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镜面人生10
“我说过了,林少阳是个很聪明很自律的孩子,家教也很好,很有礼貌,”陈方沉吟道,“他很多师兄弟和师姐妹都对他感官很好,所以发生这件事的时候,大多数熟悉他的人都是不相信的。”
“据我们所知,他一开始的确是坚持声称自己没有抄袭的,”唐双语顺势深入询问道,“那么后来是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突然改变了说法,您清楚原因吗?”
陈方摇头:“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
陆镌转了个话题,问:“关于林少阳的弟弟林尚,您还有印象吗?”
陈方皱着眉想了想:“啊……有一点,他也是我们学校的,成绩也不一直不错,兄弟俩都拿过不少奖,那几年省里的各种奖项都是这俩兄弟轮流拿的……不过,我个人觉得,林少阳更胜一筹。”
“这话怎么说?”
陈方道:“林少阳比他有气度……林尚这孩子,和他哥关系不好,这是众所周知的,我不是他的老师,但我也听过。不过也没办法,毕竟是半路兄弟,当初他们的关系被林家公布的时候,我们也很惊讶——
这也是我后来不愿意相信林少阳会抄袭他弟弟的文章这件事,以他的文采,写什么文章写不出,要去抄袭?”
蔷薇轻笑了一声:“这可不一定,万一中间遇到什么事了,心态改变了呢?”
陈方教授这边问不出更多的消息,两人向他告别,问出几个人名之后很快驱车离开,前往林少阳其他同学和朋友家中。
“林尚在接受问话时提到林少阳,表现出来的样子,可不是‘关系不好’的样子,”陆镌垂眸,思索道,“虽然他隐藏得很好,不过还是能看出来一点,至少他对林少阳这个名字的反应并不算讨厌,但是……”
“也许是,兄弟俩之间也有什么事发生过?”唐双语想得头疼,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接着他的话问,“但是什么?”
陆镌看向车窗外一层层退去的外景,低声道,“我总觉得好像漏掉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一遍走访下来,其他人的说辞和陈方教授所说相差无几。
几乎在所有人印象里,林少阳和林尚的关系都不能说好。
林凫山发来查到的资料里,包括了当初安排林少阳下葬的殡仪馆信息。
两人于是又走了一趟,回来时已经天黑。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当然不是十年前的那一批,但十年前林少阳的信息记录还在上面,死因确实是车祸过后重度烧伤,失血过多而死。
唐双语建议直接找人把林少阳的墓地掘了看看尸体还在不在,到底是假死诈尸还是有替死鬼,一查就知道。
林凫山对她想掘人坟的想法表达了充分的鄙夷,然后转头就给林家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林尚,他礼貌地拒绝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并且表示,在林少阳突然出现在林家宅院外的那一天,他们就已经去墓地看过了,结果是墓地里的尸体早已不翼而飞。
唐双语问:“为什么不报警?”
林尚的声音在电话里都带着礼貌的笑意:“很抱歉,因为一些原因,所以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们选择了不报警,没有想到会造成现在这种场面,而且……非常不巧,前几天那场大雨,大概也已经把墓地的信息冲刷的差不多了。”
“如果你们坚持要去的话,我会配合,不过大概是查不到什么了。”
说着,林尚又饱含歉意地说了一句:“很抱歉。”
挂了电话,林凫山扭头评价道:“这个林尚,我觉得有大问题。”
唐双语面无表情地颔首:“我觉得你觉得地对。”
陆镌接了杯水,道:“比起去挖坟,我更建议明天去那家他们发生车祸时、林少阳去过的私人医院调查一下。”
他转身,和唐双语两人对视了一眼,抿了口水,目光从窗户飘出去:“今天,暂时就先整理整理两个案子的线索吧。”
……
“死者罗芳,48岁,八年前从嘉尔医疗中心辞职,回到老家乡下,人际关系简单,早年丈夫因病离世,现在单身带个女儿。
女儿叫罗媛媛,硕士毕业,现在在国企工作,每月都会给她定期打钱……简而言之罗芳在村里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据村长透露,案发前几天,林少阳就一直在他们村里附近徘徊,很有可能是早有计划。”
小宋放出案发现场的图片:“发现她的尸体时,整个屋子都是封闭的,是典型的密室杀人……凶手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DNA痕迹,但密室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做到,所以很快分区的同事们就破解了……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比较疑惑,他为什么要对着监控挑衅,却又布置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密室?”
林凫山下意识看向陆镌,却撞上了对面唐双语同时看过来的目光。
“拖延时间。”
陆镌沉默片刻:“我只能想到这一种解释——他挑衅公安人员,但布置密室,是为了拖延公安人员找到他的时间。”
小宋挠了挠头:“我还是不懂,他不想被我们找到,那他为什么要挑衅我们呢?”
“不,他希望被我们找到,”陆镌轻飘飘道,“但又不希望这一天太快到来。”
林凫山挑眉,有些回过味来了——他好歹也是凭借自己的实力进了总积分排行榜前三百的人,脑子虽然比不上陆镌,但比普通人还是要好用一点的:“你是说……?”
“这两起案子,也许只是个开始,”陆镌双手交握,语气平淡,却仿佛在会议室里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他很有可能还会继续作案。”
小宋神色凝重:“可……我们根本找不到他。”
陆镌却答非所问:“林少阳和罗芳有没有过恩怨纠纷?”
小宋翻阅了一下手头上的资料,摇头道:“没有。”
陆镌眸中有光芒一闪而过,脱口而出道:“你刚刚说,罗芳八年前从嘉尔医疗中心辞职?”
小宋点头:“是,怎么了?”
林凫山此刻竟然奇异地get到了陆镌的未尽之言,飞快地接过话头:“林少阳那起车祸发生后,他被送往的是南阳私人治疗所,和嘉尔医疗中心没有关系……”
八年前,这个时间也和十年前的时间点对不上。
陆镌并没有因此露出什么意料之外的表情,继而追问:“有没有查到她当年为什么会从那里辞职?”
小宋道:“听说是一直带她做手术的一位老师因为疲劳过度猝死在了手术台上,罗芳伤心过度,不想再从事医疗专业,就辞职回老家了。”
听上去没什么毛病。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无愁无怨,为什么林少阳要杀她呢?
陆镌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却一时死活想不起来。
小宋“哦”了一声,又说:“林尚的资料也调出来了。”
211毕业,富二代出身,凭借一篇玄幻元素小说一炮而红,此后十几年,断断续续在网上发布了十篇小说,赚的满盆钵体,后来又逐步发展成了编剧、画家……
是典型的事业不好就要回家继承家产的贵公子,却博学多识,多才多艺。
从资历上看,如大部分人而言,林尚前半生都生活在乡下,因为母亲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又有个年纪比他小的弟弟,一直过得很辛苦。
后来20岁被接回林家,22岁毕业后的人生,可谓一路顺风顺水,家庭美满,事业有成。
资料上印出的头像,是几年前的林尚
……慢着。
陆镌的目光落到‘家人’那一栏上。
父亲,母亲,妻子……
他还有个妻子?
唐双语摊手:“我以为这是他们一家人的恩怨,会和他妻子有关吗?”
小宋“嘿”了一声:“好像还真有点关系。十几年前,抄袭事件还没爆出来之前,林家和陈家就有联姻了,听说是娘胎里定的娃娃亲,后来林少阳被赶出家门,这才取消了婚约,或者说,转回了林尚身上。
“也就是说——”小宋抬手比划着,总结道,“林尚现在的妻子陈芸,做过林少阳的未婚妻,是和他青梅竹马长大的。”
非常戏剧性的,前十几年林少阳享受过的人生,在后面几年里,都以各种方式回到了林尚的手里。
所以镜面人生……是这个意思吗?
陆镌摩挲着表盘,听见耳边众人皱眉轻声交谈着。
唐双语当机立断:“明天叫人带陈芸过来……”
陆镌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众人一齐朝他看了过来。
陆镌道:“不要打草惊蛇,还是走访吧,反正也要去南阳私人治疗所看看……挑个林尚不在家的时间。”
唐双语点完头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镌在三个玩家之中,貌似已经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连她也会一不注意就被对方牵着走。
会议解散,众人纷纷往外走。
察觉到她的视线,陆镌从座位上起身,看了她一眼:“唐队有什么话要说吗?”
唐双语沉默了下,三两句竟然真的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陆镌道:“怎么感觉,唐队貌似为此有些不高兴?”
“当然。”
两人落后几步,走在人群最后面。
唐双语面无表情道:“毕竟我一开始,可是抱着要杀你的心思来的。”
谁知道竟然变成现在这种场面。
她说着,瞥了一眼陆镌的表情,却见对方依然反应平平。
“不要告诉我这你都已经猜到了。”
“……这可没办法,”陆镌莞尔,“实在是你们的心思都太好猜了一点。”
唐双语不爽地环臂,停在了门口的走廊里:“你就不怕我现在拔刀杀了你?”
陆镌微笑:“如果唐队觉得你可以的话。”
他好歹武力值也有80+,严格来说,从来不会害怕谁会对他造成威胁。
但唐双语却理解成了另一副意思:
非对抗类副本中,系统不允许玩家互相残杀。
即便她一开始怀有杀心,也是抱着让对方悄无声息死在案子凶手NPC手上的想法。
唐双语清楚她不能拿对方怎么样,却还是看他不爽:“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杀你?”
陆镌道:“好奇心害死猫。”
空气安静两秒。
冷笑话发送失败,陆镌若无其事地接着笑了下:“好吧,其实我知道。”
“戴维斯船长,是吗?”
唐双语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猜到的?”
陆镌道:“我得罪过的人,貌似也只有他一个。”
唐双语无话可说。
她道:“你知道吗,在我们家乡,你这样的弱鸡我一刀能抽飞十个。”
陆镌纠正:“我不是弱鸡。”
唐双语耸肩道:“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打算杀你了。”
她不是协会内成员,只是顺手接了个任务,就算反悔,以她的武力值,戴维斯也不能明面上拿她怎么样。
陆镌明白其中利害,他微微挑了下眉尾:“……或许会有个理由?”
唐双语摆了摆手,转身离开:“没,就是觉得你脑子挺好用的,还是留着吧。”
第42章 镜面人生11
“她就是这样,”林凫山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朝唐双语离开的方向撇了撇嘴,“要是在对抗类游戏里,你可不一定还能站在这儿。”
陆镌转头,并不否认他这种说话,而是问:“你们认识很久了?”
林凫山道:“你没听说过她吗?玩家总积分排行榜第65,杀手协会的成员。”
杀手协会,排行第七,以接手积分为代价的任务而出名,大多接的都是人命买卖,系统对这种交易并不禁止——只要不在非对抗游戏里违反规则,也可以使用各种委婉的手段,借刀杀人。
陆镌确实不怎么关注其他玩家,闻言微微诧异:“我以为她是德威的。”
“如果当初德威给的积分够多的话,也许她就不一定在杀手协会了,”林凫山耸了耸肩,“我说过了,她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眼里只有积分。”
“只要给的分多,她能用尽手段,帮你完成任何事。”
“听说比起霜刃这个代号,杀手协会的其他成员,更喜欢叫她……机械杀手。”
“我只是恰好和她之前排到过一局游戏,又恰好对她感到好奇罢了,”林凫山道,“没想到在这个游戏里又遇见了,而且看样子,她好像是跟着你进来的。”
“当然,这已经无所谓了。”
林凫山拍了下陆镌的肩膀,给他鼓气:“加油,我相信以你的智商,一定能带我们两个通关这个游戏!”
陆镌:“……”
蔷薇冒出声来:“他出现的次数会不会太多了一点?”
陆镌道:“好像。”
似乎每次只要唐双语在,他也基本都在。
蔷薇评价:“偷窥狂。”
陆镌莞尔。
翌日,早晨八点半。
陆镌敲响了林家的门。
据调查,林尚每天上午都会去林家集团帮助林父一起处理公司事务。
林家父母和他们又不住在一起,加上今天是正常休息日,而陈芸又是个贵妇太太,这个时间点几乎都在家里,因此,他们特意挑了这个时间。
女人开门,对上他们目光的一瞬间,唐双语已经熟练地掏出证件:“警察。”
“……”
“陈芸女士是吗?”
“是的。”陈芸给他们倒了两杯茶,接着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她穿着居家款的白色T恤和长裤,却和丈夫恰恰相反,整个人都散发着锐利的气质,带着身居高位者的自持和冷淡,即便是早晨这个时间,她也已经画好了精致的妆容:
“两位警官突然来访,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毕竟同为女性,在来之前两人就商量过,这次由唐双语开口询问,“我们手头上正有一起性质恶劣的刑事案件,和您丈夫的哥哥林少阳有关,我们了解到,您和林少阳十几年前是未婚夫妻对吗?”
