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第二食堂厚重的门帘，一阵人潮裹挟着热风袭来，第二食堂深受学生们喜爱，是校园里用餐人数最多的食堂。


    温觉一头扎进喧闹流动的人群中，闻越跟在他身边，偶尔伸手帮他挡一挡人流。


    温觉眼尖地找了个双人桌放下书包，转头问闻越：“闻越同学，你想吃什么？”


    思来想去，这个第二食堂最奢华、最有排面的就是位于中心地带的预制意大利菜了。


    “要不然我们去吃那个——”


    “麻辣烫。”闻越淡淡地说。


    “呃？”温觉懵道。


    他还想挣扎一下：“你想吃那个？要不换一个……”


    “我想吃那个。”闻越问，“可以吗？”


    “也可以……”温觉脑子放空运转了一会儿，顺利地接受了闻越的提议，高兴地弯起眉眼，“刚好我也想吃这个。”


    闻越勾起唇角，故作惊讶地说：“这么巧。”


    难怪23号说闻越会被他一碗麻辣烫折服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刚好闻越想吃的就是他想吃的。


    他们走到麻辣烫选菜区域，温觉拿起一个盆和一个夹子，准备大展身手。


    他正打算回头豪气十足地跟闻越说声“随便挑”，然后就看见闻越只拿了一个夹子。


    闻越已经弯腰在挑选菜品了，他挑选麻辣烫食材就像在做实验，仔细挑选过后才夹到温觉抱着的盆里。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你有不吃的吗？”闻越顺口问。


    “没有。”


    温觉有点恍惚，问：“我我我们吃一碗吗？”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他跟crush吃同一碗麻辣烫，那跟他抱着crush狂啃小嘴有什么区别？


    “你不是请我吃吗，”闻越状似疑惑地说，“我们还要分两碗？”


    他和crush吃同一碗……！


    温觉恨不得把自己刚刚问问题的舌头咬下来：“……不、不用。”


    “那我继续了？”


    “好的。”


    选完菜温觉才发现自己想太多了，其实有不少人会像他们这样两个人吃一碗。而且窗口侧边高高地摞着一堆干净小碗，他们只要等会儿拿两个小碗就可以了。


    他们在档口前聊了会儿天，出餐后，闻越端着一大碗麻辣烫回到他们的位置上，温觉拿着碗筷跟在他后面。


    “我再去打两碗汤。”温觉想到这个麻辣烫有点咸，贴心地说，“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温觉走到打汤区域前，忽然被人叫住了。


    “温觉！又碰面了，你也来吃饭？”


    抬头见到来人是方泽伟，温觉不由得垮了垮脸，怎么好端端的又遇见吉他男了。


    他跟人点了点头算作招呼，之后就装作不熟那样去了另一边打汤。


    方泽伟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十分刻意地跟了上来。


    “温觉，我记得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缠着你吗？”


    温觉正在专心致志地打汤，没怎么仔细听他的话。


    “什么？”


    “以前我追你的时候，你舍友不是这么说的吗？”方泽伟说，“他说你最讨厌别人追你。”


    “哦，是啊。”温觉应道。


    方泽伟继续追问道：“那为什么他就可以？”


    “谁？”温觉莫名其妙地问。


    现在除了吉他男哪还有第二个男的缠着他？


    “闻越。我看到你们一起进来的，你们关系不一般吧？”方泽伟语气里带着不忿，“他就可以？所以你根本不是讨厌别人追你——”


    “不是。”温觉打汤的动作顿了顿，说，“我只是没有喜欢你。”


    温觉这话说得直截了当，不留一丝幻想。


    方泽伟张了张嘴，半晌才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


    “而且，他没有追我。”


    温觉打好一碗汤，借放在旁边的桌面上。他弯腰拿了一个新的碗，开始打第二碗。刚刚那碗给闻越，现在这一碗才是他自己的。


    方泽伟愣了愣：“没有？可是——”


    温觉“嗯”了声，直白地说：“是我在追他。”


    “什么？！”方泽伟无比震惊地看向温觉，“我不信……”


