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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

    第18章 想赢


    就像把冰冷的手放进温暖的被炉里会刺痛, 骤然换上作用是防脏的运动服外套做拉伸时,身体也会在冷空气的袭击下发出难受的信号。


    很快,在日复一日训练中养成的条件反射里, 迅速变得暖和轻松起来。


    这也算是多年来坚持运动的一项好处。


    确定身体有舒展开,清水音空就结束了简单的热身。


    时间不多, 不能也不必消耗太多在热身上。


    “要先练几个扣球找找手感吗?”白色头发的男生语气和善:“我给你抛球。”


    清水音空摇了摇头, 拿起自己那颗新排球,“等我一下就好。”


    他把排球在掌中旋转了几圈。


    簇新的质感冰凉地摩擦着发热的掌心,这颗重量约270克的非卖品排球,有着红黄蓝三种颜色。


    叶片般的色块分布使它此刻像朵盛开的花,或者绚丽多彩令人眼花缭乱的万花筒。


    有些人看万花筒时会感到晕眩,有些人打排球时会感到晕眩。


    热爱排球的人, 能从排球里看到万花筒般的世界。


    那排球为什么不等于万花筒呢?


    排球被手掌停下。


    清水音空收起思绪, 对白发男生说:“可以了。”


    菅原孝支有些惊讶,“这就可以了吗?还真是奇妙……但不和队里的二传试试配合的话,我们谁都没和你组队过, 很容易失误的哦。


    “顺带一提,我也是队里的二传, 不过已经隐退了。


    “你要找我或者影山练习都行。”


    “谢谢前辈, 我相信乌野的实力,留到场上磨合就好。”


    清水音空并不打算拆散日向翔阳与影山飞雄的组合,虽然今天才有人对他说也许他应该换个冷静风格的二传,但他没有尝试的想法。


    毕竟他是来陪日向君打球的,让日向君那边有舒适的队伍才好吧。


    “请问您等下能和我搭档吗?”


    “诶,我吗?当然了。”菅原孝支连忙摆了摆手, “倒是不需要用敬称啦,太隆重了。”


    他本来还想问一下为什么清水音空会选择他。


    乌野跟稻荷崎那场比赛, 在场上大放光芒的是影山,清水音空大概都不认识他。面对陌生的队友时,都会想选实力更强的吧?


    但菅原孝支奇妙地发现乌野不管主力队员还是替补队员,除了那些性格冷静稳重的,其他都快在背后燃烧出熊熊火焰了,清水音空却能坦然自若地热身,并未投以关注。


    冷静到不像是被浓浓战意包围了。


    真奇妙。


    日向总是能认识一些性格不普通的人。


    缘下力拍拍手掌,将大家聚集到一起,先轮流与清水音空做了包括姓名与位置的自我介绍,然后开始分队。


    乌野这边顿时有些躁动。想当对手的人太多了。


    但有人在田中龙之介之前开口了。


    清水音空礼貌询问:“缘下队长,可以听一下我的意见吗?”


    缘下力:“当然了,请说。”


    “不管分队也好,规则也好,一切从简比较好。


    “你们已经训练了大半天,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我时间有限,与新队伍之间的磨合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达成,彼此的劣势与优势都非常明显。


    “所以,配队上你们按原来的就好,其他的人数和我一队刚好够。”


    这样无疑是拿乌野打全国赛的主力队打替选队,只不过替选队里多了个清水音空。


    但本人都这么说了,缘下力没有反对的理由。


    与一年级就能首发的冠军队选手打比赛,不论是作为对手还是队友,都能获得宝贵的经验。


    既然规则放松了,大家站位也都变了变。


    本该由二传站一号位发球的,现在二传都上前场了,两队的一号位分别是清水音空和日向翔阳。


    来者是客,由清水音空先发球。


    菅原孝支站在前排,没有抱住后脑勺——前不久才反复分析过稻荷崎,他很清楚清水音空的特点是稳定和力气不大。


    稳定意味着不会发球失误砸到人,力气不大意味着哪怕失误了被砸到的人也不会死。


    他正对面的是影山。


    隔着球网,那张总是不好好使用做出各种自带黑脸效果的池面脸上,此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的方向。


    但占据那双眼睛的并不是就在网前的他,而是一颗高高飞起又下落的三色排球,一道仿佛飞在半空的熟悉又陌生的黑色身影,以及那颗急速飞来逐渐放大的球。


    “砰——”


    声音并不沉重,甚至有些轻。


    只是第二体育馆里太过安静,才显得它清晰无比。


    菅原孝支几乎错觉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上一秒还在看影山眼里那颗清水音空发出去的球,下一秒球就已经落地了,而他甚至还没捕捉到球在对面的弧线。


    影山飞雄猛地回过头去,排球已经停止弹跳留在界外,“刚刚发生了什么?!”


    西谷夕还保留着接球的姿势,惊叹脱口而出:“好快的跳飘!比春高时还快,比跳发还快了!”


    “而且……”日向翔阳嗓音有些干涩,“精准扣在了我后面的死角处,是压线球。”


    田中龙之介不可置信:“那小子打春高时还藏着这么一手?!他当时发球和扣球都没用出来过啊!”


    “不是。/不是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月岛萤看了眼影山飞雄,闭上嘴,影山飞雄没察觉,继续道:“是他打点变高了。”


    影山飞雄空间感非常好,好到他现在能根据刚刚看到的发球得出清水音空新的高度,也参透了这个猝不及防无触得分发球的秘密:


    “春高时,他的发球和扣球点都是三百三十厘米,现在应该到了三百四十厘米。


    “普通的飘球会产生不规则摇晃,速度并不快。跳飘会提快一些。


    “但如果打点足够高的话,用上一些技巧,能让跳飘在具有飘球特点的同时打出跳发的速度,就是又快又难以捉摸!”


    说到这里,包括影山飞雄自己,本就旺盛的战意更升一截,几乎快凝为实质了。


    从二传的角度来说,影山飞雄算是了解一些清水音空,不然他也不会在比赛结束后那么去问宫侑。


    虽然他不理解宫侑的话——清水音空就是有这个实力站在场上,稳定性又好,那就是强大的能得分的攻手,有趣与否有那么重要吗?


    但他从清水音空身上看到了宫侑留下的痕迹。


    让一个略显保守的主攻手短短时间内将打点提升这么高,如此激进,又如此成功!


    简直是让同为二传的他无比想赢下这样的清水音空!


    月岛萤咂了咂舌,已经习惯遇到强敌就兴奋到恨不得嗷嗷冲上去的队友。


    “好厉害!”西谷夕原地跳了一下,重整姿势,“别担心,交给我!不管多快多难琢磨的球,都没问题的!”


    “西谷前辈!!!”