和陆镌共事还是有效果的,比如一向直来直去的唐双语现在都学会在问话的时候恰当使用上敬称了。
陈芸挑了下眉,她浓艳的妆容和凌厉的五官为她这个表情平添几分锐气:“是。我听我丈夫提过这个案子,昨天他们不是去过警局吗?”
唐双语感觉自己简直用尽了生平说话的技术,按照陆镌的嘱咐微笑回道:“这次是特意来找您的。”
陈芸道:“我和林少阳不熟,怎么,十几年前做过未婚妻,这种小事竟然也需要被怀疑吗?”
这个女人很难缠。
短短几句,陆镌便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即便年过三十,陈芸的面孔依然像是二十出头的姑娘,看得出来她平时保养得应该很好。
唐双语接到陆镌的眼神,迷茫了两秒,发现还是看不懂,最后选择按照自己的话来说:“不,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您和林少阳的关系怎么样?”
“还行,”陈芸慵懒地抬手,看着自己新做的美甲,并不直视两人的目光,“我之前还挺喜欢他的,不过那件事出来之后,就解除了婚约,也没什么接触了——你们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吧?”
陆镌点头,在唐双语开口之前抢先一步问:“那你对他抄袭这件事怎么看?”
“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陈芸轻飘飘道,“幸好当初没有真的嫁给他,不然我的名声可就跟着他一起臭了。”
……
“有什么发现吗?”
“她对我们的到来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的情绪,”从林家出来,再次上车,陆镌系上安全带,回忆道,“谈话过程中始终有意无意回避视线,说明她有所隐瞒,但她的态度语气都非常正常——有人提醒过她应该怎么面对警察的问话。”
唐双语皱眉:“你是说?”
陆镌的手又放在了无人能看见的表盘上,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若有所思:“走吧……去南阳私人治疗所。”
“十年前?”
老院长抬起头,扶了扶自己的老花眼镜:“那可不一定记得——警察同志,你们说要查的是谁的信息?”
“林少阳,”陆镌接话道,“十年前北街路口出过一场车祸,两位驾驶人都在那场车祸中丧生,我们要找的是林少阳的就诊记录资料,还有当时为他做手术的医生。”
老院长道:“每年车祸事件这么多,您说的是哪一个,我真不记得了……不过病人的资料都在档案室里,我让我助理带你们过去找找吧。”
“感谢配合。”
两人跟随助理来到四楼档案室。
“这边差不多是十几年前的档案”
“分来找吧,这样比较快。”
唐双语点头。
助理带他们到了这里就离开了,两人则分头开始寻找翻阅。
这是个消磨耐心的活。
他们查的已经快不耐烦了,观众看直播也快要不耐烦了。
直到差不多半个小时后,陆镌才停下了翻阅档案的手。
“找到了。”
差点查资料查到睡着的唐双语立刻醒神,迅速放下手中的东西绕过架子走到他旁边。
资料中显示的时间确实是十年前,照片上的人也确实是十年前的林少阳,病历资料一切都和他们查到的东西能对上号。
下方写的手术主治医师名为:李仁亮。
“他很早就不在我们这干了,”老院长说着,翻了下手上的信息记录,“大概……也是十年前的样子?好像就是你们说的那场车祸的手术不久之后,他就辞职转去了别的医院。”
这么巧?
两人对视一眼,陆镌问:“当时和他一起做手术的其他医生护士,还在医院吗?”
老院长道:“这个就不清楚了。时间太久,我们也查不到啊。”
唐双语问:“那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这个是他十年前留下的……或许还有用,你们看看。”老院长点点头,又将档案信息往他们面前推了下。
陆镌记下这串电话号码,两人很快又出了医院。
“这怎么查着查着就迁出一连串的人了,”唐双语头疼地揉着太阳穴,“牵出萝卜拔出泥啊。”
陆镌正将李仁亮的名字发给林凫山,让他去查,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我总觉得还没完。”
唐双语无言以对:“这么查下去,真的吃不消。”
陆镌没回话。
车子停在路边一段时间,直到交警都快要忍不住来敲窗了,陆镌的手机里才传来林凫山的回信。
——查到了,不过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陆镌回了个“?”表示有事快说。
——李仁亮,十年前从南阳私人治疗所辞职,转到了嘉尔医疗中心,目前就在这家医院上班。
陆镌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收起手机:“看来今天是没法休息了。”
唐双语扭头看他:“什么?”
就在交警大哥的手刚要落在窗前的前两秒,唐双语终于重新发动引擎,驱车离开了这条路的路口。
陆镌两人来到嘉尔医疗中心,找到李仁亮表明来意时,前一秒还在低着头整理病历、对他们不耐烦地说没有预约就出去的李仁亮,手里的文件忽然就砸了下来。
“警察?”
他惊诧抬头,但很快就将眼底的情绪压制了下去,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那几本病历,指了指办公桌面前的椅子:“请坐。”
他反应明显不对劲,连唐双语这个直脑筋都看出来了,但转头去看陆镌的表情时,却见他只颔了下首,接着看不出任何情绪地坐到了椅子上。
李仁亮让助理离开,顺带告诉还在等预约的病人,先稍等片刻。
“十年前……我不记得了,”李仁亮故作镇定道,“警官,你们看,我每天病人都这么多,怎么可能还记得十年前做过什么手术?”
“没关系,那我来帮李医生回忆回忆好了,”陆镌稳如泰山,“李医生那一年在南阳离职,过了没几天,就来了这所私人医疗中心,能告诉我们理由是什么吗?”
警察的身份让许多问话都能得到一定的便利,如果是寻常人问这种问题,对方大有理由直接拒绝回答,但面对两位刑警,李仁亮却几乎是瞬间就僵住了。
他的手交握在一起,无意识急促地摩挲着,眼神闪躲了两下:“这……不好意思,两位,时间过得太久,我也真的记不起来为什么要离职了……不过,这应该和你们要查的案子没什么关系吧?”
“你不需要知道有没有关系,”唐双语拍桌。
陆镌接上她的话,微笑道:“例行问话,如实回答就行。”
唐双语突然开口,拍桌声似乎让李仁亮受到了惊吓,他勉强笑了下,道:“可我说的确实是实话……”
“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唐双语又冷冷道,“十年前在你的手术台上,接受你手术后被你签字确认抢救无效死亡的人,十年后再次出现,并且犯下了杀人的罪行。”
“如果你还有意隐瞒一些信息,一旦被警方查到,无罪也会变成有罪。”
唐双语的话如同一座大山般压了下来。
陆镌轻声补充道:“李医生,你可能不知道,你很不擅长说谎。”
“你的表情动作告诉我,你在紧张。”
“如果办公室不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地点的话,你相信我的同事们会很欢迎您到警局里坐一坐。”
陆镌淡笑了下,眼神却冷漠无比:“您觉得呢?”
第43章 镜面人生12
在两人看似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实则双重言语施压下,李仁亮还是没能忍住,最终坦白:
“我是受人指使的。”
“什么意思?”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林少阳,也没有给他做过手术,”李仁亮抹了下额头上的冷汗,“十年前,有人找到我,让我做个假的病历证明。”
医院每天发生的事故那么多,没人会记得他到底有没有做过这台手术。
他把一个真正是在车祸中丧生的病人资料复制下来,按照对方的话,改成了林少阳的信息。
造假中间的程序有些复杂,这里略过不提,总之,他费尽周章这么做完,那人就给了他一大笔现金,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我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大概就是为了几十万块钱而假造这份资料了,”李仁亮苦笑道,“我一直不知道这份资料到底是做什么的,但我不敢再在原来的医院多呆,很快就找借口辞了职,然后,顺着嘉尔给我的邀约,来到了这里工作。”
“后来我在新闻上看到,林家养子林少阳车祸离世的消息……我就知道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我为此心惊胆战地过了十年,甚至连那笔钱都不怎么敢大笔大笔地花出去,但一直都没有等到警察来找我。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过去的时候,没想到……你们还是来了。果然人不能做缺德事,做了就迟早有报应。”
李仁亮摊手,叹气道:“警官,像我这样的,会坐牢吗?”
陆镌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还记得找你造假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李仁亮摇头:“他浑身都包裹得很严实,没有露脸,我不知道他是谁。”
“你们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上的联系?”
李仁亮还是摇头:“没有,他很谨慎。我们之间所有信息都是方面交流的。”
唐双语拿着录音笔录音,闻言又问:“你很缺钱吗?为什么明知这件事有风险,还是会答应他的要求?”
李仁亮缓缓道:“我女儿……得了癌,我那段时间确实非常缺钱。但我女儿甚至没有撑到我做完那件事拿到钱以后,就离开了。”
接下来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离开之前,陆镌又顿住步子,转头问他:“你们这儿有个叫宋景的医生,听说八年前猝死在手术台上?”
李仁亮想了想,茫然道:“宋景我知道,但是猝死……这是谁说的?他不是死于自杀吗?”
离开李医生的办公室后,唐双语打电话让局里的同事来带人回去做详细笔录。
两人转身又往楼上走,打算再问问其他医生。
“我不太理解。”
电梯门缓缓关上,唐双语盯着反光的门面,突然开口道:“为什么他看着这么胆小,却肯为了女儿一点微小的治疗希望,铤而走险去相信一个不知道身份和目的的人,帮对方假造病历。”
蔷薇在陆镌心中道:“我也不懂。”
“很难懂吗?”陆镌偏了偏头,淡淡道。
“一个胆小如鼠的人,会为爱的人拥有犯罪的勇气。
就像一个罪大恶极的人,也可能会为爱的人放下屠刀。”
唐双语沉默片刻,评价道:“人类真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我也这么觉得。]
[吸血贵族表示不理解人类行为]
[只有我在意这两人配合审问突然变得很默契吗]
[有点配,那就浅嗑一下吧]
[漏!大漏特漏!‘兄妹’官配不可拆!我爱哥哥妹妹!]
[yes,妹妹才是最配哥哥的!邪教退散!/超大声]
[呜呜呜妹妹为什么还不出来我好想她]
[还是那个问题,我怎么从来没看见过他们人格转换?到底是亲兄妹还是人格分裂啊,有没有人知道?再弄不清楚我是真的会谢]
……
“宋景医生?”护士长和身边的护士对视了一眼,“记得啊,我还给他当过助手呢,不过他八年前不是就已经离世了吗?”
经过院长认证,这位护士长在医院已经待地超过了十年。
“是自杀?”
护士长点头,叹息道:“就在这栋大楼,从天台跳下来的,直接摔得……救不回来了。听说是高强度的工作量导致患上了抑郁症……我平时还真没看出来他有这种自杀的倾向,那天医院里都乱了套了,我记得特别深。”
这和传言可不太相符,甚至除了工作压力大这一点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一点是一样的。
“警察没来过?”
“来看过,不知道怎么查的,反正最后是这么告诉我们的,就是自杀。”
两人对视一眼。
这种陈年旧案最不好翻查,陆镌发了个信息让林凫山迅速查,再抬头时,又换了个话题,问道:“宋景医生是不是有个学生,叫罗芳?八年前宋景死后,她就辞职离开了。”
护士长努力回想了一下:“哦,她啊,是宋医生的学生,后来也来我们医院正式工作了,宋医生还挺喜欢她的,做什么几乎都带着她一起。”
“你知道她为什么辞职吗?”
“师生情吧,反正宋医生人没的那天,她状态就非常不好,整个人就是被吓懵了的样子,被警察带去做了一次笔录,等宋医生确认是自杀的结果出来,然后就像你们说的那样,没几天就辞职走了。”
护士长唏嘘道,“干我们医护这行的,都不容易,精神压力大,工作强度也大……”
走出医院时,让林凫山查的资料终于姗姗来迟地发了过来。
这次他没再打字,也许是信息太多,他干脆直接发了语音过来。
“警方查过宋景的手机,和人际关系,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也询问过宋景的家人,他们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自杀,笔录上记录,宋景的母亲说他那段时间压力似乎很大,总是发现他半夜失眠,出门抽烟。”
“罗芳录笔录的时候言语有些混乱,但没有杀人动机和作案时间,最后实在没有其他线索,警方才将这个案子定性成了一起自杀事件。”
唐双语在开车,也听见了陆镌外放的语音,闻言道:“罗芳的女儿要审吗?”
陆镌打字回复了林凫山,同时回她的话:“当然。”
罗芳的死,唯一能找到的蹊跷就是在于八年前突然辞职,由此又牵扯出宋景的自杀,从描述来看,也许宋景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罗芳很可能知道某些内情。
他们找不到林少阳和这家医院的牵扯,但替人假造林少阳死亡证明的李仁亮恰好转到了这所医院。
真的只是巧合吗?
陆镌滑动着手机上林凫山拍过来的宋景身份档案,突然顿了一下,指尖的位置落在了他的个人简历上。
曾在三甲整容医院任职3年?
