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结束问话后,薄尔看了一次时间,现在已经是夜晚七点。
车站事故是五点,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薄尔从接到通知接手案件,到看完所有资料,与爱月海见面,也就不过花了这么多时间而已。
病房内没有窗户,灯光明亮,如同白日。
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隔着窗户,如墨的夜色朦胧沿着缝隙落进来,他这才猛然感到有一丝的疲惫。
病房里的少女打了镇定针,已经睡着了,医生将烟盒交给他后,就又转身进入了病房。
隔着玻璃门,薄尔可以清晰看到年轻医生的背影,他在仪器前停了一会,又转身到爱月海的病床前,躬身观察少女的状况。
微长的黑发落在眼前,白炽光灯下,他的表情看不清,薄尔无法通过他此刻的表情判断爱月海的状况。
刚才发生的事情,现在想想还是不可思议。
先是少女摔了他的烟盒,再是来自医生的指责,他从十八岁工作,至今八年来,都没被人这么训过,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薄尔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但没有发怒。
大多数时候,他脾气都是很好的,只是天生的气场冷,外加警察这份工作,把他变得看起来冷酷凶悍了。
医生据理力争,保护病患,也不是什么坏事。
负责爱月海的医生,脸就长着一副精英模样,做事有条不紊,说话也冷静有条理。
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专业气场,以后得前途不可限量,他的同事一定都很幸福吧。
如果他的同事,以及下属,都能变成这种性格,这个世界会美好多少倍?
他带着无限惆怅,再一次瞥了一眼病房内,转头离开。
走廊无人,只有他的脚步声空空回荡,灯光晃在地上,消毒水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墙上挂着照片,全是老头医生,夜晚看着有些渗人。
似乎有哪里有点违和……
这种感觉,在薄尔脑中一闪而过,他想抓住,可这感觉就像是清晨的露珠,转瞬就消失了。
天色已晚。
薄尔没有离开医院,他转头回到了之前开会的办公室,吩咐几个下属远远的盯住爱月海的病房,不许任何人接近。
在这之后,他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就又重新看起录像。
看到深夜,他就直接盖了一条薄毯,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躺下了。
一觉睡醒,已是天明。
阳光透过没有拉紧的窗帘,落在眼睫上,办公用的平板还放在膝盖上,一动脖子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腰酸背痛……没有睡好,头也隐隐有些痛。
薄尔心情不佳的坐起来,睡眠不足的感觉很不美妙。
平时他睡四五个小时就能恢复精力,昨晚似乎是做了梦,醒来后全都不记得了,只隐约感觉是和案情有关的。
睡醒时,有一瞬间非常强烈的违和感,就好像……梦中的世界,和现实颠倒了,现实才是梦境,他模模糊糊的觉得什么东西一定是错了。
这种感觉,只在刚醒来片刻异常强烈。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富有节奏,三声,一下把薄尔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回过神,沉声问,“谁?”
年轻医生的脸出现在门后,他依旧是昨天那副打扮,白大衣,无框眼镜。
“早上好。”他打了声招呼,“病人已经醒了,她目前的状况很稳定。”
薄尔看了一眼手表。
这个“早上好”倒真不假,指针指向六点四十五分,就连他的下属们都还没来打搅他。
薄尔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精神方面呢,有好转的迹象吗?”
年轻医生摇了摇头。
“这样啊。”
“她提了一个要求,早晨醒来以后就一直在反复叫我转达。”
薄尔正站在桌边,低头看桌上的三明治,那是医生刚才进门时放下的,大约是给他准备的早餐。
他肚子确实饿了,却不怎么想吃东西。
听见医生的话,他伸向三明治的手停在半空,抬起眼看向他,“请求?她要什么?”
“她说。”医生深红色的眼睛望向薄尔,“她想回家。”
病房距离办公室很近。
薄尔没吃早饭,立刻来到病房。
爱月海坐在病床上,正在小口小口的吃三明治。
她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即使穿着病号服,也不像是个病人,而且,她的神态很正常,和昨天刚开始谈话时一样,是开朗普通的高中少女的模样。
“我听医生说,你想回家?”
刚进病房,薄尔就先发制人。
爱月海脆生生回应,“对啊,不可以回去吗?”
她的粉发扎的整整齐齐,编成麻花辫,左右对称的垂落在肩膀上,眼睛亮晶晶的,“为什么不可以回去呢?”
薄尔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你的身体还没好,还得在医院再呆一段时间。”
少女的眼睛太澄澈,让他不自觉也放轻了语气。
“可是,在这里和坐牢一样。”爱月海捏着三明治,鼓着脸盯着他,“什么都没有,也见不到人,我又不是犯人——”
确实。
这间病房是特殊的——
单间独床,没有窗户,没有和外接触的途径,厕所连镜子都没有,就是为了应对现在这样的场面,从构造来说,和监狱也没什么两样了。
因为事件的特殊性,薄尔在到医院后,就嘱咐下属,不让任何人接近这里。
除了医生,爱月海连护士都见不到,怪不得她会这么抱怨。
薄尔沉默了片刻。
爱月海不是犯罪嫌疑人,从程序上来说,他确实不能一直这样把她留在这里,确实不应该被这么对待,可是左惟朝最晚明天就会回到这边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不能错过任何机会。
而且,就算离开了这里,她又能到哪里去。
精神上出了问题,相依为命的竹马也不知所踪。
“再观察一段时间状况吧。”他顿了顿,“调查需要你的配合,你难道不想知道一朔现在在哪里吗?”
拿一个病人最在意的去刺激他,这样的行为连自己都觉得不齿,他已经做好了爱月海像昨天一样忽然失常的准备。
可她今天却没有发作。
她只是抓着发尾,低低的嘀咕了几句,“都说了他一直在我身边的,真是笨蛋……”什么的,就望了过来,眼巴巴的,“可是,我还是想回家一趟。”
她是病人,薄尔自然不会在意她碎碎念偷偷骂他的那些话,只是用指节一下一下叩着膝盖,耐心问,“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这里什么都没有呀!”爱月海提高了声音,“没有电视看,没有零食吃,我在这里没事可做,我都快憋疯了,好无聊!”
“而且,我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我还有东西落在家里……”
薄尔凝视着她的表情,半晌才开口,“一定要回去吗?”
爱月海用力点头。
“好,那我陪你走一趟。”薄尔站起身,“收拾好跟我走,拿了东西就回来。”
既然已经没有别的线索了,不如陪爱月海走一趟。
爱月海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谢谢你!”
“快点吧,坐我的车,速战速决。”薄尔不擅长应对这样直白的感激,将目光转向一边,望向医生,“你也一起。”
他不预备带任何下属,告诉同僚,就有泄露消息给左惟朝的可能,但爱月海的状况不稳定,还是需要一个专业人士确保她的安全。
他的语气没有征询意见的意思,站在角落,环抱着手臂的医生忽然被点到,似乎也有一瞬惊愕,但他也没有拒绝。
薄尔回了办公室,将揣着证件的外套穿上,天气很热,但他早就习惯这么穿制服了,他将配枪和钥匙都拿上,就转头去开车了。
一路上没什么好说的。
爱月海给出的地址,真是够远的,薄尔开着导航,沉默着握着方向盘,开了许久,才隐隐看到房子的影子。
独栋的小屋前,种着一棵大树,树伸展开的枝叶,将房屋的窗户挡的严严实实,房屋内的状况无法窥见。
房屋的周围,全是空空荡荡的田地,现在已经过了收割的季节,田地里堆着一些被拔出来的作物,附近都看不见人。
上高中的学生,怎么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
薄尔的眉头微蹙,这地方看起来简直是犯罪抛尸的风水宝地。
但爱月海看起来开心极了,她扒拉着窗户,将脸贴在玻璃边,眼巴巴的望着房子,声音兴奋,“就是这里,这就是我家!”
算了,薄尔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将车停在门前的树边,爱月海不等他开口,就拉开车门蹦下了车,想往家里冲,薄尔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等等,我先进去。”
进入每一个陌生的建筑,他都抱着十二分的警惕。
尤其,这间房屋,从外侧,是完全无法窥探到里面的状态的。
如果之前死掉的犯罪者有同伙,或者有什么人潜藏在房屋里呢——他这样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进入玄关,走过走廊。
不见任何异样。
房屋内充满了生活气息,过了走廊,就是客厅和餐厅,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没有收拾的空零食袋子,抱枕落在地上。
薄尔的目光,谨慎的在房屋里巡回。
浴室,卧室,餐厅,餐桌边只放了两把椅子,很明显这个家是两个人居住的,橱柜里收着成套的马克杯,一个是粉紫色,一个是黑红色;衣架上挂着书包,墙壁上挂着许多照片。
照片大多都是爱月海的,各种角度,一眼望去,几乎都是粉色。
薄尔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一张合照上。
那似乎是毕业典礼上拍的,穿着制服的少男少女并肩站在一起,粉发的爱月海笑得很灿烂,对镜头比v,她身边的一朔,秀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注视着爱月海的方向。
似乎有哪里……
爱月海从他身边经过,刻意放重了声音,“让一下,我要回房间。”
薄尔微微一怔,往旁边让了点,爱月海穿过走廊,回房间去了,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到她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年轻的女孩子收拾东西,是不是都是这样,像要搬家一样——
薄尔想起自己老家的妹妹,年纪比爱月海要小一点,收拾东西时,也是这样的动静。
不一会,爱月海出来了。
“你要带的东西呢?”
薄尔看她手里空空,好像什么都没拿的样子,挑了挑眉,他本来就是预备检查爱月海要带到医院去的东西的。
爱月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炫耀般的往他眼前一晃。
“怎么样,很贵哦,我男朋友送给我的。”
薄尔一时没控制住表情,嘴角微微抽搐,“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嗯,还有一个,但是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爱月海点了点下巴,一脸苦恼,“然后就是再带点零食之类的,就差不多了吧。”
就为了这点东西刻意跑一趟啊。
薄尔发现自己根本不懂年轻人在想什么了,他无语的时候,爱月海已经在客厅翻箱倒柜找起来了,“到底放哪里去了……”
“喂,你最后一次看到,是什么时候,能回忆起来吗?”
薄尔看不过眼,预备帮她找一找,他蹲到茶几前,准备往电视机抽屉里看看——放在这里也不奇怪吧,毕竟爱月海都去冰箱里找了。
“是不是这个?”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静的询问。
是一直停在玄关的年轻医生,他没有跟进来,存在感几乎等于无,忽然听到他开口,薄尔都愣了一下,收回手,转过脸,就看见他的手里举着一枚指环。
玄关的灯光落在戒指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就放在鞋柜上面啊。”
“啊,是这个!”
爱月海快步走过来,接过戒指,“太好了,找到了!”
她将两枚戒指郑重其事的放在一起。
薄尔望着她,那种奇异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了,他耐着性子问,“可以走了吗?”
“啊,等一下……那个。”爱月海又走向茶几,“我再拿到零食。”
薄尔按了按头,“行,快点,我先去把车发动起来。”
烦躁感几乎已经要压制不住了,那种明明感觉什么不对,却死活想不起来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偏偏爱月海又没个安静,走过哪里都留下噼里啪啦的响动。
他觉得,自己急需一个人独处一会,说不定就能想出什么了。
薄尔率先一步回到车内。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他用车载打火机点燃了烟盒里的香烟,吸着香烟,盯着前视镜,指腹不断摩挲指节。
为什么,这么强烈的违和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是进入房屋后,他没有留意到的地方,给了他这样的感觉吗?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
他弄错了什么?
他定定的凝视着前视镜,镜子里清晰倒映出他阴郁烦躁的面容,他望着自己的眼睛,有一瞬间,脑内灵光一闪。
镜子——
是镜子!!
病房里没有镜子,爱月海梳的是双股麻花辫。
不照镜子,能够将两边的发辫编的如此整齐,左右完全对称吗?
病房被他下了命令,封锁起来。爱月海无法出去,别人也无法进来,如果头发不是爱月海自己扎的,那会是谁?
谁会帮她扎头发?
薄尔猛然反应过来,浑身悚然,他将手中的香烟按在车载烟灰缸里,飞快拉住车门。
车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烟雾迎面而来。
薄尔飞快闪躲,暴力破门,跳下车后,看清了对面的脸。
带着手套,拿着瓶装不明喷雾,身形修长,黑色短发,宽松白大褂——
站在面前的,果然是那个面色冷淡的年轻医生。
第22章
喷雾混合的,是催眠,镇定,以及强刺激性的气体。
这个瓶子,是列车爆炸之前就准备好的,放在家里的客厅橱柜最深处,刚才薄尔差点打开的,就是这个抽屉。
还好薄尔并没有打开。
灌装时,使用的是外表看不出的普通瓶子,寻常人即使看到了,也不会在意。
可薄尔是经验丰富的警察。
万一被他认出来,之后可就都变得麻烦了。
穿着白大衣的年轻医生——也就是一朔,正站在车外,带着手套的手中拿着罐子。
气味呛鼻的气体在车内狭小的空间扩散,但没有喷中薄尔,他在被攻击后,飞快拉开车门,跳车而出。
真是可惜,看来这种东西起不到什么作用。
对付对付普通人还可以,对付这种警察精英中的精英,还是有些太勉强了。
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用这种东西,将薄尔击倒。
一朔随手将瓶子丢掉旁边的田地里,微微一笑。
朝阳落在他的脸上,似乎连他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深红的眼眸,在阳光下,成了流淌着的,罪孽的赤红。
那是汩汩的鲜血的色泽。
薄尔浑身肌肉紧绷,喉咙干涩,定定盯着眼前人。
一朔在对着他漫不经心的微笑。
他身后是田地,风吹动他的白大褂,衣摆柔和的翻飞,微长的黑发也被吹动,露出他饱满光洁的额头。
他依旧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打扮,可浑身的气场刹那间改变。
这张脸……这个人……
目标的脸,与面前的这张脸,数度重合,却无法完全叠在一起。就像隔着叠起来几层朦朦胧胧的毛玻璃,越努力看清越是一团模糊。
与此同时,那个名字堵塞在胸腔,沉甸甸的,每当他试图想起,就会立刻遗忘。
视线集中在眼睛就会忘掉鼻子,集中在鼻子就会忘掉眼睛……整个人都像是被拼凑而成,在脑中无法成像。
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像误食了某种有毒的菌类,或是怀疑自己的精神健康,是否已有痴呆症状?
薄尔有点想吐。
打破了对世界原有认知的感觉。能另一个逻辑性强的人思考到癫狂。
怪不得,怪不得,他怎么寻找都无果……
是,异能啊。
薄尔几乎想要冷笑,怒火从胸口腾然升起。
左惟朝,你该死,目标拥有异能这件事,是可以知情不报的吗?
他拿到手的资料上,可没有提到一个字的异能啊。
头略有些昏沉。
在跳下车之前,他已尽力屏息,用双手护住脸,但仍不可避免地吸入了少量气体。呼吸中带着刺痛感,鼻腔内火辣辣的,双眼视线也因刺激而变得模糊。
他想起前一天夜里,与同僚一起看录像的时刻。
那也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如此强大的异能——修改人的认知。
当时,他还在心中无谓的感叹,这样的异能,简直已经违反人的常识了。如果杀人魔没有死亡,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也有可能会认不出来吧。
当时的感叹与此刻重合。
他与面前的这个人见面,从昨晚到此刻,接近十二而小时,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一样。
多么的讽刺。
这究竟是什么……
面前的是一朔?这是他的异能……?是复制,是剥夺,还是什么他想都想不到的异能?