    “就是这样。”温觉说。


    方泽伟像被雷劈了似的愣在原地。


    “你怎么可能会追人？而且还是闻越。”方泽伟以前追温觉的时候就打听过了，他根本没喜欢过什么人。


    “怎么不可能了？”温觉扬声说。


    温觉索性把话挑得更明白些：“我喜欢他，我在追他。”


    “——所以你不要老是找我说话了，会给我增加难度。”


    “……”


    “你和那些追在闻越屁股后面跑的人有什么区别？”方泽伟说，“真搞不懂你们都喜欢他什么，他不就比我帅点吗？你跟他们一样庸俗，肤浅……”


    温觉现在有点生气了，秀丽的眉毛拧起来，不悦地开口：“你——”


    “烫吗？”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猝不及防听见闻越的声音，温觉被吓了一跳，刚才跟方泽伟呛声的气势瞬间消散了。


    “你、你怎么过来了……”


    他刚刚跟方泽伟说的话不会被闻越听见了吧？！！


    那番话也就跟方泽伟说的时候能流畅地说出来，要是被闻越听到，他就该一头撞死了。


    “远远看见你打完汤也不回来，以为太烫你拿不了就过来了。”闻越瞥了方泽伟一眼，迈开步子挤到他们俩中间，不动声色地将方泽伟挤开。


    “不好意思同学，麻烦让让。”


    闻越主动端起两碗汤，跟温觉说：“走吧。”


    温觉抛下方泽伟，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跟着闻越走了。


    他跟在闻越旁边小声问：“刚刚你听到了吗？”


    闻越似乎没听清：“嗯？”


    温觉又重复了一遍：“刚刚你听到了吗？我和方泽伟说的话。”


    “食堂太吵了，没听清。”闻越说。


    温觉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时机还未成熟，他还没表白，刚刚那些话可不能给crush听到。


    闻越见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瞥他一眼，问：“你们聊我不能听的话了？”


    温觉坚定地摇头：“没有没有。”


    “那你们刚刚说什么了？”闻越唇边挂着笑，饶有兴味地问。


    “他说……”温觉灵机一动，挑了方泽伟话里最有价值的一句说，“他说他没你帅。”


    闻越一侧眉梢挑起，讶异道：“他这么有自知之明？”


    温觉煞有其事地点头。


    闻越被他那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他们的位置上，把两碗汤放下。他绕过去拉开椅子让温觉坐下，然后才走到对面坐下来。


    闻越拿起汤勺，温觉立刻会意地将自己拿的两个小碗递过去。


    闻越垂眼一看，两个碗。


    他不动声色地轻叹了口气，将麻辣烫平分成了两份。


    温觉开开心心地接过自己的那碗，捞起一个丸子，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再一口送进嘴里。


    等左边脸颊鼓起来，他才意识到闻越在看他。


    温觉将自己的幸福表情收敛了些，将丸子咽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问闻越：“好吃吗……？”


    闻越从善如流地点头。


    他并不挑食，跟温觉在一起，吃普通大众自选也好吃。


    温觉高兴地笑起来。


    不愧是他的crush，就是跟他一样有品位。


    温觉也有一段时间没吃第二食堂的麻辣烫了，埋头吃了大半碗。


    只是今天他每样都想让闻越尝尝，选了许多菜，已经超出他本身的食量了。


    吃到后面温觉的速度越来越慢，吃饱之后碗里还剩了许多。


    温觉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菜，心中一阵肉痛。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他不喜欢浪费粮食。


    而且闻越就在对面，他怎么能当着crush的面浪费粮食。


    温觉咬咬牙，还是决定把碗里的这些吃完。


    闻越注意到他的龟速，及时出声问道：“吃饱了？”


    “嗯……但是还有一些。”温觉慢吞吞地夹起一片青菜塞进嘴里，像兔子一样一点点啃。


    “吃不完给我吧。”闻越说。


    温觉抱住自己的碗，声音脆生生的，“你没吃饱吗？”


    “还可以再吃点。”闻越说。


    温觉低头看看自己的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吃过。”


    第一次跟crush单独出来，请人家吃麻辣烫就算了，还要人家吃他吃剩下的麻辣烫，他还是人吗。


    “没关系。”闻越说完，又问了一遍，“没关系吧？”


    温觉想想又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他们宿舍剩下几个直男，就连对方咬过的鸡排都能下得去嘴。


