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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的眼泪

    万树冻折,物迹尽隐,窗外凛风吹,那白日点亮的暖烛下,纪知宜又连番画了好些个他。


    可是一连两三日,任凭她如何去与玉佩许愿,如何将他画得这样那样,那夜的眼睛总是没有再活过来。


    她还有许多问题没问他呢。


    纪知宜不甘心,缓缓摩挲着鹿形玉佩,低下头说话时,钗环撞出细碎的声响,“你显显灵,让他再来一次吧。”


    关于这枚玉佩,纪知宜为它想了不少理由,或是认为天命使然,是老天爷在帮自己。


    也或是这玉佩出自玄机之手,他常窥探天机,说不定身怀技艺,这玉佩在他那里浸染过,这才有了灵气。


    半晌过去,期待中的灼热感没有袭来,画像上的隽逸郎君也没有动静。


    纪知宜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


    去找玄机?


    这个念头在脑海一瞬而过,纪知宜很快阖眼摇头。


    不妥,那日玄机已经看出自己不对劲了,再说若是玄机不知道这玉佩会有此等变化,借故要将玉佩从她手中要回去呢?


    纪知宜折腰趴在案上,拿指头轻轻点着画像,“你说说你,究竟是人是鬼?若是人,你怕是被我吓坏了。若是鬼,你倒是再来呀!”


    其实先前纪知宜有十二分的笃定,认为他是人。


    但上回他忽然出现在画上,便为这个念头平添了几分荒诞。想到前世在刑地捡到他的画像,他瞧着还不到三十的模样。


    她重生回十年前,回到了十八岁,若他是人,那定然也跟着年轻了,也一定是斯斯文文的小郎君。


    纪知宜想,她认得他,他却不认得她呀!他若是人,能附在画上听见她说话,看见她的模样,无论他拥有了什么机遇,于他而言这件事简直太过离奇了。


    不过她又想着连自己都能重活一次,他能有奇遇也说得过去了,这样的推断很快又被掀翻。


    心里那股觉得他是阴魂的感觉愈发浓重,纪知宜眨了眨眼,蓦地坐直了身子,骇目圆瞪,“老天不会给我安排了什么人鬼情未了的坎坷吧!”


    还有一事,不管他是人是鬼,他没承认自己在岭南,那嘉玄可就白跑一趟了。


    赶巧茴鸢笑吟吟过来,趴在窗外,“娘子,郎主回来了,夫人叫你去用午食呢!”


    纪知宜问,“嘉玄可有寄信来,说到了哪里?”


    茴鸢说有,“我才往驿站去过呢,喏,嘉玄给娘子的信。”


    将信接来拆开,纪知宜迅速扫过,嘉玄快马加鞭,已经快进岭南道了。只是岭南道偌大,尚且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寻,遂写信回来问问。


    纪知宜想到自己先前只说叫他往岭南,的确有些着急冒进了。


    她颇显心虚,将信折起来,预备先回信叫嘉玄在原地待命,待她摸清事实后,再考虑是叫嘉玄折返长安,还是继续寻他。


    茴鸢抬手将她侧脸一绺碎发挽去耳后,笑道:“娘子快些去失花苑吧,夫人与郎主等着呢。”


    纪知宜起身往外走,握着手心的玉佩,没忍住又回眸看向案上堆叠成一团的画。


    慢慢来吧,有一便有二,她总有再等到他的那一日。


    老天呢,大约爱与这个女孩儿开玩笑,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商叙就因午憩而到了她的身边,只是这一次不再附于画像,而是与以往一般。


    少年平静睁开眼,看她素手撩开珠帘,款款行来,穿着雪青色夹缬襦裙,梳着双环望仙髻,双蝶钗簪于两侧,走起路来轻盈灵动,漂亮得让人一时挪移不开目光。


    自从确定她是人后,商叙对这光怪陆离的事情就愈发能接受了。


    他半晌没眨眼,略带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旋即不受控地往下落,看她在天光与烛火映照下......那露在外面的一些肌肤,从半截粉颈到白皙腕子,再到如葱段般的手指,益发能为她是活人而添上理由。


    “娘子快些,如今天冷,别叫午食冷啦!”


