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淮书的指尖从她领口滑过,动作自然得像寻常朋友间的提醒,不带半分旖旎的暧昧。
姜早的神经还是绷了起来。
“领标翻出来了。”
“谢谢。”
姜早轻轻闭了下眼,心里一阵羞恼,她的身体机都被他调教出了条件反射。他一靠近,她下意识以为他要在这里对她动手动脚。
丢人。
她一定是被他带坏了。
满脑子黄色废料。
“早早。”付琴的声音从走廊飘进来,风风火火的,“刚刚团长说咱们演出的又加了一场,我们要火了……”
话音在看到李淮书的这一刻顿住,付琴没料到他在这儿,但她反应快,立刻笑开:“学长也在啊?”
李淮书淡淡应了一声。
“我们准备去后街的湘菜馆吃饭,那家的剁椒鱼头超级好吃!”付琴热情邀请,“学长要不要一起去?”
李淮书没急着回答,视线缓缓落向姜早:“方便吗?”
姜早:“……”
她想说不方便,只是还没来得及张嘴,付琴已经抢答:“当然方便!对吧,早早?”
姜早:“……”
一点都不方便。
见她半天没吭声,李淮书语气平淡:“看来姜同学不太愿意,那就算了。”
“她怎么可能不愿意!”付琴急着说,“学长你不知道,她特别喜欢你,她大一第一次出国,就是去伦敦听你的独奏会,特意攒了半年的生活费。”
“付琴!!!”姜早几乎扑过去捂住她的嘴。
付琴在她掌心挣扎,声音含糊不清:“本来就是嘛,她是你的粉丝,她啊就是太害羞了,一直不好意思跟你说。”
“啊啊你别说了。”姜早恨不得把她的嘴缝上。
李淮书意外地抬眼,深褐色的瞳仁注视着她,眼里是姜早无法探究的情绪,他问:“我有办过钢琴独奏会吗?”
姜早没接话,付琴替她回答:“当然有,就是威格莫尔厅那。”
李淮书顿了下,像在回忆。
大三那年他拿下卡拉扬大奖,基金会给了一笔不奖金,还附带一项福利,在皇家音乐学院的合作音乐厅办一场独奏会。
指挥家开钢琴独奏会,圈内是不常见的,反正不用自己花钱,他就接了。当时弹了什么他早忘了,只记得现场两百多个座位,来了不到一半,谢幕后他就匆匆走人了。
那场独奏会对他而言,不过是履历上多一行字。他没太重视,也不觉得谁会想听一位指挥弹钢琴,更没想到,有人会专门从国内飞过去听。
而且是他的早早。
三年前?
他们竟然在那么近的地方相遇过。
心脏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你一个人去的?”
“不是……”姜早的脸烫得像热水壶,“付琴胡说的!我出国是去旅游,刚好路过,就顺便进去听了一下,不是专门为你去的。”
“嗯。”李淮书缓慢地点头,接纳了她的说辞,可他的眼神却半点都没移开,深得像潭水,看得姜早心里发毛。
“什么顺便呀。”付琴扒开她的手,“当初你不是为了跟学长合影在外面等了两小时吗?结果他走太急没看到人,回来还难过好几天。”
姜早要疯了。
付琴简直是专属补刀王,就不能少说两句。
她之前确实喜欢李淮书弹钢琴,但也仅仅是喜欢他的琴。自从跟他扯上说不清的关系,早就把当年那点崇拜埋土里了,现在翻出来,跟公开处刑什么区别。
她抿紧唇,去瞄李淮书的反应,以为会看到他戏谑的笑。就像以前无数次,他会拿这个调侃她,逼她说一些难堪的话,不止言语,还有身体。
可是没有。
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乌黑的眼睫垂落,遮住所有的情绪。
姜早摸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沉默了几秒,李淮书拿起桌上的手机,语气恢复淡然:“我还有事,你们去吃饭吧。”
“学长你不一起去吗?”付琴有些失望。
“不了,下次我请。”他淡淡开口,目光越过付琴,在姜早垂下的眼睫上挂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走廊拐角。
李淮书停下脚步。
靠着墙壁,他拿出手机,去翻三年前那场独奏会的照片。
翻了很久只找到一张,是助理帮忙拍的合照,照片里,他站在钢琴前,面无表情。他放大照片,一点点扫过背后稀疏的人群,试图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灯光太暗了,台下的人脸都是虚的,他仔细辨认着,没有一个轮廓像是她。
为什么没有!