    有西谷前辈在,日向翔阳从不担心队伍的防守,但他此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本以为,和清水音空打球也就那样。


    当然,不是贬低的意思,只要站在球场上和人比赛,他就非常兴奋非常愉悦,会全神贯注地投入。


    像他之前想的那样,清水音空没有让他有非常想打败的想法,就算在赛场上,也只是想打败作为对手的那一队。


    可事实说明,对手本人是否有想赢的欲望固然会影响到他的挑战欲,但只要足够强大,强大到令他感到颤栗,他就会无比地、无比地想狠狠打败对方,获得胜利。


    菅原孝支他们也为这一球感到惊讶。


    因清水音空看着性格有点冷,是那种大家搭着肩膀庆祝时会站在一边看的人,距离感太足,搞得他们这边得了分反倒像失分,连“好球”都没人喊。


    队伍的氛围一直这样可不行。


    菅原孝支承担起活跃气氛的责任,大声喊了句“好球”,接过西谷夕扔回来的排球抛给清水音空,“清水,发个好球!”


    缘下力他们也跟着道:“清水,发个好球!”


    清水音空应下:“好的。”


    在本就称得上优秀的高度上增加十厘米,带来的效果可以说是翻天覆地。


    如果说清水音空之前是比普通再多一点的优秀,那现在就是能被队伍视作王牌核心的优秀。


    ——虽然教练这么夸奖他时,宫侑在旁边很直接地说:“音空去当王牌那队伍离完蛋也差不多了,根本就没有士气嘛!输了还得被王牌说‘实力不足输了是正常的’,排球部都得被打击到解散!”


    清水音空疑惑:“难道实力不足输了不正常?”


    宫侑大声:“教练你看!要么音空改了这个性格,要么就乖乖当我的大炮,王牌什么的,起码也得像我这样吧!”


    清水音空没有想当王牌,更不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变成宫侑的样子。


    简单说来,就是他现在的高度,在前场扣杀时,甚至能让一些拦网高度不够的对手摸不到他直接扣过去的球了。


    一次次队内练习赛验证了他的杀伤力。


    如果保持对他的拦网,就会拦网效率极低,单靠后面的自由人和接应无法组织起足够的防守。


    因为清水音空本身打球就稳定精准,具备很强的得分能力。


    如果放弃对他的拦网,全员防守,那就相当于放弃了对他球路的限制。


    他可以任意打斜线球直线球吊球飘球旋转球等等,直接导致对手无法判断他的球路,全场都变成守备范围,整场比赛为防守疲于奔命。


    乌野虽然不至于这样——侑说过,影山飞雄的扣球点也很高,就算影山只想当二传,二传的二次进攻也不稀奇。日向翔阳的跳跃能力比他更胜一筹,他只是在身高占了点便宜——但造成点麻烦还是不成问题的。


    和宫侑喜欢盯着接球能力厉害的自由人从对方手上得分的心态不同,除了死角与适合进攻的空隙外,清水音空会选择接球能力较差的人进攻。


    一位是日向翔阳。


    不是说日向翔阳的接球能力弱,事实上,对方在对战稻荷崎时接球上有不错的表现。


    但清水音空觉得日向更擅长接重炮,而非飘球,不过近乎野兽般的反应和速度有时能进行一些弥补。


    另一位,则是前场的月岛萤。


    清水音空对月岛萤印象最深在于他的冷静,当时的做法,换算成主攻手大概是球到手边了都能忍住不扣吧。


    但除了拦网之外,接发扣传里,有着如此出众身高的月岛萤似乎没有跟拦网一样出彩的部分。


    乌野某方面来说还真是很多极端特化的选手。


    第二球,无触得分。


    第三球,西谷夕碰到了球,但只是碰到。


    第四球,和跳飘发球方式一样的大力跳发,虽然力道不重,但因为做的是接跳飘的准备,接飞。


    第五球,看似与前面飘球一样,但中途下坠撞在球网上,田中龙之介准备接球时,球侧旋飞出,压线,无触得分。


    气氛越来越压抑。


    连清水音空同队的队友,脸上也不见笑容,感同身受般沉重。


    毕竟他们对清水音空太陌生了。


    仅有的印象只有春高时作为对手的比赛。


    清水音空不傲慢,但也与热情无关,这种人太难接近。


    要是整个队伍拿下这么多分还值得高兴,可清水音空凭着新的发球连砍五分,反而像是把自己从队伍里割裂出去了。


    对面队伍,更是笼罩在了黑雾里。


    第六球,结合对清水音空性格的了解与前四球建立起来的跳飘球plus版认知,大致摸清球路的西谷夕成功将瞄准日向翔阳后方的球接起。


    作为飞得如此快的跳飘球,第一次接起来的质量并不完美。


    但已经足够成为破开阴云的耀眼天光。


    “影山!”


    “NICE!”


    “接得好!”


    影山飞雄托起球,毫不犹豫一个精准的传球。


    几乎在排球脱离他手掌的瞬间,日向翔阳的身影已出现在他左侧的半空中。


    甚至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快到极致的球已然突破了还没完全组织起来的拦网,砸在清水音空队伍的场地中。


    而此时的清水音空刚发完球回到场地内。


    “破发了!!西谷前辈你好帅!!!”


    “接下来轮到我们反攻了!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对面已然爆发一阵欢呼,西谷夕和日向翔阳跳着拥抱在一起,月岛萤和影山飞雄都被田中龙之介拍着背分享喜悦,东峰旭表情感动。


    阴郁一扫而空,只剩汹涌的战意。


    清水音空倒也不是很意外。


    发得很快的优点很多,缺点也明显。


    那就是己方防守力量不够出众、对方又很擅长打快攻的时候,只要对方能接起来,自己还没进入防守状态,球已经“回家”了。


    乌野是支强队,能靠初见杀和一些小技巧连拿五分,可以了。


    菅原孝支拍了下清水音空的肩膀,“不用在意,你的发球能拿下这个分差已经很吓人了,后面就得大家一起努力了。”


    成田一仁领责任:“抱歉,我们刚刚没反应过来。”


    清水音空不太适应这种陌生人们似乎以他为中心的氛围:“不需要感到抱歉,有失误是正常的。”


    缘下力说道:“之后还有五个轮次才能再轮到你的发球轮,相当于发球被封印了。你的打点摆在那里,他们会针对你不让你扣球。我们会全力进行防守,但……”


    菅原孝支接过缘下力没直接说出来的话:“但效果不太好说,像刚刚那种快攻,即使作为队友经常在练习中去接,可距离破解还有很远。”


    清水音空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如果我被针对的话,多半是强迫我接球,让我做一传,这样就来不及重新调整姿势扣球了。我的一传接得还不错,快攻可以交给我。进攻就交给你们了。”


    “好,我们也会尽全力给你创造进攻机会的!”


    菅原孝支伸出手放在正中央,缘下力会意地搭上去,接着是木下久志,成田一仁,山口忠。


    最后是清水音空。


    “必胜!”