陆镌眸光微微一动,感觉脑海中一瞬间似乎抓住了什么。
无数张人脸从他记忆中雪花碎片般纷飞而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人的脸上。
……
“我妈妈人很好的,”罗曼坐在问询室里,回答着警员的问题,“村里人和她关系都不错……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在村里出事。”
罗曼的长相和气质一看就是那种独立自主的女性,即便如此,在提起死的不明不白的母亲时,还是没忍住眼噙泪花:“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打电话没人接,我可能都没法知道她出事了。
她捂着脸埋头小声啜泣起来。
问话的警员是小宋,他毕竟年轻,面对这种情况同情又有些尴尬,等对方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他才继续按着台本问:
“八年前你妈妈从嘉尔医疗中心辞职,你知道她辞职的原因吗?”
罗曼愣了一下,擦眼泪的手紧跟着一顿:“这和她辞职有什么关系?”
小宋按照耳机里陆镌的提示,严肃地回道:“当然有关系,我们在调查你母亲的人际关系,看看她是否和人结过仇。据我们调查,你母亲八年前辞职的事有很大蹊跷。”
罗曼犹豫了下,咬咬牙还是决定坦白:“我妈妈当初辞职的时候其实我还在念书,我爸爸也还在世,因为听人说她是因为恩师过世打击太大才决定不干的,当时我爸爸不怎么同意她辞职。”
“后来他俩去卧室谈话,我好奇,就偷偷听了一耳朵,”罗曼低头抹了下眼泪,“我听见我妈说,她要辞职不是因为恩师离世,而是因为做了个什么……手术,记不清了。反正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对方好像是姓……林?时间太久,名字也记不清了。”
“我妈说,她老师根本不是自杀,而是被那人生生逼死的,”罗曼想了想,低声道,“她说她也参与了那场手术,怕那人最后找上她,未免惹祸上身,只能辞职。”
“……后来我爸也就同意了她辞职的事。”
“我当时听到这些,年纪还小,高中都没毕业,就是害怕我妈妈有一天也会突然‘自杀’,所以对这件事只有庆幸,没有多想什么。”
罗曼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小宋,不解道:“难道说,八年前那个人,逼死了我妈的老师还不够,竟然真的又找上了我妈?”
小宋已经听得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事情还未水落石出,他无法评价,无措地“呃”了一声,就听见耳机里传来陆顾问沉沉的音色:“问她,她听见她妈妈口中的那个人,名字是叫林少阳吗?”
罗曼想了想,点头道:“是。”
陆镌心中一动,又让小宋问:“你确定?是林少阳,还是林尚?”
这两个名字乍一听,还十分相似。
罗曼瞬间就不确定了,又犹豫了一下:“实不相瞒,好像……都有点像?”
“你要不再听听林凫山像不像?”
罗曼道:“也有点。”
小宋:“……”
陆镌:“……”
站着都躺枪的林凫山:“……”
第44章 镜面人生13
毕竟已经过去了八年,记不清楚,可以理解。
话虽如此,林凫山还是差点气得顺不过气来。
审完罗曼,众人就目前查到的信息进行了一次大总汇,最后林凫山又公布了一条最新追查到的消息。
嘉尔医疗中心是林家的产业。
众人商量之后,觉得目前还是要审林尚。
逻辑链已经有了,这一切都和十年前的那场车祸脱不开关系。
从造假病历伪造林少阳的死亡证明,到那场由罗曼母亲参与过的不知所谓的手术,通通都和林家脱不开关系。
问题是,这其中仍然还有许多不能解释的疑点,比如为什么罗芳八年前已经安然无恙地辞职离开了,但八年后林少阳又再次找到她并杀了她?
十年前的车祸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十年来,消失的林少阳经历过什么,去了哪里?
林尚一家人又在这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那场抄袭事件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时至今日许多人依然记忆犹新,它会是这一切罪孽开始的导火索吗?
问题太多,兜来转去,找不到林少阳,只能找林尚。
因为今天时间太晚,审讯只能推到第二天。
上午九点,被从公司带到问询室的林尚镇定自若地坐在审讯椅上,环顾四周,甚至有闲心和负责笔录的警员笑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现实中的审讯室。”
现在三个人几乎是轮流负责问话,今天恰好又轮到了林凫山。
陆镌就在监控室里,隔着一层单向玻璃,对上了林尚的视线。
但对方显然看不见他,只是表情始终是游刃有余的淡定。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对他并不算了解,”林尚摊手道,“警官如果想要通过我来找到他,这可不太现实。”
“这次是关于你自己的。”林凫山皱了皱眉,在审讯的位置坐下,单刀直入道:“我们调查得知,嘉尔医疗中心是你们林家的产业?”
太直白了。
陆镌轻轻摇了下头。
还有得磨。
果不其然,林尚微笑着回道:“是,我父亲二十年前创业,收购了这家私人医院。怎么了吗?”
“认识宋景吗?”
林尚想了想,平淡摇头:“不认得。”
林凫山看不出他有没有说谎,但耳机里也没有传来陆镌的声音,只能皱着眉继续问下去:“宋景是嘉尔医疗中心的医生,八年前在医院大楼中心跳楼自杀。据知情人透露——他的自杀和林家有关。”
林凫山智商也不低,他话说的都是实话,但却故意模糊了概念,换个心虚的接受审问,听到这儿估计就已经露出马脚了。
但林尚没有。
他扬眉,礼貌表示了自己浅浅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温和:“我对宋景先生的遭遇表示遗憾,但,警官说他的自杀和林家有关,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他既然问了,林凫山不得不回道:“意思就是,林家有人和他结过仇,逼迫他自杀。”
这话其实说的中规中矩,没有暴露警方掌握了多少信息,也把剧情情况简化了一下告诉了他。
林尚恍然般“哦”了一声,不知为何,坐在监控室里的唐双语看着他含着笑意的眼神,总觉得莫名地不舒服。
“原来如此,”林尚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我确实不认识这位宋医生,也没有和他结过仇,警官不相信的话,可以去查的。”
他的态度实在太坦然了,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无形之中散发了出来。
在林凫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甚至已经逐步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
唐双语越听眉头越皱,却听身边一直没什么动静,刚转头想问问陆镌怎么看,结果一扭头,就看见陆镌半靠在椅子上,只有一只耳朵戴着监听耳机,手上拿着手机,正低头滑动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无语道:“陆顾问,你在干嘛?”
陆镌慢半拍才回过神来一般,抬头晃了下手机:“看小说。”
唐双语:“……”
[这边在审嫌疑人呢你看起了小说?]
[唐姐姐的表情就是我此刻的表情]
[xs,像极了上课开小差玩手机的我]
[陆教授理直气壮hhhh]
……
也许是受他影响,唐双语越听这场审讯越觉得无聊,半晌,摘下耳机,随口问了句:“看的什么小说?”
陆镌道:“《镜子》。”
林尚的成名之作,《镜子》。
主人公天格,身世凄惨历经苦楚,最后悟得大道,飞升成神。
天池边有一汪仙池,传说能看到人心中执念,也就是此生最放不下的事。
【传言天花乱坠,不抵见过一次。
我跟随前辈来到池边,却只在池中看到了一面镜子。】
【镜中倒映出另一个人的脸。】
【这一瞬间,我才惊觉,我前二十年的人生,就像一场黄粱梦,看似步步走的清晰明白,实则始终过得浑浑噩噩,睁眼时,轻而易举又显而易见的,所有我曾经拥有,可能属于过我的东西,就都离我而去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嫉妒他,他的一切。】
【那些本来都该是我的。】
【阴暗从心头滋生,悄无声息地发芽生根,想要长成岑天大树实在太容易,甚至根本不必浇水,只需旁人那么只言片语,就能寸寸盘踞心头。像一条盘桓多年的毒蛇,只等致命时刻。】
【我们就像站在道路两边,又在路中间镶嵌了一面镜子,我在这头,他在那头。
他的喜怒哀惧,都是我的对映面。】
【我的心也如此。】
……
这是书中主角飞升之后的一段人物心理独白。
陆镌并没有真的在摸鱼,他只是觉得这样审下去意义不大,林尚的心理素质不差,不是什么善茬,想要审他,寻常路行不通。
只是随手翻开他的作品最后几章看了下,甚至为此还充了二十块大洋来看正版,最后翻来翻去,顿在了这一段描写上。
他已经将这段话反复看了三四遍了,至于原因——
说实话,这段话更像是在写林尚和林少阳这两个人本身。
但能看出的信息不多,甚至中间那几句有明显倾向的话,其实在林家两兄弟身上都适用,如果说回到十几年前的抄袭事件里,他还真不一定能辨别出到底谁是真作者。
当然,现在也辨别不出。
又随手翻了下剩下的章节,陆镌终于把手机屏幕关了。
审讯室里的文化也已经进行到了最后阶段,不出所料,林凫山几乎什么都没问出来,林尚始终是一副笑眯眯的老好人样子,回答倒是也回答了,但是和没回答基本没什么区别。
屁都没审出来一个却憋了一肚子气,林凫山出了审讯室的门就差点一脚踢到墙上,半途想起这是公安局的门,心怀半分敬畏又生生把脚挪了方向,最后踢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差点抱着脚跳起来。
唐双语伸头出来,透过敞开的门瞥见他的动作,无言地翻了个白眼,
傻子。
林凫山跳着脚回了监控室,一眼看见陆镌,没忍住郁闷道:“喂,姓陆的,你平时不是很会装逼吗,刚刚怎么一直不说话?”
他说这话也许没什么恶意,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蔷薇却忍不了:“没礼貌的臭小子!”
自己也没多大,喊别人臭小子。
陆镌没忍住弯了弯唇。
“你笑什么?”
陆镌低头咳了一声,抬眼时神色如常:“没什么。”
林凫山莫名奇妙,嘀咕道:“反正我不审了,谁爱审谁审。”
陆镌揉了揉鼻梁,刚要说话,门板被敲了一下,却见小宋满脸着急,说话都在喘气:“唐队!陆哥林哥!分区新接到一起报案,有同事说疑似发现林少阳的踪影,你们快过去看看!”
三人对视一眼,顿时也不玩笑了,陆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仔细说说。”
“一位中年女性在家中被杀害,地点就在罗芳所在村落旁边的一个村,报案人是她的儿子,昨天学校放假,晚上赶回来正好撞上凶手杀人后离开,两人似乎还发生了搏斗。
报案人受了点伤,昨晚报的警,分区的同事调取村里的监控,发现当天晚上从他家里出来的人和上次罗芳村里监控中录到的人打扮一模一样。”
陆镌皱眉低声道:“……怎么会这么快。”
系统给出的破案时间才过去一半,就已经有三个受害人了。
这起案子到底牵连到了多少人?
林凫山走地脚疼,一边快步跟上他们的步伐,一边吐槽:“他妈的这个林少阳是不是疯了,这么算起来平均两天杀个人,杀人狂魔也没有敢快又这么明目张胆地在警察眼皮子底下作案的吧?”
“这次监控没被破坏?”
“没有,林少阳好像有同伙,报案人说对方和他打起来后,本来不分伯仲,最后他是被人从背后一砖头拍晕的,但他呼救的动静也引来了村里其他人,对方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跑了。”
“人已经在来市局的路上了,监控分区的同事已经传过来了。”小宋调出监控录像,直接拉到一个片段,指着屏幕道:“就是这里。”
画面正对着一栋瓦屋,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镜头定格在了男人从没有光线的屋中走出来的身影上。
路灯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能明显看出他裹得严严实实,双手都裹着黑色手套,掌心里握着什么东西,隐约反着光,透出一点血迹。
除了没抬头看监控以外,和上个监控视频里的林少阳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唐双语注意点清奇:“他不换衣服的吗?”
“杀了人逃亡在外,谁来会去换衣服啊,”林凫山翻了个白眼,“不过他杀人的速度实在是让我震惊……”
陆镌没说话,将视频的暂停键点开了。
监控接着往后放,这个画面的下一秒,男人似乎想抬头,像上次一样找到监控的位置,但刹那间就被远处的什么吸引去了注意力,脚步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两秒后,转身要跑的男人被一道突然闯入画面的人影狠狠撞倒在地,两人开始缠斗起来。
在他们掐着彼此的脖子翻滚过一圈灰头土脸地又滚回原来的位置后,陆镌突然又点了暂停。
林凫山看的正揪心,猝不及防道:“又暂停干嘛?”
陆镌抬手,头也没回,示意他别说话。
林凫山一愣,不知怎么的竟然真的闭了嘴。
陆镌凑近了一些,将这个画面放大,又仔细看了片刻。
路灯昏黄的光芒下,镜头刚好扫过两个人的脸,画质虽然很糊,但依稀能够看清五官。
一个满脸绑带,一个青涩中甚至带着几分稚气,脸上还在打斗中抹上了几条血痕。
陆镌心头微动。
这是……
蔷薇“咦”了一声:
“杨枫?”
