叶还是一无所获,他准备迈步走向其他地方继续找的时候,一个金属的反光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金属的一半被埋进了土里,上下都沾满尘土和泥巴。


    森芒蹲下来用手挖开,熟悉的颈圈出现在面前,它和最初的模样大相径庭,颈圈边缘的皮料发烂褪色,每一处都有扯痕咬痕,可以感觉到破坏者崩溃发狠的劲。


    雷云压着地面,闪电中丝丝雨影。


    在雨中森芒擦去铭牌上的泥土,上面清晰地印着麦克白三个字,和家里的联系方式。


    落下的雨水很快湮了字迹。


    “找到了就好。”狄远赫站在后面,把弟弟抱了起来,“雨太大,我们必须回家,不然你会感冒的。”


    森芒伸手揽住哥哥的脖子,额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


    狄远赫能感受到上面的微微颤动,雨水把肩膀处的衣服浸湿。


    “它来找过我。”小朋友压抑的哭声几乎被雨声吞没,“我不知道。”


    “不是你的错。”哥哥说。


    “它向我求救,我没有帮它。”森芒终于抬起头,眼泪中倒影着雨,他哽咽地问哥哥,“我是不是很差劲?”


    “不是,从来都不是。”狄远赫看向弟弟的眼睛,“你比任何人都好。”


    “这件事情的发生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没有被森芒听进耳朵里。


    空气冷得刺骨,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像吸血虫一样吸附在身上汲取着他的体温,冰冷渗透到他的血液中。


    黑夜随着阴沉粗野的暴雨降临,狂骤滂沱。


    风势越来越大,雷暴云在天空聚集吞噬群星,宛如陶炉内烧得正旺的炭石,闪电在其中火花四溅,雷声噼里啪啦作响。


    云层摩擦凝合更紧更愤怒,刹那的闪光似乎要把一切污垢都烧进黑暗之中。


    森芒坐在窗边,他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一条毛巾搭在头上,水顺着没擦干的头发滴下来。


    手中的铭牌被颤抖地摩挲过无数遍,他失神地望向窗,看着风把雨打到玻璃上。


    “芒芒。”外公走过来接过毛巾擦干对方潮湿的发梢,“别难过了,好吗。”


    “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打击很大,让你很受伤。”


    “我也说过,有时候人和野生动物太过亲近不是件好事,我们都需要保持一个距离,安全的距离。”他继续说,“这是在保护我们,也是保护它们。”


    “我不懂。”森芒脸色苍白,“我不懂它们为什么会因为我的喜欢而受伤。”


    他畏缩靠在沙发上,“它们值得所有最好的东西,可是……”


    外公的话哽咽在喉咙中,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在赤诚的孩子额头上留下一个吻,“不是你的错,事情总会迎来转机。”


    “我去把姜汤拿出来,待会你喝一碗驱寒。”


    他起身走向厨房。


    窗外一大束闪电点燃整片天空,它越靠越近,风声呜呜地吹,像一头踉跄失足的野兽在呼喊,雨滴急促地拍打着窗户。


    森芒忍不住起身打开窗,想听清楚其中的呢喃,风带着雨丝吹到他的脸上。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轻盈如鸿毛,仿佛能随这阵风飘走。


    一股令人安心的归属感侵蚀了森芒的内心。


    让他感到久违的宁静和放松。


    等外公拿着姜汤回来时,森芒闭着眼睛靠在敞开的窗户边睡着了,铭牌掉落在毛毯上,窗附近的墙壁和沙发湿了一片。


    “怎么把窗打开了。”外公皱起眉头过去把窗关上,转头看向森芒。


    孩子睡得很沉,脸颊两侧睡得通红,像夏日流质的烈火,让他整个人印上不常见的光辉。


    外公无奈只能把姜汤放到一边,取了条干爽的毛毯准备披到森芒身上。


    靠近时孩子额头异常灼热的温度烫到了外公的手。


    森芒当晚发起了高烧。


    医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明明灭灭的白炽灯光,输液针扎到手背上。


    小朋友的眼睛闭着,一步不动地躺在病床上,体温过高让他脸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嘴唇却惨白得要命,额头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整个人被高烧和恹气笼罩。


    唯一的生命迹象是他浅而急促的呼吸。


    “还在反复地烧?”医生皱着眉头问坐在床边看护的人。


    狄远赫点头,给弟弟换上新的退烧贴。


    “平常不生病,一生病就来势汹汹。”医生叹了口气,吩咐护士换上新的药,“时不时就喊他起来喝水,别把身体的水分都烧干了。”


    狄远赫拿起杯子,去外面接水。


    二哥坐在病床的床尾,看着自己弟弟,以前精力充沛的他现在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像是处于飓风的风眼中,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