    “必胜!!”


    “必胜。”


    清水音空声音太平静,令菅原孝支无奈侧目——这是一点都不热血呢,还是已经认定要输了?


    如果清水音空知道菅原孝支的疑惑,也许他会说两者皆有,也许不会说后者,出于不算高的情商。


    但局面确实从破发开始急转直下。


    一号位的日向翔阳发球。


    很普通的一个发球。


    木下久志接起,菅原孝支二传,给到清水音空打点,但位置稍微近了点。


    不过不影响,宫侑就不爱给他充足的助跑距离。


    清水音空一记扣杀,被月岛萤拦网触球减轻力道,西谷夕接住传给影山,日向翔阳起跳,田中龙之介起跳,东峰旭起跳。


    拦网被日向翔阳吸引,球给到了东峰旭,一记势大力沉的重炮扣入场地,拿下一分。


    日向翔阳接着发球,仍然普通。


    这次仍然是清水音空扣杀,瞄准了月岛萤的手指。


    月岛萤头皮一紧。


    接清水音空的球非常需要把握时机,容错率太低,不然就会变成明明及时起跳了,排球却依旧从手指上方飞过的结果。


    因此,他一直在观察清水音空,注意到了那张平静的脸上突然往下转动的眼神,几乎令他瞬间捕捉到了其中的秘密。


    月岛萤曾有过类似对付打手出界的经验,而清水音空不论在录像还是实际比赛中都有通过打手出界得分的行为。


    做下判断,毫不犹豫地分开手。


    排球从他头顶呼啸而过,砸在地上。


    谷地仁花喊道:“界内!”


    月岛萤看向清水音空,清水音空对他点点头。


    月岛萤“啧”了声,“这时候倒看得出你是稻荷崎的了。”


    之前比赛里还一副不太相容的样子,结果心眼一样的多。


    “我本来就是稻荷崎的,跟我怎么打球没有关系。”清水音空说。


    拿回发球权,轮到菅原孝支发球。


    从这轮攻防战开始,影山飞雄调动队伍,有自由人保护后方,又有三名攻手可任意作为诱饵使用的他把拦网耍得团团转。


    清水音空这一队后排防守力量薄弱,日向翔阳队所有扣过来的球,都只有一个目的——逼迫清水音空接一传。


    如果清水音空不接,那要么就是直接得分,要么就是队友根本接不到或接不住,然后得分,接到后给出不错一传的情况少之又少。


    双方队伍综合硬实力的差距开始明确显现。


    尤其是这么来了几回后,队友被迫反复认知自己在拖后腿,士气变得低落。


    哪怕大家还在尽全力维系,失误也在不断增多。


    清水音空试了下,发现他们确实承担不起防守的职责,在对面越来越凶猛的攻打下漏得像筛子。


    一方面是实力不够,另一方面日向他们开始被压得太狠,现在反弹格外厉害,打正式比赛大概也就这么凶残了。


    于是,按一开始说好的,清水音空进入圈套,承担一传职责。


    治和侑喜欢打各种配合,快攻也在其中。


    虽说春高才过去不久,清水音空中间又空了段时间没参加社团训练,没和宫双子版本的怪物快攻打过,但他接快攻的经验也算够用了。


    不至于每个快攻都接到,三个里面接两个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东峰旭和田中龙之介的扣杀,反倒比快攻好接一点。


    毕竟他也算跟宫双子从小在一个队伍里到大了,这两位力气都不小。


    还有有时会一起打排球的尾白前辈,不仅是吐槽的一把好手,还是从小体格就很大块的重炮选手。


    经常跟力量型选手打球,力气不一定变大,但手臂一定会变成铜皮铁骨。


    清水音空不仅大多数球都接得到,给出的传球质量也不错,处理的很细腻。


    他完成了自己位置的职责。


    但队伍间实力的差距,往往使他接起来的球在打出去后,得到的结果不是得分,而是被对面打回来,反复拉扯后对面再度拿下一分。


    漫长的结果一路下滑的拉锯战。


    做好属于自己的部分也毫无益处。


    清水音空早有预料,可他没有他想的那么平静。


    因为他意识到,是他拖累了这支队伍。


    他希望日向翔阳打得舒心,于是造成了这样实力悬殊的分配,也做好了输球的准备。


    但他忘记了,即使是临时分配来的队友,也是想赢的。


    甚至,这种想赢的心,是他用开局的发球得分一分分捧上去的。


    结果偏偏是他的能力不足以真正平衡两支队伍,导致队友们高高跌下,不知所措,只能一遍又一遍懊恼自己能力不足。


    其实不够强的是他。


    单纯因实力差距输球的话,清水音空没什么感觉——难道实力不足输了不正常吗?


    但如果是自己造成了一支队伍的失败……


    清水音空还没有过这种体验。


    他不会背负这么重的责任,也从来没落到过类似的窘境里。


    某种意义上,他的天赋使他的人生一帆风顺,所以他才能始终保持不喜欢也不讨厌的态度对待所有事物。


    因为只要他想,他就能做到。太轻易了,所以可以不重视地对待。


    孩童时的全能自恋,至今仍未遭受破灭。


    就像他为宫双子补习,要短短时间内把只是预习过的二年级知识学到能考出优异成绩的地步。


    即使中间还要空出一天拿来处理监护人的事情,清水音空也不觉得吃力,进度仍然顺利。


    可现在不一样。


    他的确做不到。


    只是接球是没有用的,他做不到接起每一个球,让一分成为无止境的拉锯战。


    只要他失误,就会失分。


    但他不接球,会失更多分。


    即使不断在尝试,但如果队友能支撑起防守解开这个针对他的圈套,早就做到了,也不会拖到现在这个局势还无能为力,只是在使防守的回合一再增加。


    要从哪里破局?


    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


    侑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样?


    想这个也没有意义,因为他不是侑,侑能做到的事他做不到。


    那他能做到什么?


    比分已经十五比八。


    也就是说,开局的六分之后,他们这边只拿到发球权轮转了两次。


    清水音空从一号到了四号,要到重新发球的一号,起码得再拿下两分。


    让他轮到发球的话,还有机会拿分。


    但是,这两分从哪里来?


    靠对方发球失误得来吗?


    对面的六个人里,自由人不发球,不轮换到前排,这个错大概只有日向翔阳和月岛萤有可能犯,但他们今天状态都很好。


    就算他们状态不好,自己没能力得分,全靠指望对手失误,也不是清水音空会做的事。


    三色排球飞来了。


    短暂使用后,它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新,被大力扣杀摩擦出轻微的痕迹,也被体温和汗水浸染。


    上一个击打它的人赋予它的力气与速度,使它砸在双臂上的重量远远超过270克。


    心情不再平静,不再轻松写意,于是排球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它现在转起来不像花,也不像万花筒,像一团代表着失败的色块搅成的令人晕眩的漩涡,要将清水音空卷入其中。


    他看着这颗球,像是在用全身对抗要把他拖入失败的引力。


    ……该怎么办?