    小娘子弯了弯唇,“知道了!”


    她这一动,商叙像被根无形的绳索拽住,拽动了他一双脚,缓缓跟着她往外走。


    光束照在纪知宜脸上,俏生生的模样,面色红润,唇不点自红。一路不少家仆止步行礼,待到失花苑,便见纪仕明与梅夫人正在布菜。


    见了她,纪仕明忙招手,“怡姝快来,今日你阿娘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金铃炙与葱醋鸡。”


    纪知宜上前接了纪仕明递来的箸儿,“多谢阿耶。”


    “就说你们父女之间哪有什么掀不过去的,怡姝,前几日大祀,你阿耶忙得脚不沾地,大酺的日子也捱到了现在,你阿耶连着有三日休沐呢。你先不是还缠着阿娘说,要阿耶多陪陪你么?”梅夫人噙笑指了指一旁胡榻上的东西。


    “看看,圣人赏的东西,口脂,历日,还有许多新奇小玩意儿,你阿耶全都惦记着给你。”


    能进皇城,那便是长安的官员?商叙打量的目光落在纪仕明脸上,奈何离开长安太久,他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纪知宜象征性看了看胡榻上的东西,闪避的眼里遮掩着情绪,只道:“阿娘,我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要再说这些拿我打趣。”


    这话虽隐有撒娇之意,纪仕明听着却刺耳。


    大姑娘怎么啦?出嫁的女儿还有回家向父亲撒娇卖乖的,难不成是女儿还在怪他太忙?


    纪仕明夹了块葱醋鸡搁进纪知宜碗中,道:“这三日,阿耶哪儿也不去,就在家中陪怡姝,可好?”


    纪知宜浓睫微颤,实在做不到如前世那般与他亲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道:“阿耶身为中书省的长官,既得空,又怎么好在家荒废时间?赏梅宴那日,我在喻家可是亲眼见到喻伯父的书案上摆了不少公文,可见喻伯父心系朝廷,阿耶也不想被喻伯父压了一头吧?”


    若是从前,这样激一激纪仕明,他定是连饭都不吃,火急火燎就往书房去了。


    可近来纪知宜不温不火的态度令他深感难受,纪仕明略一忖度,摆了摆手,“无妨,阿耶不与他相较高下,还是陪你更重要。”


    纪知宜不说话了,跟着用了些菜。


    那桌上摆着铜锅,煮沸的汤底冒着丝丝白雾,所谓烟火人间不过如此,大抵长安许多的百姓也是这般,外面风声簌簌,屋内高汤煮佳肴。


    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纪仕明不免想到一事。


    他虽不想再在纪知宜面前提起贺兰家,却想着她仍有知情的权利,“贺兰信被贬一阵了,这些日子不安分,总闹着上疏奏冤,我想着,此事你虽是受害的那一方,但架不住人心叵测,一朝从云端跌入泥里,贺兰家若记恨起来,未必不会盯上咱们家。”


    梅夫人点头附和:“是这个理,他们疯他们的,咱们一家和气美满,倒不是怕他们,只是犯不着再惹麻烦,我会安排下去,家里的仆从需比从前更机敏谨慎,再派两个行事果断的婢女去你身边。”


    纪知宜却拒绝再添婢女,人多口杂,她有茴鸢与雀梅,还有前院专替自己办事的嘉玄与元林,个个都身怀武艺,那贺兰峤不过是个花架子,她自己提防着就行。


    见她执意如此,梅夫人也不再劝,夹了块透花糍给她。


    商叙的目光始终落在纪知宜身上。


    那日筵席上旁人所提的“左相”是贺兰信,他倒听阿耶在信中说起过,只是贺兰家对她做了什么?害了她什么?


    中书令家的小娘子......中书令叫什么来着?隐约记得姓纪。


    这厢兀自沉思,那厢说话间又提到大祀一事,梅夫人问纪仕明,“哎,圣人病了这么久还没痊愈,太子监国,大祀期间没人胡说什么吧?”


