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施重重说让程域不要来找她,但程域依然还是隔三差五地来。
只不过随着高考的临近,他确实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十一中在高三下学期给学生们加了晚自习。原本雷打不动的四点半放学取消,社团活动暂停,每天多出两节晚自习,从六点半上到八点半。说是自愿参加,但到了这个时候,没人敢不报名。程域也报了。
他其实不是那种能被课堂拴住的人,以前下了课就约球、打游戏、到处晃荡,可这个学期他没有再跑。
每天规规矩矩坐在教室里,桌上摊开一摞摞复习资料,老师讲题的时候他在底下用红笔划重点。
程域有一个很清晰的念头,他要在本地留下来。
施重重还在这里,休学这一年她哪儿也去不了,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
而且等他考上之后,这些复习资料还可以留给施重重。
这是本地最好的学校,施重重要是不想去外地,大概率也会报考这里,他想跟她在同一所大学。
每次课间,别人在走廊上打闹聊天的时候,程域会低下头翻手机。
给施重重发微信的频率比以前高了很多,怕她一个人在家里无聊。
他其实不太会主动找话题。
以前都是施重重说得多,他负责听,偶尔“嗯”一声就算回应。
现在轮到他开始学习如何靠近她,他才发现原来主动找话说是一件挺难的事。
可他还是每天打开对话框。
程域:今天物理老师讲了道题,有点难,不过高考有可能出。我拍下来了,你明年要是考到类似的可以看看。
程域:你要是下个月能走动了,我陪你去图书馆复习,那里安静。我查过了,市图书馆有自习室,不用预约,直接去就行。
程域:今天食堂做了一道糖醋排骨,味道还行,我拍了照,你看,是不是看着不错?
程域:昨天那场球输了,差三分。队友最后一球没投进,我气得摔了一下水瓶,被教练骂了。
程域:今天路过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发现它关门了。新开了一家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一个,还行。以前那家奶茶店我记得你喜欢喝他们的芋泥波波,你还说比别家好喝。
施重重时常不回复,或者很久之后才回复一个字“嗯”。
就像以前施重重给他发十条,他回一条,现在倒过来了,他发十条,她回一两条,有时候一条都不回。
程域没有气馁,就像他意识到他们过去的聊天记录不可回来后,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创造更新的聊天记录。
周末他得了空,就到施家去。
施重重大部分时候坐在房间里,他有时候就在施重重房里说几句话,有时会给她带些小零食,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说学校里的八卦,这个同学怎么了,那个老师怎么了,偶尔也会带她复习。
有一次程域认真说:“重重,有件事我想跟你道歉。”
施重重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王东明之前跟我说,是你找人霸凌施雪。我信了。所以生日那天我才推你下水。”程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杜婉华干的。对不起。”
施重重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当初突然推她下水,前世他们这个误会都没有解开,可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程域疼惜地看着她:“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提。”
施重重摇了摇头:“没有想要的。”
她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程域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情绪,生气、委屈、冷笑,哪怕她翻一个白眼也好,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翻了一页书,然后继续看。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分量。
程域不知道,那种被冤枉、被当众羞辱、被自己喜欢的人在那么多人面前推进水里的感觉,她又是如何自己一个人消化的。
他迟来的道歉对她来说只是一句迟来的话,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之所以相信那段视频,不是因为王东明说得有多真,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铁证,而是因为他心里早就认定施重重会做那种事。
他觉得她性格张扬、脾气大、行事不顾后果,她进学校第一天就到处宣扬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她从来不给施雪好脸色,她说话做事全凭情绪上头,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把她归类成了“会做出那种事的人”。所以他看了视频就信了,信了之后还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公道事。
程域握了握拳,又松开。
没关系,慢慢来。他以前亏欠的太多了,不是一句道歉能补回来的。
很快,就到了程域高考。那两天天气热得很,题目比预想中简单一些,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时候,他从考场走出来,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些家长举着花束迎接自己的孩子,程域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没有找到自己认识的面孔。
他爸妈也知道他今天考试,早上出门前他妈还叮嘱了一句“考完给我发个消息”,可他们没有来校门口等他。
程域也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那种需要家长在考场外守着才能安心考试的人。
可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拥抱、那些花、心里浮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一种很轻很薄的东西,像蛛丝一样挂在胸口,风一吹就微微晃动,可怎么也吹不掉,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会这样无端端地在何时何地都想起她。
他想,如果施重重没有休学,她现在应该也在这群人中间。
他们会是同一届,一起上大学,她应该比他提前几分钟走出考场,站在树荫底下等他,或者他已经出来了,她还在里面没写完,他会在门口等着,两个人一起走。
程域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他发了“我考完了”给她,对话框里没有回复。
他忽然想起以前。
初中某次月考之后,施重重从考场出来,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他,隔着半个操场跑过来,跑到他面前第一句话就是:“你考得怎么样?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写出来了吗?”
