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和室内。
扉间垂下头,说:“您随意。”
公主轻轻咬住下唇,端详片刻,才踮起脚,伸手抚上他的发顶。
轻柔的触感带来些许痒意,像是树叶拂过,什么都没留下,世界又变空了。
扉间沉默着,伸手摸向怀中,里面的小木瓶表面很是光滑。
“这是给您的生日贺礼,”他说,“从花中提取的精油,涂在身上大概能保留两个时辰的香气。”
公主接过拇指大小的木瓶,轻轻嗅闻:“是仙人草的气味!你是怎么提取的?我向调香师要过这种味道,他们都说很难……”
声音越来越小,公主抬头打量过来,神色莫名。
或许只是好奇制作方式。
扉间正要回答,眼前的人却抬起手。柔软的指尖伸过来,触碰他的脸颊,温热的手掌也慢慢贴上。
“你没在脸上画油彩。”她轻声说,“你今晚心情不佳。”
扉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压着,整个上半身都被重压着。
或许是心情不好?至少……如果是以往被这样触碰,身体不会如此平静。
他默默垂下眼,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幸好,噪杂的脚步声靠近,寻人的侍女们找了过来。公主离开了,临走前让他去寝所汇合。
满月逐渐升上夜空。
夜更深,天却稍明了。
寝所东侧的缘廊上,扉间端正地跪坐。公主挨在身侧,整个人靠过来,稍微挪挪脑袋,火红的发丝就像水草般裹住他的手臂。
“扉间。”
指尖戳了戳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见他没什么反应,公主坐直身体,抓住那节小臂朝身边拽。
“公主大人?”
公主向侧边挪得远了些,手却没松,把人往身前扯,同时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伤心时,趴在别人身上心情就会好些。不过,只有母亲会同意我趴在她腿上和肚子上。”
公主语气平常地说着,见扉间迟迟不动,便摇了摇手指,又想到什么:
“我被叫幼名时也会愉快。扉间,你有幼名吗?”
没有。
他只有一个名字。
只有贵族才会取上一堆名字,幼名、正式名、头衔名、称号还有官名……还得考究寓意和来源。
平民取名就很随便,只求贱名好养活。他们几兄弟就叫柱、扉、瓦、板,是父亲盯着自家屋子随便起的,但也没有达成所求。
他安静地摇摇头,公主便又凑过来。
雪白的襦袢单薄,胸前的形状很是显眼。随着身体挪动,本就宽松的领口又敞开了些,透出一点细腻的粉色。
……贵族和平民的区别不止于名。
扉间移开视线。公主似乎完全不知羞怯,无论是看男子送的情书,还是这般袒露身段。
或许是入浴时总有十数人随侍,她早就习惯了被注视。又或许在她眼里,忍者不能算作需要避嫌的外男,只是宠物。
“扉间。”
她再次拉住他的手臂,拍了拍大腿,一副要他躺过去的模样。
算了,算了。
他无声地叹息着,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反正公主是将他当作小狗。
他自暴自弃地躺过去。脸侧的触感很是柔软,微微摇晃着,像是乘上飘落的桂花,鼻尖满是金色的香气。
视野变暗了。
纤细的手指覆上他的眼,只在指缝漏出些许微光。他看见院中盛开的卷瓣菊,和公主的手尺寸相仿,细嫩的花瓣在风中轻颤着。
公主也在轻拍他的肩。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说:“如果是讲出来就能好受些的事,那可以跟我讲。”
扉间的嘴唇紧闭着。
已经发生的事,无论说什么也无力改变。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融入风中,让他忍不住朝下侧了侧脸,却还是拉不住思绪,只好任其飘到过去。
九岁时,他们兄弟几人都还活着。
大哥喜欢玩些奇怪的赌博游戏,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副纸牌,总拉着他们陪玩。他不想被浪费时间,就一边做训练,一边当裁判,让两个弟弟充当大哥的对手。
却没想到,大哥总输给弟弟们。
这让他一度怀疑大哥有智力问题。尤其……那家伙还和宇智波的忍者交朋友。
现在想来,那时便是最好的情况了。
四周总是青翠的草与木,脚下总是带有土腥味的泥壤,清晨总是雾气深重,中午的森林才会变得稍微温暖。
扉间闭上眼,像是嗅到了暖融融的橘子,脸上有些发酸。
“……自己的孩子死亡时,有人还在说那是崇高的、正确的。我觉得不对劲。”
公主像是没有听见,没有回答。四周安静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慢慢落下来: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消逝了,或者早晚会消逝,便会感到恐慌。为了忘掉这种讨厌的感觉,人们就会为死亡加上意义,相信那是对的……连自己的死亡也是。”
但这样,便只能想到意义了。
甚至本末倒置,为了所谓的意义,让更多人死掉。
扉间不想理解这种的行为,但惯于思考的脑子总会自行深挖下去。
这种给事物赋予意义的叙事,不仅仅用于逃避对死亡的恐慌。
有人借此心安理得地作恶。明知有违良心,但只要带上崇高的目的便能自称正义。
也有人……靠着描绘一个必将结束战争、通往幸福的未来,便又有勇气支撑着活下去。
大哥便是后者。
……他似乎也是。
扉间静静躺在公主腿上,半睁开眼。院里的卷瓣菊有些蜷了,正如他此刻一点也不想动弹,只放任自己停留在片刻的安宁里。
风声很轻,虫鸣也渐渐远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剩另一人的呼吸,另一人的温度。
他待在温暖的黑暗中,透过狭小的指缝,茫然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枯黄的树叶落下,多足的虫子爬过,鲤鱼甩尾荡起水波,远方的惊鹿一声一声响着,不再重现。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再改变,他只能接受,承认世界的残酷,也承认他的无能为力,然后照看好他力所能及的未来。
尽力而为。
脑中冒出这几个字,他念着口型,慢慢坐起身。
公主靠着木柱,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投下乌羽般的影子。
她睡着了。
扉间垂下视线。地板上铺散着红发,像是茂盛的藤蔓,又像是他今天用来做精油的铁线莲。
那种花的茎干纤细密集,也带着些许红色。族里曾教过那叫铁线莲,茎干流出的汁液可以制毒。
但公主说那叫仙人草。
……或许是族人记错了。
他捻起一缕柔软的红发,放在鼻尖轻嗅。
帮公主剃面的事,只能明天再说了。
13、铁线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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