不等陆镌再多想什么,下一刻,门口传来一道陌生又耳熟的声音:“打扰一下。”
刚刚还在监控里和嫌疑犯打得鼻青脸肿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头被包成了木乃伊,半分不见视频里的凶狠,甚至带着几分紧张:
“张警官说,有人在这里等我。”
第45章 镜面人生14
[没记错的话杨枫也是玩家吧?不是说是三人局吗?这是什么情俊
[???杨枫?]
[没记错的话杨枫也是玩家吧?不是说是三人局吗?这是什么情况?]
[我看不懂但我大为震撼]
[真相只有一个,系统说的三人局,难道是三人一鬼局?(柯南推眼镜.jpg]
[封建迷信要不得]
[笑死了我们看过的灵异地图还少了?]
[我想起陆教授是作为特邀嘉宾进来的这个游戏,不会是……]
[靠你不说我都忘了他是特邀嘉宾]
[不会吧……]
[突然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了就是说]
[兄弟们我去查了下官方公布的玩家名单,发现一件很恐怖的事……杨枫的名字没了。]
[草,说三人一鬼局的那位仁兄呢,嘴开过迪迦吧?]
[一语成谶,细思极恐]
……
游戏里。
陆镌又坐到了审讯室里。
小宋做笔录。
“姓名。”
“杨枫。”
“年龄。”
“20。”
陆镌心道:果然。
这个杨枫明显就是他认识的杨枫,但又有些不同,因为他很显然并不记得那些游戏里的记忆了,从年龄上来看,这个时候的他还在上大二,没有进入游戏。
是系统数据构成的假人,还是……
可系统不是说,杨枫已经数据清空了吗?
陆镌转着手中的笔,不自觉地蹙着眉,难得心不在焉。
对面的杨枫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手里的拐杖被他拿着盘了好几圈了,忐忑道:“这位警官,我有什么问题吗?”
陆镌回神:“?”
杨枫尴尬道:“您一直在盯着我看。”
陆镌顿了下:“抱歉,只是看到你,想到了一个……挺久没见的朋友。”
杨枫腼腆地笑了下,并不在意:“没事。你们要问什么问吧,我知无不言。”
“你看清凶手的长相了吗?”
“没有,”杨枫摇头,“他脸上绑着绑带,不过我看见他一边耳朵上有烧伤……可能是毁容?”
“你母亲平时有和什么人结仇吗?”
杨枫顿了下:“……不清楚,好像,还挺多的。”
小宋:“?”
杨枫尴尬道:“我妈妈,精神方面有点问题,产后抑郁症和狂躁症,年轻的时候因为发狂挠伤了我爸爸导致离婚,这个算吗?不过那个凶手应该不是我爸,我爸没那么高。”
“查到了,他母亲的信息,”林凫山在耳机里沉默了两秒才说,“……死者杨兰兰,是林尚的养母,林少阳的亲生母亲。也就是说,这个杨枫,是林少阳的亲弟弟。”
陆镌转笔的手顿在了原地。
怪不得……怪不得监控里明明看到凶手手上拿了染血的刀,却没有用刀来对付杨枫。
但这也很奇怪,既然杀了他母亲,为什么不干脆也杀了他?
“林尚20岁也就是十四年前的时候,被接回林家,他本来姓杨,回了杨家就改了姓。”
“林少阳虽然没有回杨家,但一直都有尽到赡养的义务,那几年给过杨家不少生活费。”
陆镌抬头,重新看向杨枫。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很显然,目前杨枫就是这个世界的重要NPC,和林家两兄弟都关系匪浅。
那他就不得不深挖一下了。
“你好像并不为你母亲的死感到难过,”陆镌淡淡道,“能麻烦讲一下原因吗?”
“她经常打骂我和我哥,”杨枫提到这个,沉默了两秒,低头道,“我知道是家里经济压力大。但我对她也实在喜欢不起来。”
最多只能做到孝顺。
这世上有人爱子女如命,譬如为了给女儿治病、铤而走险走上犯罪道路的李仁亮,也有人视子女如草芥、动辄打骂,譬如被大儿子亲手杀害、而小儿子对她的死几乎没有伤感情绪的杨兰兰。
之前确实提过,林尚在回到林家之前过得很不好,大半原因都拜这位养母所赐。
“见到凶手,你为什么会选择直接冲上去?”
“我看见血了,”杨枫抬头,回忆时眼神还带着些茫然无措的意味:“他手上拿着刀,刀上有血,又从我家里出来,我就奇怪。喊了他一声,结果他拔腿就要跑,我当然知道他不对劲了,肯定要追啊,然后就打起来了。”
他说着挠了挠头:“不过好奇怪,他的刀后来被我打飞了,但一直都没动手捅我,要不是醒过来之后看见我妈妈确实……我都以为我打错人了。”
陆镌将手里的本子翻了个页:“林少阳是你哥哥吗?”
“谁?”杨枫眼神懵懂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啊……是,我亲哥哥,但我和他不熟,没见过几面。我们家情况比较特殊……”
他本来怕警察问他怎么个特殊法,结果对面的年轻男人慢条斯理地换了个问题,仿佛早就知道了他话中的意思:
“他和你母亲也不熟?”
杨枫摇头,试探道:“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几乎每个进过审讯室的人都有这种好奇心:警察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这件事和那个人有关系吗……
但陆镌给的解决方法就是统一不回答。
嗓子太干,他咳了声,喝了口茶水润喉:“问问而已,别紧张。”
杨枫便“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大概是原生家庭造成的影响,虽然是个大学生,但面对人多的时候,杨枫身上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紧张感。
小宋在旁边疯狂敲键盘记笔录。
陆镌缓了两秒,接着问:说:“林少阳十年前死于一场车祸,这件事你有了解吗?……别误会,警方正在调查的另一起案件,恰好和他有关。”
杨枫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又看不出来,于是老老实实道:“我不清楚。”
陆镌于是换了个问法:“关于林家,你清楚什么?”
杨枫想了想:“我和我哥哥林尚关系不错……不过这几年都没什么来往了,警官你是想知道哪方面?”
提到“这几年没怎么来往”时,杨枫的眼神有些暗淡,却很快又被他自己强行掩盖了下去。
陆镌却没错过他这一瞬间的眼神,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没来往了?你们以前关系很好?”
杨枫笑了笑,只是笑意看着有些勉强:“我妈有精神病,基本上不管我们兄弟俩,十岁之前我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关系当然好,后来因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加上林家的人都找过来了,他就回了林家。
可能忙吧,一开始还会经常回来,后来渐渐也不怎么来往了,挺正常的。
只是他还是会定期打钱回来……说起来我也欠了他很多,但又不好意思常去打扰他。”
“所以,林尚是因为经济方面的问题才选择回了林家?”
杨枫抿唇,苦笑道:“对,我那个时候太小了,他放心不下我,还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回去的。”
“看来他们兄弟俩感情确实很不错。”林凫山摸着下巴,突然灵光一闪,“要不然……试试让他来向林少阳问话?”
【滴】
话音刚落,还没等到另外两人的回应,系统突然出现。
【友情提示,请遵循人物身份行事,NPC‘杨枫’并非警察,无法审问NPC‘林尚’。】
林凫山撇了撇嘴,心想这点空子都不让钻。
陆镌也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并不意外。
他让小宋留下来接着问,转身出了审讯室的门。
唐双语见状也从监控室出来,摘掉耳机跟了上来:“怎么了?”
“没有证据,只能扣留林尚24小时,24小时一过,我们只能放人,”陆镌淡声道,“他一直在跟我们打太极,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我有一些思路……让林凫山来会议室,先沟通一下。”
唐双语了然,转头去叫人。
陆镌顿住步子,停在审讯室外,隔着看着不远处,隔着一层玻璃坐在另一间审讯室里的林尚。
审问他的警察都已经离开,他坐在原地,垂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他又抬起头,往四周环顾了一圈,目光恰好和陆镌交错开来。
陆镌看了两秒,又收回了视线。
他有预感,很快就要结束了。
“你怀疑他们……否整过容?”林凫山愣在原地,“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陆镌冷冷道,“只有这个答案才能解释一些一直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宋景以前是整容医生,后来突然到了嘉尔医疗中心,这又恰好是林家的产业。”
“他后来帮人做过一场手术,带着他的学生罗芳一起,后来被逼自杀。”
“李仁亮造假死亡证明,辞职后立刻收到了嘉尔的邀约,只能说明林家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林少阳十年前出的那场车祸,很可能是他自己一手策划,毕竟在此之前,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过。
他们在车祸中互换了身份,林少阳的身份被迫‘死亡’。”
“而后,林少阳带着整过容的脸,替代了林尚的身份。”
“为林少阳整容的就是宋景,为了怕你这场计划天衣无缝,让知情人都闭嘴,林少阳使用某种方法逼死了宋景,但他也许不知道罗芳也参与了这场手术,所以没有追究于她。”
“你按照这个想法,试着倒推一下,逻辑是不是就顺了?”
林凫山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惊讶地发现:“竟然是真的……可是你怎么解释,如果林少阳和林尚已经互换了身份,他们身边的人怎么会没有发现?而且他为什么这么做?真正的林尚这几年又在哪里?”
唐双语同样疑惑这几点。
“他身边的人也许已经发现了,”陆镌唇角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没发现后面几年假林尚都不联系杨枫了吗?不记得我们当时去林家,陈芸一看就是早有准备吗?”
“她或许早就知道她的丈夫不是她真正的丈夫,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拆穿,甚至帮着他隐瞒这件事。”
“至于他的父母……”
陆镌沉吟了下:“林少阳能做出这种部署,一定筹谋已久,以他的智商,假扮一个对他的父母来说只养了几年并不熟悉的儿子,对他来说应该并不算难。”
“我不清楚真林尚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但他的回归,带来的三起命案,都是和旧事相关的人。”
“除了一开始跟踪他偷拍他的那个狗仔记者,可能是误杀。”
“但人手里一旦沾了人命,就没那么容易满足了。”
“我本来不明白这几起案件的受害者到底有什么关系,但第三起案子让我想起来了——也许是知道毁了容的自己什么都没有了,真正的林尚认了命,开始一个一个地杀人,这即是报仇,又是挑衅。”
“他对着监控露脸,是想让警察找到他,这样真相就能公之于众,但他显然没想到,林少阳会派人跟着他,砸毁监控。”
陆镌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听着格外醒神。
他低头看了眼表,落下最后的总结:
“至于第三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因为我也不知道,这需要去问林尚……或者说,真正的林少阳。”
第46章 镜面人生15
“你说是真林少阳派人跟着他砸监控?”唐双语不懂了,“理由呢?”
“真林尚想借警察的手公布真相,故意露出自己的脸让警方来查,而他已经杀了人,真林少阳想要瞒下这件事,就只能帮助他销毁犯罪事实。”
这也是假林尚为什么这么难缠的原因。
想要获得真相或许只能从真林尚口中得知,但真林尚已经杀红了眼,谁也不知道他的下一个报复目标是谁。
也许他算盘打的好,准备把仇人都杀光了再走进警方视野也说不定。
误打误撞的,这兄弟俩的行为都给警方造成了不小的破案难度。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绕着这些陈年旧案打转,查案都查的一头雾水,谁能知道陆镌就在众人都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凭着手上这么点线索推出了这么多剧情?
[我真的会谢,我可是一直在跟进直播进度的,怎么我就没想到他们是整容?]
[人和人的差距真的这么大/比比划划]
[太牛了吧,代入这个思路一下豁然开朗]
[这么说起来真林少阳好不是个东西,又是抄袭又是整容,还设计车祸让真林尚假死,就为了取代他的人生,真是无语了]
[我本来还以为会有抄袭事件的反转,因为我当时看到这个假林尚就觉得不是什么好鸟,结果原来他是林少阳……突然就恍然大悟了]
[怪不得真林尚会疯,换做是我我也疯]
[虽然但是,还是要说,抄袭司马]
[本来就是个假少爷,到底哪来的脸赖在人家家里活了三十多年啊]
[想想真林尚就觉得实惨,太可怜了吧……]
[你来可怜杀人犯,谁来可怜那些被杀的人?]
[我倒觉得他们死有余辜,被杀的人谁都不无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我懂了,原来镜面人生,是这个意思]
……
不仅弹幕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些话砸晕了,林凫山听了半天,脑袋啧差点给这真真假假的兄弟俩给转晕。
难为陆镌竟然能逻辑清晰地给他们分析。
缓了半天,两个人才算将这些信息消化了下去,林凫山是彻底服气了:“现在怎么办?”