    他叹了口气,拿着浸湿的毛巾擦拭去弟弟脸上和手上的细汗。


    “快点好起来吧。”


    森芒对这些话没有任何印象。


    他感觉浑身发冷,但又感觉身体透着一股热浪,让人不停出汗。


    黑暗将森芒的意识攫住,他只能在梦中独自徘徊。


    嘴巴无法说出任何话,他变成了彻底的哑巴,浑浑噩噩地走在几条街上,街道上的景色几乎无法辨认,烫人的阳光刺得眼睛睁不开。


    很多笼子堆积在街道两侧,扭曲地摆出一个瘆人的躯干,锈迹斑斑的铁链和屠刀是他的手臂和眼睛。


    树歪歪扭扭地倒立在道路上,经过的人奇怪地扭动着,走过他身边越行越远。


    “——阿芒?”


    “阿芒!”


    “森芒!”


    “醒醒别睡了!”


    太阳穴传来阵阵抽痛,原本明晰的幻象被洪水冲破,化作砾石,在翻滚中相互撞击,磨去棱角,摔入潜意识的汪洋迷宫中。


    森芒在恍惚中睁开眼睛,很快困倦地再次闭上。


    等他从长梦里醒来时,雨还没停歇,天依旧灰沉沉的,药水还在慢慢往下滴,一个暖水袋放在输液侧的手心里。


    外婆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森芒,“想要喝水吗,饿不饿?”


    森芒张了张嘴,但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外婆把一杯水递到小外孙的嘴边,喂着对方喝下去。


    “终于彻底退烧了。”医生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长舒一口气,“病情稳定了,很快就能出院了。”


    “家长这段时间让孩子多休息,平常别太劳累,用餐尽量吃些清淡的易消化的东西。”


    外婆点头应下。


    医生拿着笔在病历本上写下一连串字,随后离开。


    “什么都别想,先吃些粥吧。”外婆说。


    小朋友的脸上依旧带着久睡的迷蒙和虚弱,煮得软糯的小米粥被端到面前,但他眼睛不自觉地想继续闭上。


    “你已经睡得够多了,别再睡了。”外婆抚摸小朋友凌乱的头发,她的眼角多了几分憔悴,“家里每个人都在等你好起来。”


    “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打击很大,让你很受伤,但伤口总会愈合,芒芒你还很年轻,人生的路还很长。”


    “有很多人在等你,不要把自己锁在这里。”


    森芒茫然地抬头,外婆像是隔了一层纱与他说话,他心里什么也没想,脸上没有表情。


    回家的时候已经天黑了,车窗外的一切像是被蒙蒙的雾气抚平,森芒抬头看着阴暗的天空,感觉黎明很遥远。


    他又想起了麦克白。


    车缓缓开回了家,家里的样子和以前一样。


    森芒独自穿过大厅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他很早就知道,人生悲欢离合,终聚散,命运注定谁都有告别的一天,相遇和离别的日子虚幻如泡影,到底能让人相信什么。


    看不见璀璨的群星和旋涡状的星系,积雨云在没有港口的天空中航行,与黑暗连成一体。


    森芒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他关上门,把担忧的视线拦在了外面。


    窗外的夜愈发深沉,耀眼的闪电掠过天际,以一万伏特的电压压下来,以八百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开辟出一条电离通道,刹那间把远山的轮廓和乌云的形状照得一清二楚。隆隆雷声在山间回响。*


    门口传来咚咚和啪嗒的声音,亚历山大挪着步子闯进来,它汪呜着靠近森芒,把湿漉漉的鼻子戳到小主人的脸颊上。


    杉莫和诺亚围到小主人旁边,试图给他取暖。


    森芒伸手把狗狗搂进怀里,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会不会更好?”


    亚历山大呜咽了一声,专注地看着森芒,它棕色的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小主人,


    森芒垂下眼帘,眼泪忽的落下,“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麦克白是给其他人养,或者我不住在葡泸,会不会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可是我又想象不出你们不在我身边的样子,我做不到。”


    “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我爱你们。”


    “我离不开你们。”