或者说,想得更加扭曲一点。
面前的人可能就是杀人魔,他并未死亡,而是利用自己的能力,扭曲了人们的认知,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具尸体,代替了自己的身份。
又或许。
根本就没有“枱·法斯特”这个人,“改变认知”本就是一朔的异能力,他用自己的能力,创造出“枱·法斯特”这么一个角色,把所有人玩得团团转。
到底是怎么样。
以现在能够掌握的信息,根本无法理解。
薄尔紧紧盯着对面,一边警惕着,一边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军刀,果断的在自己的手臂内侧地划了一道。划破皮肤,刺入血肉的疼痛,如闪电般直接传至大脑。
身体上的疼痛,使得因为喷雾而昏沉的大脑刹时清醒。
不管怎么样。
昨天,今天,将近十二个小时,他被这个人耍的团团转。
面前的这个人,应该已经明明白白的知道,他们警方正在寻找他,然而他竟然还敢,还这样明目张胆的来到医院,出现在他们警察的面前——
这是他这么多年的警察生涯中,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屈辱。
薄尔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血丝像蛛网般,肌肉紧绷,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想要挑战我吗?!好啊,来啊!!
以为有异能就能够解决一切了吗?
这么多年,日复一日的训练,对体术堪称残忍的严苛训练,他磨砺到了今日,只为证明一点,拥有异能的人,并不是永远都会占据上风!
他会把他撕成碎片,让他知道,即使拥有异能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薄尔急促喘了一口气,捏紧军用刀,如闪电般冲了上来。
在上午的日光中,他的刀在平坦的田地上空划过,刀光密集如网,雨点一般朝他袭来。
到这个地步,不拔枪,反倒想用格斗术来获取胜利,证明自己吗?
真是够傲慢。
一朔往后退了两步,冷静躲过刀光,调查过的资料,一行行出现在脑中。
薄尔·艾——现役高级搜查官,未来三年内很有可能再次升职,出生于某乡下普通家庭,长子,家里还有四个弟弟妹妹,十八岁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警校,为人性格孤高内向,工作追求效率至上,有时为了证据会不择手段。
并且,薄尔·艾和他一样,是无异能者。
薄尔性格骄傲自负,不甘平凡,事事要强,因此非常讨厌拥有异能的人,为此苦苦训练,他的体术,已经强到如异能一样的可怕了。
在过去八年内,薄尔在警校内创下的记录,从未被打破过。
他的攻击如同雷霆,又如同暴雨,攻击一波接一波,没有丝毫喘息的余地,全力的进攻姿态,他的身形就如猎豹,随时寻找机会,准备咬断对手的咽喉。
一朔又一次躲过薄尔的攻击,在田地上一个翻滚,刀光擦过他的胳膊,白大褂上立刻出现一道显眼的裂痕,濡湿的红色缓慢扩散开来。
果然……比他想得还要强。
在他做下详细计划时,就已经调查过一轮,在实行之前,他就已经猜测到,之后负责寻找他的,可能会是薄尔·艾。
毕竟左惟朝已经被引走,而对付没有异能的他,同样没有异能,体术却强的可怕的薄尔·艾,无疑是最佳人选。
千锤百炼,达到人类体能巅峰的格斗术,想要全身而退,几乎无可能。
如果是之前的那个自己,估计在交手十招内,就已经被打倒了吧,这家伙比杀人魔要强。
再生,也只是复制了本体当时的状态,按部就班的生活的普通高中生的体能,能够有多强呢?
而再生不久,就又一次死亡的复制体们,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可以锻炼自己的机会。
只有他,和其他的复制体们,是稍稍不一样的。
薄尔的攻势猛烈迅速,带着飒飒破空之声,这一次,刀擦着一朔的手臂而过,擦掉了他已经破破烂烂的一截衣袖。
若非他躲避及时,那一击足以将一朔的小臂整个削断。
身体上已经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一朔紧紧捂住腹部的创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但所幸都不是致命伤。以失血量来判断,他最少还有三分钟的行动时间。
这是他和人类——无论是异能者还是普通人——最大的区别。
濒死,和死亡,都是无需畏惧的事情,他会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的机会。哪怕是把自己当做可消耗物也好,燃料也好……为了爱,他什么都可以做。
一朔往后倒退两步,脸上浮现微笑的弧度。
时间,差不多了。
在一朔后退之际,薄尔罕见地没有抓住这个机会进攻,而是紧盯着一朔的手臂——刚才被削落衣袖的地方,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震惊之色。
被横流的鲜血濡湿的,破碎衣袖掩盖下露出的,是一截显眼的刺青。
开头是字母。之后是数字。
【xx2903……】
混合着鲜血的字并不好认清,偏偏薄尔视力极佳。
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看过去,将数字连城串,被战意烧到快要焚尽的大脑,忽然像是被灌上一桶冰水,有一刹那近乎超出事外的冷静。
xx290302。
米奈希尔要塞的第三帝国墓场监狱,半月前,逃狱而出的,编号为xx290302的重刑犯。
啊啊,这怎么可能。
一朔,上面下达命令,要全力巡捕的少年,最近轰动一时的杀人魔,以及同样家喻户晓的重刑犯。
这些,最近在他身边打转的工作事务,每一个拎出来都足以在近年的档案上留下一车资料的家伙,他们是一个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太可笑了,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薄尔将所有思考都扔到一边,更加疯狂的攻击,一下接一下,完全不再防守,而是全力的进攻姿势,无所谓了……都无所谓,哈哈,是杀人魔也好,是重刑犯也好,是谁都好!
只要打败他,就行了吧!
从来没有过的强烈挫败感,已经冲昏了薄尔的大脑,他变成了受伤的野兽,完全凭借本能挥刀,什么都不想后的招式,反而比过去更加猛烈,更为恐怖。
一朔快速闪避。
他在狂兽般的攻击下,仍能够堪堪躲避,这就是他和其他的“自己”最大的区别,他当然不一样——
他是最特殊的那个。
因为他不是最近才出现的,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时间,已经接近八年——
八年,有了意识不久,他就飞快的离开了这片土地,去往了另外一片大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墓场监狱中,米奈希尔要塞与此消息不通,更加混乱,是犯罪的温床,监狱与世隔绝,他无法与人外界的人接触。
与之相对的,外面的人,也绝对别想找到他。
一朔捂住手臂上的伤口,视线有些微微模糊了,不妙啊,刚才那一下,比预料中的还要深,血液的流失速度加快了。
至少,要撑过这一环。
为了在此刻,在这一环完成后再死去,他已经撑了八年了,不是吗?
一朔的目光微微偏移,看向窗后,还好,爱月海是个很老实的少女,他叫她乖乖待在房子里,她一步都没踏出来。
他唯一不想让她看见,这副模样。
一朔面无表情的后退,与薄尔保持相对距离,庭院中种了树,外面看不到里面,从窗户内,也看不到这里,这点让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再生”与“本体”,到底是什么样的概念,异能的主人不明白。
从诞生那一刻起,他与主体的感官相通,记忆相通,爱欲相通,他与本体,就像是影子与自己。
原本就是一样的,不是吗?
但从诞生那一刻,就是被分开的了,异能体受伤会死,锻炼身体,体质就会比主体更强。
所有的“一朔”,都是记忆相通的。
在列车卫生间,与杀人魔的那场战斗,那时的自己,也是因为拥有他这边的记忆,才能在杀人魔手中撑下来那么久吧。
可惜,光有记忆,没有这么多年淬炼出来的体能,还是死在了那里——
他是不一样的。
在那里的墓场监狱呆了数年,他是所有异能体中最强的那一个。
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已经快接近极限了。
然而,比失血过多的人先倒下的,确实一直占据上风的执行官。
在又一次猛烈攻击后,他忽然之间,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般,一下摔倒在地面,发出沉重的一声。
他自己。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像是一头野兽般发出巨大的喘息,然而,无论怎么努力,身体依旧无法撑起,像是忽然断线的木偶。
终于,起作用了……
一朔到此时才隐隐松了一口气,抬脚走到执行官的面前,他还在竭力挣扎,可能做到的,只是把眼睛瞪到几乎裂开,泛红的眼珠,紧紧盯着他。
“意外吗?身为警官,你的警惕心不够高啊。”
一朔确定他已经无法再反抗,走到房屋边,取出藏在隐蔽处的金属扳手。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微不可查的接近讥讽的笑意,“不然,你以为,别人的女朋友,为什么要对着你撒娇啊——”
麻醉剂是混在香烟里的,在医院里多的是这个,管控很严,但他又不归他们管——
下药时间,在爱月海扔掉薄尔的烟盒,薄尔离开病房,这个短短的几分钟内中,他将麻醉剂混入了他的香烟,烟盒里本就只剩下两三根烟,中奖的概率很高。
薄尔是个抽烟者,他在思考事情,或者烦躁的时候,就会抽烟缓解。
在病房里,爱月海一看到他摸烟盒的微动作,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实在是一个聪明,细心,反应快,行动力又极强的少女,一朔一想到自己的青梅,就忍不住想要微笑,而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这个女孩的人。
只是一个眼神对视,他就明白了爱月海在想什么。
她装疯卖傻,故意接近薄尔,只是为了摸到他的烟盒。而薄尔或许对爱月海有所怀疑,却没有怀疑那时假扮医生的他,更不可能想到,他们本就是一起的。
薄尔,他太小瞧了普通人,普通人撒起谎来,也可以是眼睛都不眨的啊。
在那之后,他还在送给薄尔的三明治里加过药,但他没吃。
所以说,还是爱月海帮他弄到的烟盒,在这个时候帮了大忙,爱简直就是幸运女神。
一朔掂了掂扳手的重量,将其抡起。
“以后,好好戒烟吧,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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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月海一直听着屋外的动静。
她虽然被他警告千万别出来,却一直竭力留意着外面的状况。
因此,在听到一朔靠近房屋,拿取了扳手之后,她就知道,局面已定,像是出笼的小鸟一样,迫不及待的冲出了房门。
屋外树下,一朔正站在那里。
树叶间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他微微仰着头,黑发落在眼前,身上沾满血迹,执行官倒在他的脚边,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爱月海看到他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她快步冲过来,跳过薄尔,冲到一朔的身边,又不知道他哪里受伤,伸出手又不敢触碰,眼睛里立刻充盈上眼泪,“你怎么样?”
“没关系的,爱。”
一朔立刻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别哭了,没事的。”
他熟稔安慰六神无主的青梅,直视泪眼朦胧的眼睛,“现在,立刻把之前收拾好的东西拿出来,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
在左惟朝到达这里之前,必须离开。
爱月海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又直直冲入房屋内,她的速度非常快,片刻后就提着大包小包踉踉跄跄出现在门前,过去体测,可从来没见她跑得这么快过。
一朔微微笑了一下。
薄尔的证件、外套、警徽,以及,他的车——
一朔将薄尔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搜刮出来,在车子的操作区摸了一圈,将车内的定位,以及通讯设施都砸了个精光。
还有——
他弯腰,在车内寻找。
果然,还有几处隐蔽的定位工具,他全都一一破坏,扔出车。
第23章
大包小包,都是在列车事件还没发生之前,就收拾好的,爱月海看着一朔收拾的,放在那里,她也都清楚。
把这些东西都找出来,花不了多少时间。
爱月海把提包和行李箱都推进车后座,这才腾出手,粗鲁的擦了把脸。
从刚才起,她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摇摇坠坠,现在一抹才发觉,除了眼泪外,她还冒了不少的汗,整张脸都是潮湿的。
最后一个包夜被扔进车后座,爱月海默不作声,一把将车门重重关上,往车另一面走时,路过倒在地上的薄尔,差点没被他绊倒。
倒在地上的黑发警官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
她蹲了下来,仔细打量了薄尔一番,扭头望向一朔,“他死了吗?”
一朔正在用矿泉水瓶子里的水冲洗手上的血痕,眉头微蹙,“只是失去了意识而已。”
他脱下染血的衣服,穿上车上的警服外套,戴上薄尔的帽子,压了压帽檐,“爱,把他搬到后备箱里去。”
不可以直接把薄尔就丢在这里,虽然这里平时不会有人来,但薄尔是和爱月海一起消失的,等到警察那边发现这一点,迟早会找到这里来。
他没有下死手,薄尔得到救治后,是否会立刻恢复意识,他也不确定,毕竟这个人的体质强如野兽,如果他做出什么不利的证词,让那边发觉了什么线索的话……
暂且还是带着他行动,至少得等到他们离开这里以后,才能放他离开。
腹部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还好警服外套是黑色的,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来。
一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瞬,就压制住表情,因为失血,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现在想要搬动一个成年男人,实在是勉强。
爱月海一句都没多问。
她力气很大,搬动一个成年男人,也只是稍稍有点吃力而已。
汽车的后备箱里空间很大,很干净,什么东西都没有,简直天生就是为了塞人而存在的。
爱月海不用一朔提醒,就从放屋里找出绳子。
她把失去意识的执行官的手脚都牢牢地捆起来,捆的时候,又想起这个人很厉害,万一中途醒过来怎么办?所以从头到脚捆得结结实实,最后,她甚至把家里的充电线和之前买的跳绳都用上了。
成品像是一个浑身缠满毛线的诅咒人偶。
确定他即使清醒也无法挣脱后,爱月海就开始把薄尔往后车厢里转移,她的心里担心着一朔的状况,心里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后车厢什么都没有,但薄尔好歹也是个成年男人,虽然不是特别结实的肌肉壮汉的类型,塞进去也有些勉强。
把他完全塞进去,爱月海累得喘气,出了一身的汗。
刘海也汗湿了,黏在额头上,夏季的天气总是炎热的,明晃晃的日光,透过树的枝叶,在土地上晃,她单薄的衬衫都闷着汗,能感觉到布料贴在后背上。
四面蝉鸣,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
爱月海最后看了后备箱一眼,薄尔的腿被她折叠起来,以一个婴儿的睡眠般的姿势,躺在后备箱里,他的发丝和脸颊上沾着泥土,鲜血混杂灰尘,挂在纤长的睫毛上。
她在心中道了个歉,“哐当”一声,后备箱陷入黑暗。
已经,完全无法回头了。
爱月海将后备箱关上后,心跳的很快,她一言不发,飞快坐上副驾。
一朔已经坐在驾驶位置上了,他的表情很淡,正在一个搁在方向盘上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什么,鲜血从他的衣袖下渗出,横线笔记本已经被染红了大半。
爱月海用力闭了闭眼,指尖颤抖。
透过后视镜,后座的行李堆积如山,周围全是不熟悉的烟味,被陌生的味道包围,像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这辆车是陌生人的东西。
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要带走的,最后也只有这么多而已。
几天前,提到要离开这里时,她还完全没有实感,离开——就像是一个很遥远的词,不知道何时会发生,她也没有努力去想过,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
现在,那时没有想象过的画面,已经出现在面前。
她的心跳的很快,肩膀也在颤抖,完全没有办法思考。
这段时间,生活中发生的种种,都像是迷雾一般,她还什么都没有搞明白,平静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她感觉自己一直在被推着往前走,来不及看周边,周围的风景就全都改变了,熟悉的老师变得陌生,朝夕相对的同事也忽然大变样,每个人都在她原本就被毁的一塌糊涂的生活里添油加醋,什么都变了,什么都不一样了,现在更是彻底完蛋了。
警界高层的执行官,就躺在她所在的车的后备箱里,她要前往未知的未来了。
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能够逃得掉吗?她和一朔,还能回归平静的生活吗?