    “那给你。”温觉将自己的碗推到闻越面前，将自己的珍品麻辣烫过继给他。


    于是温觉心安理得地看着闻越吃完了他碗里剩下的。


    不愧是他温觉的好crush，温觉边看边想，就是这样勤俭节约，珍惜粮食。


    闻越吃完一抬头发现温觉双手捧着脸，又在用星星眼看他。


    他不由得好笑地问：“怎么了？”


    温觉赶紧摇头：“没事没事。”


    “谢谢你请我吃饭，温觉同学。”闻越说。


    “……不用客气。”


    其实他也就请了这一顿五十块钱不到的麻辣烫而已……温觉自己在心里说出来都觉得有点羞愧。


    “我去放碗。”


    闻越站起来，收拾了碗筷放在餐盘上，端到门口餐盘回收区逐一放好。


    回来之后跟温觉说：“我们走吧。”


    走出食堂，闻越习惯性地送温觉回宿舍。


    行走在校园大道上，他们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还隔着一截手臂的距离。


    闻越瞥了一眼，他们之间的这个空缺足够塞进一个佘扬。


    ……连走近点都不敢，还说想直接往他脸上亲呢。


    今夜的校园无比祥和，温觉左看右看，别说车了，连一辆共享单车都没路过。


    温觉在心里大声叹息。


    今早学完追crush课程，温觉对所学知识铭记于心：跟crush出门，要抓住一切机会制造不经意的小接触。


    比如并肩走在路上时可以离近点碰碰肩膀，路上有车可以绅士地帮忙挡一挡，传递东西时可以悄悄贴手指……


    他默不作声地往闻越的方向挪了一点点。


    一截手臂的距离变成了半截手臂的距离。


    温觉在心里暗自计算：每五分钟挪一点点，等到宿舍楼下就差不多可以悄悄碰到闻越肩膀。


    正想着，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他往旁边拉了拉。


    温觉还没找到制造接触的借口，他的肩膀就和闻越的肩膀碰在一起。


    他们的气息短暂碰撞，温觉因此嗅到了闻越身上浅淡的香气。


    “有车。”闻越松开手解释道。


    “有……车吗？”温觉困惑地说。


    他怎么没看见？


    “刚刚那里有一辆。”闻越淡定地说。


    温觉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回头看去。


    只见路上屹立着一辆无主的共享单车，温觉仔细看了看，这辆共享单车甚至规规矩矩地停在画好的方格线内。


    ……共享单车也是车。


    确实也算“有车”，虽然这辆车对他们的道路安全毫无威胁。


    温觉也装傻没拆穿，顺理成章地挨着闻越走路。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步伐轻盈得过分。他下意识地想抓自己的书包感受一下重量，却发现书包根本不在他手里。


    他的书包……！


    温觉猛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闻越问。


    “我的——”


    他正要说自己忘记拿包了，话说到一半转过头，他的书包正被闻越拎在手上。


    温觉这时候才发现，从出食堂到现在，闻越一直在帮他拎包。


    难怪他感觉走得无比轻盈，还以为是跟crush走在一起太开心了有点飘飘然，结果是重量全压在crush一个人身上。


    “你怎么也没说让我拿……”


    他窘迫地说着，赶紧伸手去抓自己的书包：“我自己来。”


    闻越手一收，“没事，不重。”


    重当然是不重，温觉今天就不是出门学习的，书包里压根没装什么东西。


    只是哪有让crush帮他拎包的道理……！


    温觉还是坚定地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好吧。”闻越答应道，他也不强求，将手中的书包递给温觉。


    温觉伸手去抓自己的书包带，就在这时，不知为何闻越的手动了动，跟他的手指轻轻接触了下。


    短暂的接触让那块皮肤烧起来，温觉像被烫到一样，慌乱地收回手。


    书包又回到闻越手里，闻越得逞地翘起唇角，“还是我来吧。到了再还你。”


    温觉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红着脸将手揣进口袋里。


    要不是知道他自己才是追人的那个，温觉简直要怀疑……


    简直要怀疑看了追crush攻略的人是不是闻越了。


    一路上温觉被撩得找不着北，又是激动又是恍惚地闷头走了一大段路。


    偏偏这时闻越忽然问：“你今天看的书讲了什么？”