    亚历山大毛茸茸的脑袋压在小主人的胸口处,把森芒从僵硬的状态中拉出来。


    一声细小的抽泣后,森芒环住亚历山大的脖子,将它拉得更近。


    他们靠在一起睡着了。


    乌云开始散去,晶莹的雨水闪着光滴落在香草覆盖的土地,地上一片荧荧,像是天上的繁星沉降在地表。


    玫瑰色的晨曦渐渐漫溢在星辰之中,阴沉的雨夜被染上黎明清透的黄色,绿叶相映,丝丝缕缕的阳光被叶隙筛出纤细的金线,繁花将山巅染成深浅不一的彩色。


    第一声狼嗥从群山中传来,从低沉到高昂,唤起了无数跟随的合唱。


    隐约间,门口传来敲门声。


    森芒望过去,所有喧嚣在此刻失去意义,心跳无法控制地加速,冥冥中有股力量驱使着他走向门,转动把手推开门。


    三只小狗在摩托车的车箱里探出脑袋,发出柔软的呜呜声。


    风温柔地把它们卷了起来放入森芒怀里。


    小狗粗糙的舌面在皮肤上舔舐引得人发痒,它们棕色的眼中充满了甜蜜温暖的信任,毫无保留,爱和被爱在它们看来是最简单最本能的事物。


    天空遥远苍茫,森芒抱着它们,抬头眺望,日光亲吻他黑色的头发。


    如果山中有神明,祂会听到孩子虔诚的祈祷。


    118


    早晨, 外婆扫去神台上的灰尘,在香炉里点上香。


    结束后,她走向厨房准备早餐, 窗外雨过天晴, 一连串的暴雨洗干净了天空的尘埃,只留下一片澄澈的蓝。


    今天家里有客人来访。


    客人们穿着深色的警服向他们亮明了身份, “你好,我们是森林公安, 关于案件有些事情想向你们咨询。”


    外婆疲累地颔首,“你们问吧。”


    外公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


    公安相□□头, 开始询问,“两位老师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对,从退休之后开始就在这儿生活了。”外婆说。


    “平常会有什么人上门?”公安继续问道, “以前有察觉到什么不平常的动静吗?”


    外婆摇头,“一般来这儿的人都是朋友或者曾经教过的孩子。”


    “我听说森老师被返聘,目前为林业局工作。”公安看向外公。


    “没错。”外公答道, 刚想说什么听到就楼梯处传来动静,他侧身看去, 看到了自己最宠爱的孩子。


    外婆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森芒主动走出房间了, 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向森芒招了招手, “饿了吗, 想吃早餐吗?”


    森芒摇头,走过去靠着她坐下来。


    公安打量了面前的孩子一会, 把视线挪回记录本上问, “经过家门口的货车多吗?”


    “很少。”外公边说边帮森芒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这条路窄, 还限速,货车一般走的另外一条更大更直的县道。”


    “那老师在山上考察时有没有遇到过什么陌生人?”


    “几乎没有。”外公说,“自从发生游人受伤事件后,来的人便少了很多。”


    “前年秋天。”一直沉默的森芒开口了,“他们是在那时候开始的。”


    公安相互对视了眼,“你怎么知道?”


    “我偷偷出去玩。”森芒说,“看到路上有三个人的脚印,不过没放在心上,我以为没事。”


    外公叹了口气。


    等公安走后,森芒坐在椅子上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粥。


    外公坐在他的身边,“心里在骂那群偷猎者吗?”


    “我讨厌他们,我恨他们。”森芒说,“他们这辈子都应该呆在监狱。”


    “我也讨厌他们。”外公说,“自视甚高,为了钱毫无底线。”


    “人类总是太精明于自己的利益,自私、短视,并且具有破坏性。”他认真看着自己的小外孙,“但也可以是有远见的、利他的。”*


    “永远有人为此在砥砺前行。”


    雨后的空气清冽爽利,弥漫着枝叶的芬芳,森芒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有些东西在心中破土而出。


    *


    “今天还没带狗狗去散步,我带它们去葡子江边走走。”森芒换好鞋子,在玄关呼唤自己的狗狗,“亚历山大!杉莫!诺亚!”


    “汪呜~!”


    “我跟你一起去。”狄远赫从后面拍了拍弟弟的肩,“我看到杂物房里有根新鱼竿,顺便去钓鱼吧。”


    外公听闻几乎变了脸色,他看向森芒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忍痛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忍不住了,“阿赫,旧鱼竿也挺好用,你先拿去练练手。”


    外婆把头扭到一侧笑。


    不明真相的二哥凑了过来,“那我也去吧。”


    森芒皱眉,想到了以前和大哥一条鱼没钓到的耻辱钓鱼经历,“我要自己去,你们不用陪我。”


    “听说雨后好钓鱼,真的不一起吗?”狄远赫说,“我们可以去试试看。”


    “真的假的?”狄远恒兴趣更加大了,他走到森芒身边跟着一起换鞋,眼睛闪闪发光,“是新手也能钓上的意思吗?”