“带林家人来警局,全都分开,重新审。”
陆镌沉吟一瞬,起身道:“ ‘林尚’那边,我来。”
虽然说大部分问题都解开了,但还有一些疑点尚不清楚。
比如抄袭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
“换人了?”林尚的目光跟随着新进来的两位年轻警察转了转,随即定在了陆镌身上,看着他落座,微微一笑,“警官,你好像有点眼熟。”
陆镌不吃他这套。
他本身身高腿长,但向来穿着私服,永远是一套黑色卫衣加长裤,面容苍白却年轻,看着比杨枫还像个在校大学生。
他顶着林尚打量的目光在小宋旁边坐了下来,惯性地咳了一声:“很抱歉,刚刚警方接到了另一起报案,所以审讯暂停了一下。现在换我来向您进行提问。”
林尚仿佛并不在意他的避而不答,笑道:“请问。”
“林先生……或许我该叫你,林少阳?”
林尚放在桌面上原本呈放松姿态的手忽然蜷缩了一下。
他微不可察地一顿:“警官……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我是林尚,林少阳是我十年前就该死在车祸里的哥哥——我们可不是同一个人。”
陆镌平静地看着他:“研究表明,一般当一个人说‘我不太明白’的时候,并不是真的不明白,而是在明知故问。”
林尚眼神微动,故意转移话题:“哪个研究?”
陆镌道:“我的研究。”
林尚:“……”
正在打键盘记笔录的小宋:“噗。”
猝不及防接了个冷笑话,林尚愣了一下,表情显得有些无奈:“但我是真的不明白……”
“既然你不明白,那我就来帮你回忆一下吧。”陆镌也对他露出了一个短暂的微笑。
“十四年前,真林尚,也就是你名义上的弟弟,回到了林家,你才得知,原来自己只是一个假少爷,你的母亲为了让你有个好出身,将两个婴儿互换,让你们拥有了原本属于对方的人生。”
林尚……不,或者说至少表面上拥有林尚的脸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像是觉得好笑:“警官从哪里得来的这种结论,我说过了,我就是林尚……”
陆镌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的话。
“林尚回到林家之后,你过得很苦吧?是不是觉得,曾经属于你的东西被人夺走的感觉很难受?”
陆镌慢条斯理道,“你嫉妒他,你想把失去的东西全都夺回来,所以你抄袭了他的小说,你整了容,你费尽心思制造了一场车祸,彻底偷走了他的人生……”
“林尚”脸上那种始终如一的笑终于慢慢消失了。
“还是不想说吗?”
“没关系,那我继续说。”陆镌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姿态轻松又漫不经心。
“你没有想到十年后真正的林尚会卷土重来吧?你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疯狂,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甚至刻意挑衅警察。为了不让他暴露在警察面前,你只能替他善后,给他收拾烂摊子。”
“你甘心继续这样下去吗?他顶着你的脸,顶着你的名声杀了这么多人,而你就是帮凶……林尚既然杀了他们,你怎么确定下一个被杀的人不会轮到你呢?”
听到这里,男人的脸色已经明显沉了下去,他勾了下唇,似乎想笑,眼神却低沉地可怕。
陆镌恍若未见。
两人隔着一张审讯桌,在LED刺眼的灯光下对视,一个神色淡然自若,一个表情阴沉如水。
小宋本来就听剧情地非常震惊,此刻偷偷瞥了眼,觉得空气中隐约都燃起了火药味。
“即便你现在不说,也没关系,”陆镌摊手,“我相信林尚会主动站出来的,你不想说的事,我猜他会很乐意说。”
“这起案子不知道已经被谁流露出去了,我看过最近的舆论,大家都在真情实感地骂那位杀人如麻的凶手‘林少阳’,”陆镌和善地笑道,“十年前你已经顶负了抄袭的罪名,十年后还要让这个名字被人们拉出来指责斥骂吗?”
“想清楚再说也来得及,我有时间和耐心。”
审讯室里静地可怕。
监控室里,林凫山无意识地摸了下双臂,默默把陆镌划入了“危险”的范围名单里。
能凭一张嘴说得人头皮发麻,如果有心想借此颠倒黑白玩弄人心,也不是什么难事。
“林尚”在保持了长达数十秒的沉默之后,终于发出了声音。
他冷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嫉妒他的。”
这话其实就已经相当于默认了陆镌方才对于他们身份的猜测。
小宋瞬间精神,坐直了身准备继续做笔录。
陆镌面不改色:“看来你有不同意见。”
林少阳继续冷笑:“我承认你确实挺厉害,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信息,但你说的的确大半是对的,只有一点你说错了。”
陆镌表示洗耳恭听。
“分明是他,偷走了属于我的人生。”
陆镌眉尾微挑:“这话怎么说?”
林少阳呼出一口气,忽然又扬起一个笑容,双手交握:“我最讨厌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你们都以为是我抄袭了他,到谁能想到,他得到的所有荣誉,本来就该是我的。”
陆镌道:“你的意思是,林尚抄袭了你?”
“不,”林少阳缓缓吐出一个字,接着道,“是他偷走了我的稿子。在我之前,上传到了网上。”
“是他在嫉妒我。因为他虽然优秀,但在学校里永远是我压了他一头。”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件事,直到我将这本书全部写完,第一次上传网络,就遭到了无数人的谴责谩骂。”
林少阳陷在回忆里,笑意含着几分嘲讽:“我知道你们不信,那大半年里我解释过无数遍,但始终没有人愿意相信我……警官,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不知道。”陆镌沉默了片刻,回道。“你没有证据能证明这是真的,不是吗?”
林少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但下一秒,他就听见陆镌又接着道:“但我知道有人还相信你。”
林少阳脸上自嘲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又顿住了。
“你的老师,陈方教授……还有你曾经的很多同学、朋友,”陆镌缓缓道,“我们走访过很多人,在他们口中,你始终是那个谦逊有礼的林少阳……
他们不知道真相如何,但他们坚信你不会做出抄袭这种事。”
林少阳愣了几秒,忽然哈哈笑了两声:“警官……你自己也说了,他们相信又怎么样呢?没人能替我证明,该来的指责和谩骂还是会来。”
“他们的相信,给我带来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林少阳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道:“都不重要了。”
陆镌不置可否。
人果然是个很奇怪的物种。
他想。
向来在外人眼中优秀大方的好学生林少阳,会因为恨而筹谋许久,不惜整容,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样子苟且偷生地活了十年。
而在别人眼中对异父异母的弟弟杨枫都一直很好、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林尚,靠偷过来的稿子,红遍大江南北。
功名利禄,起起伏伏,约莫也是大多数人的一生。
“所以你就因为这件事怀恨在心,隐忍策划了车祸的事?”
“这还不够吗?”林少阳突然提声道,“警官,你没有经历过,你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坐在这里指责我的所作所为,事实上你大概永远也不明白我的感受。
我在自己家里生活了二十年,突然有一天我的父母告诉我,我是个冒牌货,真少爷流落在外。
而导致这一切的人,是我的亲生母亲——那个自以为是互换了两个孩子,也互换了两个人生的女人。”
林少阳的手在桌面上毫无规律地敲击着,力度之大足以见得他内心的并不如同表面一般平静:
“后来的日子里,我无数次想冲到她面前去问她,我是她的亲生儿子吗?
为什么把我丢给其他家庭这种事,她能做的这么心安理得?为什么又要在把我丢给其他家庭二十年后,在我的生活一片安宁的时候突然出现,打破原本我平静的生活?”
第47章 镜面人生16
陆镌的声音冷冷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质问:
“你这种思想,本质上还是想要独占这样的人生,可你本就顶替了别人的生活……不是自己的东西,迟早要还的。”
“那是那个女人做出来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少阳瞳孔放大,控制不住地再次提高了音量,他的表情充斥着不可置信:“是我想要出生在这样富庶的家庭吗?是我出生就想要顶替他的生活吗?你们所有人都是这么想,都在这么说,可是我又何其无辜?有人问过我的选择吗?”
为了避免刺激到他的情绪导致他后面不肯再开口,陆镌理智地选择了缄默不语。
“……是,你说的对。”
喘息片刻后,林少阳却又自己平复了下来。
他像是神经质一般,情绪起伏跌宕不定,这时的语气又慢慢缓和了下来:“这本该是他的父母,本该是他的家庭——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但真正令我不能接受的,其实是我父母的态度。”
他这里说的显然是林家父母。
“我以为养了二十年的孩子,就算不是自己的,也该多少有点感情,不是吗?”
林少阳摇着头,声音像飘在云端,又带着生涩难言的苦:“可实际上,在得知林尚才是他们孩子的当天,他们就哭晕过去了。”
“林尚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他们自认为很仁慈地没有将我送回杨家,但这有什么用呢?我宁愿他们把我送回去。”
“那之后,他们眼里看到的只有林尚,而我成了个可有可无的人。”
他理所当然地受到了若有若无的排挤,从他喊了二十年的爸妈身上,从看着他长大的管家,和重新回归了这个家的真少爷身上。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父母一天天对我冷淡起来,看着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回到了林尚的身上。”
“我在那个宅子里活了二十年,却依然比不上一个他们从没见过的、只是血缘关系上的孩子。”
林少阳缓缓抱住头,将面孔深深埋在了桌面上:“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人类最注重的到底是感情,还是那份可笑的血脉?”
“于我而言,养恩当然比生恩重,但于他们而言,他们的感情可以尽情倾注、但必须是从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是吗?”
陆镌沉默了下:“也许很扎心,但说的直白点。你会喜欢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喜欢一个因为霸占了自己孩子的身份导致自己孩子受了二十年苦的假儿子?”
父母的爱是有限的,他们只会对自己的孩子抱有无限的爱和耐心。
林少阳笑起来。
他眼眶是红的,笑声里满是自嘲:“怪不得……怪不得,不管后来我做什么,他们的目光都没有落到我身上过。”
陆镌道:“说到底,是你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
“你说的轻松。”林少阳实在是说累了,见陆镌始终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脸,心中有些不爽,干脆学着他也往后靠在了审讯椅的椅背上,生生将刚要落下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他冷嘲热讽道:“换做是你,你能做到对养大自己的父母说不在乎就不在乎吗?”