    看着网对面愈发沉郁的氛围,以及清水音空那张八风不动的脸,田中龙之介上头的热血渐渐冷却。


    对手很顽强,但一面倒的倾向没有被打破。


    得了十五分,可比起最开始那种翻盘的爽快感,现在更多的是滞涩。


    “我们速战速决吧,老打长回合也不是个事。”田中龙之介说。


    “不能抱着这种心态,”影山飞雄说道,“现在的长回合都是针对生效的结果,一旦追求短回合,就会重新放出清水音空。”


    但这么打着很憋屈啊!


    田中龙之介到底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否则跟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样。


    问题是就是很憋屈啊,那个清水音空也不是做得不好,就是做得足够好才让人难受。


    乌野的人你们倒是支棱起来啊!进攻啊!打破月岛和影山的封锁啊!拦住快攻和扣杀啊!


    “缘下君!”


    田中龙之介差点以为是自己喊出了心声。


    但那不是他的声音。


    是网对面,再次接起扣杀的清水音空喊出来的。


    以进入体育馆后首次显得不再平静的、有些急切的语气。


    那颗排球不再飞往菅原孝支,而是直直奔向网前的高空。


    缘下力没想到一传会直接托球,助跑不足之下起跳,扣球。


    排球撞上月岛萤和影山飞雄搭起的拦网屏障,高高弹回来。


    一个朝右侧斜飞几乎没机会抢救的出界球。


    但最近的菅原孝支跑了过去,木下久志也跑了过去,刚刚接了球就快速调整姿势起身的清水音空也跑了过去。


    是救球,也可以看作是充足到略显漫长的助跑。


    球开始下落时,清水音空在向上飞。


    排球被他勾了回来,一个背身长传,质量不够好,但菅原孝支接住了。


    他再次将球传给了缘下力。


    缘下力的感觉不算好。


    眼看着队伍比分被翻盘到这个地步,队友们信心被完全打垮,他很难不怀疑答应这个分队方式是否是他失职。


    沉沉雾霭捆住了他的腿脚,使他愈来愈沉重。


    将他们托起却孤岛般隔离在外的清水音空,也让他想沟通交流都不知从何说起。


    而他们之间这颗用以维系的排球,只在发球时在清水音空手里发过光,后面始终是暗沉的,只是在一层层叠加沉重的情感,没有明亮的将所有人连成一条线的力量。


    但现在。


    孤岛开放了一条航线。


    那是清水音空本能流露的对胜利的渴求。


    球飞过来的时间很短,但战意感染人的速度很快。


    快到够缘下力做好充足的助跑,超乎寻常发挥地打出一个擦过拦网的斜线扣杀,压线得分。


    缘下力握住拳头狠狠挥了下,即使性格内敛,此刻也忍不住终于摆脱困境反败为胜的心潮澎拜。


    “漂亮的扣杀!”


    “扣得好!”


    “多亏你救到球了清水!”


    “清水,难道这都是你算好的吗?包括前面那个直接托给缘下的球?”


    “是的,菅原前辈。


    “虽然有很大风险会配合失误,但如果缘下前辈能顺利接住传球扣杀,这个仓促扣杀的质量也不足以得分。


    “真正有可能得分的部分在于被拦网挡回来的救球,准备会更加充分。当然,这也不是一定能完成的,我只能保证尽力。但我觉得有尝试的价值。”


    清水音空轻轻呼出一口气,分不清紧张还是兴奋的心跳尚未平复,“抱歉,因为是临时突发的灵感,没能告知你,菅原前辈。”


    那一刹那间,他想到自己在场上任何一个位置都能做得不错的牢固基础。


    既然只做分内事不足以获胜,那就在规则允许的范围里,多做一些。


    菅原孝支又不会介意清水音空绕过了他这个二传,“这有什么,现在咱们队里就是双二传阵容,看他们的针对还有没有用!”


    一传必定是清水音空,但清水音空不是只能防守的自由人,是被迫打自由人的主攻手。


    他可以一传,也可以扣球,还可以当二传。


    所以,他现在既有可能将球传给菅原孝支,也有可能直接调动攻手攻击,和先前千篇一律的传给菅原孝支不再是一回事,无疑让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即使还没有完全挣脱束缚,可先前那个漂亮的反击,已经让低落的士气变得高涨起来。


    田中龙之介隔着球网看着清水音空第一个主动伸出手,其他人纷纷搭上去,然后一起上下摆动喊着必胜——连那个清水音空都喊出来了——的画面,凝滞冷却的热血像是被浇入一盆开水,瞬间又滚烫起来。


    “哦!!就是要这样才有意思嘛!”


    日向翔阳抓着球网,快把脸嵌上去了,一双橘色的眼眸野兽般死死咬住清水音空:“这样的清水,让我更想打败他了!”


    “这是我的话才对。”影山飞雄露出了兴奋的凶恶笑脸,“再丢一分就是清水音空的发球轮了,我们要每一分都要和之前一样,不,比之前更认真地全力争夺!”


    “哦哦!!!”


    “日向,你手机响了。”


    “诶?啊是便利店大叔的电话!清水你要坐的公交车来了——怎么这样,要不你留下来今晚到我家去住吧?!”


    “再晚一班也是可以的,不会拖延太久。”清水音空说,“继续比赛吧。”


    ……


    拿了甜品坐上拖延过一次的第二班公交车时,清水音空还没从激烈抢分的比赛情绪中脱离。


    成了双二传阵容后,的确起到了作用。


    发球轮又扳回几分。


    之后的拉锯战格外激烈。


    不是先前那种无望下坠的拉锯,是切实抢夺每一分归属的来回拉扯。


    到他不得不走的时候,第一局仍然没有分出胜负,分数拉扯到37-37。


    是赛场上会令想到后面还有第二局的选手绝望的分数。


    因为他绝对不愿意输,在自己做出如此突破想象的行为后就像是沉没成本大额增加的投资者,更不愿意了。


    而对面的胜负欲丝毫不比他们这边弱,甚至更强烈——热爱到发痴的排球脑袋具有加成效果。


    公交车里开了空调,运动状态下发烫的身体慢慢平缓下来,大脑也逐渐恢复冷静。


    怀里的运动背包装着那颗排球,隔着布料看不见颜色,但清水音空眼里已不知多少次映出过它,能在心里描摹出它的样子。


    它好像比花朵更像万花筒了。


    不再是漩涡。


    可它只是一颗球,一颗普通的排球。


    它旋转起来会像花,会像万花筒,那只是普通地打着排球的他能看到的最表面的东西。


    和那些用热爱的双眼看到非比寻常世界的人不一样。


    就像体力见底的乌野队员们还能保持状态打上那么长一局比赛,直到他要离开时才泄了劲地躺成满地尸体。


    他永远不会那样。


    他与那个世界无关。


    过于新鲜与激烈的情感恢复平静后,重新翻涌出来的是什么?


