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把所有人的生活切成了课程表、复习清单和倒计时。


    贺嘉礼有三门闭卷考试、一场课程展示和一份三千字实验报告。


    陈令施要准备五门以上的专业课，其中两门背诵量大得让周沐阳看一眼就想退学。


    两个人见面频率从每天一次降到两三天一次。


    最初并没有问题。


    他们提前说好忙的时候不要求秒回，互相尝试不要期待开启聊天。


    第一天，陈令施早上发来一张图书馆座位照片。


    【陈令施：今日驻地，估计得到闭馆才能走了。】


    贺嘉礼中午才看见，回了一张实验室电脑。


    【贺嘉礼：同样e=(??o｀*)))叹气了，数据可千万不要跑出问题，不然要哭了……】


    【陈令施：一定顺利。】


    第二天，陈令施上午满课，下午需要整理笔记，发现一整本书都是划过的重点，晚上泳队做期末前最后一次训练，一并商量部分队员假期集训的安排。


    第三天，贺嘉礼发去一只在教学楼门口晒太阳的猫，直到夜里十一点才收到回复。


    【陈令施：刚结束模拟法庭比赛，今天我投屏，就一直没有办法回复，抱歉。】


    【贺嘉礼：没事，没事，你也很辛苦啦！今天早点休息~】


    【陈令施：嗯，猫猫很可爱，你也是。】


    很正常。


    贺嘉礼知道他忙，也知道自己不该要求一个准备考试的人时时在线。


    可是其实花几分钟见一面、给个拥抱还是可以的吧。


    贺嘉礼忍不住这样想，没想到她拒绝以后，这个呆瓜就真的没来。


    等第三天傍晚，贺嘉礼在食堂看见陈令施。


    他和案例赛队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资料。


    许言川正在说话，陈令施低头标注，神情专注。


    她端着餐盘站了两秒，有过迟疑，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过去打扰，转身坐到另一侧。


    吃完饭，陈令施仍没有发现她。


    贺嘉礼回实验室，心里有一点空空的。


    不是生气。


    更像她已经习惯在忙碌中有一个确定的相见坐标，坐标突然变模糊，理智知道原因，情绪却还没跟上，说好的各自闪光呢，明明是她先提出来的，不要刻意见面。


    讨厌自己的口不对心。


    晚上九点，贺嘉礼忍不住给陈令施发消息，她是个藏不住事的性格。


    【贺嘉礼：今天在食堂看见你了诶，不过你当时也还在忙╮(╯▽╰)╭】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


    【陈令施：啊，抱歉，我没看见。】


    【贺嘉礼：当时你们在讨论，远远看过去有点严肃的哦！】


    【陈令施：怎么没过来？】


    贺嘉礼盯着这句话。


    她想说“怕打扰”，又觉得这不是全部。


    她其实想让陈令施自己看见。


    可一个人真正专注时，是很难注意到远处，生活毕竟不是偶像剧的摄像头。她不希望把自己的期待包装成一道对方不知道的测试，再因为他没答对而沉默扣分。


    唐颂正坐在对面背书，看见她半天没翻页：“怎么了？”


    “我在想要不要说。”


    唐颂很识趣的没有追问事情本身，质问她：“如果不说会怎么样？”


    “继续想这个事情。”


    “那就说呗，别给自己增加烦恼。”


    贺嘉礼按住语音键。


    “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也知道不回消息不是故意，今天你没看见我，其实我有一点失落……不是要你以后一直找我，也不是怪你。我只是……有点想你。”


    二十一秒。


    她没有重录，直接发送。


    这条消息没有立刻被听见。


    贺嘉礼继续复习。


    心里的不安却因为说清楚，反而减弱了一点。


    十一点，实验楼闭楼。


    她收拾书包下楼，外面很冷，一点都不像南方慢慢而来的冬天。


    台阶下站着陈令施。


    他穿黑色羽绒服，围巾松松绕着，怀里抱着两份便利店关东煮。


    看见她下来，先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语音了。”


