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白沙城(二)
西州之地怪异之处颇多, 气候寒凉些也不值得惊讶。
只是越朝西走,潮冷变成了干冷,干冷和潮冷在此后不断交替, 常人定然受不住。
因裴容身上披挂的是上等灵器,这些他自然是感受不到, 只是听宣于家弟子转述的。
饶是如此, 他也察觉到了一丝阴寒。
阴寒并非此地大风所携来,倒像是棺椁齐齐摆放的地方捎来的阵阵阴气。
一众宣于家弟子虽然也使了祛寒符,但也跟六宝还有花璃一样,眼馋着那灵器。
何况他们还需要在这附近时刻巡逻,察觉异象,所以祛寒符也不会常用, 以免影响感官的灵敏,遗漏了什么重要讯息。
“剑仙到来, 有失远迎。”
领头的弟子又客套了一句。
“我并未知会宣于公子, 不需劳烦,不知你们在此处做甚?”
此地是西州边境, 离宣于本宗定是有些距离。这些小弟子提着仙家莲灯徒步而行,怕是有什么要事。
“我们在找宗主。”
领头弟子回了一句。
此地近来风沙愈大, 不便于御剑, 于是无论是裴容一行, 还是宣于家弟子, 都迈腿前行。
这群小弟子出行, 首要是找宣于柯, 其次就是巡视四周, 看看是否有什么流散的魂灵到达了西州。
风沙渐大, 但是没行多远, 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略有些佝偻的身影。
这道身影走得极其缓慢,走得近了些,众人才看见是位身着粗布衣衫的老妪,她怀中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子。襁褓中的孩子身形虽然瘦小,但裹着的麻布实在太小,不禁漏出了发青发紫的胳臂肘和细腿。
不论是宣于家弟子,还是裴容一行,都知道这怀中的孩子已经气绝了。
领头弟子将莲灯提得高了些,小心翼翼地走近了老妪,问道:“老人家,您这是要往何处去?”
老妪停下脚步,长喘了一口气,方才抬眼答道:“带我的孙儿,去大海……”
“老人家,近来南州有动乱,西州虽然不比南州,但是我宗门也发了一令,劝城中之人不要随意在外走动,以免……”
小弟子觉得“不测”二字,放在这风沙漫漫的情形之下,实在太不吉利,于是一时间住了嘴。
眼见着老妪将怀中的孩子搂得紧了些,他有些不忍道:“而且,您的孙儿……”
老妪此时重重咳嗽了几声,宣于家弟子本想上前帮她抱住孙子,老人家却没有撒手的意思。
于是一众弟子也就收了手。
“我的孙儿,才过周岁,却突然如此……”
“我们一定是得罪了仙岛上的仙君啊!罪过……罪过!”
老妪早已过了伤心得肝肠寸断的时候,此时只是紧紧搂着孩子,身形颤动。
伤心到了极处,一滴泪也流不出了。
“我要将他们葬入大海。”
“这样他们才能安息!”
她说及此,仿佛浑身上下重新有了气力,便继续迈足前行,在宣于家弟子好说歹说良久之后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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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西州最大的城池白沙城,众人才得以御剑前行。
那老妪被宣于家弟子送回了城中宅居,而她失去的两个孙儿,乃是一对双生子,几日前受寒之后双双闭气。
弟子们安抚完老妪,施仙诀将这双生子的身躯安葬,又为其魂魄超度。
裴容早些年也踏足过西州,知此地双生子颇多,反倒是独子极少。
白沙城千年不倒的主城,由特殊的白沙凝结而成,经先人开凿,成了一座城。经过数代人的不断扩展,主城周围又多了不少附城。附城依据主城的形态而建,外表看起来,仍像是由那特别的白沙所筑。
如今附城又历经了新一轮扩建,同他踏经之时比起来,要宽上几倍。
城中人穿着大多是粗布,但是多数人都光着膀子,亮着长腿,不介意微有袒露,不似南州人那般保守。
两个小孩互相追逐打闹,没注意看前方的人,跑在前面的一头撞在了裴容的膝头,由着一双温柔的手稳住了身形。
“小心些。”
那孩子扬起了大眼,口中不知先囫囵了什么,良久才吐出一句:“美人,你要吃糖吗?”
花璃眨巴了下眼睛,不禁惊呼了一声:“小小年纪,色胆包天呀,真是不简单。”
那小男孩完全不理会旁人议论,还真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糖,急急忙忙塞到了裴容手里。
他这遭才塞完糖,转眼间就被身后追来的小姑娘揪住了耳朵。
“疼疼疼!”
“好啊,你不给我吃,却白白送给他人,见色起意,忘恩负义!”
“用剑的,用剑的!是大大大修士!就给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
六宝盯了眼慕景栩,又望了眼这“色胆包天”的小孩,只觉得他真是个壮士。
裴容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只见跟在这小男孩和小姑娘后面的,还有两个孩子,同样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身形容貌都同他们别无二致,只是看起来神情木讷,只沉默地看着二人嬉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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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城多双生子不足为奇,就算是五州四方没有亲临此地的人,都会对此有所耳闻。
奇的是,从方才他们送老妪回家的时候开始,见到的孩子好像都是成双的。
双生子多成这样,便显得不那么寻常。
待裴容行远了,揪人耳朵的小姑娘觉得怀中一鼓,伸手一摸,发现是一把馋了许久的糖。
“不瞒剑仙,白沙城中确实有不少双生子。”一位宣于弟子朝裴容道,“各位也都不要见怪。”
“这都只叫不少吗?感觉每家每户都是啊。”六宝赶紧掰了下指头,“一二三四……刚刚我都看见有十对啦。”
“我还看到有两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夫妇。”花璃道,“我都要以为他们是花修了。”
小弟子道:“这里倒是没有花修……”
“白沙城中人本视双生子为吉兆,但是这些年却不太一样了。”小弟子接着解释,“这里的双生子大多一个康健,一个体弱。”
回想起方才所见,不消他这么说,众人也都能觉察到不对劲来。
分明是同胎而生,兄弟或是姐妹除却形容,其余却截然不同。体弱的一方,往往不能熬过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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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家所说的仙岛,是隐州仙岛?”
裴容依稀记得,宣于柯也有一位兄弟,不过早年夭折,又想到老妪所言,说是“得罪了”仙岛上的仙君,才会迎来悲痛境况。
可是隐州仙岛上只是来自四方的修士,并没有什么能够被称之为“仙君”的人。
小弟子回答说:“回剑仙,并非隐州仙岛,是一座……并非真实存在的山。”
依这小弟子所言,当地人非常痴迷于朝拜一座仙山,只笼统地将其称之为“仙岛”。
此山时隐时现,起初他们都认为,只是有人使用迷障之术生出的蜃楼。
“……但是过了些时候,我同多位弟子,还有宗主,都看到了那仙山。”小弟子想到当日所见之景,不禁皱了皱眉头,“那仙山之大,真是超乎想象,而且确实生在一片海之上。”
宣于世家中人亲眼看到了一座凭空而生的仙岛,但是包括宣于柯在内,都没有人能真正靠近这座仙岛。
仙岛分明就在眼前,但可望而不可即。而如此巨型的仙岛,不是什么迷障之术可以造就的。
随后他们查遍了所有灵山,并没有发现一座一模一样的。
但是仙山吸引到了无数朝拜之人。
每当这座虚幻的仙岛出现的时候,就有黑压压一片的人拥挤于山前,虔诚跪伏。
而西州之地,的确在此之后,莫名引出了不少活水,多出了片片肥沃的绿野,虽然不少地方仍有风沙肆虐,但在距离白沙城不远处,也能像东州之地一样,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其地生产出的粮食,由宣于家特许,用渡仙车捎给白沙城城民。
宣于家的弟子回忆起先前所见,不禁在脑海中反复核查几遍,最终还是觉得记忆无错。
“这仙岛上一次出现,可是在南州大乱那日?”
慕景栩忽然问道。
余下的宣于家弟子纷纷道:“正是!”
他们中间有的没有随宣于柯和宣于十七登上姚宗巨船,留守在宗门里,亲眼看到了仙岛再一次出现。
只是这一次出现的仙岛不似之前一般岿然不动,而是在剧烈地震颤,密密人群再度虔诚地跪拜,才让这仙岛复归稳固,继而安静消失。
“这仙岛时隐时现,不知出现是否有规律?”
裴容知慕景栩一问,也是想探出这仙岛同凌云顶的动静是否息息相关。
“这倒是说不清楚,往年仙门有所动乱的时候,仙岛都会出现。”小弟子说,“近来仙岛似是出现得频繁了些,月前也出现过。”
那看来是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剑仙,还有一事,近来宗主失踪的消息,城中人还不知。”带头弟子又道,“城中人若是知道了,便了不得了。”
立于一方的仙门大宗,同凡界也常有往来。
宣于宗在西州,同那位不知是否存在的“仙君”同样重要。若是宣于柯踪影无迹的事传遍白沙城以及其余小城,定然会造成人心惶惶的局面——
第62章 九尾狐(一)
御剑不久, 众人抵达了宣于世家所在的齐镜山。
此山是西州第一大灵山,周围还环绕了几座仙山名列有载的灵山。
裴容一行随一众外出的宣于弟子入了齐镜山,没行多久, 便见宣于十七已经等在了半山腰。
他身后是宣于长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到十六公子。
一群宣于公子齐齐道:“剑仙好。”
宣于公子中也有两对双生子,即便其余公子彼此间容颜身量都还有些许差异, 不过片刻工夫, 裴容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宣于十七的随侍损了一个,按理说还有一个,但如今也不见其踪迹。
虽然他排行最小,但修为最高,同裴容照面之后,便又带头朝山上而行, 在一方山间水镜前停下了脚步。
宣于十七劈开了这面水镜,众人才得以踏进真正的宗门地界。
宣于宗建造的楼台亭榭错落于高低四方, 大多都是空的。宣于十七抬手指着其间一片, 道:“委屈剑仙、慕公子还有两位小友在此处休憩,款待不周之处, 还请见谅。”
六宝伸出两根指头,在胸前绕了几个大圈:“这一片看起来真的很大啊, 哪里会委屈啊!”
宣于十七笑而不语。
裴容见他面有倦色, 便道:“十七公子近来怕是多有操劳。”
宣于十七道:“自隐州仙岛回来, 我便时常觉得身有不适, 有一种……”
“真假难辨之感。”
他脸上惨白, 眼底挂着微青, 看起来确实像是神思恍惚许久带来的结果。
“我们刚来此处, 便见到在外的宗门弟子, 可是西州还发生了什么事?”
