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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渡鬼

    “你说什么?”莘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李巍有种近乎于残忍的耐心,温声道:“她已经死了,就在你去看她的那天晚上。”


    “她抱着你,跟你说话,抚摸你的后背,像是寻常光景,最后慢慢咽了气,”李巍说着,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脸上带着笑,并不痛苦。”


    莘宛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最后捏住了李巍劲瘦而灼热的小臂,嘴唇蠕动半响,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实在是可怜得紧。


    李巍慢慢托住她的手肘,搀扶着她坐下来。


    莘宛慢慢垂下头,发丝略有些凌乱,苍白细瘦的脖颈掩藏在乌发之下,若隐若现。


    “也好。”


    李巍听到她这样说。


    “至少没有遭太多罪。”


    莘宛淡色的唇瓣一张一合,脸色空洞,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天色越来越黑,李巍静静地陪着她坐在漆黑空旷的房间中,针落可闻,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室隅。


    莘宛花了点时间将情绪整理干净。


    说难过,倒也没那么强烈,可要说一点情绪没有,她的眼眶却酸得快要凝出雾来。


    她一直握着丈夫的手臂,五指不自觉地用力,几乎快要嵌进男人的皮肉里。


    可李巍却好似感觉不到痛一般,坐在她身旁任她握着。


    一如既往。


    莘宛有些困了,她的身体不足以支撑这样高强度的脑力活动和情绪波动,早就对她发出了预警。


    她一直想一直想,为什么林巡抚能这样狠心。


    莘夫人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为什么能如此冷血?


    不、不只是他一人冷血。


    翠儿、母亲院中的杂使,莘府的周管事,他们所有人将她蒙在鼓里,只为了她手中那点可怜的钱财。


    莘宛将头埋进丈夫的颈窝,又落下一滴泪来。


    她不想哭,但总是克制不住,索性没人看到,掉两滴就掉两滴吧。


    背上覆过来一只手,轻轻拢着她,缓慢地拍着。


    “我没有父亲,在我的降生之日,他便殁了。”李巍的声音从她头上响起,整个胸腔都微微震着。


    他离得很近,整个耳廓都是他低沉悦耳的声线:“我娘一开始还挺喜欢我的。从我记事起,她就老是站在远处,笑眯眯地看着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喜欢我,看着我笑,只是在想如何能不露痕迹的杀了我。”


    “你的母亲很爱你,她庇佑着你,我跟她一样,也会护你周全。”他将莘宛抱到腿上,手掌托着她单薄的腰线,生疏地安抚着。


    莘宛点头:“我知道。”


    李巍再次伸手抹掉她眼尾滚落的泪珠,拇指轻轻抵在她的下巴上,声音低低的:“那怎么还哭?”


    人之生死乃是世间常事,而为人子女,所求不过是父母的怜爱与认可,既已得到,本应无憾才对。


    莘宛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控制不住。”


    她很多时候都不想哭,只是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格外不听话,一张口便是哽咽,一眨眼便有泪珠。


    显得她十分脆弱。


    李巍显然已经把她当成了急需呵护的婴孩,抱在怀里来回抚着脊背,滚烫的体温在两人相贴的肌肤上缓缓蔓延,驱散了寒凉的夜。


    许久,莘宛终于平复下来,强撑着一点精神:“明天我们去给母亲收尸,下葬,我不会让那个垃圾拿到一分钱。”


    李巍微微低着头,下巴抵在莘宛的头顶:“嗯。”


    莘宛的眼皮越来越重,脑子里却突然划过什么,猛地清醒过来:“那个道士。”


    李巍微微睁眼,低下头看她:“怎么?”


    “那人是骗子,可他的说辞却煞有介事的……”莘宛尽量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自然,“是有两分真本事吗?”


    不知是不是莘宛的错觉,空气中徒然响起一声嗤笑。


    可仔细一听,又像是风吹动窗棂的声音。


    “没有,他说的话,九分假,剩下一分更假。”李巍抱着人上了床躺下,声音越来越缥缈,“睡吧。”


    莘宛本来以为自己会失眠,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这具身体的承受能力,又闹又哭了一天,眼睛一闭便享福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耳边回荡着格外清晰的钟声。


    莘宛恍惚了一阵,生出一种被劣质闹钟唤醒的错觉。


    她挣扎着从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清醒过来,心头再次涌起悲伤,并不明显,只是那种心尖尖被戳着的酸痛感令她有些不适。


    “外面是什么声音?”莘宛慢吞吞地张口。


    腰上的手臂牢牢搂着她,男人的手掌格外宽大,笼罩在她后腰上,存在感极强。


    李巍一直睁着眼,闻言侧耳聆听了一会儿,这才回答道:“是道士在做法。”


    “假道士做法,会出现什么?”