爱月海僵硬的拿起手边的矿泉水,机械转动瓶盖,前方究竟是未来,还是地狱,她无论怎么推理,都想不出来啊。
但很奇怪,她没有感觉害怕,也没有想要退缩。
幻想中,或许会有的不安,疑虑,在此刻,都像是清晨的雾气,只存在了一刹,就轻易消散了,她就已经坐在这里了,已经毫不迟疑的上了车了。
爱月海的鼻头发酸,眼眶微热,她扭头看向身边的一朔。
黑发的少年依旧坐的笔直,依旧第一时间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眸望向她,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漆黑发丝下的酒红眼眸。
那双眼睛,望向她的时候,总是会柔软几分,涌出薄薄冰层下的暖流。
爱月海知道,一朔其实并不是他表现出的那么冷漠,虽然他平时总是一副一板一眼的优等生模样,给人难以接近和过于冷淡无情的假象,事实上,他是一个很柔软的人。
他默默照顾她,陪伴她,是一个保护欲过强的骑士,他会察觉她所有情绪,会包容她的所有脾气,他从来不会对她发脾气,所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她。
他其实很好很好。
她知道的……知道一朔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她愿意全心全意相信他,哪怕他死掉又再次出现,哪怕生活变得一团糟了,哪怕她必须离开这个已经熟悉了的“家”,她都没有怪过一朔。
一朔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理由没有告诉她……之后也一定会说。
她信任他,这份信任毫无理智。
前方是未知的迷沼也好,是地狱也好,就这样两个人一起前往吧。
她不能丢下一朔一个人啊。
爱月海将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呆呆望着瓶子内一圈一圈的水波纹,才发觉自己正在颤抖,眼泪落在膝盖上,在衣服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深色痕迹。
这时,一朔已经不再在笔记本上写字了。
笔记本被递到手里,内页已经被鲜血浸透,纸页变型蜷起,爱月海顺着笔记本,望向一朔苍白修长的手,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阿一,我帮你包扎一下。”
“不用了。”他的声音,和以往一样平静,“爱,把药箱里的止痛片给我。”
爱月海立刻探身在后座寻找。
药是上次生理期的时候,一朔去帮她买的,他会定期购药,收拾急救箱,应该有一整瓶的,只被她吃掉了一片——
在药箱的最底层,找到了!
爱月海赶紧把药拿给一朔。
一朔一声不吭,默默拿起爱月海放在身边的矿泉水,仰头将一整瓶药都囫囵吞下,还没喝完,就急着开口,被呛得咳嗽了两下,“听我说,爱,你现在立刻开始看我刚写的笔记,里面我标注了详细的路线走法……”
他一边说话,一边就踩下油门,汽车轰然发动起来,直线往前跑,冲上田地,行驶的颠簸。
“没关系的,后面的路我都标清楚了,行驶路线很偏僻,不用害怕的,爱,你做得到,只要放手去做就好,就把这一切当成之前玩的赛车游戏。”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你不是很擅长玩那个吗。”
这种时候,还在尝试开玩笑吗?她笑不出来啊。
爱月海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眼泪大滴大滴落在笔记本上,声音低低的,“之后,难道要我来开车吗?”
开玩笑的吧,她从来没有碰过现实中的汽车,充其量只是擅长游戏而已啊,而且,让她开车,那么——
“你呢?”她抬起眼,晶莹的眼泪,溢满眼眶,“你会消失吗?”
问出这个问题时,她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冷静。
一朔没有看向她,但他微微笑了一下,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他的这一个微笑,格外的温柔。
“我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的,爱。”
他说。
行驶的车,开到了最快速度,车外的风景,几乎是一闪而过的,道路偏僻,不,这或许根本不能叫做道路,车行驶的很颠簸。
爱月海紧紧攥住笔记本的边缘,十五分钟,上面的路线,她几乎都快能背下来了,她从来没有这么专注过,尤其是还身处在封闭行驶的车中。
即使是过去面对升学考试,她都没有这么努力过。
她几乎是将每个字掰碎吞到肚子里,颤抖着强迫自己将接下来的每一个点都记下来,同时,在脑中疯狂回忆别人是怎么驾驶汽车,游戏里是怎么操作——
汽车忽然减速,在一片森林边上停了下来。
爱月海低着头,一声不吭了半天,才抬起脸,望向一朔,她的脸上已经全是眼泪,“我已经,不想再看到这样的画面了。”
“抱歉,需要我下车吗?”
爱月海不说话,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抱歉,抱歉,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的。”
一朔立刻道歉,他也不习惯让爱月海看到这样的画面,不想显露出自己的狼狈,才想逗她笑一笑,没想到让她哭得更厉害了。
一看到她的眼泪,他就后悔了,过去经历的疼痛,都比不上看到她的眼神时,产生的那种心如刀绞的感觉。
他实在是不习惯,他做惯了优秀的竹马——是从来不会让青梅伤心的。
“抱歉,别哭了,爱。”他捧起爱月海哭泣的红通通的脸,用指腹拭去她的眼泪,声音中充满愧疚,“抱歉,再忍耐一下,很快就能全都结束了,再忍耐一下,爱。”
她哭泣的那么可怜,是他让她伤心了吗?
太糟糕了啊。
别的“自己”,从来没有让她这么伤心过,是他做得不够好……毕竟,八年,将近三千天,他终于真真切切的触碰到他所爱的。
其余的“自己”,都在出现不久后,就直接死去了,没有体验过,这么长久的疯狂思念,以及见不到她的痛苦。
如果无法见到爱月海,说不定还是死掉比较幸运?
在过往的夜晚,他曾经无数次这么想,意识共通,记忆共通,可是,睁开眼,他眼前的,终究还只是监狱冰冷的砖石墙壁。
他抚摸潮湿冰凉的墙壁,感知着遥远的另一片大陆,有柔软的沙发,他坐在沙发上,最爱的少女正枕着他的腿,举着手机打着游戏。
“啊呀,又沉了……气死我了,阿一,帮我抽卡!”
她的声音,那么鲜活的环绕在耳边。
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会出现在这里,也都是为了整个计划,目前为止,他已经超额完成了,即使在这里死亡也没有关系,就是为了这一刻,他撑了这么久……
可是,他实在是不想看到爱月海这么难过啊。
心中酸酸的。
他将爱月海的脑袋揽入怀里,低低道歉,“对不起,爱,我不会说让你伤心的话了,就这样吧,看着我消失,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
手指下的发丝,柔软的,像是小鸟羽毛般的粉发,无数夜晚,他一遍一遍的想,靠这个支撑着自己度过暗不见天日的日子。
八年,将近三千天。
他真正和爱月海在一起,也就昨晚,在医院的那一晚啊。
已经到极限了,他能清晰的感知到,已经无法再支撑下去,消失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了。
一朔握住爱月海的肩膀,在她惊愕的睁大的注视下,忽然低头,靠近她的嘴唇。
温度传递,呼吸相交,此刻交换的一吻,爱月海尝到的只有涩味的眼泪,浓郁的铁锈血腥味,以及,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
短暂的一吻结束。
一朔的睫毛微垂,压住深红眼瞳,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爱我吧,爱。
再一次竭尽全力的燃起爱意。
“我还会出现,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用你的爱,为自己构建最坚固的盔甲,我会自爱中再生,永远永远永远保护你。
第24章
车辆在道路上疯狂地穿梭。
爱月海将油门踩到底,把恐惧和不安都抛诸脑后,此刻什么都不重要了。没关系的,她可以做到的,不用害怕——
汽车的引擎盖和保险杠在剧烈的撞击下已经扭曲变形,但车子仍在颠簸中疾驰向前。
爱月海口中小声喃喃重复着路线,目光紧盯着前方,精神高度集中。
在规划路线时,一朔肯定也考虑过,爱月海从未开过车,在他强撑的十五分中内,车已经行驶到一个开阔平坦的地方,现在只需要全速前进就可以了。
不要弄错方向,不要浪费时间。
爱月海紧握着方向盘,尽管车上只有她一人,但一朔仿佛就在身边,给了她勇往直前的勇气。
一朔已经规划好一切,甚至精确到连自己何时消失都计算在内,这说明一朔认为,她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吧。
一朔信任她,她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爱月海不确定自己触碰到了什么按钮,车灯开始不停闪烁,她也不懂得怎么看车子的剩余油量,撞上障碍物也毫不在意,只要还能往前就行。
在精神高度集中下,她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许是三四分钟,又或许感觉上并没有那么长时间。
终于,目的地映入眼帘。
破碎成蛛网般的风挡玻璃后,显现的是一片既茂密又荒芜的,与世隔绝的森林。
苍葱的绿色填满视线,树木与土地的气息交织萦绕。树影繁密,重重叠叠,放眼望去,一眼望不到边际。
车停下,爱月海才发觉自己头晕目眩,对着前视镜一看,发现额头不知何时破了一块皮,大概是刚才开车横冲直撞时造成的,碎发与干涸的血迹混杂在一起,
她连忙慌慌张张用手拨动刘海遮住伤口,就想下车。
在下车之前,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将身上的配饰一一摘下,包括发圈、手链、毛茸茸的挂饰,以及手机,统统放在座位上。接着,摘下了项链,将其连着戒指,一起放入上衣的贴身口袋中,然后把头发全部扎起。她越过座椅,在后排的大包小包内翻找,将重要的物品装进口袋,其他东西则手提著,脚步略显蹒跚地走下了车。
到了,她顺利做到了!
爱月海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喜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拖着沉重的包裹,往森林前走。
森林特有的气味铺面而来,脚下的碎石路崎岖难行,森林内的路昏暗幽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一朔交给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该怎么做?
面对这片茂密而遮天蔽日的森林,她突然感到一阵迷茫。
首先……应该先寻找一朔,和他会合?
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吗?会像以往那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吗?需要进入森林吗?在这样的树丛中,很容易迷失方向,还是在这里等他比较好?
一朔消失的太仓促,时间紧迫,多余的交代,一句都来不及说,现在她也只能摸索着,猜测着行动了。
爱月海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地倾听树林中的细微响动。
鸟叫,虫鸣,风声,这片幽深的森林弥漫着一种特有的神秘氛围,然而无论怎么观察,这都不像是有人的地方。
往森林内部去吧,只是稍微观察一下情况,应该不至于迷路吧?
爱月海犹豫着,迈出了第一步,她心里盘算,先往前走一截看看吧,只往前进一点点,就折返……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仿佛是踩在落叶上发出的细微声音。
那声音迅速接近了她。
是人的脚步声!
是一朔吗?爱月海心头一惊,正欲转身,手臂忽然被后方的人一把抓住。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疲惫而熟悉。
“真是的……真是会给老师添麻烦。”
转过身,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和以前一样,宽松的衬衫,打扮和要去上课时没什么两样。
是左惟朝。
他就这样忽然出现在森林中,与环境十分违和,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而包容,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的手,力道却很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回去。”
他低头看着她,再次重复。
“不管你怎么来的,快点回去。”
为什么,在这里——
爱月海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她想问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了嘴唇。
算了,不重要,她不是早就怀疑过左惟朝了吗?
在爆炸之后,左惟朝的反应,就一度让爱月海觉得很可疑,她原本也想找左惟朝问个清楚,但后来一朔回来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无论左惟朝为何会在这里,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关心,如果他想要阻止她和一朔离开,那绝不可能。
“老师,放开我。”
她望着左惟朝,咬了咬唇,“你放开我,我立刻就回去。”
左惟朝圆框眼镜后的榛子色眼眸,静静地审视着她,直白不加任何收敛。
这样看,爱月海才发觉,他的脸色,比之前在学校时,要憔悴更多,眼下原本就有的黑眼圈也比之前更明显。
几秒之后,左惟朝断言,“骗人。”
“爱月海,我好歹也当了几年老师,想撒撒谎糊弄过去是不行的,我现在就联系人来接你,在这之前,你暂时先呆在这里。”
阳光下,左惟朝从怀里掏出什么,阳光下折射出的银光折射出一条直线。
是手铐。
爱月海悚然一惊。
左惟朝拉住爱月海的手,似乎是想把她的手铐上,然后固定在树的枝干上。
爱月海默沉默了半晌,突然间,她将紧握在手中的包猛地一挥,用尽全力抽向左惟朝。
奇怪的是,左惟朝根本没躲。
沉重的手包重重抽到他的头上,他却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紧紧抓住爱月海的手腕,想把她固定在树旁。
左惟朝出乎意料的大,让她毫无挣扎的余地。
爱月海这才急了,“我在哪里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干什么要你管!”
尽管爱月海的反抗十分激烈,但左惟朝没有半点动摇。
“我是你的老师。”左惟朝瞥了她一眼,声音平静,“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等人来接你回去,之后我会解释的,我现在没时间管你。”
爱月海敏锐从他的话里,觉察到什么。
他果然是来找一朔的!
她的怒火噌的一下冒起来,反抗更加激烈了,手包雨点般的落在左惟朝身上,“变态!跟踪狂!控制狂!松开,松开松开松开!!松手!你想对我的阿一做什么啊!”
一涉及竹马,她就像个一点就炸的爆竹一样。
“……”
左惟朝的眼镜都被打掉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语言,声音低沉,“爱月海,你听我说……”
就在这时,森林深处,忽然传来响动。
爱月海和左惟朝同时安静下来,两人一下子都不动了,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一道身影,从树影后显现。
穿着黑色高领衬衫的一朔,就这么出现在树后,他一手扶着树干,半个身体掩在树影中,他的脸在树影中,苍白如瓷,漆黑发丝散落在眼前,冷冷盯视着左惟朝。
具体的说——是盯着他牢牢扣住爱月海的手。
爱月海差点喜极而泣,大声叫他,“阿一!”
与此同时,她也清晰听到,身边的人一道及其小声的叹息。
是左惟朝在叹息。
左惟朝盯着一朔,冷静中带着感叹。
“你果然没有在爆炸中死亡。”
“放开她。”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放开她。”
“爆炸,是你自己策划的,是吗?”
左惟朝对他的要求置若罔闻,手上的力气却更大了,默不作声将爱月海拽到自己身后,“别提要求了,你知道我不会听的,到此为止,不许再向前!”
一朔的脚步停驻,他站在半米开外的地方。
“你知道我没有伤害小爱同学的意思,我的任务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好了,我们们谈谈吧——”
森林中一阵沉默,半晌后,一朔率先开口。
“你怎么找到这里?”