小弟子们对仙岛等事也是云里雾里, 宣于十七虽年岁小,但是长久以来也被宣于柯委以重任,定然能比小弟子知道得多些。
裴容这么一提,宣于十七才道:“剑仙有所不知,近来逝去的双生子太多了。”
此时他面上倦色更浓。
“我派弟子四处巡视,一方面是寻找父亲的踪迹,可是父亲如果是在西州,怕是早就回来了。”
宣于十七说到此,太阳穴就疼了起来,于是伸手揉了一揉,然后道:“更重要的是,巡查各地是否还有魂灵流散。”
近来的异象,便是西州多座城镇中,有不少双生子都在一夜间夭折。
宣于十七才获知此事不久,还没有查明其成因,因此宗门中只有少部分内门弟子知道。
而刚派出的一群弟子,尚不知近来西州忽然逝去的双生子数量之惊人,主要是在外寻查宣于柯的踪影,收服因南州动乱流散的魂灵。
裴容道:“也难怪此地有股阴寒之气。”
逝者过多,即便怨气不重,一时间也会给此地携来阵阵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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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容静坐在水榭中,只觉经过一段时日调养,手臂又多了几分知觉。
此次调息间,他觉得妖丹似乎出现了裂痕,那本是似有若无的灵力逐渐顺着缝隙流泻而出,使得一股灵力贯通四肢百骸,令他觉得浑身一轻。
他睁开双眼,只觉脑中一片清明。
此番险些又丢了一次命,却好像因祸得福,修为又提升了一些。
他起了身,只见湖水倒映出了亭台和他自己的身影。不多时,几尾锦鲤游荡而过,掀起了阵阵涟漪,将水中身影搅了个散碎。
不得不说,宣于家的人颇懂得享受,亭台楼阁都建得十分雅致。在此处修习,实在惬意。
走过曲折回廊,很快就到了歇脚的地方。
慕景栩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吊线、铃铛和铃托。
他手不笨,很快就串好了风铃,伸手挂在了檐下,微风拂来,铃声清脆。
“今日这般有闲情。”
裴容伸手拨了拨铃铛,清脆之声续上了行将消逝的尾音。
他们不日便会动身去青泽山,不过宣于十七知晓了此事,先行派出了一众弟子去青泽山打探狐族的情况。
等到这群弟子返回,他们便能初步知道如今青泽山的境况,到那时再动身也不迟。
慕景栩道:“先前青绾大师说过,风铃能携来好运。”
“你这是想给我带什么好运?”裴容笑道,“还信这些。”
“师尊尚未痊愈,我这是在求师尊尽早康健。”
他捉过裴容的一手,细细地看去,似是怕错过了任何一丝伤痕。
好在他瞧得万分仔细,也没发现有什么瑕疵。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啦。”裴容说,“便不必再求了。”
他反手捏住慕景栩的手,摩挲了一下其掌心和指缝的粗茧。
剑修常以御剑之道为修习重心,大多却忽视了最为基本的剑法,修习了数年,手掌却养护得犹如脂玉般细腻。
他从前教导弟子,倒是顺着沈沧玉的路子,苦修为先,每次检查剑法所成之前,先要摸一摸手上的茧。
由这一点,他忽然忆及了从前的一些事,不禁笑了起来。
慕景栩挑眉:“想到什么了?”
“从前,你还未习剑,非要让我摸你的手,不然晚上就站着不睡觉。”
说到这里,裴容笑意更盛。
慕景栩在此时忽然揽过了裴容的腰,问:“你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
“幼稚。”
“我不喜欢昔时的自己。”
裴容轻刮了下慕景栩的鼻子,道:“无论是哪时候的你,都是你,我都很喜欢。”
“那师尊是还把我当小孩?”
今日这人实在格外固执,裴容只道:“自然不是,不过……”
分明在某些时候所言条分缕析,现下问的事情还是格外“稚气”。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师尊如何证明?”
“你想如何?”
裴容拿他没办法,倒也不生怒,仍是含笑看着他,殊不知无论眼睫轻颤,还是轻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撩拨着旁人的心弦。
他没想到的是,慕景栩忽然打横将他抱起,从容地撞开了旁侧的门。
待他们进了门,门扉自行合上,慕景栩虽然呼吸逐渐急促,将裴容搁在床榻上的动作却是轻极了。
裴容半坐起身,欲说的话全被一阵灼热微潮所封住。
那一夜的桃花香气好像再一次钻入鼻息,勾得人浑身脱力,不知是沉沦在真实还是虚幻之中。
慕景栩顺着脸颊、下颌、锁骨,蜻蜓点水般索取着缠绵的温柔,裴容倒也不吝啬,只是浑身上下有些僵硬,脑海中一根紧绷的弦未能完全松懈,最终令慕景栩不禁低哑一笑。
他继续极有耐心地追寻而下,能嗅见的满是裴容身上的清香。
“剑仙,剑仙!你在吗?”
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无论是裴容还是慕景栩,此时身形都彻底僵住了一瞬。
深深呼了口气之后,裴容急忙拢好衣衫,然后起身。
慕景栩沉声问道:“谁?”
其实话一脱口,他就反应过来这开嗓的人是六宝。
若在平日,他是断不会在这情形下不知来人的。
偏偏是在……
裴容衣衫归整,一个激灵起身开了门。
六宝道:“剑仙……”
他一开口,反倒忽然顿了一顿。
裴容面上飘红,虽然也不能说很奇怪,但是总感觉有哪里很不对劲。一旁一同而来的花璃却是察觉到了什么,面颊跟着浮红。
“你们怎么不点灯?”
“什么……咳……”裴容一开口,声音有些哑,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什么事?”
花璃道:“刚刚外出的宣于弟子回来了,说是近来青泽山那边,并无异样。”
裴容和慕景栩齐声应了句:“噢。”
花璃跟着飞快地说:“那剑仙记得明日休息好了找十七公子商量好出行的时日!”
她撂下这么一句,然后扯着六宝的袖子朝来时的回廊走去。
“……花姐姐,不是还要问……”
“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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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腾起的温热被中途打断,慕景栩一手抵了抵眉心,然后对裴容道:“师尊好好休息。”
正准备推门而走,却被裴容拖住了衣袖。
“今日……你留在这里吧。”
裴容目光温柔,但偏在此时,过分的静只会带来几分撩拨之意。
慕景栩知他意思,眼中燃起雀跃的欢欣,然后贴在他耳旁低语了句话。不过眨眼之间,裴容的耳根子便红了个透。
这一次落下的吻便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彻底的探求。
他生怕弄伤他,欲望的野马却已经逐渐脱缰。
恨不得能将眼前之人从内到外观个通透,却也怕春光乍泄,教旁人沾染一分半点。
他要彻底拥有心之所爱,无比餍足而又小心翼翼。
“容容……”
深浅之间,落下的轻唤都带着几分灼热——
第63章 九尾狐(二)
“剑仙今日气色不错。”
翌日, 宣于十七瞧见裴容,如是说。
裴容囫囵说:“此处水榭景致甚好,住处十分安静。”
宣于十七听他声音微哑, 颇有些不解:“可是那处水池寒凉了些,不利于剑仙修养?我去着人……”
“不必, 不必了。”裴容道, “听闻赴青泽山的弟子已经回来了?”
他急忙挪了话题,直奔正题,不过微一侧身,却觉得身上有些酸疼。
宣于十七纳闷:“果然还是寒凉入体……”
“没什么大碍,无需劳烦。”裴容揉了揉腰,“昨日我听花璃说, 青泽山近来并无异样?”
那哪是寒凉,分明灼热入体。
宣于十七倒也不纠着一件事继续折腾, 只道:“不错, 归来的弟子通报的便是如此,而且他们也没有受伤。”
“狐族的确在先前死伤不少, 但都是数月前的事了,近来余下的狐族并没有遭遇什么威胁。”
“那看来青泽山近来算是安宁。”
裴容思及此事, 总觉得还是有十足蹊跷。
此时越是平静无事, 便越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那所谓的“邪魔”, 究竟是什么?
“剑仙何时启程?”
宣于十七又问道。
裴容思忖了片刻, 然后说:“在此叨扰了几日, 今日便可走了。”
“剑仙客气了。”宣于十七道, “我并非催促, 只是剑仙若要去青泽山, 我会派些弟子跟着。”
不只是裴容, 宣于十七也觉得,青泽山能在先前闹出动静,此时安宁下去,才显得不平常。
“多谢宣于公子好意,但不必如此。”裴容说,“青泽山不小,同行之人不宜过多。我不是在贬损诸弟子的修为,只是若是还有些什么变故,各人怕是都自顾不暇。”
——
同宣于十七在议事殿中简单交谈了几句,裴容又回了水榭。
慕景栩在此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池中鱼,见他回来,一把从后抱住了他,问:“商量好时日了么?”
裴容觉得耳际和脖颈都有些痒,便想起了昨夜温存,不由自耳根又开始浮红。
偏偏慕景栩在此时还继续凑近他耳根子说话:“师尊起这么早做什么?这么着急去见十七公子么?”
叫了大半夜的“容容”,此时他识趣地叫回了“师尊”。
不过无论是狐尾扫过腰际的微痒,还是无尽缠绵留下的余温,都能让欲.火再次燃烧。
眼前的人分明犹如无瑕美玉,却也藏着深沉的滚烫。
就算是神明在上,他也不能允其瞧见那时候一分半点的裴容。
裴容说:“今日便可,除却身上灵器,我们也没什么东西。”
圈住身体的怀抱却收紧了些,慕景栩的声音更沉:“师尊不再休息休息?”
“咳,不必。”
裴容难得声音带有几分固执。
慕景栩知他身上有些不适,道:“我给师尊揉揉。”
“别,有点儿痒。”
“那我再用些力。”
……
——
宣于十七本是坚持要给他们一行派些护送弟子,裴容便又和他再三商量,宣于十七才终于放弃派遣弟子,只是给了裴容宣于宗的一件当家法器。
这件法器正是宣于十七在安乐山时用过的御铃,可助他们结出防御屏界,以防万一。
与此同时,御铃也可以作为传唤的灵器。
宣于家若得到消息,则会立即赶到青泽山。
青泽山是狐族聚居之地,狐修中大名鼎鼎的,基本也都出自青泽山。
来到此地,六宝化成了原形,走在前头引路,花璃跟在其后,裴容和慕景栩走在后方。
奇怪的是,周遭林木野草、尘土碎石,都给裴容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仿佛他也在这里修习过多年。
转念一想,他如今本就是狐修,说不定这小狐狸确实是在此地修习过,只不过过了些年,印象淡上了些许。
说来不太合常理的是,这狐修已亡,听闻横竖会留下些记忆,但是裴容却没有“接掌”任何属于狐修的记忆。
他如今姿容同从前已经大差不差,与其说借了狐修的壳子还魂,不如说是真的重生为了狐修。
“狐族每位结丹的狐修,都会在此登名。”
走过一处山壁,六宝扫了下尾巴,扬扬脑袋。
岩壁之上,大大小小的名字忽明忽暗,有些只是简单的“一”“二”“三”“四”,有些却是“牡丹”“芙蓉”之类的花名,还有的,叫“春”“夏”“秋”“冬”,或是“干煸鸡”“红烧肉”之类的菜名。
狐族稀奇古怪的名字就这么被刻在上面。
“那这里会有剑仙的吗?”
花璃上下看了一眼,问道。
六宝在原地打了几旋儿,说:“所有结丹的狐族都会有的,你看!”
他抬爪扑向山壁,山壁之上立即出现了陡亮的“六宝”二字。
裴容只会冒出狐耳和狐尾,但不会变成狐狸之态,所以没有爪子,只能探出一手,跟着一触壁岩。
“啊,没有什么啊,所以剑仙是……”
花璃本想说剑仙还是剑修,不是狐修,山壁上却忽然晃过了一阵流光。
那流光淌过裴容的手,转而在一处空白上细细刻起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裴”。
裴字落成,流光便消失无踪,没了下文。
“这是太挤了吗?”六宝凑过来,盯着还在发光的裴字,“可是这里还有空处啊?”
裴容收了手,那个裴字便又沉寂了下去,不再发光,他复又将手放上去,这字便又亮起来。
“结丹之后才在此处刻字?”
裴容问道。
六宝摇摇脑袋说:“不是不是,这山壁是第一代狐仙所造,是此地一等灵物,但凡结丹狐族,名字自然会出现在上面。”
“从未遗漏过?”
慕景栩开口问六宝。
六宝很是肯定地说:“从未!”
他又望向那个裴字,心下很是奇怪。
从前也没有狐修到壁前才刻字的例子,剑仙身上,可是有很多令狐狸费解的地方。
裴容同慕景栩一对视,都察觉到了同样的蹊跷之处。
那妖丹并非他自己修习而成,按理说,这石壁上该早有这小狐修的名字才对,不至于现在才刻出一道。
若六宝所说不假,那这“小狐狸”,先前并不算狐修?
此地还只是青泽山外围,众人倒也没在这现出的名字前纠结过久,只朝深山方向行去。
不过没行多远,自刻名的岩壁之处传来了一阵巨响,紧接着,丛林间晃荡过几个雪白的身影,为首的先行窜出来露了面。
“什么人?”
这白狐身形巨大,六宝在他跟前显得有些弱小。
“酥饼,是我啊。”
六宝扬着长尾。
这只名叫“酥饼”的领头狐狸道:“你是……六宝?”
两只狐狸一对眼,互相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酥饼唤出六宝名字的时候,身后一群狐狸才纷纷奔了出来。
“好特别的味道。”
酥饼耸了耸鼻尖,总觉得裴容身上有种分外吸引人,或者说吸引狐狸的味道,但是他一时说不清楚。
本来想凑近去闻闻,但是旁边的慕景栩身上莫名有种威慑力,他于是顿下了爪子。
“我还以为是外人闯入了。”酥饼说,“你们怎的惊动了石壁?”