    “那要看他用的是什么东西了。”


    “林巡抚还没有拿到银两,为什么会提前开始……”


    不,或许林巡抚已经拿到了。


    她说有一部分地契钱财在母亲那里,这并不是假话,倘若莘夫人活着,那部分财产会是莘宛最后的倚仗。


    可斯人已逝。


    偌大的院落失去了它的主人,包藏祸心的小人便堂而皇之地窃取了那部分财产。


    莘宛下意识咬了咬唇,纤长的眼睫颤抖着,瞳底的情绪又漫了上来。


    柔软的唇瓣突然被掰开,下颌骨抵着手指,贝齿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下。


    “别咬。”他说。


    顿了顿,又问:“还是难过吗?”


    莘宛怔愣一瞬,轻轻摇头,殷红的唇擦过男人的指腹,有些痒。


    她对生死看得很淡,不会因为穿越而改变这一观点。


    莘夫人的寿命在这个世界已算是长寿,她或许还没有母亲这样长的寿数呢。


    相比之下,莘宛更意外于李巍会这样说话。


    李巍是个木讷老实的男人,他很少表达自己的情绪,也很少感受到莘宛的情绪变化。


    他总是做的多,说的少。


    莘宛回过神,突然意识到两人还赖在床上,薄被搭在他们的腰上,随着呼吸起伏,手脚交缠,肌肤相贴。


    就像是……母亲仍旧在世时一样。


    这不合时宜的念头让莘宛大脑一颤,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窗外的钟声还在激荡,莘宛听了会儿,终于发觉到了那一丝丝的诡异之处。


    “母亲已经走了……他们还要驱邪?”莘宛面色古怪,总觉得这道士不像是单纯的江湖骗子。


    李巍随着她起身,余光朝窗外睨去一眼:“做戏而已。”


    莘宛侧了侧脸,略一思索,倒也能理解。


    母亲人死了,可林巡抚大张旗鼓找道士为妻子驱邪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他就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也得把这场法事做下去。


    莘宛心中冷笑,她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坏人不少,林巡抚的恶心程度也算是少有。


    “我们去前院看看吧。”莘宛摸索到床沿,不出意外的,一条手臂伸过来,半抱着她下了床。


    莘宛抓着丈夫的手肘轻声道谢,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


    李巍是躲开了院里的守卫进来的,必然不能和莘宛一同出门。


    倒也不是说那些下人值得忌惮,只是莘宛不想让李巍和他们起冲突。


    谁知李巍一伸手,直接把房门推得“咣当”一声,刺目的阳光从门外洒进来,莘宛下意识眯起眼。


    预想之中的呵斥并未传来,门外只有一阵又一阵的钟声波荡过来,半分人声也无。


    “没、没人吗?”莘宛小心翼翼地往外迈了两步。


    “驱邪避祟的仪式多有不同,可能是都去前院看热闹了吧。”李巍在她身后淡淡开口。


    这样解释倒也合理。


    自古以来吃瓜看热闹都是人类的本性,何况是花大价钱请来的道士做法。


    但再这么新奇,也不应该玩忽职守才对。


    莘宛心中疑云丛生,却还是挽着李巍去了前院。


    莘宛越往前走,那钟声便越密,不像是做法,倒像是催命。


    起初只是觉得吵,可走着走着,她渐渐觉得不对劲了。那钟声仿佛不是响在耳朵里,而是直接敲在骨头上,每一声都震得她五脏六腑跟着发颤。


    脚下的路变得越来越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


    她下意识抓紧了李巍的手臂,想借他的力稳住自己,可那股飘忽感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周围的空气也开始扭曲,那些她熟悉的声响——风声、脚步声、远处的诵经声。


    它们全都混在一起,化作一团团嗡鸣的蜂群,一股脑儿地挤进了她的脑子。


    她看到一座很高的山,山上云雾缭绕,有一座漆黑的庙宇立在崖边,庙门上挂着一盏惨白的灯笼。


    画面一转,她又看到一间昏暗的石室,地上画着猩红色的符文,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


    符文的中央似乎躺着什么东西,可她看不清,越努力想看,那画面就越模糊。


    那些画面闪得越来越快,快到她的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和那钟声渐渐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钟,哪个是心脏。


    她想停下来,想叫李巍的名字,可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坍缩。


    她以为过了很久,实际上只有一瞬。


    莘宛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巍张开怀抱,像是接住一只新生的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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