“我没有父亲。”
陆镌说着,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林少阳,平静道:“也不是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会爱自己的孩子。”
比如杨枫的母亲,比如……他的母亲。
林少阳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但陆镌很快低头,将本子翻过一页,顺势转过了这个话题:“所以呢?还是交代一下十年前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话已经说到这里,林少阳也不打算再隐瞒什么了。
他摘下眼镜,擦拭着镜片,语气漠然:“还能是怎么回事?我本来潜心修学,准备写一篇小说,为此准备了两年,然后被林尚发现了。
他偷走复拓了我的稿子,散后我被污蔑抄袭。
因为他发文时间比我早,而且他确实也很聪明,虽然学业总是被我压一头,但偷稿子这件事却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我自然是百口莫辩,每出面解释一次,我父母对我的失望就更多几分——他们觉得我在撒谎。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遇见的所有人都像是在对我指指点点,没有人愿意再跟我亲近,连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陈芸都离我而去,成了林尚的新妻子。
我曾经拥有的东西,就像我在书中所写的那样,这样轻而易举地全部回到了他怀中。”
他就像一座漂泊在海上的孤岛,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高高在上地指责着,举目望去,孤立无援。
“我就这样被网友们挂在网上辱骂了大半年。大半年后,我决定不解释了,我自愿退出了这个和谐温暖的大家庭,选择搬出去住。”
林少阳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听着又慢慢变回了原本斯文温和的样子。
他微笑,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曾经步步为谋过的事情,“我原先在林家集团有股份,嘉尔就是我名下的产业,大概是为了面子好看,他们后来也没有收回去。
于是我找到了曾经当过整容医生的宋景,给了他一大笔钱,请他为我做一场整容手术,他答应了。”
说到这里,林少阳顿了顿:“当然,我确实没想到他还请了自己的学生当那场手术的助手,所以八年前设法让宋景闭了嘴,却不小心漏了她这条鱼。”
“整容完成后,我在自己家里一直修养了两年,从来没出去见过人,直到完全好透,也部署好了所有后路。”
“我约他出来见一面,我说我找到他抄袭的证据了,他嘴上说着自己没有抄袭,却还是来了。”
“他看到我的脸的时候很震惊,但已经来不及下车了。”
“我开的车,我做的手脚,我制造的这场意外车祸。”
林少阳提起这些,沉郁许久的眼角眉梢仿佛都带着散漫的春风:
“要让几个根本和我没有关系的人听我的话真的很简单,用钱就能收买大部分的人心,我就用钱解决了很多麻烦……这点我确实得感谢我的父母,毕竟他们虽然对我没什么感情了,但钱给的确实多。”
“他当场就因为撞击而晕了过去,但是并没有死——我计算好了车子撞过去的速度,把控着车祸的程度,不然他如果被撞死了,作为司机的我肯定也活不成。
更何况,我要取代他的人生,夺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当然也要他亲眼看着,让他也尝尝那种百口莫辩的滋味——那是我恭喜他成为‘我’的贺礼。”
“我请人把他带走,给他也做了整容手术。然后弄了一具假的尸体,毁了脸和指纹,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告诉我姗姗来迟的父母,这是死去的‘我’。”
“没有意外的,他们丝毫不关心那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抱着我嚎啕大哭,我的父亲哭着告诉我,说他听见车祸的消息时,腿都吓软了。”
“那是我时隔两年,再次看到他们对我流露出的熟悉又陌生的关心。”
林少阳沉醉在回忆里,唇角噙着诡异的笑。
小宋一边记笔录,一边因为他的笑而不寒而栗。
但坐在旁边的陆镌却始终保持着倾听者的姿态,从头到尾神色如常,像是真的只是在听一个寻常故事一般。
“不过可惜的是,虽然没有死,但林尚却成了植物人,医生说他醒来都是个问题。”
林少阳脸上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感的遗憾:“我给他的那张属于我的脸不太成功,他昏迷的前两年,我又让宋景帮他做了几次手术,成功之后,我就让宋景闭了嘴。”
“李仁亮本来也要死的,但可惜的是,那段时间我频繁地出门引起了我妻子……也就是陈芸这个女人的注意,”林少阳推了推眼镜,叹气道,“她很聪明,只是跟踪我来到那家废弃的疯人院,就已经猜到了大部分的事实。”
“在她的胁迫之下,我不得不将自己做过的事情大部分都说了出来,她告诉我说她可以替我隐瞒这件事,但要求是我不能再杀人。”
林少阳耸了耸肩:“我知道你们肯定很想问为什么她选择帮我,实际上不难理解,我知道她是个很现实的女人——就像当初她离开我嫁给林尚,她也是走的毫不犹豫,因为留在我身边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好处。
而那个时候也一样,打破平静安逸的生活,换回一个有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的老公,这是笔很亏的生意,她不乐意做,所以我们还算愉快地达成了共识。”
林少阳平静地继续往下说了下去:“只是没想到,他躺了十年,有一天突然醒了,看守他的保镖说他看见自己的脸时很崩溃,用划破的玻璃毁了自己的脸。”
“又在某个下午,趁人不注意,从那家废弃的疯人院里逃了出来,事实上我本来能把他抓回来,但我没有。”
林少阳似乎感觉有些可惜,又叹了口气,慢条斯理道:“我本想看看他脱离人世间十年后回归,会是什么狼狈样子。
所以我眼睁睁看着他大闹林家,却被认出他的脸、把他当成我的父母赶出了门,眼睁睁看着属于我的经历被众多网友们扒出来、将抄袭这件事又按在了他身上、而他无能怒吼却无人相信他的样子,我不得不承认,很舒心。”
林少阳笑着吐出一口气:“十年来,前所未有过的舒心。”
十年前刚换过脸时没能看到的场景,十年后得愿所偿。
“事实证明人果然不能太得意,一时得意忘形导致的后果,就是我在看着那个狗仔跟着他进公园时没有让人阻止,而他又恰好怒从心起,直接杀了人抛尸湖底。”
“我没想到他这么大胆,”林少阳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什么都没有就敢杀人,杀了一个记者还不够,又顺着查到了罗芳身上,如果说第一次是激情杀人,第二次他就是早有准备。”
“我不知道罗芳有没有告诉他一些什么,总之我的人一直跟着他——也怪我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没有直接把人抓回来——反正,他在村口徘徊了好几天,还是对罗芳下手了。
这次他特意在监控中露了脸,我让我的人毁了监控,但没想到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陆镌道:“你们毁的是摄像头,图像还在硬盘了,当然还是能发现。”
林少阳道:“这就怪我的人涉猎不够广泛了。”
见陆镌不回话,他又慢慢收了笑意,继续道:“第三次……就是我亲生母亲家里,我是真没想到,他会对养大自己的母亲下手,为了不让他落到你们手里,我让我手下人砸晕那小子救下了他,但可惜的是,他半路还是跑了,这次就彻底跟丢了。”
“如果不是被抓过来问话,我应该还在家里思考去哪里找他。”
“你也找不到他在哪里了?”
林少阳淡然摇头。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向别人讲过这些事情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隐约露出几分恍惚的表情来。
此刻,林少阳一直伪装的游刃有余终于彻底不见了踪影。
他轻声道:“警官,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可笑的是,除了警察,他竟然都已经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了。
真正的林少阳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场车祸里,活下来的这个林少阳,不过是顶着别人的脸生活下去的行尸走肉罢了。
他当然赢地漂亮,但也确实输地彻底。
陆镌颔首:“不用谢,我也只是为了查案。”
林少阳:“……”煽情一下会死吗。
第48章 镜面人生17
[soga!原来是这样!]
[我的天呐……一场长达几十年的豪门恩怨,一切还得从当初胆大包天互换了孩子的杨兰兰开始]
[我还是挺愿意相信他的……我是说抄袭这件事]
[我也觉得他说的不像假的,都彻底坦白了,也没必要编出这种谎话来吧?]
[我收回前言,抄袭司马,抄袭且倒打一耙的更司马]
[如果是真的那也太惨了点吧,被污蔑抄袭还找不到证据可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什么都没有了,还被不明真相自以为是的网友骂了十年,换谁谁不疯啊……]
[我早就想说了,之前那么多人在骂他,我就想万一有反转呢,这么骂是不是不太好?但是又不太敢站出来说话]
[又来了又来了,马后炮就是您的代名词吧,没听林少阳说吗,迟来的站队比草都贱!*]
[林少阳: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网络暴力不就这样吗,之前跳脚的数你们最欢,一有反转就墙头草一样呼啦啦转变了阵营……哦我忘了你们没有阵营,你们是正义的化身]
[当初骂他的时候谁能想到还有反转内幕?谁都不知道好吧,大家都没错,错的是当事人]
[你恶心死我了还都没错,你这种傻/逼站在这里发言就是最大的错!]
……
因为短暂的弹幕高/潮,陆镌的直播间被推向了节目直播的推荐位,越来越多的观众涌进来,在了解到这个副本的剧情之后,很快也和之前的观众们一样,开始疯狂掐架。
但这一切处在游戏中的人都不得而知。
陆镌在听完林少阳的话之后,开始思考,林少阳跟丢了人,那么此时的林尚现在会出现在哪里呢?
林少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悠然道:“我建议你们赶紧找到他。他已经发现我在跟踪他了,也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落网,他大概会以最快的速度继续报仇,如果你们来不及赶过去,死的人可是会越来越多的。”
你说林少阳是好人吧,他手上也沾了人命,甚至林尚杀人他还帮忙善后,你说他是坏人呢,他又好像从来没有对于恩怨之外的人露出过什么攻击性。
陆镌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颔首道:“感谢配合。”
至于林少阳这一串罪行上呈之后会得到什么结果,就不是他能干涉的了。
见陆镌起身要离开,林少阳忽然又开口喊住了他。
“警官,我说你看着很眼熟,可不是套近乎。”
陆镌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指一动,转过了头。
林少阳微笑着,眸色在镜片下反着光:“记得我刚刚说过,我把林少阳关在疯人院里看守了十年吗?这家疯人院在十年前还是存在的。
巧的是,十年前‘抄袭’的新闻占据头条的时候,我一直在找其他的舆论,希望能将我的事压下去。
我记得我看到过一篇报道,说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儿逼死了自己的母亲,就是被送进了这家疯人院……”
“够了。”
陆镌倏地打断他的话,眸子几乎是瞬间便覆上了一层冷漠的霜。
林少阳从善如流地闭了嘴,依然保持着微笑注视着他。
陆镌一直觉得他的笑容是伪装,从未有哪一刻如同此时一般,觉得他的表情刺目至极。
他突然感到几分怀疑:林少阳真的只是一串数据组成的人物吗?
陆镌冷冷道:“管好你自己。”
他说罢,也没管背后一头雾水的小宋,转开审讯室的门,大步离开了。
蔷薇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哥。”
陆镌走到一半,步伐就已经恢复了正常速度,闻言“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拥有两个人格,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可以选择自我逃避,将所有无法接受的负面情绪全部传达给另一个人格。
陆镌曾经年少不更事时就是这么做的,即便是无意识的,但自从发现这一点后,他就开始强迫自己面对。
正视恐惧,才是克服恐惧的正确方法。
可惜蔷薇一直保持着这种习惯,每次遇到事情,总是下意识帮他去消化这些东西,但他上次说过之后,蔷薇就收敛了一些,这次也并没有替他做主,而是委婉道:
“累了的话,换我来吧。”
陆镌没说话。
唐双语两人已经从监控室追了出来,林凫山在后面喊他:“喂,你干嘛去?”
陆镌转头,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审完了,出来透口气。”
林凫山点了点头,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唐双语抢了先。
她打量着陆镌脸上的神色,道:“你好像不太高兴,因为林少阳说的话?”
陆镌眼神淡定地回视过去,不出所料看到了旁边同样兴致勃勃的林凫山。
这两人看着性格天差地别,但内里几乎都带着一股恶劣,唐双语或许是没有共情这个特质,但林凫山明显就是看出他的不对劲却还要来看热闹了。
不过陆镌对此并不在意,笑了笑,敷衍道:“见笑了。”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再问下去就显得有点不识趣了。
唐双语挑了下眉,知道问下去他也不会说,懒得再追问,干脆换了个话题:
“我看你们聊故事聊的很上心的样子,说到底,我觉得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网暴……这案子不会还有后续吧?”
三人站在走廊上说话,林凫山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有同样的担忧:
“我回头看了看十年前那些热搜评论,真是要多恶毒有多恶毒,一个人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是一个带动一个……怪不得不管在哪个时代,总有人因为网暴自杀或者走上犯罪道路——建议网暴加入刑法。”
他侃侃而谈,说了半天,旁边却没有丝毫动静,于是转头问,“陆顾问,你觉得呢?”
陆镌沉默地听着他们说着,直到这时才仿佛忽然回过神了一般:“有一句话叫,法不责众。”
林凫山道:“可是……网暴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确的行为,这样放纵下去,只会让他们越来越猖獗,多少人为此痛不欲生……我是真觉得网暴的人都该死。”
唐双语道:“你这话放到网上去,何尝不是另一种的网暴?”
林凫山无语哽咽。
陆镌淡淡道:“网暴的定义是怎样的?有多少人想过?”
“当然是谩骂。”
“如果他本身并不觉得这是在谩骂别人呢?”
陆镌认真地反驳道,“也许他觉得,这只是一句很简单的挖苦嘲讽。但不可否认的是,人们都爱跟风,一人一句,唾沫星子都能将一个人淹死。”
“也许一开始只是开玩笑呢?你也要给他定刑吗?怎么定?”
林凫山不爽道:“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吧,万一因为他一句话人家就自杀跳楼了,那是一条人命,他担得起吗?”
“你说的对,”陆镌轻飘飘道,“但也要考虑很多现实因素。”
“有人说网暴这个词,对没有查出真相的事件妄加评论谩骂,我赞同他的意见,但事实上,很多事情的‘度’都不是你想把控就能把控的。”
“在林少阳没有说出他的这段故事之前,所有人都真情实感地认为,他们是在为正义声张。”
陆镌看着林凫山,勾着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们的起点是带着恶意的吗?并没有,甚至相反,在当时的情况下,林少阳抄袭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他们的斥责谩骂其实是正常人的反应。”
陆镌低笑了一声,“即便是现在,我们也不能确定林少阳给我们讲的这个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他在混淆视听,还是真的被人冤枉了十年之久?我们都不知道。”
“你不能否认他们的起点大部分都是好的,只是人心太复杂,以至于这些事情总是有着各种出人意料反转。”
“他们有罪?有,但也没有。”
陆镌抬眼,顺着长长的走廊看向尽头的窗口,眼神已经飘远了,“如果选择让他们闭了嘴,那以后如果有人真的有人被抄袭,即便拿出了证据,也没有人会愿意去相信他,为他发声。”
“当人人都闭了嘴,正义便会无处伸张。”
“某种角度来说,他们做的其实是对的。替蒙受冤屈的人发声,只是没能警惕住小人借此博取同情心。”
林凫山听得憋屈,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所以你还是支持网暴?”
“不,”陆镌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不该扼杀人们的发言权,但更重要的是,每个发言的人在敲下每一句话时,都要谨记三思而后行,至少明白要为自己的话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网络一直都是一把双刃剑。
在这个世界里,好像任何东西都是非黑即白的,但事实上,现实里很多事情都不是黑白两色能简单说的清楚的。
就像一个老人倒在地上扶不扶的问题一样,即便有受骗的风险,但万一,他就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呢?