    是对自己反常行为的后怕。


    人甚至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当时沉重的压力似乎变得模糊起来,清水音空突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输了比赛是自己的责任。


    他的定位难道不是正常发挥就行吗?


    因为侑想为日向君托球,所以作为侑朋友的他答应日向君的邀请,陪日向君打球。


    他有赢球的必须吗?


    没有吧。


    这样的分组,大家不是一开始就预见败局了吗?真的觉得他能反败为胜吗?


    谁会对陌生人有这样的寄托啊。


    所以不就只是他在自说自话地做一些蠢事吗?


    辛辛苦苦打成快四十分的平局有什么用?赢了又有什么用?输了又怎么样?


    它们具有任何意义吗?和以前的比赛有任何不同吗?


    好奇怪。


    奇怪到无法理解。


    他都在做些什么啊。


    失控的,怪异的,真是令人讨厌的感觉。


    清水音空垂下眼睛,拿出手机。


    然后被屏幕上一堆未接电话和999+的消息差点惊到心脏骤停。


    因为今天行程都是和人见面,手机的声音和振动都关了,以至于他不看手机就不知道有人找他。


    不对,不是有人,是有两个人。


    消息还在跳出新的。


    停在屏幕上的这条是:【我们在乘新干线的路上了,等着。】


    清水音空:“……”


    等什么?


    等你们来找我还是来干掉我?


    难怪他就觉得隐隐约约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原来是忘记跟治和侑报备了。


    因为本来觉得没什么关系,他肯定会准时返回乘上公交,跟原本行程是吻合的,不说这点小插曲也没事。


    但谁能想到他打了这么多年排球也会中邪啊!


    晚了一班公交的时间,只怕治和侑已经从公交晚点他可能临时有事没看手机猜到他是不是被绑架了。


    没时间做心理准备,抱着视死如归的觉悟,清水音空解锁手机打算回拨未接来电。


    刚好一个电话打进来,猝不及防手滑接听。


    清水音空:“……”


    对面:“……”


    清水音空:“……”


    宫治的声音响起,带着情绪处于波动中的紧张震颤:“音空?”


    清水音空许久没这么心虚过了,他很少有这种感觉,但今天大概是什么尝鲜日奇遇日,总让他体验些奇奇怪怪的情感。


    他也有点紧张,还有点尴尬:“是我。抱歉,我在公交车站遇到日向君后跟他去乌野打球,忘记告诉你们了……还一不小心打到延迟了一趟公交,刚刚才看手机。”


    “既然是因为打排球那我就原谅你了——”宫侑的大嗓门突然插进来,“难道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混蛋音空!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被你吓死了!”


    他还进行了一个预判:“不准说什么也就这点时间而已,是你答应的事情没有做到!”


    清水音空小声辩解:“我没打算这么说。是我错了,对不起。”


    “光是道歉是没用的,你等着!”


    清水音空无奈:“新干线很贵,把零花钱留着干点别的吧。我已经乘上公交了,接下来我会全程保持联系的。”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点嘈杂声。


    随后是宫治的声音。


    “我们在新干线中转的东京站见面,不然你一个人太晚回来我不放心。


    “被阿侑吵得忘了说了,你没事就好。”


    清水音空:“……抱歉。”


    宫治放松了些,语气和缓平静,似乎还带了点让他也别那么紧绷的淡淡笑意:


    “不要再道歉了。我对你打排球到晚点的事很好奇,乘车这段时间里,仔细说给我听。”


    但清水音空从里头感觉不到轻松,反而有点毛骨悚然。


    因为宫治真正放松的状态不是这样的,也不会隐含着略带强势的命令。


    他顾不得要把自己做的奇怪事情重述一遍的痛苦,直觉地一口应下:“好。”


    宫侑马上接过话,声音压得有些低沉,也带了笑:


    “我也很好奇,会和其他人打排球到晚点还忘记我们的音空发生了什么事,明明我都没有在给你当二传哦?”


    宫侑的笑意倒是比宫治真切些,但怎么听都像是气笑了。


    是发作之前忍着咬牙切齿好声好气让犯人交待更多犯罪事实,却又没憋住流露出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清水音空:“……”


    好的。


    这下是真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营养液和投雷!


    修了下错别字和行文排版啥的,但原先的段评应该就对不上了,下次我尽量修好再发出来更新,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第19章 可是


    “音空。”


    “音空!”


    伴随着熟悉的招呼声, 是跑过来直接扑到身上的重压。


    清水音空被压得一个踉跄,正面袭来的拥抱正好扶住了他,只是让他一头栽在宫治肩膀上。


    “站在柱子后面干嘛?差点没看见你。”宫侑双手环着清水音空往后拉, “来,再说一遍, 你想赢!”


    “我有报位置。这里人少一点。”清水音空耳朵都快起火了, 偏偏这件事上又理亏,只能好声好气辩驳:“我都说了我没有想赢,那是出于我应该背负的责任产生的想法……”


    宫侑不理解:“想赢就是想赢,三岁小孩打球也想赢啊,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你找那么多借口干嘛。”


    宫治松开手, 仔细看了清水音空, 和出门前似乎没什么区别,但有不同的事情发生了——不是监护人这种让音空不在意的事:


    “阿侑难得有说出正经道理的时候,音空, 你就坦然承认吧。不过如果你实在要自欺欺人,我也尊重你的意愿。”


    “我就想不明白, 难道是你从小到大碰到的队友都太强了?有我和阿治在, 好像确实是。”宫侑嘀嘀咕咕:“但黑须教练不也想过激起你的胜负心吗,还在合宿把你分到比较弱的队伍,你输了也没什么反应啊?”


    宫治思索:“因为音空一开始没想着输吧。哪怕觉得是陪日向打球,也不代表就要用自己的失败去愉悦日向,这种想法太侮辱人了,音空不会这么想。


    “所以, 音空你很自负啊,你潜意识认为自己能平衡掉替选队和主力队的实力差距, 才会在后面面临失败时想赢回来。”


    ——他不是。他没有。他跟自负这个词沾得上边吗?


    清水音空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在电话里述说的时候,肯定不会带上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当时的心理活动,只是说出了客观事实。


    但宫治和宫侑怎么会听不出来本质的区别在哪里,一顿深挖,挖到话题越说越不对劲,他只好闭口不言。


    直到换了个话题才继续说话,还被双生子好一顿谴责。


    后面为了节省电量防止关机,就挂掉电话仍旧在软件上聊天了。


    清水音空还以为这事已经揭过去了,结果一见面又来。


    “现在人在面前了,你不说话也没用了。”宫侑超级不甘心地摇晃清水音空:“明明我们一起打球那么久,你却在乌野队伍里觉醒了,果然还是我对你太纵容了!”