昨天,从薄尔那里得到消息,左惟朝会在明天前回到这边,他预料到,以左惟朝的性格,他会比预告的时间更早到,但他不应该知道这里。
车上的定位器,还有其他的小东西,都被他破坏了。
左惟朝抬起手,晃了晃手腕。
“这里。”
他要笑不笑的勾唇,“体内定位器。”
植入了微型的体内定位装置。这种定位器设计精巧,连专门的检查机械都无法扫描出来。
持有这种定位器的人,除非将植入的部分直接切下来,否则绝不可能自行取出。总体来说,是非常方便且安全的监控设备。
一朔沉默了一阵,忽然扯起嘴角,微微一笑。
“和我一样啊。”
他带着微微的感叹,冷冷注视着左惟朝。
第25章
薄尔·艾的体内装设了无法被检测的定位仪器,正因为这样,把他放在后备箱里,带到这里,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是这样啊。
一朔望向自己的手腕,肌肤掩盖在纯黑衬衫下,无法窥见。
“薄尔·艾和我一样,没有异能。”
他抬起眼,竟然微微笑了起来,“这样也有必要监控他吗?”
“是啊,毕竟要考虑到所有状况,事实证明这是对的,如果当时没有对他进行监控措施,现在怎么能够找到你……该我问了吧,你早就已经察觉了吗……”
左惟朝的目光,紧紧锁定一朔的表情,“监视?”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体内监控仪器……什么叫“和他一样?”……
爱月海被拦在后方,满心茫然。词语她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变成了完全无法理解具体含义的模样。
什么意思,他们在说什么?
她有隐约的感觉,这种感觉,来自日常生活中无数次感觉到的违和感的积累,但此刻,她却一时无法把这些内容,与具体的某件事重合在一起。
一朔和左惟朝显然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只有她什么都弄不明白,这两个人,一个是她朝夕相处的竹马,一个是担任了她几年班主任的老师,几乎是她相处的最多的二人。
他们有什么共同的秘密。
谜云重重,笼罩在两人身上,爱月海有种被排除在对话外的感觉,气氛紧张沉重,几乎让人窒息。这种微妙的感觉,让她心中的不安感节节攀升
她听着左惟朝和一朔的对话,一时呆呆的忘记了挣扎。
左惟朝:”你既然说,‘和你一样’,就说明,你其实全都知道吧,除了从去年开始的‘监控计划’以外,还有从更早就开始实施的,监控计划。”
一朔静静注视着他,没有回答,但看他的表情,左惟朝就已经知道,他猜测的没有错。
果然,从一开始就已经察觉了啊。
去年开始的“监控计划”,是在十二月份左右开始的,是放在明面上的,也是那个时候,他第一次向一朔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左惟朝还记得那个下午,在实验结束后,他单独把一朔留了下来,和他聊起了这件事。
“……所以,在这之前,我会暂时担任你的监护人,并且保护你的人生安全,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和我提,无论是金钱还是什么其他的,那边全都会同意的,哦,对了对了!你放不下小爱妹妹把吧?你可以放心,在这之后,她终生都会有专门的人照顾,你不用担心。”
这样的事情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左惟朝预先准备了一晚,说了一大通,站在他面前的,姿容端正的高中生却只是淡淡的应承了一句,“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你真的了解了吗?从今天开始,你所有的行为,都要处在记录之下了。”
其实这是谎言。
不是从那一日开始,而是从十几年前开始。
他们的生活起居,每天的日常,每一日去过哪里,购买过什么,和谁在一起,这些都是需要记录的,处于控制之下的。
左惟朝,以及爱月海打工的便利店的店长,都是此项“监控任务”的执行者。
在这所犯罪率极高的城镇里,一朔与爱月海这样平安的成长到现在。
说是“寻常而普通”的生活,其实,全都是假象而已。
保护,监视,汇报。
自五年前离开异能特异组织,被安排了此项任务后,这就是他每天需要做的事情。
每一日,每一分钟。
都是生活在监控之下。
计划最终预定的时间,是今年的八月,也是一朔的生日,到那一天,他就满了二十岁,此刻距离八月,还有接近两个月的时间,所以最开始,左惟朝没有太过警惕。
从四月底开始,不同寻常的事件就开始发生了。
不知名的杀人魔来到这个城镇,搅得整个区域风声鹤唳,从现场来看,杀人魔有极大的可能是一个异能者,并且,他的能力强度是超格的。
而那个时候,监控活动已经持续了几年了,在这个期间,一朔和爱月海从来没有过任何的可疑行动。
因此,监控暂时放松了。
作为少见的异能者,左惟朝也被调去帮助调查杀人魔的事件,那家伙是一条狡猾的毒蛇,是暗处的阴影,行动不留痕迹,那段时间,左惟朝要处理许多事务,每天几乎都没法合眼。
变故,也就是在此时发生。
那是五月二十。
那一天,他被叫到与学校反方向,距离很远的地方参加会议,因为前一天下午,杀人魔在一日内犯下两起案件。
会议又长又枯燥,没有人提出任何新的观点,在左惟朝看来,这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他撑着额头,觉得又疲惫又困倦,夏季漫长的下午,无休无尽的工作,资料档案和会议,仿佛看不到尽头。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来电。
五月二十日,午后四时二十三分,斯伊森第一私立高校实验楼爆炸。
他在接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赶了回去,黑烟滚滚,从被毁坏的建筑物窗口升起,直入云霄,冲天的火光,一地的瓦砾碎石,数个消防员,以及,被其他人架住的,情绪已经全然崩溃的爱月海。
她哭得撕心裂肺,见到他,就像见到了救星。
那副竭力挣扎,接近悲鸣的哭声,没人能够不动容。
左惟朝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可此刻,他的心中也产生了怜悯。
实在是太可怜了啊,爱月海,完全被置于所有状况外,她根本就不知道,每日和她在一起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此刻,更是被直接抛弃了。
是的,抛弃。
左惟朝他支撑住少女的肩膀,直直望向她的眼睛,试图将这个残酷的事实传达给她,“爱月海,你听我说,不要再哭了,一朔同学并不在里面,楼里没有人。”
这是发自肺腑的,左惟朝难得的真话。
一朔怎么会死呢。
他根本,从没有在实验室过。
那场爆炸,是一朔自导自演的。这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脱身之计。
你又一次被舍弃了啊,爱月海,振作起来,面对现实吧。他并没有死,只是单纯地选择了离开你。
监控中的红点,一直在移动。
那是植入在皮肤下,无法分离的定位机械,也是他判断一朔并没有死亡的,最关键的证据。
在一朔尚且年幼时,他的身体里,就被植入了这个仪器,那时候的事情,他自己应该已经记不得了吧,这份定位属于最高机密,属于左惟朝的管理范围。
在爆炸后的第一时间,他就确定了定位,植入在一朔无名指中的微型定位仪器依旧在运作,定位从这座城市,缓慢向外移动。
这个仪器,如果持有者的生命特征消失,在三分钟内,就会触发特殊警报,传递到左惟朝这里。
这是监视,也是保护。
而且,因为持有者的身份不同于常人,他体内的仪器,也与寻常的不同,设计的要更加严密——具体在锁定持有人的基因信息。
只有一朔的基因信息,才能让仪器运作。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杀死了一朔,取出一朔体内的仪器,再移植入自己的体内,想要通过这种手法瞒天过海,是绝对不可能的。
现在仪器还在运作,就可以说明,一朔绝对还活着。
那么眼前的一切,就很容易理解了。
爆炸,是他自己策划的。
左惟朝这么想,也只有这种可能,他策划了这一切,试图从这里脱身,为此,他抛弃了自己拥有的一切,包括青梅竹马的少女。
第26章
所有线索,蛛丝马迹,结合在一起,能得出的结论就只有一个。
爆炸是一朔自己策划。
他的目的只有从目前的状况中脱身,为此抛弃一切都无所谓。
可是,一朔就算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自己的体内会有实时定位仪器吧。
有了这么一个破绽,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部都白费了。
左惟朝原本以为,有了定位,想要找到一朔,是不用花多少时间的。
屏幕上显示的红点,一直在向外移动,很快就离开了这片大陆,去往了一个很偏远的地区,那里和此地远隔海洋,符合左惟朝对他是想要远离此地的判断。
他必须尽快将一朔带回来,不然麻烦就大了。
学校那边,暂时不用去了,他顾不上其他,直接请了无期限的假,带领着手下,飞快前往定位所在的方向。
定位最后停留的这个区域,社会的架构和风俗人情他们所处之地大相径庭,外交活动也不密切,左惟朝无法向外界透露他此次来访的真正目的,因而也无法获得合法的文件证明。所以,为了不被发现,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必须悄无声息,每一步都需要谨慎。
左惟朝在这上面耗费了许多时间。
这场追捕不像预想中那样轻松。
一次又一次的扑空,一摞摞的卷宗,非法取得的监控录像的画面,像是山一样越积越高,在这段时间里,左惟朝看到了无数黑发红眼的年轻男子的面孔——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么多,直把他看的产生了生理性恶心。
这么多人中,并没有一个,是他要寻找的人。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没日没夜的工作,过量摄入的黑咖啡,左惟朝面无表情的翻看资料,他开始意识到,或许是哪里弄错了。
在这时,帕卢水顿区的警署来电。
当地的列车站发生了爆炸,这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在当时的购票记录中,有人使用了一朔的证件。
从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回到帕卢水顿区,需要不少的时间。
左惟朝立刻拨打电话,另外找人去现场调查。
调查果很快就被送来。
使用证件的不是一朔,倒是在此之前,让他们忙得焦头烂额的,一直没露出什么马脚的杀人魔,在这次事件中,意外暴露并死亡。
如果是巧合,那巧合是不是太多了?
听到电话那头的汇报,左惟朝心中就有了这种感觉。
如果到现在如果还没有意识到,那他也太蠢了。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这么“巧合”的都凑在一起。
定位,从一开始就不是线索,而是,陷阱吧。
左惟朝的脑中,浮现出一朔那张总是神色淡淡的脸,他总是那样的表情,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惊讶。
有这种可能吗……如果他连这一点都能料到,并且反将此作为陷阱,以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的智谋来说,是不是太可怕了一点。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不……他应该早想到的。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左惟朝撑住额头,视线落在咖啡杯上,棕色的苦涩液体泛着波纹,一圈一圈的涟漪中,他回忆起第一次见到一朔。
他从三年前开始在高中任教,以老师的身份,正式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前,来到这座城市,则是五年前。
但其实,他第一次见到一朔,是十几年前的事情。
地点是某福利院,时间是五月。
很巧,和现在差不多的时间,他还记得,那个夏季,天气格外的闷热,但那天下了暴雨,他与同僚一起等候在庭院内,一把一把伞撑在头顶,雷声如同某种动物的悲鸣。
那个时候,左惟朝才刚刚开始工作。
刚进入职场时,他还不像现在这样,即使不借助浓缩咖啡因,也每天都精神奕奕,接手到新的工作,也不知道在兴奋个什么劲,在暴雨的庭院里站了几个小时还充满干劲。
他目不斜视,站的笔挺,雨声中,一个同僚忽然撞了撞他的胳膊,偷偷示意他往前看。
同僚的声音传来,低到几近于无。
“看那边,看到没,那就是——”
“‘那位少爷’。”
就是计划[■■■■]——
左惟朝顺着同僚示意的方向,下意识抬眼。
倾盆大雨下,空气似乎都蒙着 一层水雾,那雨就像是天然的屏障,将一切隔离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福利院的大门外,黑色车成群,身着黑衣的保镖们簇拥着一个孩子,大雨中,一把黑伞遮蔽在那个孩子的头顶,他整个人都笼在伞下的阴影中。
那是一个拥有一头漆黑的微卷的短发,穿着黑色的西装短裤的孩童。
既然是‘少爷’,为什么会被丢到这种地方来啊。
“这还不明白吗?”同事的声音几乎近于无声。
与此同时,那个幼童,忽然掀起眼,直直看向左惟朝的方向——他的眼睛是赤红色,像是被暴雨冲刷的毫无温度,冰冷的像是某类宝石。
“他是,‘无异能者’啊。”
那时的孩童的脸,逐渐和此刻,面前的,穿着黑色衬衫的清俊少年的脸重叠起来。
身处森林中,左惟朝却有一瞬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那场暴雨中,仿佛回忆起,那一刻,对上那双赤红眼瞳时,浑身发寒的感觉——
左惟朝简直想要苦笑了。
被小自己十几岁的孩子耍的团团转,真是白长这么大的岁数啊。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应该知道的。
这个少年,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的感情,在尚且年幼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个全然理智的,无情无泪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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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朔■■■
他的所有档案上,都没有记录他原本的姓氏,那是一个说出来,这片土地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姓氏。
代表着这个国家,这个国家,这片土地的背后统治者——联邦异能组织的领导者,最强战力,最强异能者,已经成为某个象征符号的人。
而一朔,正是那个人的幺子。
今年九月,一朔就满二十岁。
二十岁,就是约定好的,一朔必须要回到那个家的最后期限,回到那里以后,就再也无法与爱月海相见了。
左惟朝望着面前的少年,他站在半米开外的地方,静静的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像是一张完美的面具,没有丝毫身世被暴露时该有的表情。
早慧,心细,且过于富有心机,擅长运算的人,大概从来没有尝试过失败的滋味吧。
他的情绪波动极低,对世间所有都看的很淡,但对于划分在自己的领域的东西,则抱有强烈的占有欲,爱月海无疑是被他视为自己的东西的。
是他的所有物,他的财产。
所以,自然不可能放手。
左惟朝身体微躬,形成一个熟稔的防备姿态,目光紧紧锁定着一朔,留意着他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不是这样吗?你只是不习惯失去的感觉吧……”
做了这么多,最后的目的,还不是要离开,而且,是带着爱月海离开。
他难道不明白,爱月海本和这些事情无关,她的日常,就是普普通通的生活,如果远离他,她的人生就可以步入正轨。
左惟朝回忆起五月初,和少女在实验室前的交谈,那天的夕阳下,他曾经笑眯眯的问过爱月海对于未来的规划,那时候爱月海的回答是——
“总之得先上大学吧,然后工作?”
“你的梦想很简单啊……等你考上大学了,老师请你吃饭庆祝吧。”
那时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这么简单的梦想……这么普通的人生……
他知不知道,他毁掉的,是一个女孩原本可以幸福的人生啊——
“你根本就是只在意自己的感受吧?”
带爱月海离开这里,对爱月海又有什么好处?只是轻易的毁掉了她原本安稳普通的生活而已,一朔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即使这样,他还是选择这样做。
即使绕了这么多弯,花费这么多心力,他还是依旧这么做。
这是爱吗?
不。
所谓的“爱”啊,“喜欢”啊,只是“占有欲”罢了。
风吹动一朔的黑发,露出他的脸,他稍稍往旁侧头,似乎对左惟朝的话毫无触动,“老师,你特意找过来,只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话吗?”
“你难道还想逃掉吗,我……”
“阿一,左老师说的是真的吗?”
左惟朝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后,忽然传来爱月海颤抖的声音,她呆呆望着一朔,“是真的吗?”
一朔稍稍将目光转向她。
透过树梢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啊。”
“这些,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为什么……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一直都在骗我……”
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强烈的不可置信。
“你一直在骗我吗?!!”