狐族都觉得山壁是先代狐仙的灵识沉眠之所,所以石壁的动静于他们而言,是来自狐仙的震怒。
“我也不知。”六宝瞄了眼裴容,“要说很多话,才能够说清楚。”
酥饼再次打量了眼同六宝同行的裴容、慕景栩以及花修花璃。
“你近来还好吧?”酥饼又问道,“狐族不是统一发了灵诀,说是不要回来吗?”
“我还是很担心。”
六宝虽然修为尚浅,但是也想为狐族安危出一份力,所以来亲眼看看,才能安心。
“近来很是不安生,你这时候回来,我可担心护不住你。”
酥饼这时候化作了人形。
他的人形就是少年模样,年岁比起六宝要大些,是副假装端正持重的小大人模样,此时皱起了眉头。
得知裴容的身份,酥饼跟一众小狐修倒更不会拦人,亲自引着他们一行进入了狐族掌管的山界。
青泽山灵气颇足,除却狐修,还有不少包括花修在内的灵修,但近来却是警惕得很,见到生人立即都掩面躲藏。
这可同宣于家外行弟子的说辞全然不同。
“敢问这位酥饼公子,近来可还是邪魔作祟?”
裴容听到他说“不安生”,于是顺着一问。
酥饼点了点头:“对啊,就是先前那‘邪魔’,阴魂不散的,白月、白玉、鸿光三位前辈真是走得太过冤枉!”
他说到此处,也不禁眼中泛起泪光,但因为生人在场,于是只能生生憋着。
“那你们没有告知宣于世家来青泽山的弟子?”
裴容心中浮起疑云。
“什么宣于家弟子?”酥饼面露疑惑,“他们什么时候来过?”
若是宣于家弟子来查探青泽山上异状,定然会和狐族碰面,酥饼不太可能全然没有印象。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有些异常。
裴容同慕景栩对视一眼,彼此都知道,一定是什么关键之处出了岔子。
按理说,他们都应该十足信任宣于家弟子,毕竟大家是仙门同僚。况且宣于家弟子没有缘由特意糊弄他们。
但是这群狐修分明也没有理由欺骗他们。
“近来除却一些附近灵修躲入深山,并没有什么外人,尤其是剑修。”酥饼说,“宣于家弟子形容我还是辨得出的,他们要是来过,我应该知道。”
他见裴容没再问什么,于是又说得仔细了些。
花璃问道:“你该不会撒谎吧,小酥饼?”
酥饼挺着胸脯说:“呵,我才不会骗人,我又不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剑修。”——
第64章 巨镜(一)
酥饼一开头骂起剑修, 周遭一众小狐修也跟着说了几句。
裴容一面感叹这些小狐狸对剑修的敌意颇重,一面不禁想到了尚无踪迹的二徒弟余不渡。
余不渡少时口齿伶俐,后随他入仙门, 自己虽然习剑,却也最爱讥讽剑修表里不一, 被他斥责了许多回。
“这是我们目前待的地盘。”
酥饼随意指了指附近。
狐族最近十分警惕, 将聚集的范围缩至最小,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方圆二里之内,一有什么动静便彼此知会。
笼罩此地盘的,是巨大的屏界,由不同的狐修轮流值守,以防止出现任何漏洞。
此时他们已入了屏界, 周遭景象也随之有了变化。
大狐狸小狐狸,红毛的、白毛的、灰毛的, 都纷纷聚集于此。他们像凡人一样, 搭建出了排排村舍,并且自己养了很多鸡, 实现了吃鸡自由。
显得有些突兀的,是一尊尊巨大的、陈列于此的雕像。
“这是历代狐仙的雕像。”
酥饼指向雕像道。
雕像最右端是上一代的狐仙, 呈女态, 正是修界妲己徐圆圆。
之所以叫修界妲己, 正是因为修界长年爱谈论的修士道侣类八卦。
徐圆圆修炼成了九尾狐, 后来同大剑宗元彻结为道侣。而元彻最终却惨死于七岭地界。
关于徐圆圆, 各家说法都不大一致, 有的说看见徐圆圆殉情而死, 有的说徐圆圆走火入魔, 被元彻亲手封印在了七岭之地。
无论如何, 哪一种都不是善终。
“九尾狐……真的有九条命吗?”
花璃开口问道。
传闻中,九尾狐修为颇高,每一尾即为一命,所以能有九命。
酥饼摇了摇脑袋:“不要道听途说,狐修至多有两命罢了。”
两命,一为妖身之命,二为人身之命。
他说及两命,裴容的脸色便微微一变。
两命双丹……
倒是应了这九尾狐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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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酥饼和一众小狐狸所言,这邪魔喜欢隔三岔五于入夜时出没,最先出现的地方就是这狐仙的雕像所在,守在此处的狐族决定勠力同心,就在近日将这邪魔的真面目揭出,为前辈报上一仇。
酥饼本就觉得裴容身上气息有些奇怪,又听六宝说了山壁刻名的怪事,于是对裴容的身份疑虑更甚。
旧友六宝、剑修的徒弟、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心思的花修,都不会带来什么危险。
但是裴容身上,总感觉还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饶是如此,酥饼还是以待客之道,引一行人暂在村舍歇下,然后和其余几位狐修一道,准备布下新阵。
裴容更在意的,就是宣于家弟子行踪的事。
他们为何没有来到此处?
酥饼对剑修有些腹诽,但不至于深仇大恨。他的愿望是消除邪魔,还前辈一个公道,并让各地的狐族得以安宁度生。
宣于家弟子对于狐族没什么恶意,若是真心伸出援助之手,狐族思量一番,也不会拒绝。
再者,此地的屏界也不至于晃了宣于家弟子的眼睛。
“师尊还在想宣于家弟子的事?”
慕景栩问道。
狐修搭建的村舍虽然不少,但空的不多,于是花璃跟六宝待一间,慕景栩和他暂居同一处。
裴容道:“宣于家弟子向来重大义,也不吝灵器,常派遣弟子搭救四方,不至于如此。”
慕景栩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道:“师尊说的是,但如果狐族说的不假,宣于家弟子所言也为真呢?”
“你是说……”裴容转变了思路,“青泽山上有问题。”
自古仙山之上,便会有重重秘境,也许有什么东西蒙骗了前来此地的宣于家弟子,也不无可能。
那个东西,会是纠缠狐族多时的邪魔吗?
“这邪魔还会再现身,不如……”
“伺机而动。”
慕景栩接上他的话,转而凑上前来,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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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大风起。
无论是裴容还是慕景栩,亦或是在休憩的狐族,几乎都在同一时候睁开了双眼。
不过片刻工夫,众人都围聚在了狐仙的雕像之处。
大风吹得人衣袍纷飞,险些连眼睛也要睁不开。
狐族屏界亮出了流光,新成的阵法也开始起效。
那所谓的邪魔,就如同一团黑沉沉的影子,由阵法掀出的道道锁链束缚在中心。
“魔物,让我看看你的本体!”
酥饼很是愤怒,领着一众狐修,不断朝阵法施加灵力,想要尽快逼出这邪魔的原形。
而与此同时,裴容身上的虚尘镜陡然一亮。
裴容一挑眉,心想着,难道这邪魔中也封有虚尘镜的碎片?
这邪魔身上裹着锁链,同虚尘镜似是有某种关联。眨眼之间,虚尘镜破碎的镜面亮过微光,那“邪魔”终于也亮了相。
那竟然是一柄剑。
剑身并无繁饰,古朴非常,挣脱了道道锁链的禁锢,然后悬在了徐圆圆雕像的脑顶之上,转上了半圈,似是有所指。
其裹挟的黑气隐隐凝出了一座城的轮廓。
酥饼观察了好些时候,才靠近这把诡异的剑。
谁能想到,狐族视为眼中钉的“邪魔”,竟然只是一把剑?
而这剑指的城……
“白沙城。”
慕景栩看清其勾勒出的轮廓,同之前所见的白沙城对上了号。
无论如何,这剑悬在狐仙雕像头上,总归不是祥兆。
狐族有所忌惮,此时小心翼翼地没有迈前。那剑似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忽然翻了一个身,直直地朝裴容刺来,但停在了他跟前半丈之处。
这距离可谓微妙。
通常只有剑认主人的时候,才会垂悬成这般模样,以及这个距离。
这一刻,裴容有种错觉。
徐圆圆的雕像似是在默默地盯着他。
体内的妖丹泛过一阵热气,裴容探出一手,剑柄由他握在了手心,其上黑雾彻底偃旗息鼓。
这本体为剑的邪魔,或者说一把作祟多时的剑,如今竟然如此安分地由剑仙握在了手中。
狐族又是感激,又是震惊,又是有所怀疑。
就……这么简单?
他们怎么对一把剑报仇,将其弄断弄碎吗?
那样根本就解不了恨!
但是更令人在意的,是裴容可以召引此剑。
这“邪魔”现了本体,又由裴容如此轻松制服,一众狐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大起大落。
六宝挠头:“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酥饼脑子里飘过了许多想法,最后不禁喃喃:“难道是狐仙转世……”
这说法他自己也纳闷,但也并非没道理可言。
余下狐族半信半疑,但望着裴容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敬畏。
裴容先将这便宜得来的古剑暂收入新的储物袋,道:“虽然我不知自身同这剑有什么关系,但既然这剑有所指,想来是要再去一趟白沙城。”
冥冥中既有牵引,最好的选择不是规避,而是迎难而上,方得破浪之机。
恰在此时,御铃中传来宣于十七发来的一道灵诀。
“自青泽山回归的弟子十分古怪,他们是‘镜生人’。”宣于十七的声音含着一丝愤怒,奈于涵养才稳住声音,“宣于家弟子根本没有进入真正的青泽山,他们或许已经尸骨无存。”
花璃奇道:“镜生人?什么是镜生人?”
慕景栩答:“仙门初立之始,便有诸多镜类灵器,其中就有专取灵识之物,夺人之灵识后,会生出似傀儡之人,是谓‘镜生人’。”
“天呐,这简直是镜子成妖了!”花璃缩了缩脖子,“取了修士的灵识,也就等于杀了他们了。”
没了灵识的修士,首先会神志不清,此时尚有一丝救助的机会,然而过上两个时辰,则会失去所有灵力,此后生息枯竭,萎靡而亡。
而一旦镜生人自灵器降临于世,则会将修士残存的血肉吞噬入体,以获得“养分”,生出同其一致的相貌来。
“真不知什么人,什么妖会做出这样的事!”酥饼义愤填膺,“不知这里还会有什么稀奇古怪,我需得留在此处。”
·
狐族留守青泽山,且允诺一旦有什么宣于家弟子的风声,定会及时知会。
裴容令六宝和花璃也留在此地。
毕竟现下他觉得,比起青泽山,白沙城中更为危机四伏。
裴容同慕景栩一道御剑至白沙城,才落地不久,城中便起了道道风沙。
狂风一阵盖过一阵,掀起的却是素白的沙尘。
然而不久之后,城立之地却开始疯狂晃动。
裴容和慕景栩纷纷立起了护身法罩,起一道仙诀而探,才发觉震动之源是在主城。
动荡自震中散播开来,铺天白沙簌簌而落。
若不是空中有悲鸣之声,此番也该是场盛景。
——
城中大部分人已由宣于世家提前安顿在他处,此时宣于十七的身影出现于凌空之中,衣袖一振,落于裴容和慕景栩跟前。
“这城下许是有什么灵兽或古阵。”宣于十七道,“剑仙和慕公子,同我后退半里。”
闻言,裴容和慕景栩重新御剑,调转方向,在白沙城外围停留片刻,待风沙渐息,才又纵剑往前。
宣于十七又道:“这城中蹊跷甚多,不知同本家之间有何干系,剑仙和慕公子不必犯险,在此处等候便是。”
裴容瞧了一眼前方。
白沙纷纷落地,方才有些昏沉的天空现下立即攘出了大片清明,映照出银白的碎光。
主城的轮廓也再一次明晰。
然而他袋中之剑不安分得紧,隐隐指着前方,仿佛在催促他快些朝前。
“宣于公子倒也不必只身前往。”慕景栩开口,“我同师尊在青泽山上遇一灵器,许是同这城下之物有关。”
宣于十七灵识颇强,大抵也能感知到裴容身上储物袋中的躁动。
他行上了一礼:“既是如此,剑仙和慕公子便一道前来吧。”
·
宣于家的弟子自主城外围布下了屏界,宣于十七打头,裴容和慕景栩随其后。
因不知城下究竟潜藏着何方神圣,大部分小弟子驻守外处,最终真正进入屏界的,也只有他们三人。
主城的一道入口之处布有密符漆印,宣于十七重启剑形,以剑气击门,门缝落下飞尘,随即缓缓而启。
这座长时不倒的白沙主城平日并未居住太多人,此时主城之民也都纷纷逃到了附城。
城中此时落入一片寂静,并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裴容储物袋中的古剑越加躁动不安,他索性将剑上束缚解开。
毫无疑问,古剑黑气缭绕,是剑主生前怨念极深。
若不是古剑认他为主,裴容也无法完全控制住这柄来路不明的剑。
手抚剑端,他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这倒是同服用什么仙丹神药灵药大增的感觉全然不同——
仿佛只是有一双温柔的手将灵力灌注入他的灵脉之中。
这力量来自一把承载着主人怨念的剑,可谓稀奇。
古剑初召,便扫荡出一片沆砀,城中地表迅速裂开一条缝隙,散开的竟然是充盈的灵气。
三人御剑而起,不过调用了些微灵力,就已经到了遥遥高空。
俯瞰而下,主城犹如被惊扰的困兽,东摇西晃了一阵子,最终轰然四分五裂。
自巨大的裂痕中抛头露面的,是一面巨镜——
第65章 巨镜(二)
巨镜稳稳而起, 带来的震撼程度不亚于挪动南州的仙船现身。
镜面之大,堪比半座主城,其上强光一拂, 宣于十七立即紧闭双眼,抬起两只手指抵住太阳穴。
“景栩, 可有什么不适?”
