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吃完晚饭，十六夜向幸村精市告别, 回到她已经封闭了很久的家。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房子, 在公寓楼的二层, 高度正好，对一个单身的学生来说价钱也很适中。


    门口贴着“折原”的门牌号,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十六夜的手摸到了墙壁, 按下顶灯的开关。


    温暖的光线霎时亮起。


    从鞋柜里取出拖鞋时, 十六夜看见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在本丸居住的时间已经很久了。


    好在虽然门口积了灰, 但屋内还算整洁。十六夜走进卧室, 拉开窗帘, 曾经无数次夜晚见到的熟悉的夜景就映入眼帘。


    对面公寓的住户一如既往地保持原样。一楼最左边的那一家每天准时安睡, 三楼中间的住户邀请了朋友来举办宴会，旁边的窗户里是一个在书桌前认真写字的学生。


    一切都没有变化。


    十六夜把窗帘半拉, 开了灯, 室内的灯都是温暖的橙黄色, 笼罩着这个房间，让人有一种安心感。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普通住宅, 客房因为常年没人住，已经被她改造成书房了, 里面也摆放着便携式的沙发床。客厅倒是很大，网球部时常有聚会，就放在她家里，十六夜经常和幸村坐在一起，微笑地看着众人玩闹，用切原赤也的话说，就是两尊切开黑的大佛。一般玩到深夜，这群孩子都倒得七七八八了，于是十六夜和幸村一手一个，把他们拖到房间里去睡觉。


    现在想想……还真是做保姆一般的生活呢。


    她蹙起眉抱怨了句，嘴角却扬了起来。


    清理完上次离去时没清理的杂物，十六夜擦了把汗，从衣柜里拿出衣服，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洗去身上黏腻的感觉。


    夜晚的时间过得很快，等到十六夜结束洗漱回到卧室，把窗帘拉紧的时候，对面楼的房间已经灭了大部分了。


    她靠着床头，棉被遮住了腿。屋内制冷的空调飒飒吹着，尽全力营造出凉爽舒适的环境，十六夜喜欢在夏天把温度调的很低，然后盖一层厚厚的被子。


    非常败家的习惯。


    但作为万恶的有钱人，十六夜败家败得也很自然。


    她看了一会儿手机，又百无聊赖地把它放下。


    最近的现世非常太平，藤泽市每天发生的最大的新闻，就是老人去超市抢购打折鸡蛋时，被人群挤到心跳急促无法呼吸，被热情市民送到医院去。横滨那儿倒是有点风雨欲来山满楼的迹象，十六夜密切观察着那边，静候着即将到来的灾难。


    十六夜俯身，拉开床头柜的第一层。


    里面，有一副造型精致的平光眼镜，打磨平滑的镜片，舒适冰凉的镜架，镜架的末端有一行雕刻着的小字，十六夜在第一天拿到手时，就嫌他太肉麻，用磨砂纸把它磨平了。


    指腹轻轻摸上去，磨平的地方还有一点小的凹陷，十六夜不需要刻意回忆，就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


    Next world，I accpany you。


    乍一看，会认为这是一句普普通通的情话。十六夜是无神论者，不相信人死后还会重生，那个人当然也不是。


    稍作思考，就能明白这句话中的next，不是指横向的时间轴，未来，而是指纵向的地平面，地狱。


    十六夜与“青花鱼”相识时使用的账号，是十六夜很喜欢的小号之一，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同时也是一个象征着涅槃重生的名字。


    九泉花火。


    来自九泉【地狱】之下的一点火花。这个名字寄托了这一层含义，当然，如果端着这个名字去问十六夜的话，她肯定会嘴硬否认的。


    “青花鱼”知道她的内心深处那永不熄灭的火花，向她发出了这般的邀请。


    ——九泉之下，我陪你一起。


    说起来，当初自己会对他产生兴趣，也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和自己很像的感觉。两个人身上有着同样的无趣，同样的孤独，同样的悲伤，同样的……


    ……绝望。


    她合上了眼镜盒，眼中浮现深深浅浅的光芒。


    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


    十六夜是在清晨的铃声中苏醒的。


    她从被窝里探出手，吹了一晚上的屋子冰冰凉的，手一伸出去，就冻得有些僵硬。


    抓起响个不停的手机，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什么事？”


    语气中还带着点迷糊，对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这奶萌奶萌的声音弄得脸都红了。


    “我挂了。”