    “你可以明天回。”


    陈令施笑着说：“但我也很想你，每一天都是。”


    陈令施把一份关东煮递给她，热气隔着纸杯暖到手心。


    “对不起。”他说，“这几天我怕打扰你复习，消息都尽量简短，也怕打扰到你复习。今天食堂里在讨论案例，我确实没看见。”


    “不用一直道歉呀。”


    “不只是为这个。是我只想着减少打扰，听你的话不打扰，但是没有问你想不想我。”


    “那你现在知道啦，笨蛋。”


    贺嘉礼看着他眼下的疲惫：“你是不是从图书馆赶过来的？”


    “走过来，十分钟。”


    “复习完了吗？”


    “没有，今晚还得继续。”


    “那为什么来？看样子还是我比较重要哦。”


    “当然。考试可以按计划继续，但是想见你不能放到明天，也不想你今天带着不开心入睡。”


    “嗯！”


    他们没有走远，就坐在实验楼大厅的长椅上吃关东煮。


    保卫科大叔认识贺嘉礼，允许他们在闭楼前多坐十五分钟。


    “我们是不是把不要求秒回理解错了？”贺嘉礼分析，“我感觉我变成口是心非的类型了。”


    “哪里错？”


    “不要求秒回，不等于不说自己想要什么。”


    “嗯。”陈令施点头，“我也以为让你专心，就是尽量不打扰，尊重你的意见。”


    “你出现又不会影响我。”


    “有时候会？”陈令施笑，“你在泳馆门口的时候，我最后两组确实游快了，节奏也乱了一点，还是很想在你面前好好表现的。”


    “那是你自己哦。”


    “所以需要具体判断。”


    他们重新商量期末周的相处方式。


    不强求秒回，但如果知道很久不能看手机，可以提前说。


    想见面可以直接提出，不把“懂事”“善解人意”变成藏匿心意的纠结和委屈。


    每天不必长聊，但是睡前还是要留出时间陪伴对方。


    如果两个人都忙，就约在图书馆一起复习，不要求聊天，但是可以一起喝奶茶呀。


    “还有，”贺嘉礼说，“不用每次我说想你，你都跑过来。”


    “为什么？”


    “你也要休息嘛，你又不是超人。”


    “那可以怎么做？”


    “发语音？”


    陈令施笑着凑近：“你是不是很喜欢听我的声音？”


    “啊……有点。”


    陈令施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微信。


    “嘉礼，我今天也很想你。现在坐在实验楼大厅，和你一起吃一份有萝卜、鱼豆腐和海带的关东煮。我不在你身边也没关系，只要你说一句想我，我就会飞奔到你身边。”


    他发送。


    贺嘉礼手机响起来。


    她忍不住笑了下：“为什么人就在旁边还要发呀？”


    “电子恋爱日记，就像你建立的共享备忘录一样。”


    “我会反复听的诶。”


    “那我会理解成，你在想念我。”


    十五分钟到了，保安提醒关门。


    陈令施送她到宿舍区，再回宿舍继续复习。


    分开前，他们只拥抱了十秒。


    “回去不要熬太晚。”贺嘉礼仰起头说。


    “十二点前。”


    “十一点半。”


    “十一点四十五？”


    “成交。”


    贺嘉礼说：“然后陪我打电话，但是我可能不怎么说话，我室友睡得早。”


    “好，我等你睡着了再挂电话。”


    第二天，他们在图书馆找到两个相邻的位置。


    陈令施背债法，贺嘉礼画结构受力图。


    两个人三个小时只说了四句话。


    “充电器借我一下”“你喝水了吗”“去吃饭吗”“再十分钟”。


    但贺嘉礼抬头时，总能看见他在旁边。


    中午，陈令施把自己的耳机递给她。


    里面没有音乐，是他昨晚读的一段空气动力学教材摘要。


    “为什么读这个？”贺嘉礼笑话说，“你比我还像工科生。”