    “河边有蛇。”森芒威胁道。


    “你觉得这能打败我?”二哥转头,目光与不高兴的弟弟相撞,“真正的大丈夫会迎难而上,不畏艰险。”


    “更重要的是,我周末做社会义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好工具。”


    他从旮旯角落里掏出把长柄夹子,“夹垃圾和烟头快准狠,伸缩方便,内侧贴心带上防滑设计,便宜实惠,满足多场合使用需求。”


    狄远恒露出一个得志的微笑,“合格的人类,从使用工具开始。”


    他的弟弟更不高兴了。


    外公看到大外孙拿走锃亮的新鱼竿时也很愁,心在滴血,这鱼竿还没让他大展身手几次,万一被新手的差手气影响,以后钓不好鱼可咋办。


    外公想喊住他们,但又怕耽误森芒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心情,算了芒芒最重要,他忧郁地劝自己,大不了以后再换新的。


    群山环绕,充裕的阳光让遍野缤纷,粼粼波光的葡子江穿行其中,江边一簇簇杂草割断水流,叶尖摇摆着浸入水中,蜻蜓在其中翻飞。


    鸟雀飞得很低,森芒抬起头能听到它们飞行时翅膀重重的拍击声,以及清脆的鸣叫。


    狄远赫生疏地在挂钩上挂上鱼饵后抛入水中,然后镇定坐下。


    “原来这么玩。”狄远恒十分捧场,“不难啊,我也要找个好位置试试。”


    他拿着旧鱼竿,在自认的绝佳好位上豪气落座,开始等。


    森芒拿着簸箕,看着他两个哥哥一系列动作,默默地找了个远点的位置坐下。


    杉莫和诺亚早就撒欢地跑开去玩了,只有亚历山大跟在小主人身边,一人一犬全神贯注地看着葡子江水流动,看着鱼影在植物粗壮的根部游荡。


    温暖的阳光依偎在男孩身上,群山和风融入他的躯干。


    耳边叶响声不断,像是有谁踏足过一般,森芒警惕地抬头望去,那边什么都没有。


    “周围有问题。”他推了推狗子,“亚历山大,你有感觉到吗?”


    亚历山大抖抖耳朵,没挪步子。


    “错觉?”森芒环顾四周警惕观察着,“不,不是错觉。”


    他听到了这个生物的呼吸声,它就在那里,安静的没有动,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森芒看不到它的容貌,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它在看着我们。”他站起身,簸箕扔到椅子上,捡起地上的木棍,“杉莫和诺亚去哪了。”


    “怎么了?”狄远赫隔几秒就往弟弟那处瞧一眼,弟弟一站起来他马上把鱼竿放下跟过去。


    “感觉很奇怪。”森芒说,“我要去把狗狗喊回来。”


    “我跟你一起。”狄远赫想也没想就说道。


    狄远恒看着他们又看了看鱼竿,坐了好一会了还没钓上来一条鱼,他迟疑了会,“那我也一起吧。”


    说完,他赶紧把竿子提起来往上面多勾了些鱼饵。


    森芒看着二哥的动作,余光瞥到了盒子里消失近半的鱼饵。


    “好了,出发吧。”狄远恒拿溪水洗了洗手,抬头问弟弟,“你刚才说的奇怪,是哪里奇怪?”


    “我觉得有眼睛在看我,一直在看我。”森芒扫视周围,葡子江边灌木和野草彼此交错,有些长得很高,几乎能遮掩住半个身形。


    两个哥哥对视一眼,心中担忧更甚。


    亚历山大打了个哈欠,往某个方向看了眼又收回目光。


    ?


    杉莫和诺亚跑太远了,森芒兜了好几个圈子才找到它们,找到的时候它们正快乐地合伙追击一只野鼠,主打就是竞跑和恐吓。


    “杉莫!诺亚!”森芒恼火地喊着狗狗的名字。


    狗狗们僵硬站定,原地蹰躇了几秒,夹着尾巴沮丧地回到小主人身边。


    “别那么看着我,我叫你们好久了。”森芒气哼哼地说,“你们只顾自己玩。”


    杉莫把脑袋贴了过去,试图让小主人消气,被森芒无情推开,“你们现在要陪我一起钓鱼,谁都不许缺席。”


    咕噜咕噜的讨饶声没能小主人的宽宥。


    亮晃晃的葡子江水宛如镜面一般,照出了天空的影子,河水带着颤动的粼粼波光一路向前,有时在暗坑中打着漩涡,或者在深水区里顿足歇息。


    就算是经历过风雨的磨难,自然的美丽从未改变。


    身后的那道目光消失了,狗狗们没有任何反应,森芒再次向四周看去,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现,只听到树叶的沙沙声。


