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奥坐直了一点。


    “就在二十分钟以前，你中学时期的前女友，艾琳娜·罗西，在instagram上发了一张你们曾经的合照。


    照片里你们穿着校服坐在学校台阶上，她靠在你肩膀上。


    配文是‘祝贺你，西维，虽然我们已经不在彼此的轨道上了，但我永远为你骄傲。’


    这张照片已经上了意大利推特趋势。


    请问你知道吗？”


    新闻室安静下去。


    西尔维奥的表情僵了。


    艾琳娜·罗西？


    谁？


    前女友！？


    他脑子里迅速搜索了一下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


    褐色长卷发，笑起来有酒窝，学生会副主席，全校公认最漂亮的女孩儿……


    脾气也和她的长相一样“漂亮”。


    从前的西尔维奥的性格同样不算好，所以两个人在一起，可谓是三天一吵架，五天一打架，闹得鸡飞狗跳。


    坚持了一个月没到，便“和平”分手。


    也是因为她，给原主埋下了“全世界的女孩儿都是超级麻烦的生物”的念头，从此再也没谈过恋爱。


    “啊，”他说，“我……我不知道她发了那张照片。”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分手之后就几乎没说过话了。”他竭尽搜寻记忆，胡编乱造，“嗯……她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们那时候……不太合适。”


    “那你现在还是单身吗？”记者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接连发问。


    西尔维奥听到这个问题，心里有种莫名的说不出来的吐槽感，又不知道这吐槽感从何而起。


    “……是。”他听见自己说，“我现在唯一的女朋友是足球……和那个球门。”


    “噗——！”


    不知哪个记者喷了一口水。


    一位记者开玩笑：“这个回答可以上明天头版！”


    伊莲娜还想问，新闻官却已经示意：“下一位！”


    西尔维奥赶紧看向下一个。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记者。


    他说：“西尔维奥，我是加布里埃莱·菲奥里，《罗马体育报》。我想问一个最近在网上讨论度很高的问题。”


    西尔维奥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有球迷翻出了你以前的社交媒体记录，你在十五岁、十六岁左右的时候，在几个不同的平台上都发表过针对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负面言论。


    你叫过他一些侮辱性外号，辱骂过他一些脏话，甚至在一条评论里明确表示‘梅西才是真正的goat’……”


    全场安静。


    弗朗切斯科偏头看了西尔维奥一眼，没有替他开口的意思。


    “而我们都知道……你的成名球是那个模仿c罗的‘神龙摆尾’。


    所以我们想问的是，你到底是c罗的粉丝，还是他的批评者？


    又或者，你以前那些言论只是为了博眼球？”


    话音落下。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这个十七岁少年。


    西尔维奥坐在折叠椅上，心里却像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终于来了。”他这样想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同时还想起了第一次见面那晚c罗的那个点头，第二次见到c罗时他一个人对着假人墙踢任意球的样子。


    甚至还有更早更早之前，在2026年那个闷热的夏夜，自己躺在床上，为了c罗那句“imback”而流泪尖叫。


    西尔维奥停了一下。


    然后声音通过话筒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以前，跟很多人一样，在网络上面说话不太过脑子。


    我当时可能觉得那样很酷，觉得自己很懂球，觉得自己有权利批评谁——


    再加上当时确实不喜欢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他说得很慢。


    “我那时候喜欢梅西。


    我觉得梅西是天才，是上帝馈赠给足球的孩子。


    而c罗……我觉得他太骄傲了，太喜欢炫耀，太在乎自己是不是全世界最好的那个。


    我不喜欢那种人。”


    他顿了一下。


    “但我后来发现自己错了。”


    “后来我开始看录像，开始看每一个伟大球星的集锦，才发现自己以前说那些话有多蠢。”


    他认真地看着镜头，灰绿色的眼睛眨了眨。


    “我跟你们说一个秘密吧。


    有一天晚上，我心情特别差，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孔蒂纳萨训练场……


    不要问我怎么进去的，我真的不知道。


    那扇门就是开着的，我就那么走进去了。”


    “然后我看见训练场里面还有一个人。”


    “是的，是克里斯蒂亚诺。”


    “整个基地的灯都快灭完了，工作人员全走了，就他一个人站在那片草坪上。


    没有人给他传球，没有人帮他捡球，没有人站在旁边鼓掌。”


    “他一个人把球摆在禁区外面，退后，助跑，踢一脚，然后自己去捡球。


    再摆，再退，再助跑，再踢……就那样一遍一遍地练任意球。”


    “那时候那桩案子——你们都知道我说的是哪桩——刚刚爆出来。”


    “全世界都在骂他，网络上全是嘲讽，报纸头条全是脏水，所有人都在说‘他完了’。”


    “但他就那样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场里，对着一个人墙模型踢球。”


    “没有表情，没有抱怨，没有停下来看手机，就那么一直踢一直踢。


    踢到满头大汗，踢到背心全湿透了。”


    “我当时站在外面看了很久很久。”


    “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我就是看着。”


    “然后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一个人，每年、每月、每天、每个夜晚都在球场上加练，哪怕扛着全世界的辱骂奚落的时候……那他不配被人喜欢吗？”


    “请你们告诉我，他究竟配不配？”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他们只喜欢在别人摔倒的时候鼓掌。


    但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不是那样的。”


    “他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然后比摔倒之前跑得更快。”


    “我以前骂过他。我错了。”


    “但我现在想追上去。”


    “可能追不上，但我还是想试试。”


    “我不是为了解释什么……我以前确实说过那些话，我承认。”


    “但我现在想告诉你们的是，那个十几岁的我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


    他停了一下，耳朵上的银色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现在的我，想成为能和他站在同一片草坪上的人。”


    安静。


    然后一个年轻的女记者轻轻鼓了一下掌。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弗朗切斯科也为他轻轻鼓起掌。


    西尔维奥被工作人员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


    角落里一个记者没等点名就开口了，是个年轻男孩，看起来像实习记者，声音有点抖。


    “西尔维奥，最后一个问题……”


    西尔维奥看向他。


    “你，你今天进球之后，右手指天，抬头仰望着……你在看谁？”


    沉默了几秒。


    西尔维奥看向那个年轻记者的方向，又好像在看他身后的某扇窗，回答。


    “我在看一个很努力的人。”


    ……


    采访结束，西尔维奥走进球员通道，拐过走廊拐角，便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尤文工作人员马甲的中年女人，对他招手。


    “西尔维奥！这边有人找你。”


    他疑惑，走过去。


    女人领着他走到场馆的侧门外。


    只见那里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


    西装革履，对他伸出手。


    “西尔维奥·比安奇？你好，我是尤文图斯俱乐部商业发展部的高级经理，罗马诺·罗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