    商叙浓眉一挑。


    一朝固然有党系之分,纪仕明面上是中立派,实则是太子一党,提起这个便自喉间喧出了一抹叹息,道:


    “这话也就关起门来说,我朝重祭祀,以告祖宗社稷,历来如此。你们猜怎么着?”


    “那日殿下的车驾出了城,到了地方,礼官奉仪请殿下行祀礼,将大祀所用的血抹在祭器上,殿下却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举有违儒道’!”


    “我知道,殿下自监国以来便是以仁治国,但此等不以为然的轻慢让太常寺那帮人的脸都青了!后来殿下就总盯着那血看,略带嫌弃之意,你说说,这像话吗?”


    纪仕明取了酒盏饮下一口热酒,又道:“一国储君怎么能如此?宗庙重礼,殿下这样做,往轻了的确没人说什么,但若往重了说......”


    是品行与储君之位不匹配,商叙心想。


    他自心中冷笑,什么以仁治国怕也是假的,若真宽仁,就不会提议要他回长安侍奉御前了。


    纪仕明说到后面有些愤然,“说句实在的话,圣人在意这个儿子,日后说不准也是他继位,堂堂太子,掌一国政事,竟在大祀这种事上嫌血不干净。我当时就觉得不妥,看着太常寺那帮人的脸一个赛一个的直抽抽,唉,如今是国家太平,难道以后打起仗来,也要嫌将士的血脏吗?此事虽小,却经不得细想,若想得多了,难免叫人心寒。”


    纪知宜听了不免更不自在,说到治国,父亲总是盼着国好,家好。


    越是这样,她越是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他在前世做出那样的事。


    有股汹涌的念头升起,令纪知宜食难下咽,很想不管不顾质问父亲,到底是为什么?


    她掩饰得太好,梅夫人没能发现,接了纪仕明的话,道:“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冒头去做劝太子的事,有东宫有内庭,还有圣人。不说这个,快过年了,我想着阿娘许久没见怡姝,不如将她接来长安过年。”


    梅夫人嘴里的阿娘是纪知宜的外祖母,自从幼时在余杭住过几年,纪知宜每年都会选个时间前往余杭,陪梅老夫人过过颐养天年的日子,一待便是两三月。


    纪知宜眼色微闪,捧着碗笑了笑,“阿娘是想外祖母了吧?不如阿娘常回余杭看看,我觉得过完年就启程正好。”


    不管真相如何,阿娘万不能再被牵连,多往余杭去不是一件坏事,若将来叫她寻明真相,她也好叮嘱外祖家拦着阿娘。


    前世,外祖家不是没有举全家之力要保下阿娘,可是晚了一步,阿娘也不信父亲会做那样的事,夫妻多年伉俪情深,铁了心的不肯离开父亲。


    梅夫人含笑嗔她一眼,自然也是想去的,还真就听进了心里,没有再说话。


    纪仕明却说不可,“山高水远,我不放心,不如等我得空告假,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阿耶玩笑开得太大了。”纪知宜搁下箸儿,取帕子擦擦嘴,“阿耶每回都忙得只有三四日的时间陪我们,可千万别揽了事在肩上又做不到。”


    这话放在从前谈得上是玩笑,纪仕明每每听了都惭愧一笑,连连保证多抽出时间来陪妻女。


    可大约是女儿隐有疏远自己的缘故,纪仕明心中莫名勾出一缕烦躁之意。


    因此他搁下碗,语气稍有些重,“纪知宜。”


    纪知宜笑了笑,“怎么,阿耶方才还如慈父般,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阿耶就听不得了?”


    “怡姝!”梅夫人眼见父女二人语含火星,忙劝阻道:“你阿耶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纪知宜霍然起身,平静的目光久久落在纪仕明身上,半晌嗤笑了声,“真是好一个身不由己!”


    说罢,这顿午膳也未能再吃下去,到底有恨意萦绕在心底,纪知宜兀自提裙踏出门外。


    待走出门,身后传来梅夫人低斥纪仕明的声音:“好端端的,你冲怡姝发什么火?”