这些垃圾相机的像素怎么这么差!
_
姜早拽着付琴走出琴房,走出去十来步终于忍不住了:“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啊!”
付琴理直气壮:“学长又不是外人。”
“他怎么不是外人了?”
“他不是你偶像吗?”付琴,“偶像就是自家人,你紧张什么?”
姜早张嘴,发现无法反驳。总不能说他不是我偶像了,他现在跟我那种关系吧。
她闭嘴,憋屈地往前走。
后街的湘菜馆人满为患,点完菜刚坐下,有个男生笑着过来打招呼:“姜早学姐,付琴学姐。”
“你是?”付琴疑惑地歪头。
“我是新来的定音鼓。咱一个学校的,大三,今天刚过来。”
姜早有些奇怪:“之前的定音鼓呢?”
“他离职了。”男生说。
“离职了?”姜早皱起眉,“为什么突然离职,他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说起来她好久没见到他了,之前被李淮书逼着删了微信。她还想着见面道个歉,结果人直接蒸发了。
“不清楚,上周三突然提的离职,团长秒批,走得挺急的,可能家里有事吧。”
上周三,正是她删微信那天。姜早心里咯噔一下,不太敢细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往那个方向猜。
“发什么呆?”付琴在她面前挥挥手。
“没什么。”姜早低头扒饭。
这时,程希灵也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到两人对面:“你俩也在这吃饭,刚那个男生是谁?追你的?”
姜早说:“是新来的定音鼓。”
“哦。”程希灵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你终于春心萌动,要谈恋爱了呢。”
付琴一听这话,立刻接上:“对啊,都快毕业了,你真不打算谈个恋爱?”
姜早被两人四只眼睛盯着,一时无话。
姜早长了张初恋脸,杏眼圆润,鼻梁秀挺,素面朝天也好看得干干净净,走在校园里总有男生回头。
可她偏偏过得像个苦行僧,上课、练琴、回宿舍,三点一线,比闹钟还规律,四年了,追她的人排着队,就没见她对谁动心。
“你喜欢什么样的呀?”付琴托着下巴,是真好奇。
“我没打算谈恋爱。”
“你现在不谈,等毕业回家就得相亲,多亏啊,你就随便说说,我帮你留意。”
姜早被她磨得没脾气:“没要求,人品好就行。”
“具体一点,身高长相性格这种。”
“身高长相没什么要求,性格温柔一点,别控制欲太强,最好会弹钢琴。”
她说完,付琴一副意味深长的眼神:“陈嘉述啊?”
姜早都没开口,程希灵先替她拒绝了:“不行,陈嘉述人品不行,凤凰男。”
“有道理。”两人对视一眼,又齐刷刷看向姜早:“还有个高配版,淮书学长啊!”
不能光温柔,还有后面的控制欲呢!
李淮书这一项是负分。
程希灵笑说:“你果然还是对你的偶像念念不忘,反正他也单身,你要不去试试?”
姜早慢吞吞地咽下那口饭。
付琴跟着凑热闹:“真的,我感觉你俩还挺配的,怎么说呢,就有种夫妻相。”
程希灵说:“我也觉得,你俩要是在一起肯定是模范情侣,相敬如宾,平日连吵架都不会的那类。”
姜早:“……”
那你们真是看走眼了,她跟李淮书吵架的次数数不胜数,而且最后一定是以她吃亏结束。
姜早不想谈论这个话题,默默转移话题:“你之前说团长给我们加场次了?”
“对啊。”提起这事,付琴激动地拍桌子:“演出开售一周,票房远超预期,团长给我们加了两场。”
付琴翻出手机,给他们看售票页面。
程希灵在旁边叹气:“好贵啊,最便宜的票380,最好的位置1880,我奶奶说想来,都舍不得。”
姜早默然。
确实贵,王羽佳的音乐会也才600。
付琴说:“没办法,咱们乐团成本高,几十号人的工资、排练厅的租金,乐器保养,哪个不要钱,票价不可能低的。”
“也是。”
_
演出当天,海市下了入秋以来最大一场暴雨。
雨点砸在车窗上,汇成水流,大巴在积水的马路上龟速行驶,比原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才到剧院。
所有人拎着乐器箱下车,裤腿瞬间浸湿,后台乱成一团。
姜早刚放下琴谱,听到走廊有哭声。
马林巴的乐手叫刘悦,他正蹲在墙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对不起团长,真的对不起。”
他家离剧院近,没跟大巴车过来,骑电瓶车十分钟的路程,结果雨天路滑,摔倒了,现在手腕肿的老高,鼓槌都握不住。
付琴正蹲在他面前,安慰他:“没事的,这也不是你的错。”
陆明的头都大了,票早就售罄,观众也检票进场了,距离演出只剩一个小时,马林巴却出了意外。
今晚压轴的《布兰诗歌》,马林巴可是核心声部。
“先送他去医院!”陆明说完,转头看向围上来的乐手,“谁能顶他的位置?”
