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神界


    “暮。”


    “暮。”


    “暮。”


    ……


    “你到底要干什么？”天羽暮不耐烦道, 对冬月每天都来烦祂的行为感到万分不耐。


    被吼的一刹那，冬月往后一仰，语气低了几分, “哎呀，交个朋友嘛，我天神界没什么认识的天神……”


    “朋友”以此一出, 天羽暮微微怔愣了一下。喉结滚动, 半晌之后, 才犹犹豫豫地说出一个“好”字来。


    顿时, 冬月就跳了起来，还展开了翅膀在无云的天空里飞了一圈后，落下地来, 二话不说就牵起祂的手, 说：“走吧，一起去众生界，我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百花齐放！”


    天羽暮没能来得及拒绝，就被冬月强行拉下了界。


    祂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曦, 然而当祂睁眼看见人满为患的集市的那一瞬间，就将曦的嘱咐给抛之脑后了。


    除了接受信徒的拜见, 数百万年祂从没真正抵达众生界, 也从未见过这么多鲜活的生命。


    死物一向贪生, 祂也不例外。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天羽暮闻声扭头, 再次见到了冬月充满笑意的面庞, 而在那双蓝眼睛里, 祂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与身前集市来来往往一样的脸。


    冬月伸出手在祂眼前挥了挥, 祂才回神, 上下扫了一下冬月, 呢喃了句“算了”。


    曦是神主，但不是祂的主，因此无权干涉祂做任何事情。


    这一日，天羽暮像一个孩子一样被冬月领着观赏了众生界最繁华几处地方。


    而天羽暮最喜欢的是众生界最大、藏书最多的图书馆。在那里他结识了一个“朋友”，叫作008，是一个机器人。


    冬月看见008时，表现的极其兴奋，嘴里一个劲儿地喃喃，说着“这就是未来”“科技终将取代我们”等句子。


    天羽暮听不懂，内敛的性子使他没有追问。


    “暮，你认为众生界怎么样？”


    天羽暮沉默了一瞬，简单地评价说：“很热闹。”


    “你又想过世界的尽头是什么吗？”


    “什么？”


    冬月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句，于是天羽暮下意识诧异出声，但祂没得到冬月的解释。冬月只是对祂笑了笑，随后说：“我们该回去了，神主应该发现了吧。”


    此次私自下界，冬月受到了很严厉的惩罚，差点儿被施行日灼之刑，在初生的太阳下灰飞烟灭。好在母神疼爱每一位孩子，在曦盛怒的情形下保住并带走了冬月。


    至于天羽暮则被关了起来，无令不得出。许是信任，天羽暮在曦面前依旧保持了沉默与顺从，乖乖待在宫殿内，没有再外出一步。


    直到天神界迎来十年一次的黑夜，冬月再次造访。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给你，我要走了。”


    冬月随性地坐在窗台上，手搭在弯曲的腿上，向他展露了一个微笑。


    这时，接住冬月甩过来的书的天羽暮才惊觉冬月的面庞还在。冬月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惊讶，笑着抚上自己的脸，说：“我不想待在天神界了，我要去寻找自己的道路了，就像母神赐福我们的那样，拥有道路和意义。”


    “诶。”天羽暮见冬月要走急忙喊住，“你要去哪儿？”


    准备从窗户跳下去的冬月一顿，转身看向祂，一字一顿：“我、要、去、自、由、的、地、方。”说罢，语速恢复正常，“暮，我之所以和你结交，是因为你不属于这里。再见。”


    天羽暮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后坠落恢复。回神之时，眼前就只有无边的夜色与敞开的窗户，以及不断飘摇的白色纱帐。


    的确如冬月所说，祂们真的有再见的机会，不过是在太阳初升的地方。


    刑场上，冬月没有抹去面庞，带着笑消失在了阳光之中。


    天羽暮站在观众席上，一时之间胃里翻江倒海，匆匆离席，跑回了宫殿。歇息半晌，祂似乎想起什么来，将几年前冬月丢给他那本书找了出来。


    翻开快速阅览。


    看到了祂的名字，祂被一句话轻飘飘带过——“囚禁”两个字，使祂头晕目眩。


    心脏越跳越快，天羽暮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整个人如同雷击般顿住。


    祂看见：


    「当你看到这里时，想必我已经死了，就是不知道是接受了什么刑罚。一开始，我只是想窃取你的力量来帮助我找到自由，久而久之，我发现你身上没有神力，于是我准备放弃与你结交，但我可能是太孤独了……对了，你既然看到这里了，也该明白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了，我们都是书中角色，我的命运书既定的，我也早知我的结局，我坦然地走向死亡，亦如我坦然地追求我一生所执，我并不为我自己的死而惋惜，所以你也不必有太多感触。总之，暮你不属于这里。作为从自由中诞生，也因为自由而陨落的天神，我祝福你永远自由。」