她不顾左惟朝还在前方,伸手就想打一朔。
左惟朝吃了一惊,下意识将她拦住,“喂,爱月海……”
“砰——”
强烈的剧痛,由腰际传来。
左惟朝怔了两秒,才感受到,那疼痛来自于自己的身体,他的手下意识的按住了疼痛的来源,指间渗出鲜血,他急促后退了一步,惊愕的望向爱月海。
站在他身后的爱月海,右手握着一把精巧的微型手枪。
他一直防备着一朔,却忘记了警惕爱月海,毕竟,他一直把爱月海当做一个无害的,需要保护的少女,更兼因为她一直被隐瞒,对她心怀怜悯。
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他的血液也溅到了她的手上,爱月海的眼中充盈着泪水。
“对不起,老师。”
时间来不及了,左惟朝在刚抓住她的时候,就随口对她说,“现在没时间管你,现在就联系人来接你——”
看来,他在查到薄尔的定位消息后,就立刻赶来,甚至还没来得及与其他下属会和,一直在这里和一朔说来说去,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吧。
如果再在这里磨蹭下去,就来不及了,一朔会被带走。
还好,在下车之前,她将重要的东西[一朔组装的手枪]装在了口袋中,左惟朝没有检查她的持有物,大概也未曾料到,平日里遵规守纪的学生,身上居然携带着这种东西。
为了保护一朔,她什么,都会做的。
而且,她已经感觉到了……刚才吹动一朔发丝的风——
她将枪举起,这一次瞄准的,是左惟朝的肩膀。
“等等,爱月海……”
“砰,砰,砰,砰——”
一朔站在原地,睫毛低垂,压盖住血色的眼瞳,左惟朝倒在血泊中,对上一朔的视线。
世界是颠倒的,那双眼眸,是纯粹的血红,天空很蓝。
从树林深处,掀起一股强风,那声音越来越大,直至成为轰鸣——
一辆全自动驾驶的直升机,忽然从森林深处飞出,眨眼间来到面前,爱月海越过左惟朝,快步奔向一朔。
左惟朝艰难抬起手,“等……等等……”
一朔抱住爱月海,踏上绳梯,直升机带起的风,吹乱了他漆黑的发丝,爱月海将头抵在他的肩上,粉发吹散,与他的黑衣重叠。
左惟朝的视线已经有了重影,他竭力仰头,看到的,却像是无数个黑发少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影影绰绰。
他搂着少女的,黑衬衫衣袖下的手,苍白修长,没有一丝伤痕。
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刹,一朔回过头,轻描淡写的瞥向左惟朝。
为什么,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的人……
他的手指,完好无损,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如何取出了定位器,又如何将定位送到千里之外,引得他们做了这么多无用功……
或许,一切都会随着他们的离开,成为永远的谜题。
“一朔!你真的……以为,你能够逃避吗……”
左惟朝已经说不出话,几处枪伤都不致命,但失血让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放…放弃吧……”
不可能做到的。
他们不可能逃掉的,这个事实让人悲哀,然而一切都是已经注定的。
一朔的命运,从十几年前就已经被定下。
他是这片领土的实际统治者的儿子——他原本也就是因此而生的。
在十几年前,这位最强者陷入了植物人状态,无法苏醒,失去了他,这片土地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状态。
他已经脑死亡了,但是,至少没有真的死亡……
一朔没有母亲,他在这位最强者失去意识的几年后才出生。
明白了吗?——
他是实验的产物。
但是很可惜……可能是那位强者的异能实在是太过于强大了,他的能力,来自他本身,无法被复制,一朔只是个普通小孩,经过多次检查,他仍旧没有任何异能。
并没有获得,这位的异能。
异能组织在尝试了许多措施后,依旧无法成功让最强者醒来,最后的最后,一个非寻常的计划,还是在某次会议中,被提了出来。
【让那孩子作为载体,做换脑手术,让首领再度醒来】
这就是最后的[■■■■计划]
他的身体里,除了手部的定位仪器之外……在脊柱,在心脏,还有更为精密的,决定了他的整个人生的,束缚器。
即使做了这么多,努力到这个地步,都是徒劳。
直升机离地了,转眼间升上天空,飞快上升——
无法逃离的。
左惟朝注视着天空,生理性泪水缓缓从眼中溢出,十几年前,初出茅庐,一腔热血的他,在被派任了这个任务时,或许,他所坚持的什么,就已经被毁灭了。
他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首领……为了他心中的“大义”。
可是,为此,夺走一个孩子的生命,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呢?
这些年来,他按照吩咐,监视爱月海和一朔的生活,也曾经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现在,他终于不用考虑这些——
意识远去了。
左惟朝晕厥过去前,心中只有一句在不停重复。
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的结局是毁灭,还要带着她走上不归路?即使死亡,也要依旧相伴?
爱是如此自私的东西吗?
至少现在放手,还能让她,回归正常生活啊。
第27章
那么,事件进行到这里,你觉得,爆炸时,一朔真的已经死了吗?
他真的会死亡吗?
他当然是没有死亡的,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他如何能做到之后的一系列事,现在的状况,又如何会变成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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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8日】
【午时14:52:03】
在某接近海岸线的偏远森林深处,发现了重伤的左惟朝,以及后备箱中失去意识的薄尔·艾。
两人皆系警界人员,薄尔·艾系司法机构执行官,未来的警界新星,左惟朝原隶属异能组织,特务人员,秘密警察。
二人的重伤,在当地上层人士中,掀起轩然大波,整个警界震动。
高层批下文件,派出近七成警力,全力搜索疑犯。
然而,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下,造成两名警界高层重伤的嫌疑人,却就此人间蒸发,从此没有再留下任何的痕迹,消失的无影无踪。
左惟朝和薄尔·艾被送往医院。
左惟朝身中五处枪伤,肩上两处,腹部一处,腿部一处,脚踝一处,使用枪的人并不熟练,这五处伤都没有打中致命处。
薄尔·艾,身体上没有明显外伤,头上一处击打伤,体内检测出被使用过药物,头上的伤口造成中度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
两人被送入急救。
左惟朝失血过多,经过急救后,先被送入了病房。
他的伤势倒是不算很重,疼痛对于他来说也不难忍耐。
只是,他身上受伤多处,经过处理后,都被裹上了厚厚的绷带。
一层又一层的绷带,把他缠绕的紧紧的,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吊住的木乃伊,躺在床上,行动非常不便。
手下已经送来消息。
从森林逃走的一朔和爱月海没有消息,也没有侦查到直升机的行动路线,想必一朔肯定早就改装机体,安装了某类可以屏蔽信号的东西。
听起来就挺离谱,但要是那小子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事到如今,因为小瞧高中生,已经吃了这么多的亏了。
左惟朝知道,把他当做一个普通高中生看待,不——把一朔当做一个有上限的人类来看待,就是失败的最大原因。
那是什么高中生啊,简直就是怪物。
他会带着爱月海去哪里呢,未来,他们会怎么样?
左惟朝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出神的想着,以一朔的个性,不可能不提前去考虑这些吧。
如果一朔知道自己注定死亡,他会要求爱月海和他共死吗?
当然——他可也能不这么做,可是如果他死了,留下爱月海一个人,爱月海该怎么生活啊。
左惟朝正出神,旁边的床位忽然传来微弱的响动。
薄尔醒了过来,正在干呕。
头痛,眩晕,呕吐,脑震荡的症状,左惟朝看他抓着床栏的手都暴起青筋,好心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没想到,薄尔听到他的声音,一抬眼对上视线,原本就惨白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了。
“左惟朝!”他的声音咬牙切齿,像是快把后槽牙都咬碎了,“我杀了你!”
他不顾手上的输液针,就想往左惟朝的床边扑过来,围在他床边的医生们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拉他,“病人,请冷静!”
左惟朝不慌不忙。
他现在的状况,就是想躲,也没法挪动。
“怎么了?哦,是脑震荡的症状?意识障碍了是吧,是不是把我错认成什么仇人了?医生,你们要好好的给他检查啊。”
他看着薄尔被他气得直干呕,又微笑着加上一把火。
“你是因为任务失败了,在迁怒我?”
薄尔差点没被气得昏过去,旁边的机器嘀嘀狂响,几个医生忙得团团转,薄尔额头青筋直跳,越过医生,对左惟朝大声喊。
“要不是你给我错误情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左惟朝!任务目标有异能这件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左惟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来。
他的声音发冷,“你说什么?”
什么异能?
“任务目标啊——‘一朔’!这种事,你不可能不知道吧!为什么要隐瞒情报?!”
“不可能!”
左惟朝不顾伤势,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往薄尔的病床方向挣扎,“你再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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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警界人士,体力惊人,哪怕一个裹得像是木乃伊,一个脑震荡不停干呕,竟然还差点打起来。
到最后,医生把他们两隔开。
左惟朝的身上加了束缚带,薄尔注射镇定剂。
手脚都被固定在床上,左惟朝率先冷静了下来,他转头看向薄尔,“喂,好好谈谈。”
“你说的异能,我确实一点都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会提前告诉你,这个信息很重要,你为什么觉得他有异能?”
“告诉我,拜托你。”
薄尔本来被他气的连连冷笑,但左惟朝如此郑重其事,最后一句更是接近恳求,他脸上讽刺的笑意也逐渐消失了。
“你不知道?”
他试图在左惟朝的脸上找到谎言的痕迹。
没有。
十几秒长久的沉默,就在医生以外他们两或许会再一次打起来时,薄尔开口了。
“精神系。”
他转头望着窗外,“比你强多了。”
如果不是那样古怪的,接近修改世界意志般的异能——他怎么会忽略身边的种种痕迹。
十几个小时啊,目标人物就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最后,他还被打倒在地,塞进了后备箱,这是他的人生从未有过之耻辱。
想起这些,薄尔就头晕恶心,直想吐。
“他的异能,和你们一直也在追查的杀人魔一样……而且,他的手臂上,有刺青,xx290302……和那个从监狱里跑出来的……”
“你们到底是怎么搞的……这三个身份,有可能都是一个人……也能没有察觉吗……”
说到后来,薄尔的声音越来越低。
左惟朝冷静的伸手按铃。
情况太严重了,简直一刻都不能耽搁,找医生好好给薄尔检查一下吧。
脑震荡的症状是什么来着?逆行性遗忘?意识障碍?他是精神出问题了吧。
是不是接受不了任务失败带来的挫败,才把这几个给他的职业生涯带来打击的几个影子,全都重叠到一个实体上啊。
他认真的从头听到尾,他比薄尔还傻瓜。
左惟朝按了三下铃,薄尔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扭头一看,才发现薄尔已经闭上了眼睛,在刚才注射的镇定类药物的作用下,呼吸沉沉了。
医生围了过来,为薄尔做检查。
病房内一时所有人都在薄尔的床边,他这边分外清静,左惟朝望着床边的仪器,上面的线条起起伏伏。
荒谬到想笑的感觉过去了,他现在冷静下来了。
【xx290302……】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薄尔还能将那么一串编号,清晰的复述出来。
但是,一朔绝对不会是异能者。
这一点,经过无数次的验证,他和寻常人是完全相反的,小时候,他几乎是生活在异能者的包围之下。
其他人需要验证来证明自己拥有异能,而一朔则是经过无数测试,才确认了自己没有异能。
这一点,绝对不会错。
薄尔口中的“精神系”异能,绝对不可能是一朔所有。
“枱·法斯特”应该是却有其人,他不可能和一朔是同一个人,一朔出生就生活在众多目光之下,薄尔的设想,“一朔拥有某种精神系异能,利用自己的能力,扭曲了人们的认知,虚构了‘枱·法斯特’这么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要是硬要往这个方面想,“‘枱·法斯特’拥有精神系异能,杀死了一朔,用自己的异能,修改了其他所有人的认知,顶替了一朔的身份。”这或许还更合理。
但,只要一细想,还是一大堆漏洞破绽。
如果一朔确实已死,之后出现的他,全都是杀人魔假扮,那么爆炸后出现在其他大陆的定位怎么解释?对爱月海的执念怎么解释?
杀人魔就这么巧合的,找上了看似普通高中生,事实上一点都不普通的一朔?
薄尔之后说的,他看见一朔的手臂上有刺青,编号xx290302,那就更不可能了。
虽说自从一朔进入福利院,对他的监控放松了许多,但也依旧是生活在众多双眼睛之下。
别的不说,学校每年都会定期举办一次体检活动呢。
身为学生会长的一朔,身上怎么可能有什么纹身,刺青是违反校规校纪的,而且,作为老师,在爆炸事故前,他因为竞赛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和一朔见面。
左惟朝可以很确定的说,在爆炸事故发生的前一天,一朔的胳膊上,还没有什么编号。
而且,就算是米奈希尔和他们所在的大陆信息不互通,也不至于闭塞到这个地步——
左惟朝回忆起曾经送到他的桌上的一叠资料。
第三帝国墓场监狱——关押的并不只是米奈希尔的犯人,那里收容了世界各地的重刑犯,比起自然形成国家和风俗的土地,那块地方,更像后天形成的,犯罪者的收容所。
没有别的地方会比那里更混乱,一石头砸下去,十个人里能有七八个人是犯罪者。
那里关押的犯人,也有很多都是各个国家曾经的重要人物。
因此,消息也是完全封闭的,想从那里打听出什么消息,无异于是打破各个国家之间的平和。
但这次重刑犯出逃,是第三帝国墓场监狱的监管出了问题,出逃的犯人可能潜入了他的管辖地区,为了追回犯人,那边别别扭扭的透露了少许的消息——真的很少许,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左惟朝犹记得刚看到送到手的,少得可怜的资料时,差点笑出来的心情。
想要他们帮忙追捕,至少多给点信息吧。
连年龄性别和姓名都不肯透露,只透露了犯人是四五年前被收容的,刑期为566年,手臂刺青编码为xx290302,这让他们怎么找?
事实证明,即使再有限的信息,在关键时刻也能够排得上用场。
xx290302已经在监狱五年,一朔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每天需要上学,作为一个优等生,他的生活两点一线,几乎不怎么请假。
说一朔是那个逃犯,简直是无稽之谈。
除非,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医生们检查完毕,准备退出房间,左惟朝叫住一个护士,露出温柔的微笑,“小姐,可以麻烦你一下吗?”