    他回到最初钓鱼的地方,愣住。


    原本空无一物的簸箕上放着一束连枝带叶的野果。


    截断处被咬得稀烂。


    是麦克白。


    这是它送来的礼物。


    清风拂过,吹起酸甜的果香,森芒的心开始沸腾和鼓动,面前满满的阳光让他眼花缭乱,一阵温暖的感觉流淌过在血管。


    森芒走过去抱起这束野果,把头埋进果香之中。


    眼泪落到枝叶上。


    他知道,如果他再次出发去寻找内心的冲动,他只需要环顾自己的家,因为要是那股冲动还在,那他永远不会迷失。*


    *


    狄远赫不敢相信,他和大哥浪费了一盒子的鱼饵,最后连半条鱼都没钓到。


    而森芒,冷眼看着他们,抓了一把鱼饵倒在簸箕上,守株待兔等鱼上钩,不到一小时便沥出小半桶。


    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好在外公不知道,他看到兄弟三扛着小桶鱼回来时如释重负,当晚就把鱼刺全剔了做成鱼丸,给狗子们加了顿大餐。


    饭后,狄远恒坐在沙发上,一双棕色的大眼睛抬着头专注看着他,二哥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别那样看着我。”


    诺亚在他的身边打了个滚,可怜地抖动着它的睫毛,看样子很为自己感到难过。


    狄远恒哼了一声。


    “我不会再揉你的肚子了,我刚才已经揉了四十分钟了!”他厉声说道。


    诺亚发出呜咽的声音。


    “不行。”狄远恒果断地说,“你吃多了难受不是我的错!明明是你自己抢了杉莫的饭!”


    诺亚靠得更近了,在二哥的手上蹭来蹭去。


    “想都别想。”狄远恒把它推到一边。


    可怜的狗狗只能离开,杉莫很快跟上取代了它的位置,暗示性地推了推狄远恒的手,亚历山大坐得靠近了些。


    “干什么?”狄远恒警惕地看着它们,然后抬头问自己的弟弟,“它们要干什么?”


    “它们在排队等按摩。”森芒诚实地说。


    119


    近日, 葡泸森林公安局联合刑警大队破获一起特大非法捕猎、贩卖野生动物团伙案,抓获多名犯罪嫌疑人。


    在此向大家呼吁,保护野生动物, 维护生物多样性和生态平衡, 推进生态文明建设,人人有责, 知法犯法者,严惩不贷。


    ——今日新闻头条, 为您报道。


    办公室里,陆陆续续有三五个老师进来, 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英语老师看完新闻,关上手机放到包里。


    “张老师,今天来得这么早?”她向教数学的同事打了声招呼。


    数学老师无奈地说, “昨天没批改小测卷,只能今天来早点了。”


    “特招班的卷子吗。”英语老师瞧了眼,“那不用着急了。”


    “如果是特招班的, 我的脸色就不会这么差。”数学老师叹了口气,“我在课上的话不知道被谁传出去了, 说我区别对待。”


    “对特招班就是, 这道压轴题非常重要,是拉开差距的关键, 竖起耳朵仔细听好了!对普通班就是, 以后咱遇到这些难题,直接放弃, 不要怄气不要纠结!”


    “太冤了。”数学老师叫苦道, “我哪里区别对待了,我这明明叫认清现实, 实事求是。”


    “我不懂。”英语老师宣告撤退,“你们上的什么数学物理课,听多几句,我脑子就嗡嗡的。”


    数学老师笑了声,“听说那位班上年纪最小的那位小朋友要回来了?”


    “这两天吧。”英语老师说,“我又要重新安排他落下的课程了。”


    “幸好我教的是数学,只需要操心普通班的孩子们。”数学老师边说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签字笔。


    “伤心的应该是我。”一直坐在旁边不说话的语文老师开口了,“他的英语还有救,语文没救了。”


    “对比你们,我落差太大了。”


    她摇摇头感叹了一声,但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动不已,“但我加了这位小朋友外婆的微信,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加上了谁。”


    “谁?”英语老师好奇地问。


    “鹿珍意鹿老师。”语文老师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我最喜欢的小说就是她写的,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五遍。”


    “是不是感觉自己达到了追星目标的最高点。”其他老师取笑道。


    语文老师压不住扬起的嘴角,举起双手投降,“每次说话都字斟句酌,不敢粗鄙。”


    “这孩子啊。”英语老师把话题绕了回来,“真不知道以后会走出一条怎样的路。”


    *


    森芒背着他显眼的书包经过走廊,妈妈用编织绳在铭牌的表面上编了一层花,做成装饰挂在书包上,不认真看的话几乎很看出里面的标签字。


    窗外云山在一片湛蓝的上空中堆积,其中的山脉山脊在不断变化着形状,莺鸟扑腾着穿梭而过,留下一连串清脆的啼鸣。


    隔壁班某个男生探出脑袋瞅见了他,很快缩了回去嚎了一声。


    森芒没理,他走入自己班的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瞥了一眼教室后面的位置。


    那边几个人团团围在一张课桌前,课桌上摆着几块铁皮和电子元件。


    “哟,回来了。”同桌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精神不错呀。”