    纪仕明亦是后悔,“我哪里想得到她如今脾气竟这么古怪!你瞧瞧,我说了什么?唉,罢了,我自知理亏,她也没说错。”


    北风透骨凉,摧残了园中好些花,纪知宜一路快步拐过长廊,走至尽头时,俯腰往廊椅上坐,面色虽平静,气却有些喘。


    “娘子别生气。”茴鸢匆匆跟上来,柔声道:“娘子从前最敬爱郎主,也最爱黏着郎主,今日是怎么了?是不是夜里没睡好的缘故?”


    正因从前敬爱太深,纪知宜才始终无法平衡心底的恨,人有七情六欲,就算她甘愿将自己冷成一块冰疙瘩,也避不开这股尖锐的恨,恨自己知道得太少,恨父亲前世的狠心。


    园中得见层峦假石,得听淙淙水声,商叙一路跟着她过来,看她一副气得不轻的模样,暗自琢磨她与父亲的关系。


    她看起来......对父亲有些敌意。为何?适才不是还和气美满?有爷娘在身边,他羡慕还来不及呢。


    再移转目光去瞧她,那双眼眶像是红了。


    商叙觉得稀奇,凑上前去俯身细瞧。


    纪知宜难掩悲戚,眼里两粒硕大的泪珠说掉就掉。


    先前商叙还抱有看热闹的心思,看清她两眼含泪的模样,却是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小娘子伤心难抑,他若还嘲笑她两句,那真是天打雷劈,不是什么好人了。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似会说话,哭起来惹人跟着难过,茴鸢忙掏出帕子替纪知宜拭泪,急急劝道:“娘子快别哭了,哭多了眼睛酸疼,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呀,回头郎主就该来找娘子说好话了。”


    阖家上下这么多口人都死在了岭南,纪知宜如何能不恨不痛,哭得益发止不住。


    商叙凑近她一些,想到她也看不见自己,要安慰的话语卡在唇边说不出来,那泪珠坠落在地,看得他心房一紧。


    忽而,胸口剧烈揪痛起来,那阵剜心之感再度绞着他,令他大口喘着气,顾不得她能不能听见,哑声喊:“你别哭了!”


    仅仅一瞬的功夫,商叙就疼得单膝跪地,魂魄好似要被撕碎。


    忽而,遥远天际有清脆的“嗒嗒”声传来,似有人在轻叩牙齿。


    “平王世子商叙,三魂七魄归家。”


    “商叙,商叙,商叙!归家了!”


    最后一声如击洪钟,商叙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大口呼吸着。


    “醒了!世子可算醒了!”梦溪惊喜道。


    商叙怔然抬眼,见求真肃着神色站在床边。屋外霜风不止,他仿佛还身怀余痛,抬手捂着心口,一滴泪自眼梢逼出,“师父,我怎么会这么疼?”


    求真知道没有什么邪祟缠着商叙,只是那女郎为何频繁出现,于他来说也是道难解的题。


    求真胡乱拂一把他的脑袋,“总算是醒了,你若就此陷在那梦境里出不来,我怎么跟王爷王妃交代?此事蹊跷得厉害,你先好好休息,别闭眼睡过去了,待我给你算上一卦。”


    商叙漆黑瞳眸里浮起一缕复杂难辨的情绪,将自己能灵魂出窍一事说与求真听。


    纪知宜,纪小娘子,你究竟有什么本领?为何我会因为你而变成这样。


    不多时,坐在一侧的求真霎然起身,盯着手中卦象,沉默了好半晌,忽问:“世子,你想回长安么?”


    梦溪是明白商叙有多想回长安的,眼下正握着一盏茶递与商叙,闻言便道:“当年太史令批算,世子最好是......”


    “若我执意要回,会如何?”商叙蓦地打断了梦溪的话。


    少年端坐起来。


    外面寒天冻地,他的掌心里还冒着湿意,“太史令说天道如此,我就该对所有未知的危险避而远之,师父,倘若我偏要与天道作对会如何?卦象上说了什么?”