五分钟后,他的床铺前架起支架,护士小姐还帮他调整了角度,将屏幕正对他的脸。
左惟朝笑着感谢。
所有人都离开后,他就解锁设备,登录上薄尔的账号,查询薄尔最后看过的所有资料和录像。
薄尔所说的异样,除了身边的状况,也包含这些录像。
列车的监控,不仅拍下了购票时的爱月海和杀人魔,还有列车事故发生的那一瞬,左惟朝之前也曾经看过这段录像,但当时并没有察觉异常,就没有在意。
再仔细看一遍吧。
或许,他确实有遗漏的地方。
监控视角下的爱月海和“一朔”出现在购票处,左惟朝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屏幕上的爱月海穿着薄外套,膝盖上缠着纱布,站在左下角,显得分外沉默,她身边的人穿着工装外套,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看起来十分亲密。
购票过程毫无波澜,售票员将票递给他们。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左惟朝无法从中看出任何违和。
视频中显现出来的人,左惟朝看不出他们与自己记忆中的爱月海一朔有什么区别。
但根据之后发生的事情,可以将这里出现的一朔,暂时判断为未知的第三人。
此人或许是之前案件中出现的杀人魔,或许是其他人,但绝对不会是真正的一朔。
排除科技手段,就只能是异能了。
如果确实是异能,那么,这种异能,远比他预料中还要强大。
左惟朝也拥有异能,并且在他能够接触到的异能者中,已经算是中上了,但异能越是强大,越是能够了解——
【真正的强,是没有上限的。】
因为没有上限,他们这些资质普通的人,根本无法想象。
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下,左惟朝了解的,比寻常人更多一点。
在过去的记录中,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状况。
【异能者死后,他所施加的异能残留/作用物的变化】
很多异能,会施加在某种物体,或者人的身上。
如果施加异能的人已经死了,这些东西会变成什么样——过去就有人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好奇,并以此展开观察。
【观察体1】
【观察对象:被改变了颜色的花瓶】
【结论:在主人死亡三十八小时后,变回了原本的白色。】
【观察体2】
【……】
【…………】
能够观察的对象数量十分有限,因此得出的结论也不一定准确,而且,过去被观察的异能,和现在遭遇到的,可以修改人的认知的异能,等级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一般情况下,在异能者死后一两天,所施加的异能,就会渐渐失效。
不知道过去的实验,符不符合此刻的状况。
可是,在他手上什么其他的证据都没有的情况下,只能劝自己坚信这一点,以此为切入点了。
列车爆炸事故,发生在5月27日傍晚17时,一人死亡。
在那之后,爱月海被送入医院,由薄尔接手,他通知薄尔,他会在第二天回归,薄尔为了抢在他之前弄清楚真相,在第二天,和爱月海以及医生,一起回到了爱月海的家。
5月28日,上午,具体时间不知,薄尔在爱月海家前遭遇被袭击,并装入车的后备箱,在那之后,爱月海驾驶汽车,前往森林。
5月28日,正午,左惟朝来到森林,与爱月海相遇,遭遇袭击,身中多处枪伤,被属下送往医院。
5月28日,正午至深夜,抢救。
5月29日,意识恢复,清醒过来,一朔和爱月海早已逃离。
一朔在脑子里将所有时间都整理一遍。
在列车事故中死亡的,疑似是精神系异能的拥有者,杀人魔(此项证言是爱月海所提供,这个小骗子的话真实性存疑。)
如果监控录像上的异常,是因为异能,而这项异能的拥有者,确实已经在事故中死亡——
从列车事故之后,现在,27日至29日,至少已经过去三十多个小时。
异能,会从监控上消失。
监控视频放完,自动循环联播。
爱月海和一朔,又一次出现在购票处,递交证件,付款,拿到票——
屏幕荧光,落在左惟朝的眼中,左惟朝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病房内寂静,隔壁床的薄尔呼吸均匀。
整个房间,只有监控的声音,无限次循环。
几个小时过去,天亮了,护士打着哈欠来换药,左惟朝还在看录像,他那双榛子色眼眸,被幽幽的荧光照射的如同透明,护士被吓了一跳,“你……你不会一直没有休息吧?”
这也太乱来了,哪有这样的病人啊!
护士正准备训斥他两句,左惟朝忽然抬眼,温和一笑,“护士小姐,你来的正好。能麻烦你帮我接上电源吗?”
两分钟后,他又继续看上了录像。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太阳升起,透过窗户,落在地上的日影逐渐拉长,变化角度。
左惟朝的姿势不变(说实话他想变也变不了),专注的望着屏幕。
这短短的几分钟的录像,每一帧,每一处角落,最微小的细节,他都已经凝视了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浮现。
细微的变化,是从午后开始的。
购票处的录像,变了模样,站在爱月海身边的男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中,他的脸——逐渐改变。
头发由黑变红,身高抽高,体格变壮,一张小孩子般,天真而圆的娃娃脸,笑嘻嘻的脸……
左惟朝认识此人。
他和爱月海打工店的老板交流过资料,在他那里看过这个人的照片。
正是“枱·法斯特”——
看来,他思考的方向没有弄错,变化真的出现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微妙,看着画面在一次一次播放中,不留痕迹的就变了模样,那感觉说不上来的诡异。
像是原本蒙在大脑上的薄雾被吹散,一切终于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现在至少可以更加确定,和爱月海一起购票的人,不是一朔……
左惟朝刚准备挪开眼,看下一段录像,收回视线时,却忽然停滞住!
他死死望着录像的右下角。
左边购票处,一大堆人正在买票,右边是进入车站的通道,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正在刷卡,进入通道。
这个人之前出现在购票处过吗?没有。
他手中的是通行卡吗?别人手中的卡都是红色,他指间露出的,却隐隐约约是一抹白,看起来……倒像是他们学校的学生证。
“嘀——”的一下,通道门开了。
男人跟在人后,在密集的人群中,就像是滴入海中的一滴水,眨眼间,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监控录像又一次重播。
这一次,左惟朝紧紧盯着那个角落。
监控的角落,虚焦,不在画面正中,拍出来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黑色连帽衫,清瘦高挑,就连发色都看不见。
身高,体型,倒是都……
看着这个模糊的背影,左惟朝心中升起某种模糊的预感。
他无法舍弃这种想象,像要追寻某种虚无缥缈的可能,继续循环看录像。
动作,细节,附近的每一处设备——
直到某一次,在刷卡的那一瞬间,左惟朝在通道刷卡的机器上,看到了倒映出来的模糊的脸。
看清楚的那一刹,左惟朝的瞳孔震动,内心震撼无以言表。
没有错!
黑发,红眼……虽然很模糊,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一朔——
和爱月海一起购票的,是“枱·法斯特”,与此同时,一朔也在这座车站中。
不对。
左惟朝立刻反应过来,这一点,非常的不正常。
监控录像上的异能消散了,画面中的两个人都发生了变化,显现了原本的模样,时间完全同步,这说明什么?
说明监控中,改变了这两个人的,是同一种异能。
一朔是绝对不可能拥有异能的,所以,异能的拥有者是谁不言而喻,列车事故中的死者,“枱·法斯特”。
但是为什么,“枱·法斯特”的异能,会出现在一朔的身上。
他死亡后,一朔同时也在监控中显现出身形。
只有一种可能。
“枱·法斯特”,曾经在一朔的身上,施加了他的异能——即修改他人的认知。
——————————————————————————————
杀人魔可能和一朔认识——
左惟朝盯着监控,脑中只有这一句,在不停重复。
已经浮出水面的真相,无须再去大惊小怪,精力应该放在还未知的谜团上。
他这样想着,勉强将情绪压下。
直到下一段画面的出现。
从上往下的视角,只能看见一堆密密麻麻的头顶。这是购票处监控之后的,列车事故那一刹的监控。
列车到达的时间到了,长鸣笛声,推搡之中,杀人魔越过警戒线,直直被推倒车轨上。
这一段的时间很短,但整个事故的过程非常完整,人太多了,没有拍到行凶画面。
左惟朝之前也看过这一段录像,并没有什么异常,他还沉浸在购票处监控带来的冲击之中,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他出神时,画面不知不觉间就发生了改变。
爱月海拿包打杀人魔,身边的人都稍稍散开,杀人魔过来拉她,列车到来——
一双手,从后方伸了过来。
黑色衣袖下,露出的苍白骨感的手腕,按在了杀人魔的背上,轻轻一推。
看清了伸手时,卷起的一截衣袖下的刺青痕迹时,左惟朝感觉眼前像是炸开烟花般,被震撼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这是……!!!
眼前的屏幕只有小小一方。
可此刻,他却像是穿过了屏幕,穿过晃动掉帧的监控画面,穿过重重人群包围,看清楚了那个带着黑色卫衣帽子的人,帽檐阴影下的脸!
左惟朝的心中浮现他的名字。
一朔。
是一朔,正是一朔!
薄尔没有弄错,也没有说谎,事实真的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
可是,如果这样……
一切不都全都错了吗?
左惟朝不顾崩裂出血的伤口,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调取一朔学生档案上的证件照,看了许久,致电第三帝国墓场监狱。
“你们之前委托这边协助调查的人,已经找到了。”
打电话的同时,他将监控放大,截图模糊的刺青编号发过去,压抑着声音里微不可查的颤抖,“他逃掉了,可以请你们协助追捕吗?”
对面没有回答的这几秒,他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三秒后,对面终于冷冰冰的开口,“地址请发给我们,不需要协助,我们会全部接手……”
没错了。
左惟朝闭上眼睛。
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审判的锤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熄灭了,屏幕档案照片里的黑发红眼,外表俊秀端正的少年的脸,也消失了。
一朔=xx290302
全都错了,他全都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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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左惟朝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特务人员,身体素质远飞常人可比,就比如现在吧,他都已经可以起身撑着拐杖下床了,薄尔比他的体质更好,他在醒过来第二天就被转走了,因为薄尔总是想给他两下。
病房内清清静静,只剩他一个人,这样的环境更适合思考了。
左惟朝推着轮椅来到窗边,朝霞,蒙蒙亮的天空,无论之前发生了多少惊心动魄的事情,天空总还是一个模样。
因为监管一朔的任务失利,他的职务一撸再撸,说不定很快就会被停职了吧,或许,那个时候,他就真的只能回去继续当老师了。
再也不用过每天靠咖啡续命,每天吊着一口气,两头倒的生活了,不用写永远写不完的资料,不用天天盯着高中的女孩子看了。
或许这样也不错。
手上的这片报告,或许,就是他特工生涯的最后一项工作了。
丢失了最强异能者复生的容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习惯事先把所有事都整理的清清楚楚,唯有这件事,他拖到现在,都没敢去细想。
最后的最后,他需要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全都汇报上去。
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真相,从头到尾,原原本本的全都写进去。
电脑放在桌面上,打开的文档停留在一个空白界面。
该怎么去写这份报告呢——
左惟朝望着天空。
前两天,他去过爱月海和一朔的家了,从案件发生到现在,他还一步都没有踏入过这里。
不对,不应该这么说。
他的任务是监视他们的动向,确保一朔的安全,在他们离开之前,一朔没有表现出过任何出格和异常。
他和爱月海,完完全全就是两个普通的高中生。对高中生,没必要实行精确到秒的监视吧。
这么多年来,他表现的实在是太正常了。
监视了这么多年,没有任何异样,监控的强度,早就在不知不觉间降低了,在加上之后的异能杀人魔事件,这边就更顾不上了。
左惟朝熟悉这栋屋子,前前后后他都在报告里看见过无数次,但现在再次看,心境不同,感觉也不同了。
房屋建筑不大,从外看起来是一幢温馨的小屋,房屋前栽种着树,茂盛的枝芽伸展,将整个窗户都遮蔽。
这树是一朔他们刚搬来这里时种的。
左惟朝将手放在树干上,掌心下是粗砺的手感,阳光透过绿茵茵的树,落在他身上,他望着窗户。
天然的遮挡物……
不知不觉间,这树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不留意是没法注意到的,从这个位置,往内窥探时,视线会被树枝隔断,什么都看不见。
房屋前方,后方,都是这样。
惯性下,人会忽视已经熟悉的东西,就像他过去从来没有留意过眼前的这些树,还有田地也是,一望无际的田地,能让窥探的人无处藏身,他当初只以为他是中二小孩子脾气,喜欢特立独行,觉得住在这样的地方很酷。
难道从六七年前刚搬到这里时,一朔就已经开始布局了吗?
左惟朝久久凝视着窗。
在同一天,他收到了委托调查的结果,因为提供了逃犯的消息,第三墓场监狱那边的口风也稍稍松动,左惟朝顺利打探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枱·法斯特”确实曾经出入米奈希尔要塞,也就是说,他有接触到第三墓场监狱的条件。
或者,更大胆一点的推理。
“枱·法斯特”就是来自监狱。
左惟朝已经知道报告该怎么写。
“关于一周前的事件总结。”
经过多次检查,一朔不可能拥有异能,所以拥有异能的,只能是杀人魔了。
以此为基础,展开推理,有两种可能。
第一,就是杀人魔在一朔身上施加了异能,在杀人魔死后,异能消失,所以录像上显现出他们二人的本来面目。
第二,杀人魔未曾死亡。
异能没有消失,录像上的变化,正是他异能的结果,他再一次修改了所有人的认知。
他曾经出入米奈希尔要塞,他才是xx290302。
一朔过于早慧,他过去在蛛丝马迹中,发觉了自己正在被监控,他想逃离这种生活,正是因为这种强烈的愿望,让他在不知什么途径中,认识了杀人魔xx290302。
杀人魔利用了他的这种心理。
第三墓场监狱的追捕过于疯狂,他必须换一个身份,才能够脱离无休无止的追捕,他选中了一朔。
但杀人魔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朔就是察觉到了,他一向都很敏锐。
在被害之前,一朔试图带着爱月海逃跑,就这样来到了列车站。
还是被杀人魔追上了。
一朔逃走出乎杀人魔的意料,差一点他就成功了,列车已经驶到眼前,无奈之下,杀人魔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一朔。
如果是平时,异能解决一切,可是现在,多出了一具尸体,这么多人都在现场,处理起来很麻烦啊。
苦恼之下,杀人魔忽然灵机一动。
死掉的是自己不就行了?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脱身了。
所以,异能之下,杀人魔成了“死者”,而一朔成了“犯人”,他们两交换了身份。
从那以后,出现的“一朔”,就全是杀人魔了,不然他为什么能够打赢经过多年训练的高级警察薄尔?这正是因为他其实非常精通格斗。
在打倒薄尔以后,杀人魔带着爱月海逃往森林,在那里,他们与自己相遇,自己被袭击,他们逃离。
逃离的非常顺利。
杀人魔知道,在他们逃离后,警方肯定会再次调查当时的监控,顺利逃掉之后,他再次发动异能,将监控中的一朔,全部修改成自己。
而跟在后方的自己,变成了一朔。
他潜进车站,杀死一朔。
之后的调查中,他扮演的角色,自然而然成了一个魔王般运筹帷幄的角色,而监狱无论怎么去追查,都查不到任何线索的。
只是,离开这片土地后,他就没必要再演下去了,大概会回归自己真实的身份,到时候,爱月海该怎么办呢?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竟然沦落到这样的局面之中。
如果能够找到痕迹,请尽量救援她,她在这场事故中,是完完全全受到牵连的无辜受害者啊。
就这么写吧。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
左惟朝将报告交了上去。
第28章
那么,左惟朝的调查进行到这里,你依旧觉得,爆炸时,一朔真的已经死了吗?
他真的会死亡吗?
他真的,真的,真的已经死亡了吗?
在读过了左惟朝的报告,知晓了杀人魔和一朔之间的关系纠纷,你觉得死亡的是谁——会是一朔吗?
再问一次。
真的会是一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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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交上去了。
上面对这件事很重视,计划了多年,一朝全部付诸东流,可以想象他们会有多震怒。
盛怒之下,对枱·法斯特的追捕,严密到可怕。
枱·法斯特的照片,已经传遍所有警局网络,各地警察都出动,布下天罗地网,势必要将他活捉,可是,即使捉到他,身为最强异能者载体的一朔已经死亡,最强复生计划,也只能这样搁置了。
基层警察们拼尽全力去追捕枱·法斯特,可是多的是像薄尔这样,摸不到真相的一角,连自己在追捕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件事,都不知道。
左惟朝坐在轮椅上,仰头望向天空。
他的视线透过镜片,天空湛蓝。
轰动一时的事件就这样盖棺定论了,一朔遇害,爱月海被拐骗,全力追捕枱·法斯特。
最后,这件事大概就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尾,然后不了了之吧,按照报告,是追查不到任何人的……
毕竟,报告的中心,“枱·法斯特”已死。
报告中的谎言能瞒过多久?是能够像现在这样一直顺利的瞒天过海,还是……很快就会被聪明的人发现真相呢?