程域当时正在跟王东明说话,被她打断之后皱了一下眉:“还行吧,最后一道题也不难。”
施重重哦了一声,脸上的光暗了一点点,但很快又亮起来:“程域,我们以后考一个大学吧。”
程域那时候没接话,心里觉得她又在说那种不着边际的漂亮话。
他没有回应她,她也没有再追问,后来他们一起去小卖部买水,她挑了一瓶柠檬味的,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程域接过来了,也喝了。那瓶水他喝了很久,可他就是没有说一句“好”。
程域站在校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瓶已经被喝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壁被他攥得微微凹陷。
他想,以前施重重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回音,站在他面前说话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她兴致勃勃地跑过来找他,他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程域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施重重还是没有发微信问他考得怎么样。
他知道她不会发,可他还是等了一下。
以前她什么都会问,考完试会问,放学了会问,连他中午吃没吃饭她都要发消息确认一遍。
而现在她终于什么都不问了。
程域顺利上了本地最好的985,得到录取通知后,他便去学车。
那所学校跟施家、程家都是一南一北,不开车不方便。他每天早出晚归,练了一个多月,晒黑了一圈。
出发去大学前,他又专程去了施家一趟,带了ipad,屏幕上打开了一所学校的官网页面。他把屏幕转向施重重的方向,指着那个专业列表说:“你看这个分数线,去年录到六百五,这个专业的校区就在本市的大学城,周边什么都有,挺方便的。”还往下划了几页,“这个学校的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卫浴。食堂有好几个,据说味道还不错。”
他说完之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等了几秒。
“你也考这个大学吧。我们彼此在大学,也有个照应。而且这是本市最好的学校。”
施重重就像以前的程域一样,没有立刻回答。
九月开学,程域住进了大学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窗外能看见几棵半黄不绿的银杏树。
新同学来自天南海北,第一周大家都在互加微信、约饭、熟悉校园。
程域加了很多群,也认识了很多人,甚至有女生追他,委婉地约他周末去看电影。
他说:“周末我要回家,有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他只是想回去看看施重重在做什么。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他做的第一件事还是点开施重重的对话框,发一句“今天怎么样”,然后等一个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的回复。每天都问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重新开始收集关于她的一切。
程域把自己整理好的复习资料发过去,按科目分类,标注了重点和易错点,连同他自己整理的错题本一起打包,发了整整一个压缩文件过去。
施重重隔了两天才回了一句“收到了”。
高考倒计时越来越近,施重重也在复习,还报了不少班,程域学校里事情多,也不敢太打扰她,最多给她发一些学习资料。
直到高考结束那天,程域才发微信问她:考得怎么样?
发送之后他等了一阵,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最后终于收到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还行。
程域松了口气。
出分那天,程域发微信问施重重多少分,她回:672。
程域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喜不自胜,很快打下几个字:那你可以报我们学校了。
发送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施重重没有回。
这么高的分数,肯定报本地最好的大学。
那段时间程域忙完社团活动,开车回去,这段时间他一结束学校的事就来施家找施重重,连自己家里都去得少,每天都至少要给她发三条微信。
程域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
客厅里的灯没有开,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一层灰蒙蒙的暗蓝色。
施明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也没有看电视,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某个没有焦点的方向出神。
程域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施叔叔?”
施明华像是被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在程域身上落了两秒才聚焦,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你来找重重?”
“嗯。”
施明华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和她妈妈已经离开了。”
程域愣住:“什么意思?”
“高考结束后,她就带她妈妈走了。说报了外地的学校,但没有告诉我们具体是哪所。只是让我别去找她们。”施明华目光发虚地朝前。
程域掏出手机,立刻拨了一下施重重的号码,那边传来标准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又点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你去了哪所学校?”
可过了很久,也没有出现任何回复。
程域握着手机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那个对话框再也没有弹出过新消息。
施明华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程域脸上。
“重重也没有跟你说过她打算去哪所学校?”
程域摇头。
施明华沉默片刻,声音比刚才更低:“她走之前没跟我说过地址,甚至没有提过想去哪个城市。我一直以为她至少会告诉你。”他顿了顿,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又觉得有些多余,“现在看来她谁都没说。”
两个人之间安静一会儿。
从这可以判断,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施重重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是那场车祸之后她躺在病床上就已经决定了吗,是凌兰同意跟施明华离婚的时候吗,还是更早……
施明华和凌兰的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孩子抚养权的拉扯,施重重已经成年,凌兰签了字,拿了该拿的钱,从法律上来说,凌兰已经不再是施明华的妻子,施重重虽然还是他的女儿,可他已经无权替她做任何决定。
她是一个成年人,她只需要带着她妈妈离开就够了,甚至都没有跟她的父亲提前说一声,包括程域。
施明华缓缓地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目光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停了一瞬,转过身,缓缓朝楼梯走去。
程域则独自站在客厅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
施重重离开了,没有留下地址,没有留下新号码,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他……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座城市,不知道她报了哪所大学,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再回来。
施重重居然就这样带着她妈妈,从这座城市彻底消失了。
49、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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