    “待在幽州,你会一直如此。”求真低目看向卦象图,张了张嘴,“可若是回长安,雾里观花,镜中窥月,这一卦,吉凶难分,前路难明。”


    “啪——”


    梦溪大惊,手中杯盏脱落,摔得四分五裂,碎渣崩了一块去榻上,正巧落在商叙手背上。


    梦溪担忧地摇头,劝道:“世子要想清楚啊,这是性命攸关的事。”


    “难不成就因为太史局的一句话,我就要一辈子困在这里?”商叙深深一闭眼,指腹抹去眼梢的湿痕,眼神陡变凌厉,“既叫我生于天家,长于长安,命里该有的东西,凭它是灾祸也好,劫难也罢,是我一味躲着便能躲得过去的?”


    垂眸看了眼右手手背上的碎渣,他又道:“我与天道之间,也许就如这碎开的杯盏一般,只有我自身不畏它,不躲它,它便拿我无可奈何,也伤不了我半分。”


    他思念爷娘,思念长安。


    灵魂出窍,小娘子一再出现,画像上那张病恹恹的脸,无端冒出来的心绞痛,长安有太多的谜底等着自己去揭。


    若是再不回长安,怕是这辈子都要死不瞑目了。


    商叙掀被下榻,脖子上挂着的璎珞哗哗撞响,似枷锁困住了身躯,拖着人往深渊里坠,忍住将其摘下来的冲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


    “我去找阿婆。”


    “我要跟着王府回长安,是死是活,我不能交给天道。”


    幽州下着雪,风刮得正紧,檐下冰柱尖锐,“啪”的一声,无端断了半截,掉进了白茫茫的雪地里,少年踏雪前行,就此为长安一行拉开与命运相撞的序幕。


    而这厢纪知宜宣泄过后,不久便平静下来,暗自思忖不能与父亲的关系闹僵,否则将来还如何行事?


    这般想着,便揩拭了满脸泪痕,起身领着茴鸢往毓秀阁去换衣裳,早起喻家曾派人来传话,说是今日可登门教导喻子贺。


    半路遇上一人,却是元林。


    元林见她哭红了眼,轻声问:“娘子怎么了?”


    纪知宜摆摆手,想起自己吩咐元林办的事,扭身进了假石间,命茴鸢在外守着,遂低声道:“如何?”


    元林敛起神情,“先前我跟着那位娘子到了随家,随郎君显然不知道她主动登右相的门道歉,发了通脾气,说是叫她不要擅自做主,后来,随郎君的父亲回来,与随郎君发生争吵。”


    “为了何事?”


    “随郎君的父亲不同意他去右相府上做赘婿,认为此举丢人现眼。而随郎君则是讥讽父亲有心往上爬,却连到手的机会都把握不住。”


    纪知宜没说话,不免想到一事。


    当朝除了圣人亲生的天安公主,还有不少郡主县主,大多是皇室宗亲,但唯有一人不是皇室血脉,却顶着县主的名头。


    正是已故高国公的女儿,高国公早年丧妻,一心跟随圣人征战,而后染了痢疾病故,正逢其女儿与夫家和离,圣人怜其孤单在世无依无靠,便封为高元县主,大有为她撑腰之意。


    前世她与随文砚成亲后,也曾听过他父亲随澜的一些事。


    随文砚的母亲离世得早,随澜对外一直以鳏夫自居。


    启元二十八年,高元县主曾离开长安散心,与还在汴州任职的随澜有过一段情,但兴许二人相处下来,令高元县主觉得不宜婚配,这段情缘便不了了之。


    随文砚不觉做赘婿有多丢脸,他身后无世家托举,若想彻底在长安站稳脚跟,他愿意靠岳家领路。


    是以,随澜瞧不起他,他也看得出随澜隐藏的心思,自然也会嘲讽随澜。


    但这不是要紧事,纪知宜掖着手站在假石下,问:“之后呢?”


    随文砚既不愿文韶心自作主张坏了自己的事,证明他的确是打着赘婿的心思,亦对文韶心的确无男女之情。


    那便愈发显得文韶心去喻家赔罪的举动可疑了。


    她如今攀附随家,多此一举惹随文砚不快,图什么?她想做什么?


    元林顿了顿,面露不解,“随家父子在书房争吵不休的时候,那位娘子又不请自来了。”


    “她进去后约莫半刻钟,争吵声停了,父子二人出来竟如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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