    “……”温觉压根没细看那本用来装饰兼装逼的书，“就是哲学。”


    他想到《时间简史》的前车之鉴，紧张兮兮地问：“难道你看过？”


    “没有。”闻越说。


    闻越说没看过温觉就放心了，那他随便乱说也没关系。反正闻越又不是文科生，对哲学也没有研究。


    “好看吗？”闻越又问。


    “还可以。”


    书没看进去，倒是好看的另有其人，他几乎看了一整天。


    温觉悄悄偏头观察闻越的脸，天色很暗，路灯的光线随着走路在闻越脸上跃过。


    走到路灯并不明晰的地方，光线更是昏暗，就连闻越的脸都不甚清晰。


    温觉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军师23号的话。


    正想着，闻越回过头来，朝他微微笑了笑。


    温觉迅速转头，目光坚定地直视前方。


    “我脸上有东西吗？”闻越忽然问。


    温觉出师不利，连忙说：“没有没有。”


    “天太黑了看不清吧？”闻越将脸凑过来，“你看看。”


    闻越的脸近在咫尺，温觉屏住呼吸，差点真的直接往上面亲一口。


    “没有……”


    “好吧。”闻越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遗憾，“还以为有呢。”


    “真没有？需不需要再近一点。”


    温觉的手揣在口袋里，隔着口袋布料掐紧了自己的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没有……”


    再逗下去人就该跑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闻越没再往下说。


    “你今天那本书没看完吧？”他贴心地转移了话题。


    温觉摇了摇头。


    闻越朝他眨了眨眼睛，“那你下次还能跟我一起来图书馆吗？”


    下次！


    温觉眼睛亮起来，“当然了。”


    “答应得这么快。”


    温觉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是想看完那本书。”


    “哪本书？”闻越问。


    温觉：“……”


    装逼书叫什么名字来着，最先和最后？最左和最右？


    “《最初和最终的自由》。”闻越提醒他。


    “对，”温觉跟着念了一遍，“最初和最终的自由。”


    闻越低笑一声，停下脚步。


    “到了，你上去吧。”


    温觉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在宿舍楼下站定。


    最后关头，温觉一咬牙，喊了声：


    “闻越同学。”


    “嗯？”闻越侧过头，他恰好站在路灯下，光影投射下来，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你站过来一点。”温觉说。


    闻越依言往前走了一步，离开了路灯的照射范围，离温觉更近了些。


    光线再次昏暗下来。


    虽然依然没有黑到看不清的地步，温觉还是开了口。


    “你头上有叶子。”温觉实在不是说谎的料，一句话说得脸也红心也跳。


    闻越顺从地低下头，作出一副任由温觉摆弄的姿势。


    温觉装模作样地拈了一片不存在的叶子下来。


    “好了吗？”闻越笑吟吟地问。


    “……”


    人做坏事的时候精神高度紧张，温觉破绽百出，他一只手正摸着自己的嘴唇，心思已经昭然若揭，而且紧张得无暇回应闻越。


    好在闻越也很有耐心，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起身。


    紧接着，温觉用刚刚摸过自己嘴唇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他碰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手，像一记隐秘的亲吻。


    “好了。”温觉说。


    闻越明知故问：“我脸上也有叶子？”


    “嗯……不小心碰到的。”


    温觉一慌张又想跑，张嘴就说：“我走了。”


    “现在要回宿舍了？”


    “……嗯。”


    温觉低着头，碎发遮挡住了他泛红的耳朵尖。


    他说着要走，脚下却还没挪一步，他一般听到闻越说“好”才会真的走。


    而闻越一般也会点头说“好”。


    可是这次，闻越坏心眼地说：“不好。”


    “不许走。”他一字一顿地说。


    温觉定定地站在原地，错愕地看着闻越，还真的不敢走了。


    “怎么了……？”


    “温觉同学，”闻越故意找他控诉，“刚刚你的手亲了我的脸一下。”


    温觉做坏事被当场逮捕，一瞬间涨红了脸。


    “……”


    闻越伸出食指，勾住他刚刚作案的手指，往自己的方向轻轻拉了拉。


    “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