    “你说复习焦虑的时候听人声比较容易集中。”


    “你看得懂吗？”


    “术语不完全懂，内容确认过，没有错误，怕读错了误导你。”


    贺嘉礼戴上耳机，嘴角还带着笑意：“虽然这种方式有点可爱，但是谢啦，用心的男朋友。”


    陈令施的声音在里面一本正经地读边界层、升阻比和失速迎角，偶尔有很轻的翻页声。


    她听到最后，录音里忽然多了一句。


    “以上内容不保证帮助考试，但保证录制者很喜欢贺嘉礼。”


    贺嘉礼摘下耳机，抬头看他。


    陈令施正低头背书，耳尖却已经红了。


    “夹带无关内容！”贺嘉礼说，“你就不怕我根本就听不完呀？”


    “不怕，你会听的。”


    “好自恋，我才不会因为喜欢你的声音就听完这么无聊的材料！”


    陈令施温柔的揉了下她的脑袋，“不是自恋，是我知道，你是个非常认真、非常优秀的女孩子。”


    所以你一定会听完的。


    期末最后一门结束那天，两个人在教学楼门口见面。


    周围有人讨论学校附近刚开的新店，有人讨论要不要提前去实习，还有人已经拖着行李回家。


    陈令施把一小束黄色洋甘菊递给她。


    “为什么送花？”


    “庆祝你考完。”


    “你后天还有一门。”


    “那就是想送你花。”


    贺嘉礼接过花，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新泳镜防雾喷剂。


    “我也有哦，送你！”


    “谢谢。”


    “庆祝我们这学期在一起啦。”


    两个人站在冬日阳光里，都笑起来。


    陈令施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时，贺嘉礼也站在教学楼外。


    她没有带花，只带了一杯热豆浆和一张打印纸。


    纸上用宋体写着：


    “关于陈令施同学完成期末考试的祝贺函。”


    正文只有两行：


    按时吃饭，诚实汇报想念，未因复习失联，表现优秀；现批准寒假前连续约会两天。


    陈令施看完，笑得很久。


    “感觉你很适合考公……”


    “说真的，这是对普通大学生最高赞扬和祝福了。”


    陈令施笑了下，“有没有口头奖励？”


    贺嘉礼往四周看了一眼。


    考完的人还没散，楼梯上全是学生。


    贺嘉礼没有像以前那样被公共场合吓退，只走近一点，小声说：“恭喜男朋友考完！今天我也很想你。”


    “收到了，我也是。”


    两天约会没有去远处。


    吃完饭，他们在学校空教室看完那本校园漫画。


    陈令施真的写了读后感，结论是男女主沟通效率较高，但第七卷某段冷战完全可以通过一次五分钟谈话解决，不应该让女孩子失眠胡思乱想。


    “你看小说和漫画为什么也做案例分析？”贺嘉礼震惊，“不过你的字好好看，我这种小学生字体的人真的很羡慕了。”


    “只是消遣，做个阅读记录，不是刻意写什么。”


    “那你觉得我们会冷战吗？”


    “可能会有想自己冷静的时候，但是我不会让冷战发生。”陈令施严肃说，“对错没有那么绝对的重要，至少跟你的心情比，我觉得没有那么要紧。”


    贺嘉礼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冷战过，哪怕是闹矛盾的好朋友。


    她性格直接，爱打直球，好朋友性格也类似，基本上没有可以过夜的误会和百转千回的少女心事，于是她又虚心请教：“那一段时间不回复就算是在冷战了？”


    “不算。可以暂停，也可以有自己的空间，但是不是回避和断联吧。”陈令施说，“我理解，很多人不想解决问题的时候，就想解决掉发生问题的人，但是这样就会失去彼此。”


    “……这样不行。”