    森芒应了声。


    王珺没聊上两句,就看到隔壁班的不良分子一瘸一拐地抬着脚上的石膏走了进来,她皱起眉头。


    班上的人没注意到这一景象,几乎全部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如何不漏痕迹地把铁皮壳子焊在一起,然后让这玩意听从指挥。


    范崇以板着脸走到森芒课桌面前,两人对视。


    “你终于回校了啊。”不良分子干巴巴地表达出友好问候。


    森芒也生硬回了句,“嗯。”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上次的事很谢谢你。”范崇以结巴地说,他快速从口袋里拿出瓶高钙营养奶,啪嗒一下放到桌面上,“给你喝的,你还在长高,应该需要补钙。”


    森芒卡住了,“……谢谢?”


    “不不不。”范崇以急忙摆手,“你不需要谢我,是我要谢你。”


    说完他刚想走,想想又转头,“明天你还来吗,我给你带份好吃的早餐。”


    森芒觉得面前的人很奇怪,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来。”


    “行。”对方说完就走了。


    森芒看着他走出教室,直至背影消失,然后侧头问同桌,“他想说什么?”


    “估计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吧。”王珺也不太确定。


    “可是我营养均衡,每天都有吃早餐。”森芒一针见血地指出,“而且就病情来看,他才是真正需要补钙的那个。”


    王珺忍不住笑了。


    池立凯撇下玩得正乐的铁皮,走了过来,“刚才那家伙走过来的样子太像打劫了,要是他迟一秒掏出牛奶,我都打算上去拦他了。”


    “有谁道谢只带瓶奶过来啊,怎么看都是在骂你身高长得像矮冬瓜。”


    森芒面无表情把头转了回去,打开了牛奶盖。


    “待会上英语课。”王珺拿出英语书,“你跟得上进度吗?”


    “跟不上也不用担心。”池立凯安慰他,“反正考试大部分题目都是选择题,四选一,总能蒙一个。”


    “再说了考好考坏不重要。”他拍了拍森芒的肩膀,眨眨眼睛,“有个生物竞赛,斩获前50名就机会拿到保送M大的保送名额。”


    “要一起不?”


    “我想去的那个专业,M大全国排名top1,竞争贼激烈了。”


    森芒想起了自己外公,“我不能去M大。”


    “也有其他可以选。”池立凯说,“到时候你喜欢哪个学校,等他们招生办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你答应他们就是了。”


    森芒恍然大悟。


    “你们考吧。”王珺大度地说道,“我觉得参加高考竞争状元才好玩,到时候再选专业也是一样的。”


    “好啊。”池立凯愉悦答应,然后发出热情邀请,“我们快组装好了,待会进行第一次试机实验,要来玩吗?”


    “很好玩的。”


    “好了,安静!”英语老师走上讲台,看着坐在下面的一群高智商泼猴,太阳穴抽抽地疼,“你们几个把那什么电路电器收起来!现在开始上课!”


    同学遗憾地嘘了声,一人带走一个零部件,一哄而散。


    英语老师脑瓜更疼了,她的目光转向班上最小的崽。


    好孩子,你可千万别跟他们学歪,成为叛逆反骨小朋友啊。


    从来没听话过的森芒打了个喷嚏,困惑地揉了揉鼻子。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了,英语老师如释重负抄上教案,想赶紧离开魔窟,把这群魔头留给下一节上课的班主任。


    没等她走几步就看到隔壁班的不良分子走了过来,手里还晃荡着刚买的外卖。


    两个人目光相撞,实属当场抓现行。


    范崇以扭头想转进厕所,但在英语老师的目光下硬生生停住了。


    “老师早上好。”他尴尬地问好,“老师早餐吃了吗?”