没错,谎言。
从敲下报告中的第一个字时,左惟朝就知道,自己所写的内容,和事实真相毫无关联。
能糊弄过去当然最好,被人发现了也没有办法,这已经打破了他一贯的准则和过去的信条,已经足够出格了。他不会再为他们撒更多的谎了。
不。他的报告怎么能算是谎言呢?顶多只是他个人能力不足出现的失误吧。
读到这份报告的人,相信他的信笔胡言了吗?
这不是什么很难推理的真相,现在的一朔,当然不可能是“枱·法斯特”假扮的。
枱·法斯特是真的死了,死在列车站。
报告内容细想都是不成立的,只说一点,如果他是真的替代了一朔,那么爆炸事件之后,在别的大陆出现的一朔的定位,又是怎么回事。
杀死一朔,替代一朔,本来可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要用最复杂的方式,弄得这么声势浩大?
一个精密的计划,应该没有任何多余的环节。
而五月二十日的爆炸,是完全无解且多余的一环。
左惟朝从一开始,就没往自己写的报告写的方向去想。
一朔和枱·法斯特在列车站一死一生,死的是枱·法斯特,活着的一定是一朔。
什么杀人魔代替了一朔,蒙骗了所有人,全是无稽之谈,想想也知道,太过巧合,太过牵强了不是吗?怎么可能做到?
不过,这些真相,也是因为左惟朝身处于事件正中,才能够察觉。
比如,一朔身上的定位证据,只被他一个人掌握,还有录像中出现的,身上带有编号的一朔,是他凭借这么多年对一朔的了解,才能确信这就是他。
这些都是他在这么多年的监视工作中,积累下来的,只有他能够掌握的“直觉”。
左惟朝有自信,他的报告乍一看之下应该还是很完美的。
后面即使有人接手了他的工作,面对这样满是谜题的状况,也只能束手无策吧。
他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
左惟朝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的选择,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的,本能的选择。
他错了吗?
这么多年来,执行这个周期过于长的任务时,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望着监控中的粉发少女,心中有迷茫,也有愧疚。
他确实痛苦困惑自己做的对不对——
但那是执行任务期间的事,一边是平静祥和的校园生活,一边是漫长的午夜,无休无止的报告,监视……这些行为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长达数年的任务,他要做的就是将拥有美好未来的少年人送往黑暗。
或许从接下这个任务开始,他就注定陷入眼前这样的状况了。
他确实对任务对象……产生了怜悯之心。
对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事情的真相的呢?
左惟朝推着轮椅,慢慢往前。
是在被袭击后第五天啊。
其实,那一天,他除了在屋外转了几圈外,还进入了那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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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提交两天前。
台风天气已经过去,温度上升,天气闷热。
放晴后的天空是很清澈的蓝,爱月海的小屋远离城市,周围是一大片广阔的田地,绵延入蓝汪汪的天,云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天气的变化,让人差点忘记了,从最初的爆炸事故到现在,也不过不到半个月的事件而已。
只不过短短的十几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左惟朝在房屋外停留许久后,又进入了房屋。
开锁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难度,他轻松打开门,拄着拐杖进入玄关。
房屋的布置,和他印象中没什么两样,还保持着有最后的模样。
进门后的鞋柜上放着玩偶公仔,通过走廊后是餐厅和客厅,旁边是一朔和爱月海的房间以及浴室和厨房。
餐厅内能看见两人成套的马克杯,爱月海的照片挂着墙上,有小时候和同学一起照的,有毕业时拿着花束在树下的,有全班的合照。
架子上还挂着她的粉色书包,上面垂下粉色毛绒挂坠,左惟朝认识,那是在女高中生中很受欢迎的某部漫画里主角的宠物。
餐桌之后,就是厨房,门是上玻璃下磨砂的,阳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层光亮。
左惟朝伸手撑住桌面,视线在房间里来回移动,最后,停留在客厅,电视柜边上还摆着一本化学作业练习册,那是爆炸发生前,他布置的作业。
房屋内寂静无声,事件仿佛都已经暂停了。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开前,最后的模样,充满了温馨的生活气息,可是他们的主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左惟朝在原地停留了许久,才转开视线。
他的脚步很轻,可心却比灌了铁水还重。
检查完所有屋子,确认无误后,他就进入了后方的庭院,那是厨房后的一片小小空间,和前庭一样,种植了一棵树,郁郁葱葱的树影,吹动的风摇曳枝叶,仿佛最普通的美好,都集中在这个夏日小小的庭院内。
干净清爽的夏日庭院,风吹树影,和电影中的画面一样。
空间很小,左惟朝拄着拐杖,检视一圈后,停在了大树下。
在做老师之前,他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特务工作,属于异能者中的精英——树下的某一块土地,和别的地方不同。
土的颜色有非常细微的差异,那是在近期被翻动过的痕迹。
身上的层层绷带在炙热日光下从内透出闷热,伤口一动就带来撕扯的刺痛,他艰难弯腰,凑近那片土地。
挖开那片土地的时候,很奇怪,他什么都没有想。
土地带着清新的青草气味,泥土特有的气息充盈鼻腔,埋的不算深。
他觉得,在他的内心深处,或许早就有所预感了。
不然,为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有想,真的挖到东西时,却没有任何震惊的感觉。
血腥的,腐烂的,混杂着泥土腥气的气味——
泥土中,静静躺着的,是一截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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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几年的班主任老师,又是刻意留意的前提下,左惟朝对一朔的了解,比旁人多一点。
比如,监视档案上没有写,他却知道的。
一朔的右手无名指的指根,有一颗痣。
已经腐烂的断指,经过细细检查,在相同的位置,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浅色小痣。
一朔不可能拥有异能。
一朔和杀人魔身上有同一种异能。
录像中,一朔的手上显现出编号纹身。
过去的一朔一直生活在监控下,他绝对没有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纹上纹身。
左惟朝在判断出一朔身上的异能障眼法,是杀人魔为他施加的同时,也意识到了一种可能。
一朔不可能拥有异能,但他可以成为异能的载体,异能施加的对象——
看见断指时,左惟朝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完全错了。
他过去的推断,所有基础,全都建立在一朔没有死的前提下。
一朔用了某种手段从爆炸中逃离,他用了某种手段,取出身体里锁定基因的定位器,他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逃离自己会在几个月后死亡的命运。
如果他没有死,有许多谜题,就无论如何都没法解开。
这些无解的谜题,就是左惟朝这么长时间困惑的根源。
为什么监控录像中的一朔手臂上会有纹身,为什么在森林中见面的时候,一朔手上毫无伤痕,他怎么样取出身体里的定位器?
种种冲突,用一个最简单的解答,就能解开。
这截断指,就是无声的回答。
一朔真的死亡过。
一朔身上被赋予的异能,不止一种。
埋在屋后的断指,出现在列车站,手上有编码刺青的一朔,出现在森林里,手指完好没有伤痕的一朔。
左惟朝僵在原地,心里升起森森冷气,脊背发凉。
施加在一朔身上的第二种异能……
他或许,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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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的开端,是五月二十日。
监视任务的最终中止日期是在九月,一朔的生日前后,那时候他满二十岁。
在那之后,他的身体,会成为最强异能者转生的载体,他自己的意识会被抹杀,不复存在。
左惟朝原本以为,一朔是为了回避这样的命运,才做出这么多的努力。
可是,九月距离现在还有三个月以上,他为什么要在五月开始?
【爆炸】
一个极其理智,且执行力高的人,做出这样的近乎疯狂的,引人注目的行为。
为什么他一定要这么做?
五月二十日……五月二十日……
是爱月海的生日。
左惟朝心中轰的一声巨响,他浑身颤抖起来,紧紧盯着眼前的断指。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
保护“凡我所爱”异能的拥有者,爱月海。
第29章
五月二十日,是爱月海的生日,同时也是一切开始的日子。
左惟朝将在庭院树下发现的东西,重新用手帕包好,埋在这里可能再次被发现,他将泥土恢复原状,将手帕连带里面的东西一道拿走。
一天后,左惟朝前往距离这里两个小时车程的福利院。
所有同僚都在为森林内发生的事情忙碌,没有人发现他的离开。
左惟朝没有将此次出行告诉任何人。
上级,同僚,下属,包括过去多年一直一起执行任务的搭档。
他离开的悄无声息,没有人能想到,一个前几天还被推进急救室的人,竟然还能独自一个人前往这么远的地方。
左惟朝去往的福利院的全名,是【圣德安福利院】。
这里,是过去一朔和爱月海生活过的地方。
福利院处在远离市区的偏僻深山中,进入前需要七次核验身份,距离中心建筑一公里处,设置了全包围电网,入山每一处通道都有安保巡逻。
左惟朝到达时,已经是傍晚,火烧似的晚霞填满天际,像是融化的,鲜红的糖水,淋浇在深山上,将整座山密封,包裹。
那是很重的,让人透不过气的色泽。
深山最高处就是福利院,眼前直通的白色大道平坦,视线顺着路往上看,路最后延伸进森林内,隐于黑暗内,一眼望不到尽头。
从他所站的森林,到眼前的整座山,都属于圣德安福利院。
左惟朝在山下看了许久,最终撑着拐杖,进入幽深的森林。
十几年前,在这座福利院,他第一次见到一朔。
这些年来,他也曾回到这里,潜入时,内里的布局在他的脑内复苏。
作为被选中的任务执行人,左惟朝拥有自由进入此地的权限,可是左惟朝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来过这里。
薄尔曾经说过,枱·法斯特拥有的精神系异能,比他强多了,但他到底也不算太差吧——足够不留痕迹的潜入。
山下和山中的巡逻最为严密,越接近中心的福利院建筑,人反而越少,到潜进福利院时,视线里已经几乎无人。
中心建筑内,被控制起来的那些人,不是寻常的安保人员就能够看管的。
左惟朝的目的不是接近那些被重点控制起来的人物,他想要去的,是福利院后区,废弃的宿舍区域。
潜入那里,对他来说并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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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德安福利院】并不是一间普通的社会福利机构。
这当然是显而易见的,没有哪一家福利院,会直接杀死非法闯入者吧。
事实上,【圣德安福利院】是一间特殊异能者收容机构。
这个世界存在异能,也存在普通人,异能者普遍强于普通人,却过于稀少,一百万个普通人里,不一定能出一个异能者。
异能存在的优点缺点都十分明显,如果异能者愿意协助地方组织机构,那他会成为机构的一大助力。
但如果拥有异能的人不愿意加入组织,或是对社会有危害——
例如在五月轰动一时,制造无数案件的杀人魔“枱·法斯特”,就必须铲除或者羁押收容。
因此,诞生了特殊异能者收容所。
在这个大陆,他们的国家,只要检测发现异能存在,就必须上报上层,鉴定危害程度,并对异能持有者进行评估评断。
如果能够为政府所用,就给予进入特殊培训的机会。
如果评估为可能产生危害,就由专员缉捕,集中控制起来,对他们进行监控。
【圣德安福利院】就是这样一家收容所。
爱月海和一朔,也曾经生活在这里。
昨天,左惟朝从爱月海和一朔的家离开之后,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他或许已经触碰到事情背后的真相。
这真相太过荒谬,只是想象也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事情真相就是他想的那样。
那么,这十几年,他面对任务时所有的从容和运筹帷幄,就都是笑话了。
可能吗?
真的会有这样天方夜谭的计划?会有这么疯狂的人吗?
光是想象,左惟朝就感觉自己快疯了。
在做出最后的选择之前,他想去爱月海和一朔过去生活过的地方看一看。
决定未来的十字路口隐隐浮现在眼前,左惟朝已经动摇。他需要指针来告诉自己迷茫的心,他到底该如何选择?
现在,他来到福利院,隔着数年的时光,试图触碰到当年的痕迹。
爱月海和一朔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进入正常的社会生活后,在校园中,日常生活中他们表现的都那么普通。
爱月在便利店打工,在学校参加活动,学习努力,热情开朗,在同班女生中非常受欢迎。
一朔品学兼优,担任班委,参加学生会,代表学校参加竞赛,性格冷静,从不生气。
他们俩看起来是那么的相配的,仿佛校园剧或少女漫画中会出现的校园情侣。
但事实上,他们生活在只有彼此的二人世界里,没人能触碰到他们的内里。
从过去开始,他们就一直在一起,像是共生的植株,像是蚌和珍珠,多年交缠,早就成为无法分离的血肉。
他们的世界,外人无法踏入一步。
而他们最初相识的地方,同时也是一切的源头,就是这里——圣德安福利院。
想要剥开他们封闭的壳,接触到那份真正的感情,只能从这里下手。
左惟朝顺利潜入福利院中,这里和他记忆中有些不同了。
三四年前,福利院曾经发生过一起原因不明的火灾。
大火烧掉到森林,也烧掉了福利院后方的一排宿舍。火灾大约是被关在这里的某个人的异能造成的,调查无果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之后前方的宿舍重新修缮,空余的房间很多,被烧坏的房屋派不上用场,也就这么废弃了。
后方的房间和前方房间中间隔着一片自由活动的花园和庭院,两者之间本就有一段距离,火灾之后,更像是被直接隔段出两个区域,不再使用的后方房间就没什么人会来。
杂物,废弃物,过期的资料,就都被堆到这里,这里开始被当做仓库使用。
左惟朝在组织机构内工作多年,对这再了解不过。
从外看起来管理严格近乎机械的设施,其实内里多的是像这一样的地方,有些过期的东西,处理掉反而麻烦,不如随意扔到角落,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查。
天色已晚,没有窗户的走廊,像是一条幽深的河,看不到任何光亮,空气中仍隐隐有一股霉焦气味。
几年前的大火,仿佛在这栋建筑上打下了烙印。
左惟朝打开微型手电,穿行在走廊,走廊上一扇一扇的门,过去都曾经收容过无数重要人物,但此刻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爱月海过去就生活在这里,左惟朝不知道她之前生活在哪一间宿舍。
走廊的房间很多,没有门牌,左惟朝没有找到爱月海的房间,但他在走廊最深处找到一间资料室。
资料室上了锁,但对左惟朝来说形同虚设,几秒后他就打开了门。
资料室的空间很小,常年封存,有一股死气沉沉的灰尘味,这里放置的是废弃的资料,被随意塞在纸箱里,摞在架子上。
左惟朝手上裹着绷带,倒不用再带手套了。
他将微型手电叼在嘴里,翻找了几份资料后,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
一张薄薄的纸,记录了爱月海的姓名年龄,家庭状况,被收容的时间,与她相关的信息,被精简的凝聚在这张纸上,记录保存下来。
上面也记录了爱月海当初住的房间,就在这间房不远处。
这张几乎涵盖了她所有身世的纸,没有记载她的异能。
那也是当然的,如果写了,就不会这么随意的仍在废弃档案室里,当做废纸了。
爱月海的异能,属于最高机密,只有和一同执行任务的同级同僚知道。
十三年前,四岁的爱月海被送入这所福利院,她被收容的原因是她超格的异能——
【凡我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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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月海从小生活圣德安福利院中。
她因为一场车祸来到这里。
事故的小轿车冲出栏杆,被发现时已经撞到变型,坐在驾驶坐上的中年男性肋骨刺破肺叶,身旁女性身上多处骨折,碎玻璃刺入大动脉,被女性抱在怀里的女孩手臂脱臼,撞伤昏迷。
事故中死亡的两人是爱月海的父母。
本来这只是一起令人遗憾但常见的事故,但奇迹出现在几个小时候,监控拍到太平间的门从内被推开。
受到惊吓的医院方报警,复活的两人在极短时间内被控制起来。
这是现有记录中,爱月海的异能第一次出现。
她的异能出现在自己的父母身上。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那个时候,正是组织采用了无数手段,都无法让失去意识的最强异能者醒来的时候。
这起事故的出现,让异能组织高层如获至宝。
已经确定死亡的人,再一次醒过来,并且恢复成事故前的状态,这不就是他们最需要的能力吗?
