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浑身都开始发抖。
赵玄度脚步微顿,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明月立刻捂住嘴,整个人缩进木架后头。
赵玄度站在原处,听了一会儿。
外头一阵风吹过破窗,枯草贴着墙根沙沙作响。
他没有走过来。
少年空荡荡的右腕上,胡乱缠着的粗布已渗出刺目的殷红。
他偏过那张苍白俊极的侧脸,如孤狼般咬住布条一端,单手发狠地勒紧。
明月看着他那只右手。
这只手。
这些日子替她割断门绳,拿走短刀,又戴着她做的护腕。
可前世的赵玄度明明惯用左手。
他的声音也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说话清冽孤寒,前世却早已哑了嗓子,每一句都低哑得像困兽在喘息。
会不会只是相像?
明月望着那张冷峻妖异的侧脸,一双杏眼登时蓄满了盈盈泪光。
世上怎么会有人像到这种地步。
连低头时,眼尾微微下压的冷狠模样,都分毫不差。
她不敢赌。
赵玄度俯身拿起水罐,喝了两口,又抬手按住右肩。
深可见骨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
他皱了一下眉,把玄衣领口往旁边拨开,低头查看。
明月看见他肩上满是鞭痕刀创、烫伤,被虐待出来的纵横伤疤,心里猛地一缩。
前世的赵玄度身上也有。
一道一道,旧伤叠着新伤。
赵玄度重新缠好伤口,坐到墙边,抬眼看向门外。
时辰已经快到辰初。
明月这才想起,他是在等她。
昨夜两个人还约好了。
他说今日会告诉她名字。
她抱着厚毡,躲在他屋里,只差一步就要跳出来吓他。
明月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忙拿手背擦掉,不敢发出声音。
怎么会这样。
她竟又亲手走到了赵玄度身边。
赵玄度靠在墙上,等了片刻。
外头始终没有脚步声。
他垂下那双深黑的凤眸,极其珍视地将那只兔毛护腕重新戴回腕骨。
修长的指节勾住系带,一圈,又一圈,死死勒紧。
那病态又执拗的力道,仿佛要将这东西连皮带肉地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明月躲在暗处,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
一双清亮的眸子里瞬间包了一包泪。
心里又酸又怕。
她亲手做的。
他真的一直戴着。
赵玄度忽然起身。
明月浑身一紧。
他朝门边走去,推开一线门缝,往外看了看。
明月趁他背对自己,悄悄从木架后挪出来。
她脚下踩到一截枯枝。
咔的一声。
赵玄度猛地回头。
明月已经扑到破窗边,翻过半塌的矮墙。
斗篷被木刺勾住,她一把扯开,连怀里的厚毡也顾不得,跌跌撞撞地跑进雪地。
赵玄度追到窗前,只看见远处一片衣角掠过宫墙。
他眉头一皱,很快又松开。
大约是哪个洒扫宫人。
明月一路跑回小院。
推门进去时,手里的木匣险些摔在地上。
宫女正在收拾屋子,见她脸色惨白,忙迎上来。
“殿下这是怎么了?”
明月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将门关上。
“都出去。”
宫女愣住:“殿下?”
“出去。”
她声音发颤。
宫女不敢再问,连忙带着人退下。
明月放下门闩,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又去摸脖颈。
皮肉好好的。
没有咬痕,没有锁链,也没有赵玄度的手。
可她仍觉得那个人就在身后。
下一刻便会扣住她的腰,把她重新拖回去。
明月用力抱住自己。
不会错。
就是赵玄度。
可他为何在这里?
周帝刚死,他此刻分明应该在周国。
沃颜赫连说的逃犯叫赵承琰。
明月闭上眼。
前世赵玄度的右手一直不大灵便。
他写字拿剑都用左手。
难道是后来才伤的?
声音也是。
也许后来被人毁了嗓子。
这些念头一件件冒出来,明月只觉得自己愈发蠢得可笑。
她竟一直拿这些当作不是他的证据。
门外响起脚步声。
明月猛地抬头。
“殿下,奴婢来添炭。”
宫女在外头小声道。
明月缓了半晌,才起身开门。
宫女抱着炭盆进来,见她还在发抖,忙把旧炭拨开,添进几块新的。
“今日比昨日冷了许多。”
她一面添炭,一面道:“早上湖面冻住了,听说昨夜还有人在北边角门外冻死,抬出去时身子都硬了。”
明月手指一颤。
“冻死了?”
“是个年纪大的内侍,夜里没人发现。”
宫女盖好炭灰,又替她倒了一盏热茶。
“殿下快暖一暖。”
明月捧着茶盏出神。
鹰房里的窗依旧破着。
他肩上有伤。
她今日没有送饭。
他会不会饿?
夜里若再下雪,他会不会也冻死?
明月低头看着杯中热气。
死了才好。
他死了,后来的事自然就不会发生。
狄国也不会落到他手里。
她更不会再被锁进重华台。
可眼前偏偏又浮出那间鹰房。
被他洗得干干净净叠好的空碗。
那块视若珍宝般晾在断木上的破旧帕子。
还有那个满身是血、杀人不眨眼的少年。
死死勒在腕骨上,哪怕勒出血痕也要戴稳妥的兔毛护腕。
明月胸口一阵翻涌,放下茶盏。
宫女送来饭食,她勉强吃了两口,才咽下去,胃里却猛地一抽。
明月捂住嘴,伏到榻边,尽数吐了出来。
宫女吓得赶紧去请人。
柔妃赶来时,她已经烧了起来。
额头烫得吓人,手脚却冷得像冰块,怎么捂都捂不热。
柔妃把女儿轻轻搂进怀里,命人多添炭火。
“好端端的,怎么病成这样?”