    「再见。」


    “我们只是书中的角色？”


    天羽暮突然感到头痛欲裂，下意识把手中的书扔了出去，待到稍微缓解了一点儿后，祂伸出手想捡起书，却被凭空出现的曦给抢先一步捡起了书。


    曦拿起书，冷淡的眸子下垂，视线扫过，托着书的手一合，书顿时燃烧成了灰烬，落在地上。


    曦冷淡的视线转而落在了他的身上，“冬月给你的？”


    天羽暮站起来，不满曦这副质问的口吻，丝毫不惧地与曦对视，“对，怎么了？”


    “没。”曦怔了怔，无奈道：“以后不要就待在这里，无聊的话，我每日都可以来陪你。”


    忽地，天羽暮眼前闪过冬月被焚烧成灰烬的画面，那些画面渐渐与曦的身影重合。


    天羽暮甩了甩头，犹豫着伸出手：“我……把「神弃者」还给我吧，我想我还是比较适合独自待在神弃之地。”


    房间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或者说是死寂。


    曦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垂下扫过脚边书的灰烬，冷声道：“不行，既然你想要独自待着，那就像之前一样，待在这里，我……以后再来找你。”


    “我拒绝。”天羽暮否决道，“我要回去！”不知怎么，天羽暮现在很是反感曦，很反感现在的生活，什么都不做，什么都没有，比起神弃之地的生活更加幽静，更加虚无。


    “「神弃者」已经被我放入神弃之地的核心了，取不回来了。”曦抿了抿唇，道：“而且难道拥有着我的能力好好生活在这里不好吗？！”


    “谁允许你这样做的！”


    这个世界诞生的天神，生来就会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能力，这也是天神自我的象征，没了能力，神就不能被称之为神。


    天羽暮当即愣在了原地，想起当时曦来找祂，祂太过激动了，以至于全然相信了曦，把「神弃者」交了出去。


    “我不需要你的能力！曦！我根本就不属于这儿！”因为激动，天羽暮把面庞显现了出来。


    然而，这一举动彻底惹恼了。


    “你只是被冬月带偏罢了，暮，稍微安静点儿吧。”说罢，曦一捂住额头，一手张开对向天羽暮，使用出了「囚笼之鸟」，瞬间无数根铁链从虚空中出现，将天羽暮的四肢牢牢捆住，随即将祂托到了空中。


    其中有两根更甚，直接横过来他的嘴，将祂的舌头压住，剥夺了祂说话的机会。


    “不要再试图改变秩序了，我不想这个世界乱起来，暮……就这样吧，我先走了，之后再来看你。”


    时光奔流，天羽暮逐渐明白冬月的执着，以及意识到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可怕。


    祂像那本被曦烧成灰烬的书中所写的那样，被困在天神界始终不得逃离，一言一行都在曦的控制下。


    祂还是妥协了，保持了沉默，在天神界日复一日通过云镜看着众生界的生命。


    看着众生界战争四起，生灵涂炭，看着每个人忙忙碌碌，却也逃不过命运一笔，看着从无人看管的神弃之地涌出来的烈火将众生界焚烧殆尽。


    一切都归于平静。


    一切都重新来过。


    一切都没有意义。


    新的世界被曦拉来代替众生界。


    又是既定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云镜出现了丝丝裂痕，常年如死水一般的天羽暮歪了歪头，呢喃道：“是下界的波动太强了吗？”接着把画面调到了产生波动的地方。


    然而，那里只有一个橘发蓝眼的小孩。


    知道自己是荒霸吐了，当如何呢？


    啊，选择了活下去，自由乐观地活在去啊。


    天羽暮收回目光，迟缓从云镜前起身。祂迈着僵硬的双腿，找到曦，向曦行礼，并单膝跪在曦面前，问：“为什么？”


    那一次，曦沉默了很久，只道：“我也不知道……我，我们，冬月，众生界都只是在走向各自的结局罢了。”


    苦乐，爱恨，生死，于命运而言，不过轻飘飘一笔。


    天羽暮垂下的头垂得更低了，说了一声“我明白了”，便离开了。


    祂踏入了命运之神的宫殿。


    那里被做成了众生界黑夜的模样，万千繁星浮在穹顶下。


    命运安静坐在高座上，俯视着祂一步一步走来。


    “你知道吗？”


    知道我们的命运是既定的，是无力改变的？


    命运回：“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去阻止？”


    天羽暮平静地问，声音很小。


    命运：“因为命运无法改变，冬月的死，众生界的灭亡，你的囚笼，都无法改变。所以接受命运的安排吧，心甘情愿失去自由，就能轻而易举拥有幸福。”


    “如果我……”


    命运浅笑一声，“命运不会在意，命运只顾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