    “嗯。”


    贺嘉礼点头，把这一条也加进共享备忘录里。


    后一天，他们约了几个同学一起去菜市场买食材，在学校曾经包饺子的活动室煮了一锅番茄牛腩，各自做了几个菜，就当是假期之前的聚餐。陈令施负责切菜，贺嘉礼对照菜谱。盐放少了，土豆切得大小不一，最后仍被朋友们吃得干干净净。


    这让贺嘉礼很是满意，好朋友的存在，让恋爱变得更充盈。


    这学期最后一天，他们主动把忙碌模式关掉了一天。


    不是为了报复性约会，而是一起去超市补宿舍用品。


    牙膏、洗衣液、笔记本和猫粮优惠券全都很普通，购物车里没有一件值得拍照发朋友圈。


    陈令施在货架前比较两款保温杯，贺嘉礼站在旁边看参数。


    “这个质量一点，保温久。”他说。


    “你每天背很多书，选轻的吧。”


    “但你有时候会喝我的水……”


    “也是哦。”贺嘉礼汗颜，她真的很容易丢三落四，带上遮阳伞就忘记带水杯。


    寒假前，他们还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把“忙碌模式”加入共享日历。


    绿色代表这一天暂无安排，黄色代表可能会有计划事项，红色只用于考试和训练，表示除紧急情况外不用等待另一个的邀约。


    设置完成后，贺嘉礼问：“这样会不会太像项目管理？”


    “只要不是强制打卡就可以。”


    贺嘉礼噗嗤笑了出来，“那我跟你说，恋爱手游那些真的会设置每日打卡的……”


    “那我也很乐意。”


    两个人一起笑。


    工具没有替他们解决全部情绪，却把“你为什么没回复”变成了更容易回答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哪怕日历一片红色，他们仍然知道那不是关系亮起的警报，只是对方正在认真完成自己的生活，这次说好的“各自闪光”可不是口不对心的体贴啦。


    日历建好以后，陈令施把当天颜色设成绿色，问她：“现在可以聊天吗？”


    “可以，但我想先睡十分钟诶。”


    “那我不挂电话。”


    贺嘉礼趴在桌上，听见他在另一边轻轻翻书。


    十分钟后闹钟响，她抬头时，通话仍在。


    “醒了？”


    “嗯。”


    “你睡得好沉。”


    “寒假你也这样陪着我吧。”


    “嗯，陪你睡觉。”


    “什么陪我睡觉！”


    “……我不是这个意思。”


    寒假里，两个人第一次从校园日常切换到各自家庭。


    见面不再只需要走十分钟，而要先问家里安排、算地铁时间。


    陈外婆有次从镜头外经过，听见贺嘉礼的声音，特意停下来打招呼。


    “纸飞机的新主人给我发照片了。”外婆说，“等你有空来，我给你看法条小时候。”


    “好呀。”


    陈令施把镜头转回来：“这算家长邀请。”


    “我要准备什么？”


    “你刚才笑我第一次去你家。”


    “现在理解了。”


    春节前后，亲友来往变多，见面自然减少，消息也断断续续。


    某天两个人直到中午才各发出第一条消息。


    贺嘉礼没有觉得一天被冷落，陈令施也没有用一长串解释补偿。


    他们只互相拍了晚饭，又约好初六去看法条。


    真正落实“不靠秒回证明喜欢”以后，安静不再是一块需要立刻填满的空白。


    初六见面时，陈令施站在地铁口，手里拿着一袋外婆做的猫爪饼干。


    “给你的。”


    “法条允许吗？”


    “投喂人类饼干。”


    “那可以。”


    贺嘉礼接过袋子，先给他一个很久的拥抱。


    “想我了吗？”


    “嗯……好神奇，明明只是一周没见面，每天都在打电话，聊天，却还是觉得很想你。”


    “我也是。”陈令施说，“心有所念人，牵挂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