    清水音空听到这句话就头皮发麻。


    他艰难背负着宫侑的重量,举起手腕上的大袋甜品,“先转线路乘回去的新干线吧,可以在路上吃。”


    纵使甜品不像日常里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具有直观的诱惑力,但它精致漂亮的包装和盒子特意留出半透明的窗口,是另一种引人食指大动。


    至少此刻,宫侑和宫治的视线确实被转移了。


    顺利坐上回兵库的新干线后,宫侑兴致勃勃地在桌子上拆冬末情侣套装的袋子。


    他翻出里面送的挂件,捏了捏,两个软乎乎的雪人都捏得扁扁的,松手后又缓慢回弹成原样,做工精细,帽子上的毛球可可爱爱地晃动着。


    宫侑拎着两只帽子颜色不同的雪人,问坐在中间的清水音空:“你喜欢哪个?”


    “要给我吗?”


    “不然呢?我对这个可不感兴趣,说不定还有点碍事,跟你一起用还行吧。”宫侑超级认真:“而且,绝对不能让你和阿治两个人背着我用。”


    “……”


    清水音空很想说自己本来就没有要跟治背着他用。


    蛋糕和布丁才是购买的重点,挂件只是可以收起来的赠品。


    “快点选快点选。”


    另一对雪人也晃到他面前。


    宫治捏着的是帽子上的小球,对比起他的手指,这点儿毛球格外小巧,晃悠起来的样子似乎也更可爱了。


    “本来就是给我买的,别管他,他是凑数的。”在打击亲兄弟上,宫治向来不留余力,“可以挂在日常上学用的挎包上,草莓和柑橘,你要哪个?”


    面前晃着四只小雪人的清水音空默默无视了宫侑的“你说谁是凑数的?!”,把两边的粉白色帽子雪人都拿走了。


    虽然分挂件的意思与情侣套餐无关,但要是一样拿一个颜色,等侑后知后觉发现他一个人拿走了一份套餐的赠品,侑和治则刚好凑上一个套餐的赠品。


    那侑肯定会觉得自己强烈要求的第二份套餐是无意义的,说不定还会为此打架。


    “我更喜欢白色,粉白色也可以,之后会好好带着的。”清水音空不想扯到情侣的话题上,取出双拼蛋糕的盒子,“来吃蛋糕吧。”


    宫治和宫侑互相瞪了一眼,收起橙色帽子的雪人,愉快地开始享用蛋糕。


    这家店人气那么高的确是有真材实料的,甜度恰到好处,味道很是惊艳。


    即使三人分吃完一整个,就甜品的量来说已经不少了,却因为草莓和柑橘不同的略带酸甜充满水果味道香气的风味,一点都不显得腻。


    至少对宫双子来说,像一道完美的开胃菜。


    清水音空跟着分后面的甜品吃,不过他吃到后面份量就吃得比较少了。


    比起今天时间基本花在学习上导致大量用脑需要补充糖分的治和侑,他没有什么消耗,吃到这样差不多饱了。


    等宫双子吃饱,除了还有一份情侣套餐没动,其他甜品都吃得差不多了。


    把桌面收拾好,垃圾都清理干净,空出来的包装袋和纸盒整整齐齐叠好收在一只袋子里,扔的时候可以直接进行分类。


    回程还有好一段时间,对刚从漫长车程上下来的人来说,未免显得有些无聊了。


    宫治或许有这份耐心,清水音空却没听宫侑抱怨过一个字。


    就连此刻,染了金发的男生有些吃饱后的懒洋洋,也只是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支着侧脸看着他,没有睡着。


    清水音空转头看宫治,宫治双臂环胸靠在靠背上,像只快要进入打盹状态的狐狸,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有时候。


    不。


    是从他们表白之后。


    清水音空时常觉得他们太紧张他了,有些反应也太过夸张。


    就像是替他请假但要他待在体育馆休息不让他回家,他提出帮忙时高兴地就像他做了多大的事。现在也是。


    他违约的次数的确很少,但也不是没有吧。如果说担心他遇到什么危险,好像也不至于。在确认安全后,还有特意跑过来的必要吗?


    清水音空觉得是没有的。


    这些在意往往对应的只是一些小事,以至于显得有些沉重。


    朋友之间的感情往往是双向的,传递过来的越重,他要回馈的也会越重。


    实际上,他最近做出的以前从不会做的事,已经够多了。


    他想赢吗?


    他为什么想赢?


    装着排球的运动背包放在桌子里侧,被侑挡住大半。


    看不见,不去想,似乎这些问题就不存在了。


    那个让他无法理解的自己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清水音空趴到桌子上,把脑袋埋进手臂间,像只躲避风沙的鸵鸟。


    宫治有点想摸摸他的脑袋,于是就这么做了。


    电车内有空调,柔软的黑发不像上次在寒风中时冰冷凌乱,触手温热里带了点细微的凉。


    尾端有些向外翘起,有些过于柔顺地贴伏在白皙的后颈,是之前戴围巾戴出来的。


    宫治理了理这些头发,想到有时他早晨先醒时看见的清水音空的睡颜。


    温暖,放松,近在咫尺。


    他喜欢这样平静又美好的日常。


    敢放音空离开视线范围,是相信音空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也是高兴音空对于他的占有欲——哪怕只是对他的记忆。


    但,人一走,哪怕刚出房屋,还在窗户能看见的视野内,不安便慢慢涌上来,海水般逐渐腐蚀信任的礁石。


    要不是有音空的改变作为底气,有不断的联络安抚住情绪,宫治很难不去想为什么要让清水音空独自离开。


    联络不上时他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呢?


    他很想相信清水音空的。


    哪怕清水音空一言不发放弃过所有的责任与情感,扔下了所有人。


    但确实没有毁诺过。


    也不会做出这种让他和侑似乎直接负有某种“责任”的事。


    更不会这么突兀,做一些明知道马上就会被找到的不会顺利实施的事。


    可是。


    宫治做不到冷静地权衡利弊,再得出结论肯定清水音空只是遇到了某些情况忘记发消息,最普通的就是忘记了,音空本来就不怎么玩手机,这很正常。


    他只会想,音空能和他们打架,可见也没有那么理性。


    如果最近的改变叠加起来让音空害怕了。


    如果音空恰好看见一个很适合离开的地点心动了。


    如果音空不想再在严防死守里找机会于是放弃自己原本的决定选择干脆利落一走了之。


    他要怎么笃定这些事情不会发生?


    用他在清水音空离世后的两年多来笃定吗?


    哪怕得知发生了对清水音空来说算得上好的事情,宫治的想法也只有一个。


    ——在这份堆积了两年多的不安感被彻底填平之前,他不会再让清水音空像今天这样独自出行了。


    哪怕没有发生去打排球忘记回消息的事,宫治的想法也是这个。


    因为音空是骗子。


    那么会骗人,隔着手机屏幕,又怎么能知道对面就一定是音空,一定是本人实时发送的消息,一定是符合现实的真实消息?