裴容立于探雪剑之上, 跟前的古剑因为镜面上照映而来的光而更加暴躁。
慕景栩道:“无碍,师尊呢?”
裴容说:“无事,只是有点儿不对劲。”
他没有因这强光而头晕目眩,感官反倒是敏锐了几分。
“师尊说的是……”
慕景栩知道裴容说的不是底下的镜子,而是宣于十七。
裴容望向宣于十七。
“宣于公子看起来头疼得紧,不如先行退到主城之外?”
裴容一面说着, 已经将古剑重召入手。
宣于十七放下了抵上脸侧的手,然而目光却同方才大为不同, 一片迷茫之后, 最后落在了裴容身上。
裴容:“宣于公子?”
宣于十七并未应答,他周身荡开了无尽气浪, 忽然御剑朝前,朝裴容掷出了两道剑诀。
这剑诀来势汹汹, 潜藏着杀机。
裴容因有所觉察, 及时抬剑横扫, 剑诀化作零星碎点而落。
未等他起招, 凌空中荡漾过一阵浮光。
那同白沙之上的微光或者镜面之光并不一致, 倒更像一道剑光。
不过眨眼间出现的, 是一道人影。
此人一身白衣, 覆一玄色面具, 不现面容, 腰上配一面镜子,想来是个灵器。
正是他携来的光将反常的宣于十七击退了半丈。
来人并未御剑,只是脚踩一方薄云,轻笑了一声,朝裴容道:“剑仙唤错了。”
裴容微微凝眉:“阁下有何指教?”
白衣人抬手指向宣于十七:“你不该叫他宣于公子,而应当称其为宣于宗主。”
“宣于十七”周身动弹不得,目光却沉静了下来。
裴容此下才算得知,刚刚察觉到的不对劲根源何处。
宣于十七同宣于柯的灵识自然并不相同,方才他才发觉宣于十七散出的灵识有些异样。
眼前的宣于十七并非宣于十七,而是众人在寻的宣于宗主。
“你一定在想,宣于柯为何会成为现在的宣于十七。”来人的声音仍然带着笑意,“这说来真是话长了。”
慕景栩闻其声只觉熟悉,此时心下一敲定:“你是……纸阁阁主。”
此话一出,宣于柯开了口:“那只是他的一层身份。”
纸阁阁主负手而立,此刻静默不语,不知是在想什么。
过上片刻,这位传闻中的阁主才悠悠开口:“不错,的确是我的一层身份。凡俗之人,确实更爱提这个身份。”
纸阁阁主忽然现身此地,不知其目的何在,裴容并不会放下戒备。
“阁主亲临此处,可是因为这面巨镜?”
裴容开口问道。
纸阁阁主道:“我只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合乎常情,并不过分吧?”
这巨镜竟是纸阁所藏?
听来让人惊上了一惊,但是反过来一想,同纸阁有关之事,越是超乎常理,便越是合理。
“你有位好徒弟,经年跋山涉水、锲而不舍地寻找你的踪迹。”纸阁阁主继续道,“如今见到剑仙,不知该感叹诚心感天,还是剑仙积德良久,得有福报。”
裴容从容一笑:“我倒是更好奇阁下的其他身份。”
纸阁阁主说:“剑仙不妨猜猜?”
裴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灵器上。
无论是纸阁阁主身上的灵器,还是这巨镜,都让他想起了修界早先的其他传说。
裴容道:“我猜阁主是位神仙,误入凡尘。”
“小小镜仙,算什么神仙?”宣于柯颇有些愤愤不平,“若不是镜仙遗害,此界不至于成这般模样。”
纸阁阁主却忽然拂袖推出一掌,荡来的劲风让宣于柯重重落入主城的废墟之中。
这位阁主不依不饶,在击出这一掌之后,身影立即闪现于宣于柯上方。
若不是裴容和慕景栩的佩剑双双格挡,纸阁阁主看似是想让宣于柯在此时灰飞烟灭。
“我十二镜仙已再也聚不齐当年的十二仙,最起先损的,便是因为同宣于家有瓜葛。”纸阁阁主冷笑道,“宣于周,而今你说,镜仙遗祸,可是摸着良心说的?”
纸阁阁主虽怒极,但不见得此时会乱叫名字。
宣于家确实有位宣于周。
宣于周大名鼎鼎,因为他是宣于家的先祖。
也是自那开始,宣于世家开始对双生子之象多有记载。而宣于家子嗣众多,只是为了替先祖提供更多的“随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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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神仙火气大了,同寻常人也没什么差别。”
宣于十七成了宣于柯,宣于柯又成了宣于家先祖宣于周,同传说当中的十二镜仙有些恩怨。
经历这一切的剑仙不禁感叹了这么一句。
慕景栩正擦着探明的剑身,闻言道:“毕竟只是‘小小’镜仙。”
裴容一笑,转而想起宣于周凭借秘法活过这么多代,同长生不老也不太有差别了。
当初十二镜仙流入凡尘,其中一位身受重伤,承蒙宣于周所救,后同宣于周成婚,生下一双儿女。
然而镜仙同凡人有染,庇佑西州之地,但最终也为西州之地降下了沉重的诅咒。
此地双生子颇多,大多一个强壮,一个弱小,最终往往只有体格更为健壮的孩子能够顺利平安成长。
近来因为宣于周再次使用夺舍秘法,致天象异变,西州之人死伤颇多。
最终在裴容这个“旁人”的协调之下,身为镜仙之一的纸阁阁主不再对宣于周出手,而宣于周也答应令其取走巨镜。
但是巨镜保持着倾斜之姿,连自称为镜仙的本人都无法撼动。
·
因巨镜影响着西州命脉,裴容才会挂心,至于这灵器本身能有什么效用,他其实并不关心。
他在意的,是曾经在安乐山所遇之事以及饮秋之死。
可无论如何旁敲侧击,镜仙都对安乐山下的古阵讳莫如深。
但他并不否认曾与饮秋定下过仙契。
“……我助此人得偿所愿,并不违背什么道义。”镜仙仍然不露真容,“仙门中的糟心事可不止一件两件,迟早也是要公之于众的,不是么?”
裴容道:“那此事为何会牵扯凤霞宗?”
镜仙摇了摇头:“剑仙此言差矣,这牵扯的可不是凤霞宗,只是凤凰罢了。”
他点到此处,却无意多言,像是故意把人兜个团团转寻几分开心。
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虚尘镜于巨镜镜面之上打开了一方缺口,得以令巨镜挪动分毫,镜仙可能连这些话都懒得说。
有些神秘的人物此时忽然现身,谈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剑仙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啊。”镜仙像是在幸灾乐祸,“不如我们也来做一桩交易。”
裴容已经不准备搭理他,折身欲离。
“欸,别这么着急去找你心爱的小徒弟。”镜仙道,“你不是很想知道那日在巨船之上,仙门几大人物间发生了什么吗?”
裴容脚步一顿。
镜仙所言不假,沈沧玉和姚述现下仍然行踪不明,裴容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也被什么祖宗夺舍了。
“既然在场的其中一人都已经出现,还怕看不清真相吗?”
镜仙的玄色面具上恍惚间荡漾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
裴容未来得及开口,眼前却漫过茫茫迷雾,镜仙将他一拽,待迷雾散去,周遭赫然是当日的仙门巨船。
这是根本没留给他商量的余地,而是直接将他带入宣于周的灵识之中了。
许是宣于周此时尚处调息之态,灵识颇有些不稳,巨船之上的人面和置放之物都显得有些模糊,但不妨碍将人对号入座。
那是裴容在当时无法听见和看见的一角。
沈沧玉立于当日巨船高阁,左侧正是众人所熟知,但实则是宣于宗先祖宣于周的宣于柯,右侧则是姚述。
“……沈宗主总觉得沈宗执剑修之牛耳,然而自身所做的抉择,也并不十足明智。”
隐约之间传来的,是宣于周的声音。
此时姚述回说:“宣于宗主慎言。沈宗主所选之法,乃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最优,宣于宗主能道出较之更好的方式么?”
宣于周摇了摇头,却并非在回答姚述的问题。
三人静默片刻,宣于周才道:“姚宗主此言差矣。你一心助沈宗主完成大计,不过也是为了一己之利。”
姚述似乎皱起了眉头:“宣于宗主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宣于周继续跟他打哑谜:“姚宗主自己最是清楚。”
此时沈沧玉缓缓开口道:“好了。”
他一开口,宣于周和姚述都纷纷住了口。
沈沧玉端起一杯茶水,举到了宣于周跟前:“立于此位,宣于宗主自己也是如此。”
“你须得虑及一宗安危,也须得思及所谓的仙门大义。”
他接着低沉一笑,转而道:“这世上是非向来都不能明判,宣于宗主活过如此多年,该最是明白。”
“什……”
宣于周尚未开口,只觉得身下脚步僵硬,忽然动弹不得!