    “我吃没吃不知道,但你好像没吃。”英语老师冷酷地说。


    “浪费粮食可耻。”范崇以露出一个可怜的表情,“我总不能把它们扔掉吧。”


    “别让我发现你在上课吃。”英语老师用威逼利诱的口吻说道,“这周自己做一套雅思试卷给我,而且必须比之前的分高,不然这事就没完。”


    “好,完全没问题。”范崇以答应得很爽快。


    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眼中充满了不信任,“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她离开走向办公室。


    范崇以松了口气,从隔壁班的门往里敲了敲,径直走进去把外卖放到森芒桌上,“给你。”


    “刚才给你的营养奶没啥味道,里面有点心和零食,啥口味都有,你想吃什么自己拿。”


    森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从记忆里不重要的旮旯里找出了重点,“如果你点外卖被老师发现了,我可以告诉你不是我做的。”


    “我没有告密,是其他人告的密。”


    范崇以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忍住,“谁跟你扯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王珺看着他气冲冲离开的背影,评价道,“好像气狠了。”


    池立凯重点全在外卖上,“这家店听说挺贵的呢。”


    “让我来看看。”说着他打开了外卖,“蛋糕,点心,牛奶片,猪肉脯,果肉罐头……”


    “我的天,简直把你当小猪来喂啊。”池立凯感慨道。


    森芒刚准备拧开牛奶罐继续喝的动作僵住。


    “没事,你在长身体呢。”王珺安慰他,“而且小猪也很可爱啊。”


    她的安慰起不了任何作用。


    森芒麻木地收起外卖,安慰的声音如此微小,难过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拿多了一份竞赛报名表。”池立凯拐开话题,把一份表格递给森芒,“不知道班上有谁要一起参加。”


    “喏,给你。”


    “谢谢。”


    森芒侧头凝视着天,云层经过他的窗边。


    自己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呢。


    窗外天气晴朗,天空愈加湛蓝,风在午后变得更猛,蝉鸣的声音会逐渐弱去,年复一年,永不停息,自然与生命之间的联系,是如此紧密。


    人类是如此过分骄傲,才强硬地试图不受它的掌控。


    森芒看了好久,最后在纸上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也许他只是万千人群中平凡的一个。


    如同物质中不起眼的分子。


    但每个分子自顾自,分开了就有万亿万。


    一致行动就是巨浪滔天。*


    一只小虫能让大海咆哮。


    一只蝴蝶能扇起飓风。


    未来不可预测。


    但他心中祈盼的事情一定会实现。


    120


    [番外①]vlog:我的弟弟森草莓


    【账号:我的弟弟森草莓】


    【注册时间:20**年立夏】


    【粉丝量:10384792】


    【作品数:184】


    大家好, 我是狄远恒,家中三兄弟中排行第二,众所周知, 我设立了账号专门抱怨我弟弟。


    我发誓, 不是故意有那么多粉丝的。


    天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看我和我弟弟吵架。


    弟弟还因为我发了几条他的糗事对我生气了好几天。


    我鞍前马后几乎一个月, 他才消气。


    流下委屈的泪水。


    ……


    ……


    而且,让人难以相信的是。


    居然有人专门发私信问我给弟弟起“森草莓”这个名字, 是不是仗着弟弟不喜欢网上冲浪而故意抹黑他。


    我冤枉死了。


    明明是他自己起的名,能怪我吗。


    饭可以乱吃, 话怎么能乱讲。


    哼。


    必须把澄清视频置顶。


    ……


    【置顶视频:关于我弟弟网名的由来】


    拍视频的人拿着一碟洗好的草莓在镜头前晃了晃,然后放在桌上,冲着厅里的小朋友大喊, “师兄!森师兄!”


    “过来一下!”


    “做什么。”森芒满脸不高兴地盯着黑乎乎的镜头。


    “介于你昨天偷吃了我的蛋糕,今天我不会说任何你的好话。”他威胁道。


    “大方慷慨些嘛。”二哥熟门熟路地把草莓放到弟弟面前,“这是贿赂。”


    两人僵持地对峙了几秒, 加上草莓看起来十分香甜诱人。


    “好吧。”弟弟收下。


    狄远恒心中稳了大半,他在心中组织了下措辞, 小心翼翼地和弟弟开口了, “你还记得我和大哥第一次带你去吃冰淇淋的对话吗。”


    “我们说,如果要拿最喜欢的水果作为你的名字……”


    “我应该叫森草莓。”弟弟认可地点头。


    森芒明显记得很清楚, 并且仍然坚定不移地认为草莓是他最喜欢的水果。


    主打的就是一个《初心不改》。


    狄远恒抽了抽眼角, 弟弟的话将会成为铁证。


    在视频的最后留下几行黄色的警示语:【虽然是废话,但还是得提醒广大观众。】


    【不要将命名权交给小朋友。】


    【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视频刚发出便获赞无数。


    网络十级冲浪选手:前排, 笑发财了。


    恶龙大魔王:他真的我哭死, 一碟草莓就哄好了。


    景:哈哈哈哈哈救命,原来真是他自己起的。


    贫僧武德充沛:弟弟心里落泪, 家人们谁懂啊,我是真的在说心里话。


    MIE:笑死,爱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没有鸽,只是累鸟:《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菌子小人:记得把户口本藏好 [烟]


    OVO:弟弟好可爱啊,今晚就到UP主家偷草莓弟弟回家。


    谣言终于澄清,粉丝量和点赞数蹭蹭往上涨,狄远恒愉悦地收起手机。


    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大哥拿着从超市里买回来的东西走了进来。


    “阿恒。”狄远赫叫着他的名字,“过来帮我把菜拿到厨房。”


    “来了。”二哥接过了袋子往里看了看,“今天你要做饭?”