    “音空。”


    “嗯?”


    “今天的学习计划肯定不达标了,有在认真记,但没有人在旁边监督,阿侑只会跟我一起犯困,知识都进不到脑子里去。”


    “……我知道了。放心,接下来我每天都会监督你们,把知识好好塞进去的。”


    “听着真可怕。”故作害怕的宫治没装过三秒就忍不住笑了,“那就最好了,好可靠,有种一定会及格的安心感。”


    那就最好了。


    一直看着他、一直被他看着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v后还在支持的小可爱们!入v还收到了投雷,超开心!本来想狠狠加更来回报的,结果发现我真不是日更的料,写完v章就趴菜了,对不住


    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歇五天更两天了,我先调整下状态看能不能日更


    第20章 理亏


    清水音空像是睡着了, 闭着眼睛,身体放松地向后靠。


    他脑袋微微低垂,柔顺的黑发便蓬起来一点, 遮住了眼睛。


    睫毛在眼睑投下的灰色阴影时而从发尾轻轻晃荡的影子中跑出来,隐约能看到发丝缝隙间的眼尾。


    宫侑盯着那被头发遮得若隐若现的眼睛看了会, 视线顺着白皙柔软的脸颊和高挺的鼻梁下滑, 落在淡红色的嘴唇上。


    他曾经盯着这里看过,陷入一些奇妙的不由自主的迷思,也曾经用拇指按过,将柔软温热的唇瓣按得下陷,指腹似点燃一团火焰。


    其实这种感觉是陌生的。


    因为清水音空这个人对宫侑来说,太熟悉了, 简直就像自己肢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于是清水音空的习惯、性格、外貌便成为了一个与宫侑相融的整体。


    即便偶尔会看到某方面, 突然想一下——哦音空还蛮帅气的嘛、穿这套衣服好酷、又在耍帅——也依旧没有脱离这个范畴。


    导致宫侑其实不太能单独意识到清水音空的存在感。


    但如此熟悉的清水音空,用死亡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谜团。


    宫侑并不想破解这个谜团。


    要弄清音空在想什么太难了。


    思维不一样的人,达不成互相理解。


    即使勉为其难地站在对方角度去设身处地想解决方法, 本质上的区别仍然摆在那里,强行去安慰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就像他考得差的时候音空不会说你平时上课认真听就起码能到平均分了。


    因为音空知道他上课不会认真听, 也知道他认真听了也不一定能及格, 所以音空不会用自己的思维推己及人,就认为他能够做到。


    宫侑也不会说,我理解你的孤独和难过,正因如此,我才要把你留下来。


    因为他到现在都没有理解过。


    他这么做,是他想这么做, 他要这么做。他不能笃定这对清水音空来说是好的,但他就要这么做。


    这种面对谜团般的陌生, 在重新见到清水音空后,就像是秋天的雾被太阳照耀一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偶尔会出现的新视角。


    音空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即使随着新的回忆诞生,逐渐有些不一样了,像壳子里那团血肉一点点被挖了出来,但依旧是清水音空。


    是那个听到脚步声就能认出来,伸手搭上去就知道人会站得稳还是被冲撞到踉跄,坐下时就知道对方会把椅子挪得方方正正的幼驯染。


    但他偶尔会不自觉地用仿佛面对陌生人的新奇感去注视清水音空。


    好像这个他已经无比熟悉的人变成了全新的模样,每一处都抓着他的视线,让他无法挪开。


    然后讶异地发现——原来音空是这个样子的吗?


    就像现在。


    清水音空就在他旁边,他们大腿贴着大腿,布料交融着彼此的体温。


    黑发男生闭目养神的样子,有种糖分充盈胃部与大脑、处在冬天的空调车厢里的温暖闲适。


    灯光笼罩着,过道对面的车窗里夜景不断倒退。


    一切都那么寻常,换个场景,就是每天都能见到的画面。


    可一下就变得一点都不普通了。


    清水音空整个人都很鲜明,成了画面的中心,让他的目光无法挪开。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可涌动的情愫中不仅有陌生的部分,总是与熟悉缠绕着的。


    宫侑想到他不耐烦看的文艺电影。


    大片的灰蓝色,沉闷到令人坐进影院三分钟就睡得像头死猪。


    中途被BGM吵醒时,睡眼朦胧的一瞥,装在模糊光晕里的画面又漂亮到无以复加。


    音空就萦绕着那种感觉。


    阿治发现音空没按时报备时,宫侑正在和开卷考试进行搏斗,照着题目翻书找答案在一窍不通时也没那么愉快,他当时也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不是很正常嘛,宫城那边风很大,音空又怕冷,指不定是脑子都被吹僵了,不小心忘记了。


    毕竟只是绰号机器人,又不是真的机器人,忘记点小事很正常,音空以前也犯过错啊。


    但阿治很焦躁不安。


    发消息,打电话,查询公交公司官方网站的实时到站消息,确认音空乘坐的车次是按时抵达的。


    然后,就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似乎回到了宫侑给出的答案:清水音空就是不小心忘记了,又没有看手机。


    失去联络的时间缓慢延长到足够清水音空抵达车站乘坐新干线,宫侑开始做出推理:“他手机不会被偷了吧?”


    “如果发生了这种事,他反而会马上打电话告诉我们,防止我们因失联担心。”


    “哪来的电话?”


    “警署能借到吧,车站工作人员那里应该也可以借……这都想不到,你是笨蛋吗?”


    “那他是中途去找有空调的店休息结果没赶上车?”


    “约定见面的咖啡店就在车站附近,别用你的垃圾推理来污染我的大脑了,”宫治语气低沉了些,“你就这么乐观吗?不会往不好的方面去想想?”


    宫侑还真不太想得出来。


    难道要想清水音空无缘无故遭遇车祸了吗?


    这种事当然是有的,放到世界范围里还很多,可对于他们从未发生过此类事情的平静日常来说,去想象从天而降的意外灾祸,就像是自己也摸不着底的轻飘飘的担忧。


    “你也太不盼着音空好了吧,”宫侑倒打一耙,“怎么能往这些方面去想他!”


    宫治表情狰狞了一瞬,抄起课本卷成筒就敲到了宫侑脑袋上,“谁让你想这个了!”


    宫侑不甘示弱地卷起课本予以还击,“那要想什么?!你好烦,在这瞎担心什么,就不能是他手机没电了吗!”


    宫治脑袋上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不安和愤怒全部发泄出来一样逮着宫侑猛敲,手都快挥舞出残影来了:


    “所以我说你个蠢货就不能想想是他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了吗?!


    “他失信难道很常见吗,你以为他记忆力跟你一样在排球以外就丢三落四的转头就能忘记啊!