事故中的三人被送去检查。
最后的结果是,父母都只是普通人,拥有异能的是年幼的女孩。
爱月海就此被收容于福利院。
有了这样的能力,就用不上没有异能的一朔了。
说实话没有遗传到最强的任何能力,只是个普通人的家伙,连劣质品都算不上,没有资格作为最强复生的容器。
但不管怎么说——他诞生即带着最强的血脉,也没办法简单处理。
当时能够收容没有身份的人的地方不多,也要顾忌敌对势力会不会发现他这个最强血脉,因此异能组织干脆将一朔也塞进了福利院。
这里拥有最严格的管控,并且是外国势力绝对接触不到的地方,非常安全。
这边,一朔被无声无息的塞入福利院的同时,那一边,组织正接近狂热的检查爱月海所拥有的异能。
现在的检查只能粗略感知是否有异能,但那时不一样。
那时的组织中,有一位能“看”到能力存在的老人。
那位老人多次观看事故发生时,以及之后在医院的监控,判断出爱月海的异能,与某种“感情”有关。
死而复生的是她的父母,年幼的她对父母有很深的感情,或许这种“爱”就是异能触发的阀门。
为“爱”而生的能力,可以让人死而复生——
这种超格的能力,在出现之前,他们连想都不敢想象。
其他的异能再强大,也只是作用于肉体。
如果连死亡都可以回溯,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都会被颠倒了。
只要有了这个异能,陷入脑死亡状态的最强异能者,就可以再醒来了吧。
当时参与测验的人,在档案上记录这个异能时,为此异能取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
【凡我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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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关最强,一切必须严密,不能有任何纰漏。
为了确认这个异能确实可以使用在最强者身上,还需要更多次的实验。
异能的拥有者太过年幼了,谁都不能确定她的能力稳定,中间一旦出现任何岔子,一切就都完了。
当时实验的具体内容,以左惟朝当时的级别,还无法窥知具体的细节。
他还曾经疑惑,异能只有在使用时,才可能被检测出来,当时的负责人,为什么这么确定爱月海的能力,是与“爱”有关?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从资料上。
这一次实验的筹备花了不少时间,实验中出了意外。
实验中,爱月海父亲死亡。
负责实验的人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证据就是资料上很快就有了第二次的实验记录。
虽说死了一个……至少还剩下一个,大致的方向没错。
而且,过去,那位感知异能的老人的能力还从来没有出错过。
爱月海的能力,是否还有他们不了解的,遗漏的地方?
这样不确定的能力,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充满诱惑,却又不可小觑。
实验仍在继续。
第二次实验,与之前相隔非常久,之前的失利,想必让上层大受打击,如果这一次也失败……
但是,对于当时的研究员来说,最糟糕的状况还是出现了。
直到实验结束,爱月海的能力也没再出现。
异能组织为此差点吵到内讧,十万火速的为爱月海准备了一轮又一轮的检查。
最后,还是那位能够感知异能的老人,在几次实验中,终于看出了爱月海的异能,在“我爱”的触发条件外,还有一个隐秘的,与之重合的,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到的触发条件。
“我爱”之外,是“爱我”。
“凡我所爱”之后,又添上了四个字。
【凡爱我者】
但是,在几次实验后,这世界上一个爱着爱月海的人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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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不稳定的异能,怎么能够使用?
异能组织内吵翻了天,“我爱”的触发条件还比较好解决,爱月海现在尚且年幼,在情感上对她做出引导,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爱我”可就麻烦了。
这里的“爱”,必须是真实存在的,且足够强烈的,不然就会像是爱月海的父母那样……而且,这个“我爱”与“爱我”是相对应的。
也就是说,爱月海所爱的人,也需要爱着爱月海,他们要“相爱”,这就是异能触发的条件。
这个限制条件,把一个足够强大的能力,一下子就变成了鸡肋,
异能出现的条件,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就连爱月海的父母最后都对她心生恐惧,更不用说他们这些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感情是没法骗人的东西,他们可以引导年幼的孩子依赖并爱自己,但很难做到去爱这么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孩。
而且……就算之后成功了。被施加异能的对象,一定是爱着爱月海的了。
也就是说最强者醒来后就会对爱月海有深深的感情——
到时候,他会愿意清除掉这份感情吗?会无条件偏向爱月海吗?会同意他们处理掉这么危险的能力吗?
他会偏向哪一方?
更重要的一点是,爱月海的异能过去每次出现,都是在父母濒临死亡,或者已经死亡时。
最强者现在虽然脑死亡了,但身体保管的十分妥当,如果破坏他的身体至接近死亡,爱月海的能力却又没有出现,到那时该怎么办?
她的能力能够使用吗?
不,太过危险,太多变数了。
说到底逆转生死的异能,实在是太过于强大了,超出的认知和常识,一旦使用,和这个能力一样,超格难以预估的糟糕结果都有可能出现。
有过希望后,再失去希望,比过去没有希望时,更加令人绝望。
上层对此难以抉择。他们考虑这件事的时间长达三年,在这三年中,出现了好几件大事。
第一,当初确定了爱月海的能力的,为她的异能取名的,能够“看见”异能的老人因病去世。
第二,爱月海的异能越来越弱,直至无法被检测。
第三,福利院内的s级监控对象暴走——毁坏建筑,差点杀死一朔。
失去了那个老人之后,确定爱月海的异能变得越来越难,毕竟异能只有在被使用时,才能被检测到。
异能者之间虽然互有感应,但这感应在爱月海的身上也越来越弱了。
最后,他们不得不接受现实,爱月海的能力,或许只是昙花一现。
人是有潜能的。
现在的人的异能是怎么进化出来的,暂且没有公论,但一直有一种说法,人在极端的情况下,可能被激发身体中的某种潜能——这种超出平均水平的能力,就是现在的异能的雏形。
爱月海的能力第一次出现时,是在车祸事故中。
或许是在危及自身性命安全的状况中,激发了身体内的某种潜能,但她的年龄太小了,这种能力非常的不稳定。
异能的触发条件“爱我者”,也像是某种天然的,单纯的自我保护。
这世界的一切,都是遵循发展的规律,有迹可循的。
这种打破生死规律,让人无法想象的能力,想必也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所以,爱月海的能力,只是短暂的出现,又很快消失。
左惟朝并不觉得爱月海的能力消失有什么奇怪,但当时的上层,想必是非常的遗憾,非常的不甘。
就在这个时候,一朔的要求,经过福利院,转达到组织上层。
当时,正是发生了第三件重要的事情时,福利院后方的建筑,宿舍,连带着一片的森林,被某个精神失常的异能者毁坏了大半,一朔当时也住在后方宿舍中,被波及受了伤。
一朔当时对组织说的是——
他愿意按照原定计划,做父亲转生的容器,但在实验前,必须让他恢复原本的生活水平。
这个要求并不奇怪。
从生物血脉的角度来说,一朔是最强异能者的儿子。在被送到福利院之前,一朔过得一直是真正的上位者生活。金尊玉贵的少爷,出行都有一群人保护,他从来没有吃过什么苦头。
但是,在有了爱月海以后,他就这样被随便塞进了福利院里。
不说这里的生活条件没法和过去比,光是心里上的落差,就够让人受不了了。
在这里,还遇上了差点要了他命的异能者暴动。
因此,为了恢复原来的生活,哪怕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一朔不提出这样的请求,未来也就是一直被放置在福利院内。
与其被丢在永远无法逃离的囚笼中就这样被关到死,还不如当实验体,至少中间能过一段时间正常生活。
他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上层有惊讶,但也没有生疑。
原本他是计划的中心,只是中途出现了个爱月海,一朔本来能保住性命,只是可惜爱月海的能力现在出了状况,最后兜兜转转,竟然还是需要一朔这个容器。
曾经出现了爱月海这样奇迹般的能力,再放弃她选择一朔,实在是让人很不甘心,但最强异能者不是能拿来赌概率的东西,他们甚至已经为此筹备了多年,未来,会等上更多年。
最终,还是一朔成为了首选。
一朔的要求,也因此都被满足。
在福利院前方,他拥有了一个单独的,足够大的房间,异能组织给他提供了用不尽的金钱,后来更是满足他的要求,给他提供了一栋房子,让他离开福利院,像是普通人一样生活。
当然,只是看起来“普通”而已。
最终方案定下后,这样的生活,只能维持到二十岁。
异能组织不可能让一朔真的脱离监控,自由自在的生活——
计划定下后,很快,实行了一系列对这个孩子的针对性管控计划。
右手无名指(植入锁定基因的定位控制器);后颈同样配备控制器(脊髓自毁装置);心脏安装控制器(必要时可以强制停止他的心跳)。
并且,由最专业的心理专家负责疏导……
除非受到重大刺激,例如生死关头,不然他绝不可能想起身体内的控制器。
这样的配置,对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小孩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高层从未担心他逃跑,他也不可能跑得了。
他的生命,被数个控制器锁定在方寸之前,只要组织需要,片刻间就可以毁掉这个人。
左惟朝想起最后一面,在森林中,树影重重下的一朔,微风吹动他的黑发,他脸上的表情……
简直像是夏蝉一样……
一朔命中注定短暂的,望得到头的一生,注定会在秋季未到之时(二十岁),就回归尘土。
左惟朝原本以为,一朔是为了自由。
他站在资料室内,注视着爱月海档案上的照片,竭力回忆当初的事情。
左惟朝对爱月海还生活在福利院时的模样没有什么印象,他当时还没有到达可以接触这些机密的级别。
他原本以为,一朔应该会讨厌爱月海,至少应该对她无感才对……
毕竟,是因为爱月海出现,一朔才被抛弃到福利院里。
他们在福利院里时,经常在一起吗?任何的记录和档案上,都没有提及,但福利院中只有他们两个年纪相近,久而久之玩在一起也是正常。
左惟朝望着档案上的相片,年幼的爱月海那双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粉色眼睛,想起第一次与一朔见面,那双冰冷的,在伞下的毫无人类感情的红瞳。
他从一开始,就对一朔有偏见。
他以为,有那样的眼神的孩子,从实验中诞生的产物,是从来不会爱人的。
左惟朝的指尖微微颤抖。
一朔和爱月海一起长了大,他们感情很好,以至于一朔使用特权,要求搬出福利院时,也要带着爱月海一起,他想要和她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他们两甚至还像模像样的谈起了恋爱。
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
“一朔并没有多么喜欢爱月海。”
无数监控下的日夜,左惟朝在昏黄的灯光下,望见记录时,会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一朔表现的实在是太稳定了,他冷静,平和,待人礼貌,对谁都是这样。
即使是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少女,也没有多少不同,别人以为他是情绪内敛,不擅表达,左惟朝则以为他是根本没有感情——
左惟朝始终没法忘记第一次见到一朔时的感受。
他以为一朔是个极其自我的人,他选择要爱月海陪伴,只是因为占有欲,和对当初的被舍弃时产生的不甘和报复,一朔不是会真心喜欢什么的人。
他竟然一直这样想……
左惟朝摘下眼镜,发颤的手指覆盖住发热的眼眶,他微微仰头,心情复杂无法言喻。
监视了这么多年,他从没有看透过一次。
一朔的冷淡,是为了保护爱月海,为了避免让人联想到,他可能会触发爱月海的能力“凡爱我者”中的“爱我”。
这份从没有被人看到的隐秘爱意,竟然能够如此疯狂。
——————————————————————————————
左惟朝将资料放回去,将所有的东西复原,退出了资料室。
他的脑袋乱糟糟的,一个思维缜密,最重逻辑的人,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所有过去认为正确的,肯定的,全都被打破了。
他竭力支撑着自己,悄无声息离开。
现在,一切都弄明白了。
从爆炸发生之后,所有的事件,都是围绕着一朔发展。
之后接手这个任务的人,会误以为任务的中心就是一朔吗?
错了。
监视对象,并非只是一朔一人而已。
左惟朝的同事,与他一起执行这个任务多年的,同时也潜藏在他们二人身边的,爱月海打工的“喵毛喵毛便利店”的老板——
一朔的生活两点一线,爱月海打工的地方,与他毫无关系。
如果只需要监视一朔一人,为什么监视者要安排在爱月海的身边?
事实很简单,因为他们两个人中,爱月海才是更重要的那个。
多年的监视生活,不是因为她在一朔的身边——
而是因为她本身。
对于发布任务的异能组织来说,一朔即使是最强异能的容器,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身上已经安装了定位器和自毁装置,只需要按下一个键,他就会立刻死亡。
就像是被透明玻璃罩扣住的蚂蚁,他怎么可能撼动自己的命运?
而爱月海不一样。
她是异能者……不,更确切的说,是【曾经】为异能者,虽然现在一副普通人的样子,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她的异能会复苏过来。
直到今日,他们仍旧没有死心,希冀着奇迹能够出现。
如果爱月海的能力能够再次出现——就可以继续进行研究,他们对爱月海的能力所知的实在是太少了,充分研究后,就会有新的发现。
可是,不能操之过急,不能强行。
当年的实验就是失败的典型,唯一能够承载爱月海的能力的两个载体,因为过于过激的实验手段,不再符合“爱我者”的标准,再也没能醒来。
爱月海的能力,也因此受到刺激,变得越来越弱,直至完全消失。
这世界上,拥有这么奇妙的能力的,只有这么一个,未来可能也不会再出现了,为此,他们必须耐心等待,对她进行无微不至的监视。
他们等待着。
爱月海的异能,如果能够再次出现,那么她将取代一朔,成为最强异能者复苏计划的材料,更为安全保险的工具——
事实上,她的能力,从来没有消失过。
左惟朝想起在监控中,看见的那只带着刺青的手臂。
不仅没有消失,或许比他们本来知道的还要更强——
xx290302在监狱中已经呆了五年了,五年前一朔身边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危机到他生命的事件,但是xx290302还是出现了。
爱月海的异能,不是濒死重生……而是更加难以想象的,复制再生。
如果异能组织的人如果知道她真正的能力是什么,会有多么疯狂。
复制再生……那么一朔可以无数次重生,拥有无数生命。
最后一次在森林里见到的一朔,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定位,控制器,这些束缚都已经统统都消失了。
原本以为不可动摇的束缚,对一朔来说,其实是比羽毛还要轻,可以轻松的摆脱的东西。
但在监视下生活了十几年。
面对监视,面对心脏与脊椎随时随地可能自毁的威胁,他平静的,按部就班的生活了多年。
他做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
为了保护爱月海。
这十几年,他从没有出过一次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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