一个人没有伸手,也许影响的就是这个老人的后半生。
如同这场被顶到风尖浪口的舆论事件,假设林少阳真的抄袭了,而围观群众全都闭了嘴,林少阳是不是会越发猖狂?林尚又会不会走投无路,变成下一个跳楼的人?
起点没错,只是结果错了。
陆镌经历过,所以他比绝大多数人都看得清,并非局中人,你很难说清到底谁有罪,但不可否认,网暴确实不可取。
古往今来,这种事件从来没有少过。
三人在这里探讨了一番对于网暴的定义,林凫山看陆镌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没想到你人看着这么冷漠,原来看待这些事的时候竟然会想到这么多正向的一面。”
他这话说的语气轻佻,颇有几分调侃的意味,陆镌并不放在心上,扯了扯嘴角,不再多说,很快结束了这个话题:“林家人到了吗?”
第49章 镜面人生18
说起这个,林凫山终于正经了些,“林家父母到了,不过陈芸不在家,好像是在公司,打电话没接,警局的同事已经赶过去了。”
陆镌沉默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陈芸不在家?”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盘——系统面板就是这点好,还能看时间——晚上8点37。
这个时间点,陈芸怎么可能不在家?
陆镌想起林少阳在审讯室里说过的话,心中忽然浮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如果林尚还要继续报仇,他下一个报复的对象是谁?
陆镌豁然转身,林凫山被他吓了一跳:“干嘛?”
陆镌道:“立刻联系人往回赶,林尚下一个报复的目标很可能是陈芸!”
唐双语精神一振,率先反应过来:“你确定?”
陆镌头也不回:“不确定。所以我自己先去确定一下。”
唐双语皱眉:“你别乱来!万一他就在林家……”
“所以让你们赶紧联系人往回赶,我先去林家看看,”陆镌抬手打断她的话,“有情况会打电话的。你们先去审林家父母吧。”
唐双语反手就推了林凫山一下,照常是让他留下来审人,她其实想跟过去,但陆镌走的太快,她这个武力值95的一时竟然没跟上。
刚走了几步,一拐弯,却见杨枫站在墙角,他们的谈话内容不知听去了多少。
唐双语表情变了变:“不是让你问完话就在休息室呆着吗?你出来干什么?”
她语气并不算客气,不过看上去杨枫也并不计较。
“里面有点闷,我出来走走,”他的脸色有点白,杵着拐杖,看着陆镌离开的方向,问,“我都听到了……我哥他,真的是凶手吗?”
因为他挡着路,唐双语不得不停下步子,避免撞到这个伤残人士:“不然呢?”
杨枫见她绕开自己要走,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等一下……警官,你是要和刚刚那位警官一起去抓我哥吗?”
唐双语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蹙眉看着杨枫抓住自己的手:“出警,让开。”
杨枫提声道:“我想跟着一起去——可以吗?”
走廊中一片寂静。
偶尔有警察路过,向他们投来好奇诧异的目光。
杨枫心中忐忑,声音又不自觉小了下去,带了几分哀求的意味:“求您了。”
……
陆镌是自己开车去的。
这还是他进入这个游戏节目以后第一次开车,但车技不减,三十分钟才能到的路程,被他计算出了最快的抵达途径,一路飙车,十分钟就赶到了林家大宅。
他把车停在了离宅院不远不近的地方,确保屋里的人看不到,以免打草惊蛇。
警局的同事还在赶来的路上,陆镌下车时看了眼消息,结果开车的那位警员三分钟前给他发了句:在堵车。
假如林尚真的在这里,陆镌却什么都不管,任由事情发展下去,也不一定能等到林尚自首。
能多救一个人就多救一个人——即使被救的只是一串数据,即使很有可能这次的救人行动可能是节目方故意制作出的难题。
但已经走到这里,陆镌说什么也不可能再往回走。
林家大宅里没有灯火,看上去一片漆黑,只有门口亮着两盏路灯,四周黑黝黝一片,给了他很好的隐蔽环境。
陆镌躲在暗地里观察了一会儿,没能发现屋里有什么动静。
上次来这里,还是来走访陈芸,那个女人受了林少阳的嘱咐,回答的所有问题都中规中矩,又表现出了强烈的攻击性,导致他们问到后来无从下手,最后只能一无所获地离开。
十二年前她因为抄袭事件离开林少阳,嫁给林尚做妻子,八年前她发现自己的丈夫又已经从林尚变成了林少阳,没有揭发,而是选择了和他一起隐瞒。
沉睡了十年的林尚,醒来后看见妻子又变成了哥哥的人,会不会怒火中烧呢?
没有人能忍受得了背叛,即便是林尚这种聪明人。
他在其他人口中,不也是个好哥哥、好儿子、好作家吗?
对外人来说他沉睡了十年,对他来说,或许只是睡了一觉,一觉醒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心态扭曲之后,看什么都是扭曲的。
陆镌看着毫无动静的宅院,甚至怀疑此时林尚就在屋里某个角落潜伏,他只能寄希望于陈芸真的还在公司里,还没有遇害。
但出乎意料的。他上前试探性地敲了两下门,却很快被人打开了。
陆镌的手握着袖口里的匕首,目光落到来人的面孔上,浑身都处在戒备状态,已经做好了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反击的准备。
但开门的人是陈芸。
她穿着睡衣,看上去有些惊讶:“陆警官?”
陆镌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是。”
“这大半夜的,你来我家做什么?”陈芸的目光往下落了落,扫了一眼他掩藏在袖口下的手。
“有点事需要你到警局配合一下,但我同事打你的电话,你没接。”陆镌一边说一边将手抬起来,露出手机晃了晃,余光却略过她往背后一片漆黑的屋里看了眼。
陈芸摸出手机看了眼:“哦,不好意思,没电了。”
陆镌嘴里说着没事,又指了指屋里:“怎么不开灯?”
“我刚在二楼洗澡,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习惯了不开灯,”陈芸笑了下,“怎么了吗?”
看上去没有问题。
陆镌笑了下:“只是最近‘林少阳’一直没有落网,有些担心你的安全,顺口问问。”
陈芸打了个哈欠,并不在意:“所以警察到底找我什么什么事,一定要去警局说吗?”
“没什么,只是你丈夫正在警局里等着你来接他,”陆镌却忽然转了口风,礼貌地颔首道,“我正好顺路,就过来看一看你在不在家。”
陈芸觉得他有点怪怪的。
她“哦”了一声:“又被接去警局调查了?行吧,你等一下,我上楼换个衣服。”
陆镌点头。
至此为止,一切正常。
陈芸没有将他请进门的意思,陆镌便也从善如流地等在了外面,注视着她走上楼的身影。
接着推开半掩的门,一脚踏了进去。
他撒谎可不是真的要带陈芸去把林少阳接回来。
他是要看看,林尚如果真的在屋子里,看着陈芸要走,还能不能忍得住。
没错……他并不相信林尚不在这里。
跟着陈芸的步子,陆镌一步步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楼,躲在了卧室的房门外。
黑暗并不能给他的行动带来任何阻拦,陆镌的夜视能力很好,但在黑暗中,人的听力也会提高许多。
屋里从门缝中隐约透出一丝光亮。
片刻后,屋里的灯光灭了,陆镌脚步声朝门口走过来,然而两秒后,那声音便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声急促的女高音。
……果然。
陆镌反应很快,几乎是下一秒,他迅速推门而入。
屋里的灯已经关了,一道人影就在门后不远的位置,死死地捂着女人的嘴将她摁在床上,手中的刀在窗口透进的月色里反射出凛冽的寒光。
女人瞳孔放大,疯狂地挣扎着。
就在半分钟前,她还在这间卧室里悠然自如地换着衣服,可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藏在自己的卧室床底下,暗地窥伺了她许久。
黑暗中的眼睛和那柄刀一样,令她脊背生寒。
但男人将在按在床上的下一秒,有人打开了卧室的门。
一柄飞刀以极快的速度从门口甩了过来,在半空中准确无误地打到了男人手中的匕首。
咣当一声响,匕首被打落到了床边,而那柄突然出现的飞刀却如同回旋镖一般,在空中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门口那人手里。
陈芸趁着男人注意力转移去看门口,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一道瘦长的影子从门口的位置扑过来,将男人按倒在地。
陈芸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躲到门口,啪地一声打开了屋里的灯。
白炽灯亮起的一瞬间,陆镌看清了被他死死按在地上的男人,对方脸上缠满了白色的布条,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
不出意外,这就是沉睡十年醒来后发现自己长了张林少阳的脸,接受无能,从而亲手给自己毁了容的林尚。
陆镌被灯光刺得眯了下眼,林尚却迅速反应过来,抬腿一踢,那狠劲分明就是奔着下三路去的。
陆镌不得已放开了压着他的手,往旁边侧身,躲过了这一击。
林尚飞速起身,转身就要往窗口跑,陆镌却抬手抓住他的裤腿,毫不客气往后一拽,林尚抽身不及,倒地之前忽然奋力转了个方向,够到了床边刚刚掉下去的刀。
两个男人在卧室里就这样打了起来,而陈芸帮不上什么忙,已经自觉远离战场,蹬着拖鞋飞奔下楼,拿家里的座机电话报了警。
林尚反身回刺的一刀落了空,又眼睁睁看着陈芸在自己面前逃走,却似乎并没有了打算再离开的意思。
他刀刀冲着要害去,动作迅猛且狠辣,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卧床十年的病人。
陆镌身手也不差,他毕竟是武力值也有80的人,但林尚带着刀,而他只守不攻,难免束手束脚,一时间两人打得竟然分不出高下。
蔷薇以为他忘了:“哥哥,你也有刀!”
陆镌道:“游戏还没有宣布结束,他不能死。”
在又一次林尚手中的刀被打飞之后,他终于力竭了一般,露出了几分疲态,很快被陆镌抓准时机掐着脖子按到了墙上。
林尚仿佛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喘着气,也不挣扎,只是声音嘶哑地问:“……你是谁?是林少阳派你保护她的?”
陆镌没回他,听着不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注视着面前的这双眼睛,气息也有些不稳,但语气却十分平静。
他问:“十二年前,抄袭《镜子》的人,是你还是林少阳?”
林尚似乎愣了一下:“……警察?”
陆镌看不到他掩藏在层层白布之下的脸,却能看到他眼里慢慢涌上来的恶意:“原来你们已经查到了……是我——又如何?”
见他手上没了攻击性的武器,说话声有些急促,陆镌便微微松了松手,以免失手将人掐死。
林尚咳了两声,冷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十恶不赦?觉得我罪不可恕?可这难道不是他该得的吗?”
“他在城里衣食无忧,我在他家里承受着所有他该受的苦,凭什么?”林尚低声道,“凭什么他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父母给他的一切,那分明是我的东西!我的身世!那该是我的生活!是他的母亲为了让他过得更好,就这样毁了我的一辈子!”
一人一种说法,陆镌否已经快分不清到底谁说的是真的了。
第50章 镜面人生(完)
“他觉得委屈是不是?那他有问过我委不委屈吗?他知道我那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林尚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眼里的泪水流下来,瞬间浸湿了眼角的绷带,而他的眼神显得悲凉又愤怒:
“他被发现不是亲生儿子,也能继续留在这个家里,谁想过我的感受吗?
没有公开他的身世之前,在外人面前,他依然是天之骄子!依然处处比我优秀!而我只是一个处处被他压了一头,从乡下回来的乡巴佬,我什么都比不过他!”
“凭什么我好不容易回到了我的家里,他却依然可以继续享受这些荣誉?对自己的亲生弟弟和母亲不闻不问,每个月给点钱就当自己是大孝子?”
林尚缓缓收了笑,冷漠道,“他要装,我当然要他装不下去。”
“他不是呆在神坛吗?那我就将他彻底拉下神坛。”
林尚低垂着眼眸,因为窒息而猛烈地咳嗽起来:“警官,你可别被他骗了,那家伙看着无辜,可你大概也都知道了,为了取代我的人生,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以不光彩的方式抢回来的东西,又被不光彩的方式尽数抢了回去。
这对兄弟的恩怨纠缠了十几年,中间牵扯到了无数的人命,其实已经不能用恩怨来形容了。
这是仇。
陆镌道:“你要是不偷稿,之后的一切其实也不会发生。”
林尚抬头看向他,微笑道:“谁知道呢?已经这样了,警官……你说我还有退路可走吗?”