沈沧玉手中茶杯顷刻拧碎,茶水四溅,飘散的水珠成为囚笼,将宣于周禁锢在了原地——
第66章 巨镜(三)
当日在巨船之上, 原是沈沧玉察觉到宣于柯就是宣于周,欲阻止其再次夺其子嗣的躯壳。
然而哪怕沈沧玉出其不意,还是慢上了一步, 宣于周虽未脱离他扬手起的剑诀束缚,却成功启动了秘法, 夺了宣于十七的舍。
此后, 成为了“宣于十七”的宣于周朝姚述出手,沈沧玉启了一面灵镜,将姚述送离了高阁。
宣于周用了同样的法子,也使出一面灵镜,自巨船之上消失。
再之后,沈沧玉所造之大阵起, 巨船陷入一片动荡。
——
“这么看起来,沈宗主和姚宗主之间, 有着什么关乎仙门存亡的交易。”
自宣于周的灵识中脱身, 裴容听见镜仙如是说。
镜仙又是笑,又是叹气:“我倒是有些好奇会是什么。”
裴容在意的, 只是沈沧玉之所为的缘由。
镜仙接着说:“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交易已经开始了, 剑仙。”
裴容总觉得镜仙一口一个“剑仙”地叫, 总归有几分讽刺。
·
过上两日, 巨镜仍然只有一处缺口, 裴容正准备纵身下跃, 被慕景栩一把拉住。
“师尊别着急。”慕景栩的目光瞥了眼守在一旁的镜仙, “我先。”
裴容一手搭上他手腕:“不, 我先。”
“两位也不需要争。”镜仙仿佛在看热闹, “不如一道下去。”
最终二人采取了这个中肯的建议, 携手跃进了巨镜袒露出的缺口。
缺口本由虚尘镜所开,此镜在入巨镜之后光芒大绽了一阵。
虚尘镜往往会予他重要的指示,或是同自身碎片有所感应。
这灵器拼凑完整的一日,也是其间秘密显现之时。
他们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原野,放眼皆是滚滚绿浪,但周边浮动着不少云彩,说不清这镜中之境是天上还是人间。
裴容小试了一下,发现其间竟还能使剑,于是二人开始御剑而行。
片刻之后,云雾稍散,出现的是一方仙岛,上有纵横小路。
裴容走在前,打量着四周。
这镜中仙岛同仙门普通的岛屿无异,只是了无人息。
不知此是镜中所造幻像,还是投落的他处之景。
“这镜仙过分在意师尊了。”
慕景栩此时跟前只有裴容,于是面上挂着的严肃劲儿一扫而空,甚至还踢起了路上的小石子。
“这镜仙来历不明,不可尽信所言,但也不可不信。”裴容说,“他在意的是这法器。”
他略微顿步,折身问道:“你觉得镜仙别有所图?”
慕景栩说:“他出现得太是时候。”
“他借饮秋之手启了涅槃阵,又为凤霞宗造纸阶,甚至同曾出现过的铸剑阵之间也有干系。”裴容道,“确实……让人伤脑筋。”
他觉得费神的时候,狐耳便不禁冒出来,慕景栩忍不住摸上一摸。
裴容平心静气,本是准备收回这耳朵,却在此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声音。
听得清了些,他才发现那是有人在对谈。
声音还有些耳熟。
“景栩,你听到没有?”
裴容一问,慕景栩也驻足一听,最后点了点头。
二人视线一碰,总觉得听到的声音莫名熟悉。
·
裴容和慕景栩继续朝前而行,看到了一片桃林。
这下不仅是听到的声音耳熟,连看到的场景都毫不陌生。
桃林包围的,正是一方竹舍。
此时,这一处静居忽然多出了咻咻用剑的声音,一道明朗的少年声音穿过桃林:“小景栩,看到没?师尊就是这么教的,你学会了,我今天的鸡腿可以让给你。”
“你使那么快,就是成心不让我看清。”
另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
裴容再次朝前行了几步,看清了眼前正在对话的两位少年,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猜错。
这两人正是多年前的余不渡和慕景栩。
慕景栩尚且年幼,比余不渡矮上了一个头,婴儿肥都未全脱,瞧着有几分稚气。
余不渡听到慕景栩所言,将剑立在跟前,叉着腰哈哈大笑了几声。
慕景栩也将手中木剑朝前一插,个头虽小,气势却是不输的:“我要师尊亲自教我。”
裴容也不知这是幻像还是曾经自己未亲自见到的一段过往。
不过他身后的慕景栩面色确实沉了:“师尊可看见了,你不在的时候,我饱受欺凌。”
说是这么说,但是余不渡还是有了些改善,将演示放得慢了些。
慕景栩将木剑抽出来,跟着比划。
听到身后慕景栩所言,裴容算是知道这是过往实在发生过的事,估摸着大概是他带慕景栩拜访沈宗大病一场,初愈之后的一段时间。
这日许是他和贾千水外出会友,留这二师兄和小师弟大眼对小眼了一阵。
余不渡道:“好了,小师弟,我看你学了七八成了,自己好好再练练,我呢,要去做饭了。”
对于尚未辟谷的余不渡而言,天大地大不如吃饭大。
小景栩留在竹舍前继续拿木剑琢磨着。
慕景栩本尊道:“学得太差劲,师尊别看了。”
裴容却仍然仔细看着小景栩:“这个时候能成这般已经不错了,我不嫌弃。”
他脚步微挪,却恰好踩到了落枝,发出嘎吱一声响。
“师尊?”小景栩听闻响声,“是师尊回来了吗?”
这人前一刻还在愁眉苦脸地琢磨着剑法,这时顿时面露雀跃,且还精准锁定了裴容的所在。
小景栩将木剑收回了储物袋,速速奔进桃林,嘎吱嘎吱踩过乱枝,直接冲上前来抱紧了裴容。
“师尊,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裴容记忆中可没有这一茬儿,再者,眼前之景分明是已发生之事的再现,为何这过去的小景栩可以看到他?
冲上前一个熊抱的小景栩无法贪恋太久裴容的怀抱,被慕景栩一把拎开。
小景栩立即重召出木剑,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小景栩能看到裴容,却无法看到慕景栩,只当是有什么邪魔怪力强行拉开了自己和师尊,殊不知就是成年之后的自我。
“你怎么连自己的醋都吃?”裴容笑道,“真是小气鬼啊。”
小景栩这下略有些后怕,但还是极力克制住面上表情:“师尊在同谁讲话?”
“没谁,兴许是以后的你。”
裴容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一碰触到小景栩时,周围桃树立即簌簌落下了不少桃瓣,犹如被狂风席卷,织就了一片桃花之海。
连眼前的小景栩也变成桃瓣,迎风而散,旋即消失不见。
偏巧此时虚尘镜的光芒再次闪烁,待桃瓣消逝,裴容和慕景栩再次踏上了复出现的阡陌。
不久之后,他们看到了一口水井。
水井之上浮现着五彩流光,隐隐似有野兽的低鸣之声。
裴容左右观望了一阵,发现此时周遭又陷入无人的境地。
他没见过这样的水井,不过……
“我记得苏子浔曾经提及过一方流淌五彩之色的泉井。”
他凑上前去,发现井中之水果然涌动着五色流光。
而在泉井旁,东西南北各刻有四种灵兽:
神龙、凤凰、九头蛇、九尾狐。
慕景栩道:“师尊说的不错,苏大剑宗确实提及过,还道是这是神鬼之境的一角之景。”
裴容点了点头,俯身将地上所刻的灵兽之纹看清楚了些。
除却神龙,其余四种灵兽算是至今犹存,不过九头蛇已经入列妖兽,不再是先古时期的神兽了。
“难道这里所映之景,就是那神鬼之境?”
裴容起身,顺手拍了拍衣角的尘土。
慕景栩将目光放远:“可能没这么简单……”
他细下思索一阵,然后道:“我仔细回忆了一番,那受西州之人朝拜的仙山,或许就是巨镜所投落的神鬼之境。”
“当然,只是其中一方。”
裴容思路渐明:“似真又似假,投落之景只是曾经的真实。”
那这四种灵兽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恰于此时,虚尘镜光芒再次大作,像是被那五彩之光吸引了过去,从裴容手中脱离。
五彩光辉流经,镜面之上的裂纹逐渐弥合,最终连缺失的部分也被补齐。
虚尘镜镜面重归光洁,稳稳落在了裴容的手上。
“这是……”
镜中正有一女子在梳理长发,她面容娇俏,明眸皓齿,两只狐耳正快乐地摇动着。
她究竟是谁?
虚尘镜弥合得太过突然,此刻镜中之境忽然地动山摇,又是一阵强光拂面,裴容再一睁眼,已经立在了来时的巨镜缺口旁。
而虚尘镜还被他掌在手中。
·
待他们走出镜中之世,巨镜的缺口恢复如常。
原本震惊世人的一面灵器慢慢褪去了巨大的形态,缩为同虚尘镜一般大小的普通灵器,归在了镜仙的掌心。
镜仙道:“想不到你这灵器并非凡品。”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微沉默了一阵,才道:“不如让我瞧瞧,其中有什么奥妙?”
裴容仍然看着手中的虚尘镜。
镜中女子早已经消失,他觉得自己必然认得此人。
“不必劳烦了。”
这镜子一路上领他复原镜面,像是在提醒着他一定要想起些什么。
是沈沧玉曾经对镜子施下了什么仙诀,还是……
还是他自己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就是狐狸?——
第67章 狐仙(一)
镜中所见的昔时余不渡和慕景栩, 还有那四灵兽,弄得裴容脑子有些乱糟糟的,运灵脉片刻也无法完全沉心静气。
此时虚尘镜镜面已然光滑如初, 镜中女子却消失了个彻底,唯留下一片镜中混沌, 什么都未照映出来。
“……千真万确就是神剑, 现下锁在了七岭之上……”
莫名听到了凤行雨的声音,裴容险些觉得自己生了些幻觉。
他起身拉开门扉,见凤行雨正和慕景栩在说着话。
凤行雨朝他扬手道:“裴容,好些时日没见咯,怎么有点儿憔悴?”
裴容望了眼慕景栩,然后才向凤行雨道:“宗内事务都忙完了?”
凤行雨说:“有我长姐在, 其实不大用得着我。”
此时不远处飞来一道声音:“好你个小子,什么事情都推给长姐了!”
凤天姝人未露面, 声却先至, 一袭红衣猎猎,神采飞扬。
凤二宗主眼角眉梢都是洋洋喜气, 叫人不注意到都难。
凤行雨嘟囔了一句:“二姐还不是一样……”
凤天姝听了个清楚,扬起一拳头, 挥了空。
她转而收了拳头, 嬉笑之色微敛, 朝裴容道:“剑仙, 披荆已经现世, 不日我等会前往七岭之地去会会此剑, 你可要同去?”
裴容眼皮一跳, 万万没想到凤天姝会捎来这么一个消息。
神剑披荆现世, 仙门众人即便暂时将其收服, 也难除其戾气,所以还需要共谋个什么法子来镇住此剑。
凤行雨指着他尚拎在手中的虚尘镜问道:“欸?这镜子补全了?”
恰巧他一提到镜子,虚尘镜还真就重新光芒大绽起来。
慕景栩在此时开口道:“师尊乏了,重要之事还是稍后再同凤二宗主商议。”
·
凤天姝自然不会盯着裴容不放,只道是不用多虑,扯着凤行雨道是先行再去一次七岭。
七岭原是魔宗地界,只是经过仙门大战,魔宗之人由正道灭除,此后世间再无“魔宗”。
待凤二和凤三走了,裴容才拉了拉慕景栩的衣角:“怎的这么没精神?”
其实他自己没好到哪里去,面上淡然,反倒是显得更多了几分病气。
慕景栩道:“他们是想让师尊去镇服披荆。”
他眉间生出方才堪堪压制的怒气。
“好了,何必气恼。”裴容摸出储物袋中藏了许久的一块糖,塞到了慕景栩的掌心之中,“以前那是讲运气的,现下我又没什么修为,披荆估计不会瞧上我了。”
慕景栩顺手剥开裹糖的桑皮纸,心中怒意立时消了大半:“师尊总是如此。”
总是如此,毫无防备似的。
裴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唤“师尊”二字多了些意味不明起来。
慕景栩的眼睛忽然弯出一抹笑来,道:“师尊现在还随身带着这些。”
他说的是糖。
裴容说:“有些时候了,在外顺手揣着的。”
此番重临于世,旧有的一些习惯总是改不了。
譬如从前喜欢买糖,并不为自己吃,只是想偶尔扔几颗给徒弟。
谁知此时慕景栩拆了糖纸,将糖球直接塞进了他嘴里,一手抚上他后颈,落下了一吻。只是这吻同从前不同,沾染散着芳香的甜气,直到糖块彻底融入缠绵中,才堪堪停下。
二人呼吸都散着潮热,只是裴容的面颊红晕更盛,似是白瓷釉中渗了几分朦胧的殷红,若不是沁出了些汗珠,他整个人都会彻底失了些真。
慕景栩轻抚他面颊,在他唇角再轻啄了一口,掠过了流溢的甜腻。
“师尊,好甜。”
裴容面上酡红更深。
——
凤天姝是个不说套话、又不喜耽搁的主儿,说是去七岭,便真的是同凤行雨一道眨眼间没了踪影。
镜仙来去更是成谜,得了巨镜之后也就没有踪迹。
不过凤行雨留下了一枚凤翎,说是可助人探路。
裴容盘膝坐在榻上,对着虚尘镜试了几道诀,不过镜面都未再有动静。
慕景栩在一旁,将法诀大册翻过了一页,裴容依着上面的指示,又试了一道新诀。
“奇怪,还是没有反应。”裴容轻扣了下太阳穴,“这灵器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一般灵器和佩剑相似,都是能够认主的,但凡认了主,便和主人心念相通,不消使用任何法诀,都能运用自如。
只是这虚尘镜,像是认了主,又好像没有,横竖不太听使唤。
慕景栩这时候合上了仙诀册子,道:“既然这里面的玄机长久以来都沉寂于此,也不急于此时,明日接着解便是。”
“歇了吧,师尊。”
他这一声“师尊”唤得极其低沉,似是带着点儿哀求,又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诱哄。
裴容应了声“好”,又将虚尘镜搁在了一旁,与此同时,房中灯火顿熄,慕景栩环过他的腰,低笑了一声。
·
裴容睡下之后便睡得极沉,梦中不仅看见了跌落凌云顶之时白衣带血的人,也看到了苏子浔。
苏子浔正捧着一把金光闪闪的东西对他说:“找到了……我找到了。”
裴容刚刚一开口,想问他究竟找到什么了,忽然间天地黯淡。
眼睛一闭一睁,竟才是醒了。
经历晚上的一阵折腾,他此时醒来身上还余下些酸,不过精气神却渐佳,身旁的虚尘镜镜面都一道亮腾起来,像是受了他感召。
不过那“罪魁祸首”一时不知去哪里了。
正是这么想着,门扉便被轻启,正是慕景栩。
慕景栩弯眼一笑:“师尊醒了?”