后台一片沉默。
打击乐声部的人全在身兼数职,定音鼓盯四个鼓,小军鼓和钹的声部也排得满满当当,抽不出人手。
“要不把马林巴的片段删了?”有人小声提议。
“删了马林巴,曲子的骨架都塌了,把观众当傻子糊弄?”
“不行找外援?海音离着不远,问问那边有没有人能来。”
“找谁?外面下着雨,谁能拎着琴槌赶来救场?”
争吵声越来越大,陆明烦躁地抓头发,已经开始盘算怎么道歉退票了。
姜早站在人群外,心急但着实帮不上忙。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插进来。
“不用删,也不用找外援。”
所有人转头。李淮书站在人群外,肩上沾着雨水,手里翻开的总谱落在马林巴那页。
“改配器,把马林巴的部分,分给竖琴和钢琴。”
陆明快步走过去:“你这不是闹呢,马林巴音色太特殊了,钢琴和竖琴根本模拟不出来,而且只剩不到一个小时,改完还要合练,来不及的。”
“来得及。”
李淮书没有抬头,铅笔在总谱上划了几道:“马林巴高音区的单音,用钢琴轻巧的非连奏模拟,触键要轻,不要带延音。中音区的分解和弦,交给竖琴,用拨弦,不要踏板。低音区的长音,补给定音鼓。”
他的语速很快,陆明想反驳都插不上嘴。
姜早站在钢琴旁,看他专注的侧脸。他低头改谱的样子很从容,像在拆解一道已知答案的题。马林巴、竖琴、钢琴,这些乐器在他脑子里不是独立的,而是一盘被重新码好的棋。
他连犹豫都没有。
“分谱传下去,给大家十分钟熟悉。”他把总谱递给声部长,转头看向姜早和竖琴林薇,“钢琴和竖琴,跟我合一遍。”
姜早点点头,坐回钢琴前。
谱子上是他刚写的铅笔字迹,潦草但干净。
她抬手,几个音落下去,心跟着一跳。他太懂钢琴了,这些段落完美避开了钢琴音色的短板,用断奏模拟出了马林巴的颗粒感竖琴的拨弦适时加入,两种音色交织,意外和谐。
她忍不住抬头看他。
李淮书侧身听着,手指在空中轻点:“第三小节,不要踩踏板。”
姜早照做。
“对。”
林薇小声说:“指挥,你这个中声部的拨弦,指法不顺。”
李淮书拿过谱子,铅笔划了两道:“改成这样。”
林薇试了一遍:“可以。”
二十分钟后,全团合练。
李淮书站上指挥台,抬手,所有人都绷紧了弦。指挥棒落下,钢琴率先切入,精准卡住马林巴的核心节奏、
竖琴紧随其后。
各声部各就其位,没有人抢拍。
陆明站在侧台,听着听着,慢慢松开了退票方案的手。
一曲终了。
排练厅安静两秒。
抹了把额头的汗:“你小子真是个怪才。”
李淮书没理他。
收起指挥棒,转身看向前台方向。幕布后面,观众的嘈杂声已经清晰可闻。
灯光骤亮,大幕缓缓拉开。
李淮书站上舞台的那刻,摄像机的大屏特写怼在他脸上。他眉头动了下,唇角微微弯起,从容到近乎傲慢的表情。
《布兰诗歌》轰然奏响。
音符像被驯服的潮水,进入、渐强、收束。
三个小时的演出,像按了加速键,最后的音符收起,雷动般的掌声响起。
李淮书转过身,对着观众席鞠躬,掌声非但没停,反而更热烈,他侧身,朝乐队的方向做了一个“起立”的手势。
全体乐手站起来谢幕。
姜早被灯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光影交错间,她看到李淮书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姜早犹豫一下,舞台上几十双眼睛,台下还有近千双眼睛,她总不能驳他的面子。她提起裙摆,把手递过去。
他握住。
力度很轻,时间也短,标准的钢琴与指挥间礼节性的握手。
只有姜早知道,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
是故意的撩拨。
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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