面前的年轻男人缓缓道:“回头是岸——你想的话,一切都来得及。”
陆镌觉得自己特别像个鸡汤生产商,不停地周转在这些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之间,说着一些没什么用的安抚话。
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精神有问题的那个。
林尚却艰难地在他手下摇了摇头,哑声道:“不,我没有退路了。”
陆镌看着他的嘴角慢慢上扬到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心生不妙,下意识要躲,腹部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捅进了他的身体。
陆镌的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两下。
蔷薇在他脑子里撕心裂肺地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尚终于不咳嗽了,他看着陆镌低头看下去,手里的刀还插在陆镌腹部,虎口染着溅出来的血迹,脸上笑容真挚且诚恳:“真是抱歉……警官,是不是没想到,我还有一把刀?”
被人一刀捅穿身体的感觉并不好受。
至少从来没有这种经验的陆镌几乎是瞬间就要站不住脚了,冷汗从他额头滴滴滚落,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脑子里的蔷薇还在惊恐地叫着,他的脑神经仿佛都因此震动了起来。
陆镌连安抚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维持着表面的神色冷静,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将身体从林尚的刀上退了出去。
鲜血喷洒而出。
陆镌往后一退,碰到床沿,瞬间失去重力跌坐在了床上。
林尚歪了歪头,把玩着手里沾着血的匕首,笑意张扬:“没有人提醒过你,跟杀人犯相处一室的时候,要小心他随时动手吗?今天我就给你上了一课,你可得感谢我呢。”
蔷薇的尖叫声终于停了下来。
她喃喃道:“哥哥……哥哥……杀了他……用你的刀杀了他!让我来……让我来!”
陆镌眼前的场景开始恍惚起来,他看着林尚一步步走近,能感觉四肢的力气仿佛都在被强制抽离,但这并不是因为受伤……
是蔷薇在强行夺走他的身体掌控权。
陆镌咳了两声,血迹从嘴角溢出,一时不妨,竟然真的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蔷薇几乎是在掌控他身体的一瞬间,抬手就从袖子里摸出了狼刀,下一刻就要朝走过来的林尚刺去。
陆镌却及时控制住了她的动作,低声道:“蔷薇!停下!”
两股灵魂力量为了身体的掌控权缠在一起,一个想抬手,一个想把动作压回去,一时间手臂的动作僵持在了半空。
陆镌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失控的样子,同样感到诧异,却只能不停安抚道:“他是凶手,不能死,警察已经到了,他们会把人带走的……等游戏结束,结束就好了——你听到了吗?”
是停在楼下的警笛声。
蔷薇在他面前向来乖巧可爱的声音此刻却尖锐至极,连带着属于陆镌的这张脸表情都似乎扭曲了起来:“可他伤了你!他该死!”
“蔷薇!”劝说无果,眼看林尚猝不及防被夺回控制权的蔷薇一手反制在了床上,陆镌不得不严肃道,“冷静一下!杀了他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游戏一旦失败,我们都要死!”
林尚显然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反抗的能力,再次陷入窒息,手里的刀也控制不住地松了开来。
此时此刻,他躺在陈芸刚刚躺过的位置,看着男人的扭曲眼神,突然和陈芸感到了一模一样的惊恐。
蔷薇手里的狼刀却在触及他脆弱的颈脖前一秒,顿在了半空。
陆镌趁势重新去夺回身体的掌控权,同时声音又低了下来:“蔷薇……阿鸢,乖点。我没事,是毒素发作了……等警察来了,我就去医院。”
楼梯口响起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别冲动,听我的,好吗?”
蔷薇维持着这个动作和陆镌僵持了足足五六秒,才终于放弃了争夺身体的行为,让陆镌重新掌控了身体。
她沉默下去,不再出声。
林尚却终于摸到了那把刚刚松开的刀,就在他又要故技重施的上一秒,唐双语带着一堆警察终于姗姗来迟。
进门就看清了林尚的动作,杨枫脱口而出喊了句:“哥!”
林尚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陆镌松开扼制住林尚的手,趁机劈手打掉了林尚手里的刀。
唐双语迅速扑过去将人接手,注意到陆镌身上的血迹,皱眉道:“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陆镌摇了摇头,没多说,只是还记着对蔷薇的承诺:“打了一架,被捅了一刀……麻烦来个人,开车送我去医院。”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主线任务完成的声音响起在了耳边。
关闭副本需要100%的剧情完成度,但他们只有98%,何况陆镌还打算看看杨枫到底是怎么回事,便暂时没有选择结束副本。
唐双语同样也听到了,但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也就没当着众人的面问。
她对陆镌这种被人捅了都满不在乎的心大行为表示了充分的无语,扭头让一个警察送他去医院。
陆镌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杨枫,决定暂时给这兄弟俩一个谈话的机会,没有说什么,跟着另一个警员离开了。
陆镌前脚刚走,林尚后脚就被唐双语掏出手铐拷上了。
奇怪的是,林尚仿佛从刚刚起就失去了反抗的意愿一般,一动不动,任由施为。
在路过杨枫身边时,先前央求着唐双语要过来的杨枫却只是怔怔看着林尚脸上的绑带,见他头也没回,仿佛没看见自己一般,跟着警察离开了这里。
杨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开口说出来。
唐双语走在最后面,她摸出一根烟点上,拍了下杨枫的肩膀,声音含糊:“小子,想跟他说两句的话,我允许你去审讯室和他聊几句。”
杨枫愣愣地看着林尚的背影,吃了两秒,仿佛才回过神一般,缓缓摇了摇头:“不了。”
他问:“我想去医院看看陆……陆警官。”
……
[这是什么奇幻发展……]
[陆教授的网暴论让我陷入了沉思,这才惊觉他说的真的很有道理]
……
[所以林尚其实也有苦衷啊……代入思考一下,谁过得都不容易]
[我反正谁都不同情,自家兄弟闹矛盾就算了,杀人就是他的不对了]
……
[我的天陆教授刚刚被他捅那一刀的时候我都吓傻了,狗比林尚竟然阴人,亏我还挺同情他的,现在?呵呵,下地狱吧你!]
[题外话,这也是网暴]
[楼上圣母闭你妈的嘴吧,他报仇杀其他人就算了,捅陆教授是几个意思?陆教授可和他没仇!]
[不管怎样扯上其他无辜人的性命,就不是家族恩怨那么简单了]
[呜呜呜陆教授脸都白了……好恐怖]
[不是吧不是吧,被捅一刀就这样了,果然是个小白脸吧,这在对抗游戏里怎么活?]
[sb吧,你被捅一刀试试?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
[只有我注意到了陆教授的不对劲了吗?]
[感觉他有一瞬间好像想杀人,眼神好恐怖,而且中间僵持没有下刀杀林尚的那几秒,真的很诡异啊!]
[细思极恐……]
[盲猜一把,不会是第二人格上线了吧?]
[不可能!妹妹那么可爱!才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
[开玩笑吧,妹妹才多大,怎么可能会想到杀人?]
……
陆镌半路就因为毒素发作昏了过去,醒来时听到床边传来几声低语,一睁眼,只见林凫山唐双语和杨枫都在,三个人围着病床包了个圈。
林凫山在跟唐双语说话,唐双语低头在看手机,看上去根本不想搭理他。
只有杨枫孤零零地坐在一边,低着头抱着自己的拐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十岁的青年,此刻却显得身形单薄到了极致。
陆镌收回打量的目光,没忍住,闷咳了一声。
唐双语立即放下手机看了过来:“醒了?”
林凫山挑眉:“喂,你不会爱上这小子了吧?我受伤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积极地关心过我。”
唐双语对林凫山阴阳怪气的嘲讽置之不理,面不改色道:“医生说你身体里有毒素,但林尚那把刀验过了,没有毒。”
这话他们三个都听见了,唐双语也没有必要避开杨枫再问。
她盯着陆镌,很明显是想听听他的解释。
但陆镌却移开目光,随口道:“娘胎里带的。”
这种一听就是玩笑的话,唐双语才不信。
她的好奇心只维持了这么片刻,见他不肯说也懒得再问,起身道:“伤口医生给你包扎过,我们先回警局了,杨枫说有话跟你说,你们慢慢聊吧。”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病房的门被带上,房间里只剩下陆镌和他两个人。
杨枫道:“陆哥,他们是……你的新队友吗?”
陆镌腹部的伤口刚包扎过,坐起来太艰难,他干脆就这样躺着,听见这句“陆哥”,视线从杨枫脸上一扫而过,淡淡道:“想起来了?”
杨枫尴尬地笑了笑,道:“啊……是啊。”
“什么时候?”
“看见我哥……林尚的时候。”
陆镌:“嗯。”
就“嗯”?
没别的了?
杨枫忍了忍,没忍住道:“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陆镌语气和他的眼神一样平静:“你要说的话,自然会告诉我,你不肯说,问也问不出来。”
杨枫苦笑道:“你果然还是我熟悉的陆教授……对不起,突然把你拉到这个游戏里来,我也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游戏里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在此之前,他其实凭着几个道具找了几个老手带着自己过了两个D级本,评分不错,得到的积分也不少。
然而他没想到,进入这个游戏后,他会走投无路到用全部积分请陆镌来做这个场外援助。
“如你所见,”杨枫缓缓道,“这个副本……来自我经历过的真实事件。”
“我似乎没有和你说过我进入这个游戏的心愿是什么,”杨枫道,“现实世界里,我的母亲同样是这样死在了我哥的手里……警方公布他是凶手时,我是不相信的。”
“我哥……林尚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难以想象曾经对我那么好的哥哥会变成杀人犯,我想找出这件事的真相,所以我进入了游戏。”
需要他做一个倾听者的时候,陆镌从不会多言,如同此刻一样,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杨枫道:“进入这个游戏后,我一心想要借此知道真相,结果越查越发现,林尚很有可能真的就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这种难以置信的痛苦让我一度心态崩溃,我了解到了他回到林家之后经历过的事情,也了解到了他为什么会杀人,但还是没法用看待哥哥的眼神继续看待他。”
杨枫闭上眼,脸色比陆镌这个病人还要苍白,“但同样的……等到十五天之后,游戏限定的最后一天期限到来时,我发现我也没法对他进行逮捕……”
“一想到他是为了养活我才会选择回到林家,我总觉得,或许我才是这一切罪孽的开端。”
“很自然的,我的任务失败了。”
他的心愿就是找到真相,但找到真相的代价却让他接受不能。
他在现实世界已经一无所有,如今唯一的愿望也实现了,也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陆镌接话道:“所以,你变成这个游戏的一部分?”
“是的,”杨枫深吸一口气,“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我读到了某些……关于游戏城的规则,又想到我还有很多积分没能用出去,所以向你发出了邀请。”
陆镌的系统面板上,随着杨枫的话落下,关于剧情的进度条已经从98%涨到了100%。
“副本关闭,我在这个游戏里的存在也会随之消失。”杨枫扯了扯嘴角,“同样,我请你来,也是希望,你能关闭这个副本。”
陆镌真诚发问:“为什么?”
“我之前想,以没有记忆的形态留在这里,回到我曾经拥有过的生活里,好像也不错,不过……如果你们这次没有关闭这个地图,那就代表还会有下一个闯关者。
而我也会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接收这段痛苦的记忆。”
“失去记忆的我,还是我吗?”杨枫说,“与其在无尽的痛苦中活下去,不如让我跟着这个副本一起,彻底消失在游戏城的数据之中。”
陆镌沉默了片刻:“……如果这是你的希望的话,我会帮你。”
“谢谢。”
杨枫笑了笑,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拐杖,“我的意识苏醒只是暂时的,但在游戏关闭之前……我想最后再去看他一眼。”
“他毕竟是养大我的人。”
陆镌道:“可以。”
剧情到100%后,最后一个玩家什么时候离开,游戏世界就什么时候关闭。
问题不大,不过是再在这里呆几个小时罢了。
杨枫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朝他鞠了个躬:“谢谢你,陆教授。”
“很遗憾,我没有这个荣幸能当你的队友了,”他抹了下眼角,红着眼眶低声道,“但你是个好人……说实话,我没想到你真的会答应我的邀请进入这个游戏。”
“外面那两个人比我厉害,你们做队友肯定会很合适的,”杨枫说着,又笑起来,“祝你往后的路,一路顺风。”
他轻声说:“不仅是游戏。”
病房的窗台上,不知从何处飘来几根蒲公英。
陆镌抬眼往外面看去,恍惚间似乎在这短短几天的游戏中,看到了众生百态。
生长于阳光之下,行走在黑暗之中,爱恨情仇,百般滋味,实则就像林少阳在书中写的那样。
人人都在心中树了一面镜子,有人正衣冠,有人正品德,有人从镜面中看到了另一种人生。
【阴暗从心头滋生,悄无声息地发芽生根,想要长成岑天大树实在太容易,甚至根本不必浇水,只需旁人那么只言片语,就能寸寸盘踞心头。
像一条盘桓多年的毒蛇,只等致命时刻。】
这场由人工湖沉尸案而揭开的许多年前的恩怨旧事,此刻终于落下了帷幕。
人类最不能直视的,其实是自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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