不消他如何明示暗示,裴容都知道此时时候已经不早。
自少时习剑到成为剑修翘楚,他睡上日上三竿的时候都屈指可数,反倒是重生而来屡屡“犯忌”。
“醒了。”
无论如何,如今眼前看着这人,才觉得心里那石头有了落脚之处。
慕景栩拾来外衣给他披上,而后又俯身提靴,弄得裴容老脸有些挂不住,伸手夺了长靴,道:“我会穿靴。”
慕景栩旋即轻笑了一声,这点小事自然不同他争,但是嘴上却是不饶的:“师尊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番一问明显是指的别的事,裴容的耳根十分不争气地偏红了些,他利索着穿好靴,然后反问:“那些……你都是跟谁学的?”
慕景栩似是带着点疑惑:“师尊说的是什么?”
“你知道的。”
裴容望着他,就知道这人断断不可能不知他在说什么。
“那师尊是在夸我天赋异禀?”慕景栩凑近了些,自然而然地搂上了裴容,“莫不是在怀疑我会和他人有染?”
裴容连忙道:“我只是随便问一问……”
慕景栩将下巴搁上裴容肩头,鼻息正挠着他的颈侧,道:“当然不会同其他人有什么。”
他说着又抬起头,圈起的怀抱渐松,眼中盛着的笑意有些狡黠:“会的不多,在师尊身上慢慢学。”
裴容耳根的红此时一路烧透了脸。
连续两日都能令他如此的,也只有慕景栩了。
裴容觉得好笑,带着关爱之情,又捎着几丝报复之意,揉了揉慕景栩的长发。
慕景栩复将他搂紧,毫不费力将他压回榻上。这么一闹,裴容发带一落,长发散开,更挠得慕景栩有点痒,又有些躁。
轻落下的几吻犹如鹿饮溪水,浅浅而止,可随着热气升腾,裴容也察觉出了几分微妙,适时扣住慕景栩的肩头说:“咳,景栩,今日不宜耽搁。”
年轻人血气方刚,晚上的折腾余焰尤盛,轻易便可再次烈烈。
裴容早已掀了老脸,却也不得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也顾惜这“年轻人”的身子。
慕景栩落下一声笑来:“我有分寸。”
他拾起榻上的发带,替裴容系上,又道:“师尊,狐族有访。”
“有访宣于宗?”
“不,他们就是来找师尊的。”
——
裴容整理好仪容,穿庭而过,最终到了来访的狐族跟前。
一众狐族不知为何未化人形,统一为狐身。
为首的是那名为“酥饼”的小狐狸,身后跟着六宝。
酥饼看到裴容的这一刻,一双眼睛顿时盛了光,扑通跪下,道:“狐仙降世,请受吾辈一拜!”
一群毛茸茸小辈跟着领首的酥饼,整整齐齐跪了一排,神情清一色地虔诚,裴容一时云里雾里。
跟着狐族一道前来的还有花璃,此时不知道为何如此大阵仗,也跟着一跪。
以往“剑仙”的称呼都是仙门对个别大剑宗的尊称,但是狐仙同剑仙可不同,等于是行走的狐族信仰,拥有的灵力深不可测,降世之意义,也自然非同凡响。
仙册大历有载,初任狐仙以神力开青泽山,佑狐族生息,此后狐仙之灵代代相承,在不同的九尾狐身上展现。
他们这么一跪,像是一堆雪团子簇拥着裴容,令行经的宣于家弟子也纷纷驻足一观。
“你们先起来。”裴容道,“有话好好说,不要轻易跪着,我着实受不住。”
酥饼扬着脸说:“狐仙受得住。”
他的目光旋即落在裴容拎着的虚尘镜上:“这面镜子就是证明。”——
第68章 狐仙(二)
在酥饼的施法之下, 虚尘镜陡然扩了一倍大小,而后在众人眼前碎成了散渣。
下一刻,裴容眼前已经不再是宣于家中的庭院, 而是一处山间瀑泉。
水瀑直流而下,沁在瀑泉底的, 是位盘膝而坐的男子, 他半.裸着身体,任由有些汹涌的水泉冲刷,眉峰拧出了一个“川”字,唇色越来越淡,好似下一刻就要由这瀑布掀出几丈远。
不过这人显然不是头回经受这样的锤炼,纵然清瘦, 但是偏有一股韧性,无论如何磨洗都未挪动分毫。
不过眨眼间, 几乎将他包裹其间的水瀑由一阵灵力激荡而开, 掀开了一道水帘,自空处飞扬而出的, 正是一道剑影。
剑影荡开了几重浪,随即跃出瀑泉的是他的佩剑。
长剑击穿剑影, 一啸惊天, 银光泛泛。
“阿彻!”
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赤脚踩过瀑泉流入的水池, 一把搂住还未从全神贯注修炼中走出来的修士。
这位叫“阿彻”的修士凝眉道:“都湿了。”
虽是语带责怪, 却一点儿都没将人推开, 顺手掐了一诀, 将人身上的水全除了。
裴容只瞧得清修士的脸, 却瞧不清这女子的。
说来奇怪, 无论是瞧得清还是瞧不清, 他都觉得这两人莫名熟悉。
甚至听见他们的声音,都能给他一种十足放心的感觉,令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被困在了某处。
且听那女子接着道:“阿彻,你的大剑魂修成了,今日可要好生庆贺一番!”
阿彻道:“这是身为宗门弟子的应尽之务。”
女子虽然面容不清,但眉眼间的笑意掩藏不住,声音也像是淬了甘泉,十足干净动听:“什么应尽之务?厉害就是厉害!”
说罢还刮了下阿彻的鼻梁。
阿彻将人横抱而起,免得女子衣裙上再次沾上水滴,似是担心这水中寒气伤及心上人。
但是他虽因夸奖耳根泛红,面上却是一派板正。
女子信手拨着他的长发,长睫微颤,道:“我本是不想打扰你的,可……”
“可是应了那句话。”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二人异口同声道出八字,此时这修士的脸再也板不住,眼底都是温柔:“哪里打扰?有圆圆陪着,许多事都不那么难了。”
“你这话说得好,我爱听。”
他怀中的圆圆眼中含光而笑。
阿彻跟着唇角漫出笑来,不过眨眼间这心上人就变了脸。
“可是你该罚!”
阿彻一时间一头雾水,不知自己是踩到了什么禁忌。
圆圆抬手指着他的鼻梁骨:“你呀你,没察觉到我们有儿子了!”
“啊?”
阿彻面上飘忽过一瞬的迷惘,遂亲自把脉。
本还尚算是平静的面容上一时又飘过欣喜,和着他方才的糊涂,煞是精彩。
“裴!元!彻!”圆圆扬声一唤,“我们有儿子啦!”
裴元彻步子轻巧又安稳,抱着人落脚在了山间一方竹舍跟前。
·
纵然裴容也觉云里雾里,这一声“裴元彻”却尤其震耳欲聋,直接将眼前二人的身份给掀明了。
而这竹舍分明同他先前在桃林所建极其相似。
一时间他越发有种强烈的直觉,从未有过的猜测在心底浮沉,好似一个漫长的梦境即将苏醒。
仙门人人尽知元彻大剑宗和“修界妲己”徐圆圆结为道侣,却不知元彻竟然姓裴,二人还有一个“儿子”。
裴容的太阳穴隐隐掠过针刺般的痛来。
不远处,裴元彻和徐圆圆的交谈仍在继续。
“我还没想好我们的儿子叫什么。”徐圆圆说,“等他出生,你一定要仔细看着他的眼睛再想名字。”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裴元彻不解。
徐圆圆搂着他的脖颈,说:“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幼稚。”
他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搂着徐圆圆吻了一口。
这时候徐圆圆才说:“因为我梦到我们的孩子啦,梦里他拎着剑,喊娘,是个男孩,我看清楚了。”
裴元彻:“……”
“梦中的事怎可尽信?”
徐圆圆道:“吾族的天分就在此了,你偏不信。”
·
竹舍和二人相对的身影逐渐晃荡,最终绕过裴容周身的,仅是极像瘴气的墨色浓雾。
不久之后,自浓雾之中卷曲出一道血痕,很快凝成了狐狸模样。
等到雾气近乎散去,这血痕狐狸却仍在,静静悬在已经入眠的徐圆圆头顶上。
徐圆圆紧蹙着细眉,额间冒出了不少冷汗。
裴容轻抬两指,掐出一诀。
仙诀破开了血色狐痕,狐狸立即缩进了徐圆圆的心口。
她眉头锁得更深,那是困住她的魇。
下一刻天地颠转,只见一道长梯像是要直通天野,其上淋漓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那血痕仍在朝高处拖曳,徐圆圆身覆白衣,怀抱婴孩,一手持剑。
剑身已断,徐圆圆也已精疲力竭,但她仍然以断剑指天,呕声道:“我以神元为祭,为吾儿……”
“再向天讨一命!”
她眉心中聚起赤红符痕,跟前七彩之光荡漾,凝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妖丹。这妖丹顷刻间化作漫散的流光,围聚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孩,同时也拂尽了梯上的鲜血。
天边闷雷大作,不久之后炸出几声惊响。
徐圆圆长发披散,气绝于长梯之上。
神元散尽,妖丹也融入了婴孩体中,长梯坍塌,眼前立即涌过迷雾漫漫。
等及雾散,再无天梯与九尾,只有怀抱着婴孩的一道身影,急急归于惜明山境内。
——
裴容微一晃神,自己已经离了虚尘镜中的景象,回到了宣于宗内。
只见酥饼亮着眼睛,颇带着几分期盼,直直望着他。
裴容目光掠过一众狐族和小花修,又望过一眼围观的宣于家弟子,心下立知方才所有,仅是自己见到了。
酥饼知他定是看到了什么,于是问道:“如何?”
裴容拎起重归于完面的虚尘镜,道:“这是历代狐仙所掌的灵器?”
酥饼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镜类灵器为仙门常见,多族都在使用,狐仙手里往往有那么一两个罢了。”
“大宗皆与镜仙瓜葛颇深,剑仙也应察觉到了。”
没想到这时忽然横插一句的人是正在疗养的宣于周。
白沙城中多死伤,煞气也影响到了宣于周。
宗门内部除却诸位宣于公子,还未有人知晓如今的宣于十七已经是他们的老祖宗,而他们所敬重的家主,也一直都是老祖宗。
“狐族的私事,不便听。”
宣于周对着一众弟子瞥了一眼,小弟子们立即行了一揖,然后退下。
“未曾听闻其他宗门同镜仙有什么渊源。”裴容道,“宗主何出此言?”