    狄远赫应了声,“我问妈妈拿了菜谱。”


    “什么菜?”


    “蒜香鸡翅和捞汁虾蛤。”


    “刚学厨艺,一上来这么大阵势啊。”狄远恒诚挚地提出建议,“买的虾要不留一半白灼吧,至少得有一道零难度的。”


    “都可以。”他哥颇有信心,“妈妈给的食谱很详细,按照步骤来肯定不会难吃。”


    狄远恒心虚地笑笑,“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挂面。”


    “放心吧,这次绝对不会搞砸的。”狄远赫安慰他,“绝对不会像以前那样。”


    “所以保姆阿姨她人……?”二哥的潜意识再次报警。


    “我路上遇到她,然后让她今晚休息,不用来了。”狄远赫说,“有人看着,不方便发挥。”


    二哥麻木地点头,救场人下班了,最后的退路也被砍掉了,


    他回头确认了眼家里灭火器的位置。


    狄远赫没管他,走进厨房看着手机里的菜谱,“首先,先在鸡翅背面切花刀,然后焯水。”


    其实,很简单嘛。


    他把切好的鸡翅倒入锅中,合上盖子。


    森芒坐在厅里算着公式,狗狗们躺在他的旁边,森芒写累了就揉揉狗子的脖子,骚扰它们睡觉。


    直到狗子发出不满的声音,他才心满意足地回去继续做题。


    忽然一阵肉的味道从厨房飘到了厅里。


    诺亚的鼻子剧烈地嗅动了几下,抖抖耳朵清醒过来,准备起身,它准备起身,被小主人毫不留情压了回去。


    “你今天吃过了。”森芒说。


    治得了一个,治不了一群。


    杉莫屁颠屁颠地往厨房的方向奔去。


    亚历山大犹豫了一下,紧随其后。


    诺亚发出了委屈的声音,赢得小主人的怜惜后,立马跟上。


    狄远恒拿着手机,镜头对准锅里的鸡翅,“今天展示一下蒜香鸡翅的做法,特聘厨师是我哥。”


    视频的背景音中传来一众拥趸者的声音,“汪呜~汪!”


    “呜呜~汪~”


    完全干扰了视频的拍摄。


    二哥忍不了了,“森草莓!我觉得狗子饿了!”


    “它们没有。”弟弟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无论怎样它们都想吃东西,如果影响到你,就不要看它们。”


    “森草莓!”二哥继续呼唤弟弟,“麻烦给点有建设性的帮助!”


    “亚历山大!杉莫!诺亚!”森芒下达了命令,“不准去厨房,回来!”


    狗子们委屈地在厨房门口绕了一圈,最终咕哝着服从了,小跑回主人的身边,但可怜的目光还在不断地往厨房处飘。


    两个哥哥败在它们的目光之下,给狗子们安排上了。


    虽然不会做,但最基础的白水煮熟还是会的。


    做饭尝试仍在继续。


    狄远赫看着菜谱,陷入思考,少许白糖是多少,两勺蚝油是用多大的勺,为什么还要加醋,蒸鱼豉油和普通生抽有什么区别,鸡精的意义又是什么。


    还是先开火吧。


    等等,这个热锅冷油是怎么处理来着。


    算了,估计也是一样的,倒油就是了。


    ……咦,油怎么全都炸出来了?


    二哥率先夺门而逃去避难。


    ……


    ……


    “今晚不吃那么复杂,就吃白灼虾吧。”狄远赫掏出手机,看向自己两位弟弟,“你们还想吃什么,我来点外卖。”


    “哇。”森芒看着饭桌上的素虾和素挂面,试了一口,“我能分一点给狗狗吃吗?”


    “今晚的饭,它们全都能吃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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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门评论】


    樱桃丸犊子:(高情商)晚饭分点给狗狗吃。(低情商)啥都没味,狗都不吃。


    吃瓜街道办主任:这顿饭,狗狗好快乐啊。


    进京赶考鸭:哈哈哈哈哈《我让保姆回去休息了》《今晚吃大餐》《我来点外卖》


    QWQ:自信的力量,竟恐怖如斯!


    用户89757:哈哈哈哈哈这种人才应该加入炸厨房组!


    奈斯兔米于:对弟弟们是真爱,手艺也是真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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