    等了一会儿不听他说话，十六夜威胁道。


    “啊啊啊啊啊纱织大人，请等一下等一下！”


    狐狸少年急急忙开口，好说好歹才没让十六夜挂断电话。


    这期间，十六夜迷离的神智也恢复地差不多了，她撑起身子，把另一半床上的靠枕拿过来塞在背后。


    “到底有什么事？”


    青花鱼用冷静而理智的口吻，向她讲述了昨天在万屋，他和刀剑遇到的那个叫布丁的审神者，以及她所讲述的，若歌的过去。


    “是吗？”


    十六夜没有太惊讶，她的资料中早就调查到了这点，只是没有青花鱼知道的那么详细。


    “倒是你，居然能够这么冷静。换做是以前，早就激动得大喊大叫了。”


    “……我也是会成长的，纱织大人。”


    青花鱼有些心虚地向她证明着自己的成长，他确实很激动，听到布丁对若歌的出言不逊后，他气的肺都要炸了。昨天晚上也是，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十六夜不可置否地哼笑。


    “那现在如何了？”


    她询问着若歌的现状，时之政府把刀剑付丧神和若歌分开之后，开始了对双方的审讯，刀剑们很真诚地说出了他们神隐主人的原因，若歌却始终保持沉默。政府用了很多方法，威逼利诱也好，囚徒困境也罢，若歌不是嗤之以鼻，就是一言不发，全程只用她那双黑漆漆的深邃眼睛，注视着所有人。


    她简直油盐不进！


    审讯她的人这样抱怨道。


    我再也没见过像她这么麻烦的犯人了！！


    十六夜回到现世时，若歌还没有开口，本来政府想让十六夜作为击破盾牌的利矛去突破的，但他们还没有提出这个要求，若歌就抬起她冷漠的眸子，告诉他们：“不要妄想纱织能撬开我的嘴，没用的，老家伙。”


    被她称为老家伙的三十岁审讯员被气了个半死。


    “纱织大人……若歌大人她，被政府送到心理医生那里了。”


    青花鱼在台阶上坐下，看到本丸的天空即将日出，半个太阳从远方露出头来，把天际线染成一条闪亮的光条——像星战中的原力一样。


    “心理医生？”


    十六夜眉角一跳。


    “对。”


    青花鱼垂头丧气地点头，即使他的面前是一天中最光明的朝阳，他的心情也像灰暗角落里的小石子一般，长满了青苔。


    “政府说，他们有理由怀疑若歌大人的内心已经不正常了，于是把她送进了政府部下的精神卫生科室。”


    十六夜按了按眼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


    “直接，送进精神卫生科室？”


    她反问青花鱼，“政府旗下，不是还有心理咨询室吗？”


    精神卫生科室与心理咨询室代表的意义，完全不同。心理咨询室配备的医生是心理咨询师，是通过心理咨询的技术与方法帮助别人的人，这里门庭若市，许多审神者们在做这份工作之前只是普通人类，高强压的工作会让她们的心灵产生混乱，这时候就需要心理咨询师去引导她们解决问题了。可精神卫生科室就不同了，这里等同于现世医院中的精神科，这里的医生能够诊断病人是否患病，还拥有开药的权力。除非是非常严重的心理紊乱，否则不会被送到这里的。


    如果科室在政府的施压下随便乱写……


    十六夜费力地皱眉：“医生的诊断呢？”


    青花鱼更难受了：“还没出来……”


    十六夜嘴角的弧度撤下了。


    “青花鱼。”


    “我在。”


    他挺直了身体，等待少女给他下命令。


    “你在本丸等消息，如果科室的医生随便乱写，就去找安倍红叶，或者王小月，让她们把若歌保释出来。”


    “乱写……应该不会纱织大人？再怎么乱来，他们应该都是有职业道德的医生啊。”


    “我不是说他们。”


    十六夜打断了他。


    “若歌这些年来招的仇恨，不只那几个室友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哒宰向十六夜提出过殉情的啦，不过是在礼物当中，很隐晦的邀请。


    Next world，I accpany you，本意为下一个世界，我陪你。真的是很普通的情话，被我改得面目全非了【捂脸】


    九泉之下，我本来想用的法语短词Six pieds sous terre，直译为六尺之下，指的是死者的棺材会埋在地面的六尺之下，有个字幕组很信达雅地翻译成九泉之下，顿时让我觉得这短句很美，但考虑到整体的完整性，还是采取了NW这种简单的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