若说通镜仙瓜葛最深的,恐怕还是宣于宗。
不过连同沈宗在内的各大宗,宗内记册中都难见“镜仙”的字眼。
“这虚尘镜并非普通灵器。”宣于周道,“既助人了愿,也招致了祸端。”
“你说是么,裴剑仙?”
宣于周虽然并不知道裴容在镜中所见是什么,但大抵猜出了二三。
裴容将虚尘镜收归于储物袋之中,道:“宣于宗主说的不假,而今我也知道自己同狐族的牵连。”
酥饼插上话来:“狐仙不要烦忧,我忽然想到了一事!”
裴容望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往下说下去。
“剑仙既然转生为了狐仙……”酥饼接着说,“恐怕是上任狐仙种下了一灵。”
他眼中微烁光亮:“您有所不知,狐中九尾,通常有双魂,其一为人魂,其二为妖魂。”
“其中一魂寂灭,便可利用另一魂复生。”
“而若是复生双魂,则需一九尾祭出神元,才能种下转生之‘灵’。”
一旁的六宝和花璃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其余的狐族和裴容自己倒是明白了。
裴容道:“那如今的我……”
宣于周接上来:“既是人,也是妖。”
比起这一点更令裴容需要一些时日接受的,是他同徐圆圆之间的血脉关系。
这世间从来没有向天讨命的事,不过是以一命换一命罢了。
酥饼打量着二人的神色,又连忙道:“狐仙若是不想成为狐修,也可待人魂稳固之后,剥出妖丹。”
宣于周道:“那样的话,剑仙还是剑仙。”
“不过眼下最重之事,当是收服那现世的披荆剑。”
——
一众狐族拜访之后回了青泽山,裴容同宣于周商议好明日赴七岭,与凤天姝以及凤行雨会合。
裴容回到歇脚之处,见慕景栩正对着棋盘拎子下棋,虚空中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拎着另一手棋子同他对弈。
这是仙门常见的一道仙诀,既可临时凑个伴来下棋,也可以差使他物洒扫。
“有闲情的紧。”
裴容消了那仙诀,开始拎起一手棋续上棋局。
慕景栩道:“师尊平日难得有空陪我下棋,便只能用这样的法子了。”
“不过是近些日子没下罢了……方才你也听了个清楚吧?”
裴容说的是一群狐族凑到庭院所说之事。
慕景栩虽然没有在当场,可是这宣于家中没有特意设阵,但凡想要听到某个角落的声音,都是能听个一清二楚,裴容也没有不允的意思。
况且就算裴容不允,他想听还是能听个明白。
“师尊在镜中所见,我也是看不见的。”慕景栩说,“不论师尊如何出身,始终都已是剑仙。”
“我只关心师尊所想。”
“现下师尊是想将双魂一道修炼,还是留下一魂?”
裴容正是在想这个问题。
慕景栩知他心中忧虑:“师尊若是觉得没什么麻烦,大可双魂皆修。”
“麻烦倒是没有多少,似乎也只是偶尔冒出的双耳和长尾有些恼人。”裴容复落下一子,“不过妖丹之中所引灵力定有枯竭之时,不知那时候又会有什么变故。”
慕景栩听闻,微微勾唇一笑:“既是如此,到时总有解决的法子,师尊何故烦忧?”
“可碰上的麻烦只是这耳朵和尾巴么?”
裴容本还在认真思索着这个问题,然而眼前的慕景栩笑得并非“善意”,两人置于棋盘上的手不过轻轻一碰,裴容却觉得指端都有些发烫。
果然还有一桩麻烦……
麻烦就在于,他不知什么时候身子这般敏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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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披荆剑(一)
七岭之上, 一片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御剑的众人不敢行得太快,时刻注意着风雪之中是否有不明之物出现。
自魔宗由正道所除, 七岭之地便越发萧条,几近杳无人迹。
宣于周御剑在前, 算是主动辟路, 裴容和慕景栩跟随其后,稳剑而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众宣于世家门徒。
裴容自知现下身子骨弱,更拗不过慕景栩,于是早早就披上了那可御寒的大氅, 在这比西州之冷更捉摸不透的地方觅得一点儿暖来。
御剑不多时,终于有抹亮色跃进了众人的视野。
是冷寂的风雪中心淌出了一片火海。
·
临近火海, 风雪之冷尽逝, 裴容收了身上的灵器,召出一枚凤翎。
凤翎在他跟前打了个旋儿, 紧接着朝一处方向指了路。
“这是凤三公子留下的?”
宣于周敛剑于无形,瞥见凤翎, 问上了一声。
裴容应道:“正是。”
他同宣于周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宣于世家里面的头号秘辛还未散出去, 令他总觉得自己揣上了一枚烫手山芋。
“剑仙可知道这所谓的神剑披荆, 还有别的用处?”
宣于周本也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凤翎在走, 此时却忽然问道。
裴容反问:“宗主对披荆剑还有何了解?”
说实话, 他花上了好些时候才将面前后生的皮相同宣于周对上, 此外还得平复心绪。
毕竟这人不久前动手想灭他的口, 不料镜仙横空出现, 扰了原本的计划。
不过眼下隐州长老未现踪迹,这地盘又是宣于周的地盘,单凭他的力量,根本治不了这人的罪行……
何况这是非怕是归结到了宗门内务,虽必为仙门所不齿,但不便仙门来定夺。
近日交谈不过寥寥,他也知晓宣于周的心思着实是放在找神剑这上头,眼下不会闹出什么别的幺蛾子。
但宣于周这么一问,便是等于提醒裴容,他是有些别的心思。
宣于周回道:“神剑之所以得此称号,必然不只是其认主之后威力大振。”
“沈沧玉费尽心思,不过是想要铸出一把可以替代披荆的剑来。”他兀自说了下去,“怕是没有什么人会相信,沈宗主只是为了铸一把更趁手的剑,才做出这种种。”
他说的话十足微妙,像是暗暗批驳了沈沧玉之所为,又似是条分缕析地谈起眼下重要之物,沈沧玉所做是善是恶,经此一提,更是模糊起来。
裴容道:“师尊所行,向来有所凭依。这披荆剑我曾纵过,邪性非常。”
“噢?”宣于周挑了一下眉,“这么说起来,剑仙上次御此剑过后便突逢意外了。”
这三言两语一去,裴容算是知道宣于周说话毫无斟酌的毛病了。
也只能说,先祖是先祖,无论说什么都是不怕得罪人的。
只可惜就算如此,他也没能超脱生死的桎梏。
裴容尚未开口回应,倒是慕景栩道了一句:“宣于宗主想说什么,不必如此兜转。”
宣于周目光扫过他二人,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先是挑唇一笑,而后才说:“这披荆剑以血气为引而铸,自然邪性非常。”
“其同幽渊启合,密不可分。”
裴容又问道:“那其上可有剑灵镇剑?”
宣于周略微沉默一瞬,又道:“既是神剑,便会有所不同,其上极有可能附有一灵。”
这么听起来,宣于周对此也知之甚少。
裴容再次想到那白衣带血,坐于巨剑之上的人。
“容容!你们终于来了!”
遥遥晃出两道赤色身影,凤行雨走在前头,伸手将引路的凤翎收了回去。
无论是凤行雨还是凤天姝,大抵是因为在火海边上待久了,面色都透出了点儿红。
“宣于公子你也过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帮手,真是太好了!”
凤行雨一面说着,一面在“宣于十七”身上拍了拍。
宣于周面色一凝,直截了当地问道:“披荆呢?”
凤行雨觉得这跟印象当中的十七公子有所不同,但是也没多计较,只是指着不远处的火海道:“现身之后又沉下去了,换了好些阵法,愣是弄不出来。”
再凑近了些,热浪迎面而来,裴容掐了一诀抵挡,望清那火海其实并不是火海,而是翻腾的赤光卷起了碎石流沙,而围绕的中心,隐约正是一把剑的轮廓。
在看到那轮廓的同时,裴容心下一沉。
这感觉实在是太过熟悉,一时间恍惚,他似乎回到了七年之前的那一日。
天光倾覆,幽渊厉鬼出伏,那闻名于修界的神剑正由他握在手中。他来不及细想神剑为何同他的灵识能够相连,就被灌入经脉的灵力夺去了一瞬的神智,而后便已跌落凌云顶,于是陷入天昏地暗,不知尘世星转。
此时火海翻腾,凤霞宗的弟子们在阵法无果之后退避了数丈之远,起了一个防御屏界,不让外人误入其间。
裴容长眉一凝,又觉指尖传来温润,慕景栩的手扣了上来,顺带着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凤行雨见状,干咳了一声,然后继续说:“我与二姐修为也不算差,只能将这剑魂逼出,却无法令其现出原态,可是心焦得紧。”
“你们能来搭把手也是好的。”
宣于周听闻却并没再出声,只是朝前了两步,跟众人保持了一段距离,遥遥盯着破出的披荆剑魂。
裴容道:“至少能确定这就是披荆剑了。”
凤行雨讶然:“可是真的?”
裴容笃定:“真的,能感觉得到。”
而且他觉得,立在一旁的宣于周也是如此,不禁在望着剑魂的同时将慕景栩的手扣紧了几分。
凤天姝抚上自己的红玉扳指,道:“这修界上下难找像剑仙这般同披荆有所感应的人。”
凤行雨道:“这就叫人多力量大了,集思广益,集众人之智慧,总能想到法子。”
他的目光又落在裴容和慕景栩扣着的手上:“你们是要如此才能想出法子么?”
“啧,他人腻歪,你管个什么?”凤天姝一把勒过凤行雨的脖子,“你这毛头孩子,没尝过情之甜,更没试过情之苦,就少贫两嘴。”
裴容听罢淡然一笑,另一手搭上慕景栩手腕,然后松开了握着的手,道:“这办法确实要大家一起想才是。”
七年前能收服这剑,但搭上了自己的命,现在若是横冲直撞,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经历一次。
无论如何,他应当更惜命才是。
毕竟生灵万物,多是一命抵一命,这一世也是血脉之亲换来的,哪里是上苍施舍。
·
“宣于十七”就这么站在一旁,活活站成了一尊雕像,凤行雨觉着更奇怪了,于是问裴容:“他这是碰上什么伤情事了?怎么这么闷闷沉沉的?”
宣于宗地处西境,同各宗虽有来往,但总是有股神秘气,宗内人的性子旁人难以打探,平日行径就不好估摸,何况眼前的宣于十七早已不是宣于十七。
“他不是宣于十七。”回答凤行雨的是慕景栩,“是宣于周。”
“什么?”
凤行雨觉得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
裴容还未来得及多解释几分,那火海中的剑魂忽然缠绕起了一缕白光,煞是突兀。
——
白光燃起之时,四周都掀来一阵滚烫而磅礴的气浪,众人纷纷退避一段距离,
凤天姝转而盯着自白光之后现出的夺目赤光:“专心点儿,来了!”
凤天姝的这句话不仅是在提醒凤行雨,也是在提醒裴容、慕景栩和宣于周。
不过反倒是在她道完此句之后,宣于周以气凝出剑形,一拂衣袖,眨眼移形,竟已经只离那泛光剑魂一步之遥!
宣于周这么冲锋在前,裴容更不敢分神,同慕景栩、凤天姝和凤行雨一道搭建出阵法来,急急扼制住扩散开来的滚滚气浪。
不过宣于宗的老祖宗显然没有顾及旁人,只是将身后剑形分出数道虚影,将披荆剑魂围了个结实。
剑魂是剑形散出的灵气所聚,此时被宣于宗秘传的剑术所控,灵气稍微收敛了一瞬,但很快又燃出了数道白光,火海之中烈焰更盛,刹那间就聚起了一道火墙,顶端倾倒,像是即刻就可将众人吞入火腹之中,全赖一行人朝筑起的阵法施加灵力和一圈吸火的凤翎才堪堪撑住,未让火舌卷上发梢和衣袖。
裴容一面掐诀,一面朝宣于周道:“宣于宗主,不要莽撞,你若同披荆有什么恩怨,也请慢些再算!”