    “肯定是发生了不一般的事情,但还能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不一般,失信一次和两次差别很大吗,反正后面他又不用管了!


    “早知道就不该让他自己去,被他的态度麻痹了!”


    宫侑头发都被打出静电竖起来了,他生气地拽住宫治衣领,完全不格挡,只想以牙还牙:


    “你才是蠢货吧,你个蠢猪!他都答应了干嘛还要突然毁约,是你想得太阴暗了!


    “我们看着他的目的是让他没功夫想那些事,现在已经实现一部分了,以后等彻底实现了,就不需要看着他了,和以前也差不多。


    “你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了!难道你以后都要不看着他就不放心吗!”


    “唯独不想听你教训我,你能确认他就不会突然消失了?你是他脑袋里的蛔虫吗?如果他突发奇想,再来后悔也没用了!”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骗过我们。他有说过要返校吗,有说过之后会一起打球吗?他做不到就不会承诺,小的事情他可能忘记,毕竟他又不是机器,但大的事情他就是会做到啊!”


    “你的意思是他留下的信不是在骗人?不是在用虚假的约定拖延时间?”


    “他是在骗人,但他约定什么了?他在信里给你留话了?我怎么没看见呢!”


    两个脑袋斗牛般顶在一起,彼此说服不了的二人都无比生气,眼睛瞪得溜圆,被敲打到发热的头顶头发竖得乱七八糟。


    宫治率先松开手,“既然你这么放心,就乖乖在家等着吧,我去找他。”


    宫侑才不肯呢。


    凭什么让阿治一个人去出风头,又能逃补习又能在音空面前说些我好担心你阿侑就一点不担心你这种话,还能趁机偷吃他的甜点,还能和音空一路单独相处。


    ……难道这就是阿治的目的?!


    好吧,宫侑知道不是。


    阿治不会拿这种事当借口,是真的这么担心的。


    所以他有时候就搞不懂阿治和音空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明明计划这么成功,不管是相信自己还是相信音空,都该不往这边揣测吧。


    就算这样,起码也得是音空切实在这方面重大违约过一次,才失去所有信任。


    但那个时候好像也没有意义了。


    宫侑突然就理解一部分宫治的想法了。


    那些浮烟般未能凝聚起来的担心,陡然间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坠落下来。


    电话打通时,宫侑说的都是心里话,他确实被吓到了。


    虽然只有一半要怪音空,另一半得怪危言耸听的阿治。


    他没想到音空是去打排球了。


    也太稀奇了吧!


    ——太能理解了。那就少生点气吧。但不能说出来,显得他好像很好哄一样。


    但不是在他手上焕发出的胜负欲,这点不好,简直就像是在说他还没把音空完全挖掘出来就先被别人擦亮了一样。


    一路上聊着天,听着熟悉的声音,消失的联络重新建立起来。


    等在车站见到面,抱着打闹一会,那点抱怨都当面说出来,再挨到一起坐着,吃到美味的甜品。


    剩余的那点气,就彻底没有了。


    至于由他来把音空彻底擦亮、让这块宝石在他手里焕发出光辉这种事,以后还有的是时间试验。


    现在,宫侑只想离清水音空再近一点。


    把像文艺电影一帧、像团朦胧幻梦的清水音空抓住。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清水音空吃饱了,又处在温暖的环境,多少有点犯困。


    没睡着,也不可能睡着,只是迷迷糊糊的放空着思绪。


    突然被揽得往旁边栽过去,吓了他一跳,睁开眼睛就从宫侑肩头看到车窗外那些灯光点点的夜景,还有倒映出来的宫侑的背影和他的半截脑袋。


    他试图坐直,但宫侑的手臂环在他肩后,是个扎扎实实的熊抱,力道大到简直他动弹不得。


    “侑,放开我。”


    “不要。你今天违约了,不许反抗。”


    清水音空撑着车壁与宫侑的力道对抗着,刚勉强直起些,身后却又贴上了一具有力的身体,把他镇压回去,脸重新压上宫侑身前,简直是雪上加霜。


    这次是两只手环绕在他腰腹处了。


    “治。”


    “嗯。这样比较方便睡觉吧,趴在桌子上一点都不舒服。”


    “……你在学校里上课睡觉被老师叫出去罚站时不是这么说的。”


    “哦。”宫治平静道,“那你是想听我这么回答你。”


    “?”


    “在我们原谅你之前,理亏的人没有反对的权利。”


    “……”


    违约的理亏的清水音空不说话了。


    也不挣扎了。


    今天乘车的人没那么多,至少他们对面和前后没有邻座,让这块小空间还算静谧。不过他们也没到打闹的程度。


    清水音空额头抵在宫侑肩膀处,上半身倾斜着歪倒的姿势不算很舒服。


    他从蹭在鼻尖的布料上闻到一点淡淡的甜香,是甜品的残留味道。


    更宫侑的个人洗护用品之类的味道,似乎已经在来的途中被风刮走了,只能感受到体温的热度。


    相较于这个别扭的姿势导致的上半身的空隙,反倒是背后的治贴得比较紧。


    力气比兄弟更大但更怕冷的治,想要从他这个同样怕冷的人这里汲取热度般用力地环抱着,侧脸贴在他颈侧。


    空调下并不冰冷的温热耳朵对比颈侧的温度就显得有点低了,清水音空被凉得颤了下,但宫治挨得更紧了。


    不得不说,他们的体温和怀抱,比座椅更让清水音空犯困。


    显然,对宫双子来说是同样的效果。


    尤其宫双子还绞尽脑汁了一天,现在一口气能打二十个瞌睡。


    没过多久,宫侑把脑袋侧搭在清水音空头顶睡着了。


    清水音空始终处于半睡半醒那种放空状态,能感觉到宫治一直没睡。


    ……是有什么心事吗?


    行程过半的时候,身后的沉重感增加了些——宫治睡着了。


    清水音空略略松了口气。


    能睡着就好。


    不然他想不出来有什么事需要宫治忍着困意想那么久。


    心思细腻会思考更多的治很好,但和侑一样单细胞没什么烦恼的治也很好。


    能吃,能睡,能开心的打排球。


    这样就很好。


    话说他还没有被原谅吗?


    哦,他好像没做什么取得原谅的事……这个还需要很正式的去做一些事吗?


    总觉得这么做了治和侑会更生气,陌生人之间才会这样吧。


    所以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是明天就自己揭过了,还是要拿着这件事威胁他好一段时间?


    算了,随便吧。


    清水音空稍微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点——不然他感觉腰要断了——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这回不能那么放空了。


    他得注意到站播报。


    ……治的呼吸弄得脖子好痒。


    ==========作者有话说:==========


    尝试过了,发现做不到日更,这篇文应该还是保持随榜更,但能写出来的时候我会多更一点的


    谢谢大家的投雷和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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