明月靠在母亲肩上,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卷翘的长睫挂着泪珠,整个人软绵绵地窝在柔妃怀里,像只快要碎掉的瓷娃娃。
“母妃……”
“我在。”
柔妃替她掖好被角,一遍遍摸她的额头。
“别怕,母妃在这里。”
大夫开了退热的汤药。
明月喝下半碗,很快又吐了。
到了夜里,她烧得更加厉害。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被褥压在胸口,仿佛重华台那些打不开的门窗一齐压了下来。
她又梦见赵玄度。
前世的他已经高大许多。
嗓音低哑,左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抱到露台上。
雪夜里四处无人。
他拿大氅裹住她,又低头亲她的眼睛。
明月推不开他。
她越哭,他抱得越紧。
他把她压在廊柱旁,咬住她的颈侧,一次次逼她抬头去看月亮。
明月挣扎着摇头。
腰腿都在发软。
那双手却始终不肯放。
她想喊母妃。
喉咙里只发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忽然,有人托住她的后颈。
明月惊得往旁边躲。
那只手停了一下。
随后,一点冰凉碰到她的唇边。
“张嘴。”
声音很轻,很好听。
不是前世那样的沙哑。
明月烧得糊涂,分不清梦里梦外,只觉得那人掌心很凉。
一颗药丸送进她口中。
入口微苦,很快又化开一层清凉。
她皱着眉,不肯咽。
那人将温水送到她唇边。
“咽下去。”
明月竟真的听了。
药顺着喉咙落下去,胸口那团火也跟着散开一些。
她无意识攥住那人的袖子。
赵玄度低头看了一眼。
她小脸烧得绯红,眼睫被泪沾得湿漉漉的,细软的指尖冷得像雪。
他没有把衣袖抽出来。
只把她的手拢进掌心,慢慢放回被中。
明月仍旧皱着眉。
赵玄度抬手覆住她的额头。
她在那点凉意里渐渐安静下来。
梦中的锁链断了。
重华台的门也开了。
这一夜,她再没有梦见任何人。
次日清晨,明月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大亮。
身上的中衣全被汗浸透,鬓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
昨日那股烧灼已经退下去,只剩一层凉凉的汗意。
胸口也松了。
压在心肺间的热气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抽走,呼吸也变得轻快。
明月动了动手指。
四肢仍旧酸软,骨头里却没有往日发烧过后的那股难熬冷痛。
她像从一场闷热的大雨里醒来,浑身疲惫,身子却说不出的松快。
柔妃伏在床边睡着,一只手还搭在她腕上。
明月轻轻一动。
柔妃立刻惊醒,忙来摸她的额头。
摸过之后,眼圈一下红了。
“热退了。”
明月嗓子还有些哑:“母妃守了一夜?”
“你烧得那样厉害,我哪里敢走开。”
柔妃叫人送来温水,又亲自替她换下湿透的中衣。
明月喝了几口水,舌根忽然尝到一点淡淡的苦味。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昨夜似乎有人喂她吃过什么。
可母妃说,她后来只喝过两口清水。
明月把杯子放下,自己大约只是烧糊涂了。
——
鹰房里,灰衣少年拿着一只白瓷小瓶,倒过来晃了两下。
“少了一颗。”
赵玄度坐在墙边,低头擦刀。
灰衣少年又数了一遍:“真少了一颗。”
赵玄度没有抬眼。
“我知道。”
灰衣少年皱起眉。
“先生留下的紫雪丹一共只有三颗。当初在朔国中毒,烧到咳血,你都没舍得吃。”
他说着,看向赵玄度。
“她只是受了风寒,你便给了一颗?”
刀锋从布上缓缓擦过。
赵玄度道:“闭嘴。”
“这东西是救命的。”
赵玄度抬起眼:“她的命不是命?”
灰衣少年顿了一下。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自己的伤——”
“再说一句,剩下两颗也给她。”
灰衣少年立刻闭嘴。
他把药瓶收好,又看向墙边。
那里放着一包干粮。
昨日送来什么样,今日仍是什么样。
“又不吃?”
赵玄度重新低下头。
灰衣少年把干粮往前推了推。
“你昨日就没吃东西。她病着,今日多半也不会来。”
赵玄度手中动作停了一下。
灰衣少年察觉不对,忙改口道:“属下只是说,她既然发着热,便该多歇两日。”
赵玄度把刀收入鞘中:“拿走。”
“可你——”
“滚。”
灰衣少年只得把干粮重新收起来。
走到门边,他又忍不住回头。
赵玄度仍坐在原处。
腕上戴着那双玄色护腕。
昨日辰初,他等到辰时。
辰时又等到午时。
人始终没有来。
赵玄度先疑心皇后又使了手段。
后来又想到乌兰珠,想到沃颜赫连。
直到傍晚,他才听说明月忽然病了。
他不知道是谁又惹了她。
也不知道她为何失约。
只记得昨夜分别时,她明明说过辰初会来。
还特意叫他不许躲着不出声。
赵玄度抬手,在护腕的系带上轻轻一拨。
她答应过。
就该来。
灰衣少年站在门外,迟疑道:“若她一直不来呢?”
赵玄度没有回答。
窗外又开始落雪。
细碎的雪粒扑在破窗上,沙沙作响。
过了许久,他才冷冷道:
“她会来。”
门外的人不敢再问。
赵玄度靠回墙边,闭上眼。
那包干粮,他始终没有碰。
她不送。
他便不吃。
11、等她来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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