宣于周这么一搅,令他觉着这人比起他们余下任何人,都想要得到这把邪性非常的剑。
此时宣于周终于开了口:“就是这样,快了!”
他声音泛着沙哑,但却颇具气度,沉沉砸到了众人头顶上。
在这个关头,不论是裴容还是其余人,都不免被气浪推出了半步,眼见着阵法将要不敌,那剑魂赤光大盛,接着再次闪过一阵炫目的白光,在裴容眼睛一闭一睁之后,剑魂陡然不见。
与此同时,四人合力构筑的阵法也在此时被奔涌而来的灵气破除。
火海的喧嚣在这一刻归于寂静,刺眼的白光已经收束于一点,下一刻倾落而下,竟是坠落到了裴容的手中。
白光聚形,也只是眨眼的工夫,裴容垂下眼来,发觉手上握着一把剑。
这剑既不是他的探雪,也不是他的归渺,而是一把由赤光和白光裹缠的长剑,剑身黑亮,材质特别,倒映出了他的半侧面容来。
“这……这就是披荆?”
凤天姝抬起衣袖,擦去嘴角的血迹,方才召出的飞焱归于手上,重新变成了一个红玉扳指。
宣于周看见披荆现出真身,双脚落地之后立即挥手抛来一道剑影。
剑影未及裴容身旁一丈,便被慕景栩以一诀阻挡,削去了痕迹。
慕景栩道:“宣于宗主这是做什么?”
他嘴上客气,然而施去的一诀却是发了狠,剑影连通宣于周灵识,反噬之力不小,逼得人嘴唇溢血。
宣于周没说话,裴容抬了下手,慕景栩也不再追问。
片刻过后,运平了气的凤行雨道:“神剑果然是神剑,不简单。”
裴容望着手中的剑,赤白之光未退分毫,反倒是灼目了几分,更为奇妙的是……
他双指扣上剑柄,道:“这剑上有灵。”
此时这般笃定,是因为这“剑灵”气息非常,隐隐在牵引着他。
披荆现世,就像是一则噩耗,降临于广大天地之间,其中的剑灵不知是染了多少瘴气,灵气非凡,但同时也有着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他话音一落,这“剑灵”竟发了声来。
原本以为一张口会惊天动地的“剑灵”,却只是喃喃道:“再让我睡一会儿吧,别吵,好困……太困了……”——
第70章 披荆剑(二)
通常来说, 仅有一方名剑才会出剑灵,青绾大师所在的悲剑谷就常出天下名剑。剑灵灵气到达一定的境界,则会生出自己的意识, 而能够同御剑之人进行交流的,仅是凤毛麟角。
而这能说话且还能由旁人听见的, 则只在仙册大历的古史中有所提及。
“剑灵”忽然开口, 裴容一面听着,一面提防着一旁的宣于周。
宣于周由火舌所灼,刚刚又迎了慕景栩一诀,灵脉有所损伤,目光只是紧紧锁着裴容手上的披荆剑,一时没有再出手。
凤天姝道:“这剑灵是在说……它很困?”
若是细细琢磨, 这剑灵的嗓音听着虽有些哑,但隐隐带着几分疏朗的少年气。
这一点, 让裴容觉得这声音更熟悉了。
“是……”此时慕景栩忽地摊开一掌, “二师兄。”
他掌心上跳窜出一缕银白的光芒,眨眼间幻化为了一柄寸长的剑影。
裴容也跟着眼神一亮。
这一诀由他所创, 以剑影为联络之物,灵力为催发之力, 只有他门下弟子才会使, 专门用来寻人寻物。
此时剑影忽现, 正说明寻的人或物已然出现在跟前。
凤行雨道:“你二师兄……也就是容容的二徒弟?那个叫余不渡的?”
他在原地踱了几步, 又回神盯着剑, 总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这么说来, 容容你收了个剑灵做徒弟?”
凤行雨这么一说, 周遭沉默了一阵。
接着开口的是宣于周:“七年前披荆现世, 裴剑仙跌下凌云顶, 前不久沈宗才透露披荆原藏于先代剑宗棺椁之中。”
“这剑灵若是剑仙之徒,倒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沈沧玉豢养九头蛇,炼成了至邪之剑,事后沈文竹才道出当年一具沈宗所守棺椁无外力而自开之事,导致近来沈宗之名誉,在修界有所折损。
但此事又同余不渡有何干系?仅是因为余不渡出身七岭之地?
裴容将披荆一横,其上两色光芒交相流转。
他试探着问上了一声:“不渡?”
披荆剑传来一阵铮鸣之响,随后猛颤了一下。
其中的“剑灵”竟然叫出了一声:“师尊?”
剑灵的声音陡然清醒了起来,仿佛困意一扫而尽,接着剑身弹出了同慕景栩手中相似的小剑影,滴溜溜地打了个旋后,两道剑影齐齐消失。
裴容虽同尘世脱了七年的纠葛,然而这声“师尊”却是再熟悉不过。
“真是不渡。”
他的一指在剑身上轻敲了一下。
裴容这么一敲,剑身随即再次轻颤一下,随即一阵白雾掠过众人头顶,虚虚地构出一个人影来。
这人瞧着面容清俊,但是头发有些蓬乱,眼睛缺了几分神采,直到目光扫过众人,才跃出了一星光来。
“小景栩,师尊!”
这虚影成形,唤出了声来,双眼泛着点儿泪光。
此时宣于周又道:“以自身血肉镇此邪剑,不愧是剑仙的徒弟。”
“只可惜,你再也没办法脱身了。”
他如此一说,余不渡也不否认,只是垂目闭眼,合上眼就不再吭声,像是真的困了。
裴容眉心一拧,宣于周所言不假,余不渡虚浮于剑身之上,早已同这披荆剑融为一体,难舍难分,便只有以血肉之躯同剑上灵气抗衡,才有这番结果。
宣于周接着说:“为今之计,就是妥善保管这把剑,或是令其镇守凌云顶,或是毁去。”
凤天姝道:“镇是个什么镇法?毁又是怎么个毁法?宣于宗主未免也藏了太多事没说。”
宣于周只摇了摇头,说:“莫低估了这把剑的功效,无论是隐州之人还是纸阁镜仙,都不会轻易错过。”
——
披荆剑一现身,四周的气浪也尽数蔫气,火海退了气势,只余下星星点点的赤色之光,散落在七岭之地上,留下纵横盘踞的劣迹。
裴容以剑匣蒙住披荆,慕景栩同他御剑并行,凤行雨领着一众凤霞宗弟子行在前,宣于周在其后,凤天姝在众人之尾,注意着宣于周的一言一行。
这一路奔徙,除却宣于周留在了西州,其余人直接就到达了目前凤霞宗所在的北州。
凤天姝施下一枚凤翎,便于第一时间察觉西州之地的动静。
凤霞宗仙府立在了北州,经凤天毓的一番整顿,宗内井然有序,裴容等人一落地,倒是扰了其间清静。
凤天毓知道有人归府,便踏出大殿相迎:“方才收到了传讯,说是披荆剑已被收服。你们回来得倒是快。”
凤天姝张开胸怀,狠狠抱住凤天毓:“这剑闹得人心惶惶、地动山摇的!”
凤天毓轻轻拍了拍凤天毓的后背:“好了,神剑既然可以认主,说明能为修界所驾驭。”
“小雨近来倒是消瘦了。”
凤天毓探出一手,凤行雨上前一握,笑道:“还是长姐眼尖,知道我近日四处奔劳,可是辛苦!”
凤天姝松开凤天毓:“阿姊可别让他给骗了,要不是我帮了把手,这小子怎么能走得转这修界!”
三人简单一寒暄,凤天毓便又朝裴容和慕景栩道:“裴剑仙,慕公子,这一行操劳了。”
裴容手抚剑匣,道:“凤宗主言重了,这披荆剑虽然在我手上,但是其上诸多秘密未被勘破,我需借凤霞宗的一样灵器。”
余不渡魂魄附于剑身,此时真是陷入了沉睡,良久都无应答,披荆剑安分藏于剑匣之中,并未再泛出烈光灼灼。
这样的情形,或是将余不渡的魂魄从中剥离的最好时机。
凤天毓道:“披荆剑出世,向来并非祥兆,事关修界上下,剑仙又何来‘借’字一说?”
凤行雨接上话来:“因为他要的是咱们的镇宗之宝啊长姐!”
凤天姝将自家弟弟拉到一旁:“就你话多,都不知道客气客气。”
裴容说:“凤三说的不错,我的确需要凤霞宗的御魂镯,不过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他必须要知道余不渡以血肉镇剑的缘由。
“在此之前,无论是凤三公子、凤二宗主还是师尊,都需要静养一番。”
此时开口的是一旁的慕景栩。
火海之中灵气与瘴气交腾,众人虽然都能从中顺利脱身,但是灵力运转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响。
纵使一干人等常年修行,这一刻也感觉精疲力竭。
此时不免心中闪过“若是医仙在此就好了”的想法。
慕景栩表面是顺带着接话,但裴容听得出,若是此时还强撑着动用灵器,这小徒弟定然会亲自把他架走。
何况这人从辨出余不渡之时状态就不大对劲,定然有些话要单独和他说。
“……咳,七岭之地有不少瘴气,凤二宗主和凤三寻到神剑,出力不少,的确要好生休息。”裴容转了话锋,“我现下修为不济,也需调养,不会立马动用宗主的镇宗之宝。”
凤天毓道:“剑仙说的是,何处需要凤霞宗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这四地魂灵飘散,仙门各方合力,虽算是尽数收服了,但这四方,却还尚归太平。”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望这一次,不会再力不从心。”
裴容道:“凤宗主不必忧虑,只是这披荆目前同我灵识相连,不便同我离得太远。”
凤天毓点了点头:“我会新筑屏界,以免剑仙受外物所扰。”
此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探出:“凤宗主可少叹些气,若是愁出了皱纹,可就是修界一桩憾事了。”
款款摇着扇子迈入大殿的,正是赵洵宁。
天岚仙府同凤霞宗先后历经重建,此时赵洵宁和凤天毓一样堪堪喘过气来,可裴容却未能想到这人此时竟在凤霞宗内。
赵洵宁一出现,倒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凤行雨一把拉住医仙:“赵洵宁,你来得可正好,我跑了老远,腰酸背痛的,你给我推推背,再揉揉肩!”
赵洵宁扇尖一戳,将凤行雨额头抵开了几寸:“凤三啊凤三,年纪小就该多活动活动,不要老惦记着我这老人家的这番手艺。”
医仙正骨推拿针灸都是一把好手,只是不轻易出手。仙门之人修行渐深时,都不会轻易伤筋动骨,一伤起来便不能简单应付,因此要赵洵宁亲自出手,得挨个排队。
裴容犹记某次习剑多日,肩头发酸得紧,就是赵洵宁治好的,还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儿上,勉强窜到了跟赵洵宁打过招呼的三位仙友前头。
不过此时比起腰酸背痛,更重要的是众人灵力受损,急需恢复。
——
医仙虽然不能任劳任怨地挨个推背,但是尽心尽力地替每个人疏了一遍灵脉,然后附赠两颗回神丹。
诊至裴容之时,赵洵宁不知在自己识海成像里看到了什么,微微皱眉,闭眼老久才道:“你这妖丹虽然成形,但灵力不稳,不像是同金丹相辅相成了。”
他睁开眼,道:“若其影响到你灵脉运转,你需得及时去除这妖丹,片刻不得耽误,不然麻烦就大了。”
裴容此时面上还留着几丝残红,跟凤天姝一样,是被火海的气浪给热出来的,此时因为灵力又一次忽强忽弱,衬得人有些憔悴,让赵洵宁恍惚间觉得自己说重了话,不多时裴容都会落下泪来。
赵洵宁摇开扇子,又说:“刚才远远地听见你说要调养,不如先运转周天,再试着去感应其间灵力。”
裴容应了一声,又道:“这妖丹来源说来活长,怎么去除,我……”
他话说及此,忽然觉得丹田一阵燥热,一股灵力像是瞬时破茧而出,掠过他的周身灵脉。
裴容急急退开几步,勉力运气,却忽地喷出了一口新血。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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